《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36、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 三十六

　　三十六
　　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
　　秋雨绵绵，淅淅沥沥。
　　岭南计算研究所的大会议室内，项目推进研讨会正在热烈进行。
　　项目五方合作前期搞得轰轰烈烈，但在落地时却出现了不少问题。首先是省电信研究院并未完全遵守项目合作的约定，在院内另组了一个项目组，专门负责ISP的建设和运营；邓肯锡的数据库授权也是迟迟未到，沟通的时候罗可昕说是正在公司内部走流程，实际情况却是外方尤其是美国方面的数据库授权不充分，大中华区的授权居然不包括中国大陆，受制于本来就未获得授权，邓肯锡也就难以把数据库转授给岭南计算所运营，合作项目的数据库目录上，只能空挂一些名称，根本无法实现在线服务；至于部属研究院那边，张晓勇回到北京后各种事务缠身，安排了处里的一位女同志对接岭南所，快半个月了也只是一纸合作意向的传真，连个像样的红头文件都没有；比较麻烦的是云路这边，他的三位合作伙伴都不曾在体制内工作过，想法多多而且执行力很强，就网站的一个页面，说改就给改了，并且用FLASH做了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许所长一众老同志看了直说眼晕，要求他们按照研究所的意思改，他们却又磨洋工消极对抗，对“老家伙们”过时的审美颇为不屑，反倒把个网站做得不伦不类。
　　许所长对项目做成这样有些不满。原计划是要在国庆节前给厅领导做一次专题汇报的，但项目被这样铺出来一个“烂摊子”，要真是汇报上去，岭南所想要在系统内“出彩”的想法，可能就会变成 “出丑”了。
　　今天召开项目的专题推进会，许所长明确说了，一定要改变“打乱仗”的现状，希望通过强化项目运营机制，把项目分散的着力点收紧，争取在个别点上能有大的突破，然后以点带面，盘活整个项目。
　　简书虽然还是坐在龙向华的旁边，但面前的笔记本却一直没有打开。听着大家闹哄哄地讨论问题，简书望向窗外雨雾的眼神多少显得有些空洞。
　　研究所副总工、技术研究一部主任李淮开始的发言本来也是四平八稳气定神闲，但经不住赵林和龙向华的轮番“质询”，尤其是电信院方面没有把力量集中投放到合作项目上来，负责联系电信院的他无论如何都推卸不掉责任。介绍情况说到后面，李淮说话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铮亮的脑门儿上沁出了滴滴汗珠来。
　　李淮说完，龙向华对电信院合作出现的问题开始“问责”，这让李淮稍稍有点儿后悔把电信院的事情放在了第一个议题上。他本来觉得电信院自己搞ISP对合作项目的影响不算太大，比起那个乱糟糟的网站，他这里好多了。他已经安排钟兆鹏完成了岭南所自己的ISP资格注册，还组织了相应的服务器和交换机，在机房里搭起了一个基础运营环境，接通了电信院提供的一条360K的线路，基本具备了对外提供服务的条件。今天他负责的部分有意安排为推进会的第一个议题，就是想先声夺人，一方面展示他李淮所带队伍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就是要争取所里在资金上加大投入，争取买到更好的设备，替换掉现在老旧的服务器。
　　尽管李淮一再重申电信院的投入也很大，现在机房里的核心交换设备以及通讯线路都是电信院提供的，但许所长却有些赞同龙向华的意见，那就是电信院既然要和研究所合作，就不应自己另起炉灶另搞一摊。从目前的形势看，互联网接入的入口是运营商争夺的焦点，电信院自己搞一套，明显会分流合作项目的用户。要让电信院放弃自己经营ISP，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合作项目上来困难还是不小的，主要症结还是双方投入不对等。电信院那边也不傻，不可能不计成本大公无私帮着岭南所把“孩子”养大，到时候自己可能啥也捞不着。
　　被赵林和龙向华问得有些左支右拙，李淮突然镇静了下来，“嘿嘿”冷笑两声，用手理了理脑袋顶上几乎不存在的几丝头发，恢复了开始的慢条斯理：“我非常赞同向华同志的意见！”听李淮以这样的口吻说话，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淮居然“非常赞同”龙向华的意见，还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这让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李淮的身上，许所长也投来了问询的目光。
　　李淮一双小眼睛在会议桌上巡视了一圈，目光却并不和任何人有实质性接触，视线收了回来，最终聚焦到自己的那个紫砂茶杯上，微微点了点头，仿佛那个茶杯就是他要说话的对象似的。稍作停顿，就在大家等他说话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李淮放下手中粗壮的钢笔，轻咳一声说道：“我非常赞同向华同志的意见。向华同志视野开阔，考虑问题非常周到，说得都很在理。抢点卡位，占据先机，快速切入，多点发动，很好，非常好！”
　　听李淮这么说，简书已经知道李淮这是要以退为进了。他瞟了一眼旁边的龙向华，见她紧绷绷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转头望向李淮，听他继续往下说。
　　“省电信研究院愿意和我们合作，是基于我们研究所这么多年的资源积累和我们拥有的人才。合作项目，双方的投入应该是对等的，我们也一直为合作项目争取最大化的利益。开始的时候，电信院也答应ISP由合作项目组实施，他们不再另搞一套，这也正是向华同志刚才提出的项目目标。进入项目实操后，电信院方面认为我们资源投入不足，尤其是硬件方面，机器都是老旧设备，全指望电信院的资金和技术；而且，我们所答应要上的数据库和研究报告，迟迟没有动静。向华同志突然就搞出个网站来，而那个网站架构设计层次也不太清晰，进入后内容都是空白；获取内容服务的管理条款有点像小学生作文，简直就是‘儿戏’，呃，这个话是电信院那边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就是转述一下。”
　　说到这里，李淮又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许所长，见所长脸色阴沉，他又晃了晃闪亮的脑门儿说道：“我们前期的表现就是这样，一无资金二无技术，管理上还给人一种混乱的感觉，电信院能给我们提供一些设备和线路，让我们先搭环境，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我非常赞同向华同志的意见，能够做到当然是件好事情。当然，我也可以去和电信院那边争取一下，让他们把建设ISP的工作都放到这边来。但是，我是说但是，去和电信院提要求前提，是咱们这边也要展示一下合作的诚意：首先是要资金尽快到位，其次是加大数据库资源投入，第三呢，就是强化管理，明确项目组领导成员。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不能谁都跑过来跟我说，‘李淮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要怎么怎么怎么样！’还有，最后一点，项目一直称为‘永不落幕的广交会’，这个名字也太长了，给领导汇报的时候喊口号还可以，具体对外宣传推广的时候，还是应该有个简短响亮而且朗朗上口的名字。我的话说完了，请领导指示。”
　　李淮眼睛依然不看任何人，伸手端起自己的紫砂茶杯，揭开盖子，撇了两下面上的茶沫，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向后一靠，小眼睛眯了起来。
　　李淮这一席话，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了龙向华的身上，于是众人的目光便又齐齐看着龙向华，都想知道她会如何应对。龙向华一直绷着劲儿，就等着李淮说完予以回击。这个时候刚要说话，许所长却朝她伸出右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别着急说话。龙向华看了所长一眼，刚要出膛的“炮弹”生生地给憋了回去，前倾的身体却没收住，两只正要挥舞的手向前直接撑在了会议桌上。
　　许所长刚才阴沉的脸色已经好转了许多，看着冲动的龙向华，先是一笑，然后开口说道：“李淮说的几个情况，的确是我们所对外合作中存在的问题。当然，向华同志那边已经非常努力了，而且效果非常显著，得到了省厅和部里的肯定。能开通这个网站，我们已经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超前实现的工作，遇到一些问题在所难免，需要我们大家一起研究应对的策略。我看啊，老郑，老周，”许所长转向两位副手，“今天的推进会，我们是不是先解决矛盾相对突出的问题，好不好？”看到郑诚和周一风都在点头，就接着说道：“常言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项目名称，一直说要好好讨论一下取个好名字，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了，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咱们就先定一个项目名称吧。”
　　听了许所长的话，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李淮刚才讲了一堆问题，许所长自己也说要解决“矛盾相对突出”的问题，但落下来却是要讨论项目的名字，这是什么路数？
　　这段时间以来，龙主任并未像之前那样时常找简书讨论工作，甚至都没有和他说说她的思路和安排，简书一直有种挂在半空中的感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今天来参会，原来冲锋陷阵的他坐在那里都没吭声，大多数时候在看着窗户玻璃上划过的雨线出神。突然听到所长要讨论项目名称的话，简书心里觉得颇有些莫名其妙。想起前天和韩云路见面时候，云路劝他离开研究所，出来和他们一起闯一番世界，当时内心里并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云路还是有些前瞻性的。
　　“建议就叫‘粤商信息网’。这个名字我们和省电信院讨论后确定的，还没来得及向所长汇报。这个名字有三重意思，一是地理位置，坐标南粤大地；二是切准‘永不落幕的广交会’，用一个‘商’字就可以全盘统领；三是信息网，这是互联网接入的通俗称呼，表示我们是一家ISP，可以提供接入服务。”坐在会议桌远端的钟兆鹏突然说话了，这显然是直接响应所长的要求，打破了刚才大家愕然的尴尬氛围。说到这里，钟兆鹏看了一眼李淮，见他微微颔首，就从面前的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纸来，稍微向众人展示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初步设计了粤商信息网的logo，希望我们的信息网更有辨识度，创出自己的品牌。”说完，钟兆鹏起身绕过众人，把那几张纸放到了许所长的面前。
　　简书看着会议朝着李淮设定的方向发展，知道李淮这么准确算计出许所长所好，把一堆矛盾掩蔽在所长有兴趣的简单东西后面，然后获得所长对他的支持。他把项目取名的事情放在最后说，实际就是一种心理引导，这时又让钟兆鹏把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看似无意，却每一步都占着先机。简书在心里又是一声叹息，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许所长非常喜欢这种感觉，那些资金技术和管理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给项目取个好名字，那是给嘴里镶一排金牙炫富的事情，当然要尽快落到实处。
　　眼睁睁看着项目推进会被李淮派了一堆不是，自己还没解释，会议主题就被引导到了给项目取名字这样的小事儿上，龙向华气得把笔扔到了笔记本中间，又“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向会议室外走去。
　　简书看着龙向华甩门而出的背影，他脑子里转了又转：自己进入研究所工作一年多时间，因为以前一直是“龙派”，积极参加针对李淮的“斗争”，对这种纠缠于细节却又不解决问题的会议并没有特别明显感觉，今天多少有些置身事外，才意识到这是个“沉疴”，不解决思想意识上的问题，想要在合作项目上取得进步，困难会大很多。好在今天属于闭门会议，没有外人在场，这场景要是让罗可昕看见，还不知道会对合作意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会议从早上开到了午饭时间，项目名称最终被确定为“粤商网”。不用“信息”二字，是觉得和“网”字的含义外延有些重叠，所以要“简化”掉。至于网站的logo，许所长拍板，就用钟兆鹏提交的四种方案中的一种，那是一个阳文印章，正方形的断续四边，中间是篆书的“粤商”两个字。
　　简书看着那两个小篆字，商字里面的“口”张得老大，好像等着要吞噬什么似的。简书又是一阵喟叹，觉得互联网进入中国，多么先进的网络技术和理念，最后落脚下来，却是两千多年前的文字。唉！这样的反差，不就是研究所现在这个合作项目的真实写照吗？
　　外面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简书去食堂打了饭回到办公室，边吃边回想着上午项目推进会的情景。
　　“简哥，又开了一上午会呀？”蒙罗碧端着饭盒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叫着简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简哥，刚才听楚瑜姐说，数据资源部和编辑出版中心要一起搞一次秋游活动，好像领导已经批准了，你知道要去哪里吗？”阿碧扒拉着饭盒里的菜，舀了一小勺豆腐送到嘴边，小口吃着，有些兴奋地问简书。
　　“没听说。”简书淡淡地回道。虽然他挂着数据资源部副主任的名，但主任沈建国什么事情也不找他商量，他的工作任务也都是由龙主任直接下达的，所有部门的活动，都是策划好了通知他一声，参加不参加也由他自己安排。
　　“简哥，咱们这个组这么努力地工作，怎么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说啊？”阿碧用微微有些幽怨的语气说道。
　　“是啊，简哥，你干了那么多活儿，有好事儿的时候总想不到你，太不公平了！” 陆闵琦也在阿碧的“小火”上添了把“柴火”。
　　简书回首研究所实施机构改革后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开始竞争数据资源部主任位置时候还是雄心勃勃的，但到了合作项目要落地的时候，他居然“退居二线”了，也难怪阿碧和闵琦有些怨言。作为一个团队的头儿，简书虽然意识到他们俩位说的也许是事实，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可以说泄气话的。紧着扒拉了几口饭，简书转向阿碧问道：“阿碧，上次云路说他那个公司现在有风险投资准备进入，你了解具体情况吗？”
　　见简书不搭自己和闵琦的茬儿，阿碧多少有些不乐意，突然又听到简书提起云路的事情，正赶上昨晚和云路闹了别扭，今天也没接到云路的电话，心中很是不快，就闷闷地说了句“不了解”，低头吃自己的饭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有些凝滞，简书三口两口把餐盒里的饭菜吃完，正准备起身去洗餐具，所办小陈急匆匆跑了进来，看着简书说道：“简书，吃完饭了？许所长叫你去一趟他办公室，现在就去。”
　　自从上次张晓勇和戴文熙来过之后，许所长再没有单独找过简书。今天大中午的，刚吃了午饭，正是午休时间，让人叫他去办公室，什么事情有这么着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