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34、为爱丹霞留物外，经纶事业付他年 三十四

　　三十四
　　为爱丹霞留物外，经纶事业付他年
　　领导好像都喜欢加班。
　　有的领导喜欢带着下属加班，有的领导喜欢看着下属加班。
　　接到龙主任的寻呼，已经是临近午夜时间了。简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也没开灯就倒在了床上。虽然身上发粘，应该去冲个凉再睡，但他实在不想动了，伸手摸索着定了个闹钟，下一秒就要进入沉睡了，CALL机却不适时宜地叫了起来。
　　路灯下街边的“铁帽子”电话亭里，话筒那头传来了龙主任有些喑哑的声音。龙主任说明天上午十点张晓勇和戴文熙将到所里来谈进一步合作的事宜，许所长让前期和邓肯锡合作的几位核心成员早上八点到所长办公室碰头，研究合作的相关问题。在去所长办公室之前，龙主任说要和简书沟通一下情况，今天太晚了，要他明早比平时早一小时到单位，也就是七点半到，直接去她办公室找她。
　　简书的脑子都有些不转了，机械地答应着龙主任，回转宿舍，重新定了闹钟，倒头便睡了。
　　他实在太困了。连续两天大脑一直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凌春的到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空隙，无论是思考的时间还是工作的时间，他总是能在高强度运转的大脑中留出那么一小块空隙想她。更重要的是，和凌春的关系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有了突破性进展，情感的世界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光明世界的大门；而工作，之前是和邓肯锡的合作出现了断崖式下滑，之后又因为部里来人突然在另一条赛道上加速，让他又没有过多的时间陪凌春，有时候能偷空去想一想她，在如此紧迫的日程上仿佛都有些奢侈。
　　今天晚上，在办公室整理张晓勇对研究所合作项目的意见时，远在大洋彼岸的谭秋双打来了电话，那一刻让简书心中有些混乱。
　　阿双去美国读书，走之前一再要求简书也尽快出去，两个人可以在美国会合。去了美国的阿双给简书写了四封信，也没见回音，在一个彻夜无眠的清晨，便把电话打到了简书的办公室。
　　简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双的问话，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他知道这样也不是办法，毕竟越洋电话的费用是很高的，他不能这样“拖”着阿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下了半天决心，话到嘴边，还是对阿双说“会给她写信说的”，不再理会阿双幽怨的情绪，挂上了电话。
　　黑暗中坐了良久，简书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心情，把电话打到凌春的房间。铃声刚响了半声就听到了凌春有些急切的声音，她还没吃晚饭，一直在房间里等着简书的消息。眼看已经将近8点了，知道凌春饿着肚子等自己，简书心里一阵感动，很为刚才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感到后悔：本来可以更早完成手头的工作的，哪怕早十分钟都好，省得凌春这样等他。
　　和凌春一起去天河城吃完饭，送她回到广东大厦，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手拉着手，望着凌春乌溜溜的眼睛，简书想起在孙师姐那里第一次见到凌春时的情景，站在门外拎着西瓜的她有些耀眼有些遥远，而现在却如此贴近如此亲密，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呼吸，人与人的缘分又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读出了简书目光里的那份爱恋和不舍，凌春低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叹了口气。
　　想到凌春很快就要再次离开广州回北京，而再次相聚又不知道是在何时，简书心里也是一阵隐隐作痛，短暂的相聚之后，要面对的是长期两地分开的苦恋。
　　两个人，两颗心，为此时此刻相拥欣喜，却都不愿去碰触那即将来临的分别时刻，想都不要去想，最好永远都不分开……当下这一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珍贵，拉紧了双手却无法拉住那飞逝的时光。离别的魅影总是在不远处徘徊，想到离别，俩人内心里就有一种从悬崖上坠落的空虚和恐惧，所以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谈分开的时间。如果有谁不小心说到了未来，另一个人就会故作误会地大声笑着把话题岔开。
　　但逃避总不是办法，早晚都要面对的。简书本来希望今天晚饭后两个人可以一起不经意地“畅想”一下未来，他甚至设想过，如果凌春要他放弃广州的工作北上，他有多大的勇气答应她的“请求”，或者换个角度劝凌春来南方发展……这样的情形都是他在路上的设想，一看到凌春那春风拂面的笑容，他觉得还是不可以用这样“庸俗”的话题打破那烂漫无边的美好。
　　直到回到广东大厦，面对再一次说“晚安”，简书内心又开始为与凌春一起“地久天长”的未来设想开始煎熬。
　　见简书面带倦容，眼神有些散乱，凌春以为简书是这两天着实辛苦，虽然不舍，还是让他回去早点儿休息。简书把凌春拉过来拥在怀里，紧紧地抱了又抱，直到她轻轻地挣扎了一下，示意他的拥抱让她难以呼吸，简书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害怕失去而用力太过。赶紧松开了双臂，简书心里着实有些惶惑，看着怀中的凌春，他潜意识里又一次选择了“逃避”：等后天一起爬山的时候再和她细说“未来”吧。
　　回到沙面宿舍，一身疲惫的他很想按照凌春说的那样“早点休息”，可偏生这早点休息，还被领导的寻呼搅扰，而且，明天早上本可以多睡的一个小时，也被层层加码的加班给“预定”了。
　　闹钟响起的时候，简书正沉睡在遥远的梦乡里。闹钟摇动“夺命追魂铃”，声声不息地鼓噪着，穿越多重隔离钻入简书那无意识的世界，终于把他活活地拉回到了现实：立刻，马上起床！因为七点半他就得赶到研究所，去和龙主任研究工作。
　　龙向华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缕缕风油精的气息，简书被那气味一刺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才坐车来的路上的所有“迷迷瞪瞪”，一下子全被赶跑了。
　　龙向华坐在班台后面翻着资料，脸色有些晦暗。见简书进来，龙主任也没抬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简书探着脖子看了一眼龙向华手里那厚厚的资料，觉得有些眼熟，再打量了一下，看到那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便想起来那是什么了。
　　第一次和罗可昕约在Red Dot见面，她迟到了，当时她对简书解释迟到的原因，是为了复印一本书给他，那本书的名字是BLOOMBERG’S BLOOMBERG。记得罗可昕让他尽快读一下，有什么想法还可以通过邮件交流。可惜的是，简书也就读了三分之一便放下了，后面的交流也是不了了之，但里面Bloomberg关于信息分层和信息商品化的内容，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简书看到龙向华手里的那个复印本，分明就是罗可昕给自己复印过的BLOOMBERG’S BLOOMBERG。看来，罗可昕也给龙主任复印了一本，她这是把Bloomberg当做神来拜的呀？！简书暗下决心，回去一定把那本复印的书读完，也许这就是罗可昕的“《孙子兵法》”也未可知。可是，简书转念又想，龙向华的英语水平很一般，这样的英文原著，她能看懂吗？
　　意识到简书在看她手里的“资料”，龙主任又翻了两页，方才放下那本“书”抬起头来。一向精干的她，今早两眼眼圈儿发黑，眉心被她揉出了一个指头肚大小的黑青来，满脸的憔悴，让简书心里隐隐升起一阵不忍来。
　　坚强的女领导读出了简书目光里流露出的关心，她放下资料，向后撑了撑双臂，打了个哈欠，努力舒展了眉头，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空有凌云志，难上九重天啊！”
　　见简书面露诧异，龙向华收敛了笑容说道：“其实，人们每次面对巨大困难的时候，都会觉得眼前的沟是最深的沟，眼前的崖是最陡的崖，费尽力气也未必能过得去。但每次抗过去之后，就会发现那些沟啊坎啊其实就是小水沟小山包，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难，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凭空想象把眼前的困境放大了而已。好了，说回工作吧，这两天你都在外面跑，咱们也没时间碰一下，一会儿张晓勇和戴文熙要来，据说也是要谈合作，许所长非常重视。昨天你跟着张晓勇跑了一天，先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
　　“主任，能够得到部里的支持，肯定是好事儿。记得您之前和我们说过，任何合作，都是和人的合作，人对路，合作才可以成功。我昨天看了晓勇处长写的报告，又跟着他陪吴部长去了保税区，部长关心的问题他都能跟得上，思路清晰，眼光独到，还很有执行力。我觉得，晓勇处长是一位非常好的合作伙伴，如果有他加盟，咱们这个项目的格局会有极大的提升，估计省电信院那边也不敢再和部里领导耍小动作了，邓肯锡商业操作上的小伎俩也会收敛些。所以，我认为晓勇处长的合作建议对研究所是有积极意义的，至少可以帮我们趟过一些所谓的沟沟坎坎吧！只是……”说到这里，简书略作沉吟，眉头皱了皱继续说道：“毕竟，部里领导日理万机，北京离广州又那么远，合作怕是只能停留在宏观层面上，能够给予一些政策上的支持就很不错了，操作上，还需要研究所多做些具体的工作，把基础筑牢。”
　　“你说对了一个方面，”龙主任点了点头，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我们现阶段不能太多指望部里，这次他们来主要是参加广交会的。还有，部里的工作重心是领导关注的保税区发展情况，咱们的项目对于张晓勇而言，也就是顺手‘埋伏’个种子，能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将来有了成果，或者发展壮大了，用实际成效打动他才行。否则，他离开广州之日，也就是合作结束之时。”
　　“实际成效？”简书稍微理了一下头绪，不由又有些沮丧：和邓肯锡的合作还没全面铺开，就让电信研究院给搅和了，哪里能有让部里领导看得上的实际成效？龙主任这么说，是不是并不看好和张晓勇的合作？想起张晓勇对人对事情的深刻理解，简书的沮丧又增加了不少，毕竟他在内心里对张晓勇的期颐还是非常强烈的。正思忖间，龙主任桌面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龙主任接起电话，听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龙主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满脸阴霾瞬间消退了，连着说了几声“好的”，放下了电话。
　　龙向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抄起笔记本，对简书招呼道：“你是不是也担心实际成效？走！咱们这就去看看！实效来啦！”
　　简书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龙向华这么开心，也顾不上多问，跟着她出了办公室，快步到了赵林负责的运维保障部。一进门，简书看到运维保障部的十几个人都在电脑前忙碌着，他才知道赶早加班的原来并不只他一人。赵林正在一台电脑前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旁边那个白净面皮的家伙，正是自己的前室友、研究所的“弃将”韩云路。
　　赵韩二人和龙主任、简书打了个招呼，韩云路还假惺惺地拍了拍简书，嘴里打着哈哈说了句“简哥，好久不见”，简书对他也是呵呵一笑，回击了他一掌。简书下手略略有些重，韩云路有些夸张地一躲，但那一把还是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肩上，云路一呲牙做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碍于龙向华在旁边，他生生把那声“哎吆”吞了回去。
　　“主任，云路和几位手足加了一夜班，这个原型基本上跑通了，刚刚域名解析也通过了，现在正在上传，估计半小时就能在互联网上给全世界看了。”赵林强压着内心的兴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把那份开心反倒表现得一览无余。
　　原来，从九月份开始，龙向华已经为在互联网上提供服务布局。她让赵林和云路联系，一方面设计了服务网站的基础架构，另一方面安排了网站域名的注册工作。
　　昨天，赵林报告说注册下来一个一级网站域名，域名解析工作也完成了，他们加了一夜的班，把这一个月来所做的网站原型挂到了国际互联网上，今天早上终于要上传上去，马上就可以访问了。
　　简书之前隐约知道龙向华让赵林做些技术储备的事情，但没想到网站设计进展会如此之快，这才知道龙向华为什么面对李淮的各种挑衅都那么沉得住气，原来她是早就准备了这个“后手”！关键时候，看来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按照李淮提交的四方合作计划，研究所的角色主要是内容提供和商务拓展，技术支持和互联网接入分别由韩云路的公司和电信院提供。现在韩云路显然已经站到了龙向华一边，内容提供和商务拓展的砝码也掌握在她这手里，邓肯锡本来就是墙头草，哪边有利益便会加入哪边，放在龙向华案头的那本复印书已经说明了一切，博弈的天平又开始向龙向华这边倾斜了。
　　按照昨晚的计划，八点半是要去许所长那里一起讨论和部里合作的事宜的，但开通了互联网网站服务的喜讯一下子冲垮了所有的“计划”。许所长和郑周两位副所长也被请了过来，看了赵林做的网站演示，虽然几位领导针对网站的一些问题也挑了些许毛病，但这么短时间开通一个网站的事情，对研究所上上下下都是巨大的鼓舞！
　　往日除了机器声就没有声音的运维部一下子热闹起来，各部门的中层和骨干都跑来看赵林的网站演示，大家几乎都忘记之前为了对外合作项目斤斤计较争得面红耳赤了！
　　就在大家狂欢的时候，所办主任朱耀明从外面跑了进来，在许所长的耳边轻轻地说道：“许所，他们到楼下了。”
　　许所长抬起头来，满面春风地拉着长腔说道：“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