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33、若见桃花生圣解，不疑还自有疑心 三十三若见

　　三十三
　　若见桃花生圣解，不疑还自有疑心
　　看着送张晓勇的车消失在东风路的车流中，简书心情还是有些复杂。下车的时候，简书也没有把“谢谢”两个字说出来。印象里好像是在打开车门下车时，张晓勇从后边拍了自己的后背，说了句“明天见”，而他竟然没有说出“再见”两个字，车门已经关上快速离去。
　　张晓勇这么照顾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让他颇为触动，一种知己的感觉在心里来回撞击着，一时无法退去。远离家乡到南方来求学工作，被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样关心，那种感动在心里根本无法描摹，只是一味地涌着暖流，扰动着一波一波的思绪。
　　站在广东大厦门外花坛边，简书稍稍整理心情，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是你说的部里来的领导吗？” 一个清丽的声音在简书身后响起。尽管简书听出那是凌春的声音，但还是有些吃惊。
　　简书快速回转身来，那张思念了一天的面孔距离自己不到一尺，那双清澈的眼眸离他那么近，那么近——以至于他鼻子里瞬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清香气息充盈。简书心里一阵莫名的颤栗，突然双臂向前，一把把凌春搂在了胸前。凌春被简书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两手撑着简书的胸前微微挣了挣，像是被惊吓着的小兔子似的僵在简书的怀里不敢动了。简书也对自己的大胆和唐突感到吃惊，但拥抱着她就只想抱得更紧，感觉到她的挣扎，却并不想就这样松开。也许就是过了短短的几秒钟，凌春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她羞红了的脸颊轻轻地靠在了简书的胸口上。
　　昨天晚上，两个人从广东大厦漫步到越秀公园，又从那里走回来，不知道说了多少话，聊了多少天，虽然心的距离在一点点靠近，但除了吃饭时候凌春“检查”简书手上的“血管条件”时拉了拉手，二人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身体接触！现在，谁也不曾想过，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像山崩，像地摇，像飓风，像海啸，像原子武器瞬间爆炸，像长尾彗星倏然撞击了地球……而这所有激烈的冲击，就像浮在海面上巨大的冰山突然遭遇来自赤道的高温暖流，刹那间消融在沸腾的洋面上一般，一个带着几分冒险几分仓皇几分犹豫几分羞怯的拥抱，在那一刻无声无息地发生了！
　　“你不会是一直在外面等我吧？”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简书从那种晕眩迷离中逐渐清醒过来，低头看着凌春那光洁的额头，轻轻地问道。
　　凌春慢慢地抬起了头，目光却并不和简书碰撞，而是越过简书的肩膀投向了远处，长长的睫毛呼扇了一下，轻轻吐出了一个“是”字，声音细到简书几乎听不见，却也只有简书能听见。
　　“那要是我没来呢？”简书凝视着凌春低垂的睫毛，又跟着问了一句。
　　“你说的要来的！”凌春猛地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简书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么近距离地对视，简书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该问这样的“傻”问题，刚才还觉得凌春一直那样等他好像有些“傻”，现在内心里猛地自省过来，是啊，是自己说的“那边一结束就过去”，凌春等他有什么错？但是，如果张晓勇不改变计划，他要是跟着张晓勇去熬夜加班，那凌春的等候不就成了一场空？
　　“如果我有事，很晚都没来……你还等吗？”简书沉吟片刻，又低声问了一句。
　　“等啊，一直等，死等！”凌春一脸严肃，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望着简书的目光里充满了坚定！
　　这一句“死等”，让简书不禁大为感动！他恍惚间觉得，那无边的桂花香又弥漫开来，涤荡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让他无比舒畅地徜徉在这暗夜里——潮起为她，潮落为她；云卷为她，云舒为她！简书心中暗叫着自己的名字：“何简书，从今以后，无论是江枫渔火，还是独钓寒江，即使走遍天涯海角，怀里的这个女孩子也将是你今生今世最牵挂的人！”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向凌春的额头，使劲儿把她搂在怀中，紧紧地，紧紧地！

　　四方合作可能要变成了五方，部属研究院的张晓勇处长表达了参与项目的意向。
　　简书一大早起来，路边排挡吃了一份鸡蛋叉烧肠粉，喝了一碗及第粥，匆匆赶到六二三路车站去等公交车。虽然一晚上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却并不觉得困倦，反倒有一种神清气爽的劲头。来到六十三层的广东国际大厦，还不到9点。
　　简书站在5868房间的门口，正待敲门，却又有些犹豫。如果张晓勇熬夜写了一晚上报告，那现在会不会在补觉？这个时候敲门，会不会打扰他休息？
　　“是小何吧？这么早就过来找张处？”背后的走廊上传来了一个柔和醇美的女声。简书回过身来，踩着猫步走过来的，正是戴文熙。
　　“戴处早！”简书打着招呼，知道刚才自己的犹豫被戴文熙看在眼里，想着怎么答复她的话才好。
　　5868的门开了，魁梧的张晓勇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白净的脸色愈加苍白，除了眼圈儿发黑，倒也没多少疲态。张晓勇招呼简书进房间，却把戴文熙拦在门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嬉笑着说道：“谢谢文熙小姐带早餐，房间太乱就不请你进来了哈！”
　　房间里的确够乱的。窗帘紧闭，灯光有些昏暗；床上到处都散放着资料，地上也摊了一地；昨晚打包回来的蚕蛹，变成了空壳堆放在桌子上，七八个空着的啤酒瓶反倒整齐地放在桌子边。整个房间弥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简书一时不知道如何放下自己迈向前的脚。
　　戴文熙本来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叮嘱张晓勇下午要陪着吴部去保税区，别误了时间，然后便袅袅婷婷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关了房门，见简书站在房间中间“进退维谷”，张晓勇大步跨过地上的资料，也有几脚踩在了摊开的资料上面，但他并不以为意，把手中的“早点”放在靠近窗台的写字台上，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又打开了只能推出去一小半的窗户，好让房间里的空气对流出去。
　　简书猛地醒悟过来，赶紧取了垃圾筒，帮着张晓勇清理着桌子上的蚕蛹壳，随口问道：“张处这是一夜没有休息吧？报告写完了？”
　　“基本完成了。不能睡啊，一躺下就起不来了。我有个习惯，也是毛病，干活必须连续作战一鼓作气完成才行，一躺下，后边的活儿就不想干了。”张晓勇弯下庞大的身躯收拾着地上散落的资料，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是什么样的报告？要不我帮您看看，您休息一会儿？”简书对昨晚张晓勇送他到广东大厦见凌春还是心存感激，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的谢意，便主动提出帮忙整理报告来。
　　张晓勇没说话，只是把地上摊着的资料归了下堆，又把椅子上的资料挪开，示意简书坐下，他则坐回到写字台前，打开戴文熙给打包回来的早点，看到袋子里的食物，哈哈一笑说道：“这个文熙，她爱吃鸡爪子，给我也带这个，你们广东人也真会起名字…….呃，你不是广东人……叫什么凤爪，哈哈，又不是要喝酒，吃这个怎么顶饱？”
　　看到有叉烧包，张晓勇高兴起来，叫简书也过来吃点儿。简书摇手表示吃过了，张晓勇也不再客气，伸出白白胖胖的大手，一抓一个塞到嘴里。南方“袖珍”的叉烧包一个都不够他一口吃的，他便接二连三地把抓着包子往嘴里送。
　　连着吃了五六个包子，张晓勇才缓了缓，喝了一口粥，对简书说道：“这个报告也就这样了，看不看都成。我昨晚叫你来，是想和你聊聊利用互联网提供服务的事情。”
　　简书一直以为张晓勇是让他帮忙做些统计和建模的事情，没想到他提出了互联网服务，心中颇有些讶异。
　　“我是从你们省厅报的一份材料里面看到，你们现在正在和国外的一些大的机构合作进行数据库引进和服务，很有一些新思路。院里一向重研究轻应用，重理论轻开发，对于南方科研方面的务实重视不够。这次跟着吴部和杨司来参加广交会，我跟杨司提出想到你们所进行调研交流，杨司非常赞成，让对外合作处的戴处跟着一起来，也是希望能把院里的研究成果结合到你们的对外技术交流中，在这一次的信息技术发展的大潮中得到锤炼，进而改变过去从文献到文献的研究方式，闯出一条产学研相结合的新路。”张晓勇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几个叉烧包“扫荡”了个干净。
　　简书猛地想起，所谓厅里报到部里的材料，还是两个月前给厅里做工作汇报的时候，姜丽萍副厅长觉得所里外引内联的方式有些新意，便让所里写份详细的报告。回到所里，许所长就让简书在从Reveal公司引入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服务的那个方案的基础上，结合对潮汕金宇集团和莞城台商协会的服务，写了一份材料报了上去。记得当时所长还让他在报告上署了所里几个骨干的名字，说是要把他们推向厅里。没想到那份报告居然到了部里，还被张晓勇看到了！难怪他昨天要和自己单聊，原来并不是因为他学数学专业而交流什么数学问题，却是奔着对外交流合作来的。
　　由于李淮和罗可昕“勾结”，简书被撇在了那个四方合作项目的外面，这两天又忙忙叨叨，他和龙向华也没有时间就下一步行动进行沟通。听张晓勇说完情况，简书脑子里急速运转起来：无论是对邓肯锡，还是对电信研究院，如果能够得到部里的支持，那形势就会完全不同了。
　　想到这里，简书脑子里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把研究所改革后的部门和人员情况向张晓勇简单介绍了一下，重点叙述了和Reveal公司合作以及和邓肯锡合作的内容，谈到从ISP到ICP的项目定位，简书说部里的支持将极大丰富合作项目数据资源基础，强化数据的权威性，提升项目的市场号召力。
　　听了简书的介绍，张晓勇低头想了想说道：“你的这个思路非常清晰，但和部里的想法略有出入。杨部亲自带队来参加广交会，还是希望能在服务贸易上打开缺口，互联网始终是个工具，还是要依托实体来发展产业的。今天下午去保税区考察，杨部也有这个意思。通过国际互联网带来的通讯便捷，可以考虑对整个服务架构的重构。我听说你们所提出了‘永不落幕的广交会’，这是一个极好的思路，是一个利用国际互联网的应用创新。我希望你可以顺着这个想法琢磨琢磨，看看如何利用好部里的资源，咱们一起携手干大事，从理论到实践，从技术到应用，可以为打造一种全新的社会经济提升发展模式。”
　　听张晓勇这么说，简书也是颇受鼓舞，但以他现在在研究所的地位，说这些都还为时尚早。毕竟，除了得到龙主任的认可外，还得得到所领导的支持才有可能把这件事情向前推进。
　　见简书神情略显犹豫，张晓勇哈哈一笑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研究所是如何布局的，也不清楚许所长之前对推进合作项目的态度和策略，但从昨晚一起吃饭来看，他还是非常器重你的，这也是我坚持要你坐到我身边的原因之一。我专门问过姚处，报到部里的那个报告就是你写的。从你写的报告来看，技术到应用的路线图非常清晰，是一份高质量的报告。你的思路开阔，逻辑严谨，方案可操作性强，只要往前一步，项目预期就可以落地了。小何啊，我一直认为，所有的合作都是和人的合作，有你在，我相信这个项目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的，我看好你！”
　　张晓勇的一席话，让简书大有千里马遇到伯乐的知遇之感，内心的豪气也如山涧雾霭急剧升腾，仿佛瞬间要托出一轮红日来！
　　张晓勇问简书的日程，听他说下午还没特别安排，便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去保税区看看。简书想着要尽快把张晓勇说的合作思路向龙向华汇报沟通，脸上便显露出几许犹豫。张晓勇以为他是担心没和所里请假，马上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打给许所长，说想请简书在他这里帮忙，今天暂时不回研究所了。
　　许所长接到张晓勇的电话，听说是要简书帮忙，先是一愣，但很快就笑着答应了，还说能跟着张处学习，对简书和研究所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呢！
　　黄昏时分，简书回到了研究所。下班后的楼道和办公室都空空荡荡，外面东风东路上往来机动车的噪音渗透进来，加剧了房间里的静谧和空灵。简书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工作上紧迫的压力感让他更加思念凌春，恨不得马上飞到她的身边……然而，现在的他却还要面对一件事情，张晓勇约了许所长明天上午谈合作，他必须在会谈前把一应功课做好，重新掌握合作项目的先机。
　　跟了一天，张晓勇惊人的精力和极强的记忆力让简书极其钦佩。一个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只在上午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又精神抖擞地紧跟在吴部和杨司身边。一路考察过去，张晓勇在对答领导问题时貌似随意说出的内容和数字，却都是他熬夜精心准备出来的，滴水不漏，真让简书赞叹不已。
　　毕业一年多来，张晓勇是简书首次遇到的能和自己导师夏教授相比的人。张晓勇这么看重他，让简书对未来充满了信心。那个“永不落幕的广交会”，作为一个闪着金光的奋斗目标，就这样被张晓勇强化了概念，应该就是明天会谈的方向和核心。
　　简书突然觉得自己的思路开阔起来，龙向华和许所长都说过的“站高一步，看远一点”，不就是这样的情况吗？伟人曾经说过 “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这对自己也是非常适用的呀！这么看，和李淮、罗可昕的纠葛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如何处理好所谓“敌人”和“朋友”的关系，那才是后面考验他的重要关节。
　　在张晓勇的身上，简书进一步理解了所谓的“格局”。回头看昨天戴文熙说希望坐到张晓勇身边的人“从建国门排队到复兴门，还带个拐弯儿”的话，绝不是因为他负责的科研处“管着部研究院每年几千万的科研经费”那么简单，他的人格魅力和奋斗精神，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黑暗里，简书的眼睛逐渐明亮起来。他起身去开了灯，准备整理一下几个合作项目的资料，好为明天的会谈拉出一个大纲来。回过身来，简书还没坐回座位，赫然发现桌子上又摆放了一封航空邮件，信封的样式和抽屉里那没有拆封的四封邮件一模一样。简书心中一动，抬手想把那封信也放到抽屉里去，恰在此时，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谁会打电话过来？简书左手摆弄着那封邮件，右手接起电话，说了声“你好”，听筒里嘈杂的静电声中，一个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女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是简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