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35、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三十五

　　三十五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窗外两只画眉的喁喁情话把简书唤醒了，又是一个周六的早晨。
　　躺在床上，简书一改醒来必然起床的习惯，静静地听着窗外啾啾的鸟叫声，脑子里一片空灵。
　　据传说，“画眉”这一极具画面感灵性的名字，是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在越王勾践打败吴王夫差之后，和范蠡隐居西湖后取的。西施天生丽质，西湖浣纱女本就自带迷人光环，再有富可敌国的最强大佬范蠡加持，这样泛舟湖上的人生，已臻化境。
　　画眉是广州的市鸟。既为民间美女西施授名又获当局官方认证的市鸟，一大早来窗外提供“morning call”服务，这个待遇还真是不错！可是，简书的心情却还是好不起来。
　　凌春已经回北京一周了，“永不落幕的广交会”项目原型经过了两轮测试试验性上线了，对于简书来说，这两件事情都进入了“煎熬”阶段。
　　目送凌春坐的北上列车驶出站台，消失在伸向远方平行的铁轨尽头，送站的人都已经从出站口离去，站台上除了远远能看到一两个工作人员，十几分钟之前的喧嚣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简书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似的，整个身体成了一个虚化了的躯壳，外延接着车站的穹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站台。
　　告别的时候，凌春一直面带着微笑，虽然眼里满是依依不舍的泪花，但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把那千种不愿万般离愁压抑在心底深处。短短一周的相聚，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情感的发酵和升华却仿佛两个人从相识之后就一直在一起一样。恨只恨时光飞逝如电，每次见面好像都没说几句话就要说晚安说再见，就像在北方冬日里从凛冽的寒风中进到温暖的屋里，暖烘烘的火炉刚把冰凉的双手烤热，就又不得不离开炉边，再去屋外面对严酷的朔风。
　　现在的简书，仿佛就是在萧瑟的寒风中一般。这其中原因，除了凌春北归后两个人的情感前途压力陡增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龙主任对合作项目的“操控”。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简书又一次想起那天早上龙主任把自己带到运维部赵林那里，看着赵林和韩云路一遍一遍地演示着那个网站。先是龙主任，然后是许所长带了两位副所长，之后是张晓勇和戴文熙。每来一拨人，赵林和韩云路都会做一次演示讲解，而简书却只是跟在众人身后，默默地看着听着。
　　那大半天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啊！后来几天简书一直在想，当时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像旁观者一样看待那本应属于他的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景。龙主任布置赵林去做注册域名，安排韩云路做网站的开发，甚至让杨冰旸做了网站的内容设计，却唯独没有给他安排任务。不仅没给他何简书安排任务，这么多工作甚至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直到所有人围着电脑看到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项目的进展已经到了这一步。
　　一直以来，简书自认为是龙主任的得力干将，也是研究所的新生力量。在互联网服务的设计上，在对外合作尤其是对邓肯锡的合作上，甚至是在和李淮争夺项目的主导权上，他一直在一线冲锋陷阵。可是，当他冲得正猛的时候，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是主力，身后的支持突然消失殆尽，所有的杀伐砍夺成了佯攻，他自己则成了争取时间消耗敌人的牺牲品！而原来的预备队甚至是后勤保障部队突然成了主力！龙主任突然放出了决定战局的胜负手，一举击溃“敌军”，取得了全局的主动。
　　所以，看着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简书心里真是极为憋屈。第二天和凌春一起爬白云山，简书也少了些平时的活泼和愉悦。爬上主峰摩星岭，极目四眺，南边的广州城尽收眼底，如此开阔的视野，有异性知己相伴，本当是情绪舒展快意人生的最美时刻，简书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感觉到简书情绪不佳，凌春轻轻地拉了拉简书的手，问他怎么了。简书本来没打算告诉凌春周五发生在研究所的事情，他也不想让自己低落的情绪影响和凌春在一起的欢愉时光，只是这件事情对他的心理打击太大。从校门出来一年多的时间，他虽然不是一直处于高光时刻，但也一路走得顺风顺水，自我认知中自我价值的实现之路显然是一条金光大道，而现在的局势却急转直下，“总领五路先锋官”突然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这让他昨夜一夜难以成眠，晴空万里的未来突然乌云密布，种种郁闷根本无法排遣。
　　凌春温柔似水的眼神让简书放下了心中的那份矜持，他理了理思绪，把这段时间工作上的事情和昨天的“突变”经过告诉了凌春。
　　近午的摩星岭上，除了过耳拂面的微风，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听了简书说的话，凌春俯身靠在有些斑驳的护栏上，凝望着远方城市上空，长长的睫毛不时扇动一下，翘翘的鼻头边鼻翼微微翕动，并没有说什么话。简书侧脸看着凌春，揣度着她的想法：难道是自己在研究所的“失败”，让她觉得他有些“外强中干”？难道他不是她心目中要找的那个“他”？难道她也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心中的Mr. Right 一定是Mr. Successful，而自己在她眼里只是个Loser？
　　良久，凌春回转身来拉起简书的手，圆圆的眼睛盯着简书，轻声但坚定地说道：“我虽然也在医院实习过，但不算正式参加工作，不了解单位里的那些规矩，而且你从事的工作于我而言也非常陌生，你这么说，我也只能是听听而已。刚才我想了想，开始还想帮你出出主意，看看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但是，有些情况我也没想明白，所以琢磨半天还是给不出什么好建议。不过，老话说的好，酒好不怕巷子深，有什么本事不好使出来？你放心地去拼搏吧，暂时的困难算不得什么，我相信你会干得很好的！呃……我想和你说的是，即使你失去了所有，但还有我啊！”说到后边，凌春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下去，但望着简书的眼神没有半点游移。
　　凌春坚毅的话语让简书对刚才的“小人之心”惭愧不已，也被她那无限的信任和支持深深打动，不由伸出微微颤栗的双手，把她拉过来紧紧拥入怀里……
　　躺在床上的简书想起摩星岭上和凌春相拥的那一刻，不由又是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他知道，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该去努力奋斗，自怨自艾不成，自暴自弃更是可耻！这样窝在宿舍里是不可能做成什么事情的，他绝不能辜负凌春的信任，也不可能是一个对自己对凌春不负责任的Loser！
　　加班去！加班不需要领导安排，也不是要做给领导看，而是摆脱目前困境的唯一选择！
　　回到研究所，走廊上空空荡荡，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四下里弥漫的那种安静几乎让人要产生幻听。开了办公室的门，简书赫然看见自己桌子上放着一封信。紧走两步来到桌前，信封上凌春隽秀的笔迹让简书又是一阵激动：这是凌春回北京后给自己写的第一封信！昨天下午外出开会没回办公室，虽然想到凌春会给自己写信，但简书觉得没那么快，也许周一上班后就能收到。今天一早来加班，第一时间收获了来自凌春的“嘉奖”，简书心里暗道，“天道酬勤”真不是白说的！
　　简书急忙拆开了信，打开折成精致纸鹤的信笺，信笺上开头短短的“亲爱的简哥哥”六个字，让他的心脏一下子狂跳不已！之前凌春给他的信，称呼开始是“尊敬的何先生”，后来简化成了“何先生”，再往后一段时间是直呼“简书”，而这封信上的亲昵称呼，让简书瞬间热血沸腾起来！简书一直觉得凌春是那种非常温柔含蓄的女孩子，说话规规矩矩，得体而有分寸，今天信上这个称呼，却让他瞬间感受到了她激情热烈的另一面。第一次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称为“亲爱的”，那一刻简书的心都要融化了。
　　简书兴奋地拿着信纸在办公室里快速转了两圈，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阿碧的办公桌上，右边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禁弯腰去揉了两下，嘴里连吸两口冷气，却又“哈哈”地笑出声来。他挥舞着凌春的信，只觉得全世界的美好都要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去，从心里，从嘴里，从眼里，从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里外外都洋溢着无边的快乐……又疯转了几圈，直到感觉有些头晕了才停了下来。略微冷静了些，简书开始在内心里感到庆幸：幸好今天是周末休息，办公室里没有人看到他这副有点儿疯癫的样子；随之，他又感到有些遗憾，没有人来和他分享现在的快乐和幸福，没有人理会到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简书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把凌春的信铺平在桌面上，开始细细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简哥哥：
　　你好！
　　见字如面。
　　我昨天已经平安返回学校，今天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校园生活。这次南行，同行的学姐联系好了明年毕业工作的单位，也让我对未来有了些思考。
　　在广州的时候，一直想和你说说毕业去向，却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那天在白云山顶上，本来想和你交流一下未来的安排，但终究没说成。也许，去南方工作是一种选择，但考虑到爸爸妈妈的想法，我大概率去不了。
　　北上的火车过武汉长江大桥的时候，桥下浩浩的江水让我想起了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于你我而言，能在这“不舍昼夜”的时空中相识相遇相知，这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缘分。我相信，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就一定会走到一起的。我只想告诉你，我非常认同你和我说的，尽管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要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的未来！今后的人生路，无论你有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简哥哥，我也愿意和你共同面对生活和工作中出现的困难和波折。大前天在白云山顶上你说的事情，我也思考了很多。我就简单和你说说我的“思考”吧。虽然犹太谚语中有一句世界闻名的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我的确是经过认真思考了的，可能说的不对，你，一定不要笑我浅薄呀！
　　大三的时候，我选修了一门心理学课程，里面专门讨论过人的自我意识和以自我为中心的思考问题方式。比如我上高中的时候，一直是班上排名前三的学生，觉得各科任老师对我好都是应该的，从来没想过排名靠后的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去年高中同学聚会，聊天的时候有两位同学说他们高中阶段数学和物理成绩一直非常好，但因为别的一两门课把成绩拉下去了，总分排名中游，要是把英语和语文学好了，照样考得上好大学。我本来对他们说的话并不在意，也从没留意过他们的情况，总觉得他们成绩不如我好，没什么值得说的。可是那次他们一说，我才发现，每个人都有一种很深刻的自我意识，不自觉地把别人的“优秀”屏蔽出去了，觉得老师对自己好天经地义的事情，从不曾想过，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优秀”时刻，他们的世界同样丰富多彩。
　　我说这件事情的意思，是建议你重新审视一下你的工作环境和你身边的人，包括你的同事和领导，你会不会因为自己在学历上的优势，无意识地忽略了别人的优点和能力？听你说了龙主任的安排，我意识到你的工作需要更多人参与的团队配合才能完成，而不是你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这件事也许是给你提个醒吧，换个角度思考问题，也许另有所得。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建议你和领导和同事多些沟通，也许龙主任和许所长有些不同的想法，但他们要你到研究所来，肯定不是要把你摆在那里当“花瓶”，你说是吧？我用“花瓶”这个词没有贬义，你不许生气呀！
　　希望我这点儿肤浅的想法能对你有所启发，换种方式换个思路，困扰你的问题可能就不是问题了。
　　本来还想和你说说去看三峡的事情呢，但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一会儿教学楼要熄灯了，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下次写信再聊吧。
　　你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要替我照顾好你自己，不要上火了。
　　祝一切顺利！

　　凌春
　　1996年9月23日夜于北京
　　简书把凌春的信反复读了两遍，盯着那句“要替我照顾好你自己”看了半天，深深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是一个人奋斗了。
　　那天在摩星岭上，凌春望着远方好长时间没说话，简书本以为是她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了，却没想到她竟然为自己的事情琢磨了那么多。凌春说的“自我意识”点醒了简书，看来，真的有必要向龙主任汇报一下“思想”，看看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放下凌春的信，简书回头开始整理这一周多时间积累下来的文件。放在桌子上的CALL机突然震动起来，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简书把电话打了过去，原来是云路。
　　简书突然觉悟，上上周有天云路约自己晚上吃饭，当时因为着急要见凌春，他拒绝了。那之后再见云路，就是那天早上他和赵林演示网站的时间。简书本来是有机会提前知晓做那个网站的安排的，却被他“不经意”间错过了。
　　“简哥，这么敬业啊？”听简书说在办公室里，云路打着哈哈说道：“不知道龙主任和你说过没有，现在的网站算是上线了，但网站后续的经营和技术走向依然存在很多分歧。我这边有些情况还想跟简哥你请教，不知道你给不给面我？”云路故意用粤语的表达语序说话，让简书想起了两个人同住一间宿舍的时候，云路经常光着膀子坐在电视机前半粤语半国语说话的样子。他心中不由一动，随手翻了翻桌面上了无头绪的资料，便在电话里对云路说，这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