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32、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三十二

　　三十二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坐在张晓勇身边，简书多少有些局促感。这个大号的白胖子虽然显得很随和，但一上来就要简书晚饭后陪他熬夜加班，要搁平时也还罢了，恰逢凌春来广州，这好巧不巧的，好像还是有意为之，让简书内心里颇为煎熬。
　　饭桌上总是这样，开局大家哈哈完，相邻的人就开起小会来。
　　龙向华取过茶壶，帮大家倒上烫杯碗筷的水，又帮戴文熙烫好茶杯，把空了的茶壶揭了盖子放在桌子上，早有服务员过来给茶壶里面续水。
　　简书也帮张晓勇烫着碗筷，低声回答了张晓勇几个关于所学专业和研究方向的问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还未说到要“探讨”的数学问题，却见大厨用托盘端上来十几个小酒杯，酒杯中间放着个小玻璃碗，碗里小半碗透明的液体里浸着一团深墨绿色的物事，另外还有一个大的分酒器，里面有大半壶清澈透亮的液体，应该是酒。
　　厨师笑眯眯地看了一圈儿客人，用白话向许所长问道：“请问今日几位客人饮这个蛇胆酒？”
　　简书知道所里招待外省来的贵宾，尤其是从首都来的人，都会点一道叫做“椒盐蛇碌”的菜。蛇现挑现杀，价格也是菜里面比较高的，是待客的硬菜。
　　张戴二位处长听不明白厨师的“鸟语”，就齐齐望向许所长。
　　许所长微微一笑说道：“张处，戴处，今天咱们有道菜，椒盐蛇碌。这个端上来的，是刚从蛇腹部取出的蛇胆，具有清热解毒，明目利胆的功效。厨师兄弟问的是要倒几杯蛇胆酒。二位领导劳累一天，来一杯蛇胆酒提提神，如何？”
　　见许所长看向自己，张晓勇往后靠了靠，摆了摆手说道：“我怕是没这个福气，刚才端上来我就觉得有些犯冲，还是算了吧。”
　　许所长再望向戴文熙，这位美女处长却少了些一直以来的矜持，笑着点头说“好”。
　　许所长回身再次邀请张晓勇喝蛇胆酒，他仍然很坚决地拒绝了，看来不是单纯地客气。许所长又问了一圈儿，除了简书、杨冰旸和赵林，其他人都说可以喝。
　　厨师按人头数一溜放好酒杯，用分酒器里的酒给每个杯子斟到九分满，然后左手拇指和食指拎起小碗里的那只蛇胆，右手里一把小尖刀在上面轻轻一点，早见墨绿色的胆汁从蛇胆囊里面渗出，厨师在每个酒杯里滴入几滴蛇胆汁。胆汁入酒，一条深色细线向杯底探去，线的旁边很快就散出几缕“乌云”，乌云又晕染了酒杯里透明的“天空”，终于整杯酒的颜色都变成了深绿色，那颜色有点儿像黄昏暴风雨来临前西方天空上的“锅底黑”。
　　大家分领酒杯，一番祝福的话后，周一风率先仰脖把酒倒入口中，稍微一品就吞了下去，一吧啧嘴，叫了声“爽”，朝戴文熙亮出了杯底。大家的视线便都聚焦在戴文熙的身上，等着看她的表现。
　　戴文熙却并不急着把酒喝下去，右手翘着兰花指把酒杯送到鼻子前，好看的尖鼻头微微耸了耸，好像很有些陶醉的样子，然后小小啜了一口，在舌尖上回味了一下，脸上泛起几丝红晕，环视一圈儿说道：“许所长，周所长，姚处，李总工，朱主任，龙主任，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我和晓勇处长到研究所来，寸功未立却受到如此热情招待，真是惭愧。今后对外合作这一块儿，需要部里帮忙协调的，都可以联系我，我一定尽全力协助。呃，我们家也算中医世家，家父对中医用药也颇有些研究……”说到这里，张晓勇适时插话道：“咱们文熙小姐家的老爷子，那可是咱们卫生部中医药司的副司长，家学渊源，内外双修！”戴文熙一个娇嗔的眼神“砸”向张晓勇：“晓勇，就你话多！大家别听他瞎说……呃，刚才我品了一下，这酒虽然入口微微发苦，但是回甘还真是不错，蛇胆酒的功效很好，谢谢许所长，谢谢各位，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也是一仰头，一杯酒都倒入口中，再次环视大家，亮了亮杯底。
　　被戴文熙的眼神扫到，还被点了名，又见她表现出来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豪爽，姚遥、李淮、朱耀明等几个人不知道咋的就有些忙乱，纷纷把自己杯中的蛇胆酒喝了下去。
　　再次落座，许所长带头给戴文熙鼓掌说道：“戴处这蛇胆酒喝得真是豪气干云，出身名门世家，果然不同凡响！我们所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的改革，对外合作也处于上升期，后边需要部里支持的事情还挺多，少不得要烦扰戴处关照！李淮，向华，以后可要多向戴处张处汇报工作啊！好了，我就不多说了，免得耽误吃饭，来来来，大家赶紧吃口菜！”
　　李淮和龙向华都朝戴文熙笑着点头，戴文熙微微点头回应，又朝许所长点头一笑，伸筷子去夹了块蓝莓桂花藕放到嘴里，眉梢微微上翘，虽似谦恭，实是傲然。
　　简书见张晓勇并不喝这蛇胆酒，心里却有些纳闷：刚才他那么介绍戴文熙的中医世家背景，应该不少排斥这种东西。之前他还说自己有蚕蛹和啤酒就可以熬整夜写东西，蚕蛹都能吃，蛇胆酒却不沾，这是什么路数？正思忖间，腰上的呼机突然响了起来，简书心中潮头大起，想着肯定是凌春呼自己。
　　低头看那号码，正是凌春房间的电话，见张晓勇看向自己，简书抱歉地笑了笑说要去复个CALL。张晓勇也是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龟背”笑着递了过来，低声戏谑道：“没什么不可告人秘密吧？来，用我的手机回复吧。”
　　简书迟疑了一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担心和凌春说话被人听见，而是觉得用张晓勇的手机，长话加漫游，这电话打得太“值钱”了，初次接触就欠他一个人情，非常没有必要。
　　见张晓勇还是坚持，简书半就半推地接了那个小巧的手机，起身到窗户边，翻开盖子，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那边的凌春说了一声“你好”，简书也机械地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就都等对方说话，结果是一阵静默。虽然只有十几秒的沉默，但简书觉得好像过了很久，想到这每一秒都被移动公司算钱走，他觉得应该赶紧说话。正待说话，凌春先开口问道：“你到哪里了？”一句问话，让简书之前的犹豫和猜疑瞬间跑出了九霄云外：这就是虽然昨天虽然没有约，但俩人默认今天晚上还是要聚的！她认为自己早该到广东大厦了，或者说现在至少应该在去广东大厦的路上呀！
　　简书想着今天因为部里来人的事情不能去见凌春，心里颇有些丧气。电话里简单说了今天一天忙碌的情况，凌春那边也说听了一天的讲座，也没什么时间联系他。简书说到晚上可能会陪着北京的领导加夜班，凌春突然就又沉默了，电话里的静电声“嗡嗡”地大起来。感受到了凌春那无比失望的情绪，简书心里想，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呢？可是身后还坐着一大桌子人，用别人的手机也不好说太长时间话。简书略一思索，像是安慰凌春，又像是对自己说道：“我这边结束得早的话，就过去找你。”然后挂断了电话。
　　“是女朋友？”接过简书递回来的手机，张晓勇笑眯眯地问道。
　　“谢谢张处，不是女朋友……也是一位从北京来的……”简书尽量掩饰在内心的不快，很想把凌春对自己的重要性表达出来，却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北京来的？”张晓勇收敛笑容，带着疑问注视着简书的眼睛，突然像明白什么似的，端起啤酒杯，邀简书一起碰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大盘菜来。这菜每段都长约二寸，白白细细，光洁油亮，中间杂着几枚韭菜的绿叶，煞是诱人。
　　许所长招呼着张戴两位处长吃刚上来的新菜，先用公勺给戴文熙盛了一小勺过去，又给张晓勇盛了一勺。张晓勇看了许所长一眼，说了声“谢谢”，却并动筷子，看着戴文熙笑而不语。
　　戴文熙看那菜色诱人，见张晓勇看着自己笑，却并不明白他的意思，翘着指头用筷子夹了一条白色菜段送到嘴里，轻轻嚼了嚼，嘴里称赞出声：“许所长，这是什么菜？鲜脆清爽，口感不错哦！”
　　旁边的龙向华也笑了起来，在转到自己面前的菜盘里盛了一勺到面前的食碟中，对戴文熙说道：“好吃吧？戴处先别问叫什么菜，你猜猜这个是动物还是植物呢？”
　　戴文熙又夹起几条放入口中，边品边说道：“看样子应该是水里生长的东西，虽然和紫菜海带那些不一样，还是有股海味儿的，应该还是植物吧？嗯……吃起来虽然鲜脆，但却有点儿肉筋一样的嚼头，又像是动物呢！这个我还真是第一次吃，龙主任就别让我猜了，这个到底是什么菜？”
　　“这个菜啊，叫玉柳飞白，是近几年广州酒楼兴起的一道菜。”龙主任看了许所长一眼，笑嘻嘻地对戴文熙介绍道。
　　“那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呢？”戴文熙带着一脸困惑看了一眼龙向华，抬头注意到对面张晓勇微笑的表情里杂糅了些神秘莫测的意思，突然心里产生了些莫名的惊慌，脑子里灵光一现，眼波流转，却不再去问龙向华，而是转向了许所长。戴文熙仿佛小学生被人欺负了找老师告状似的说道：“许所长，他们是不是都串通了作弄我呀？我天生胆小，这到底是什么，您快告诉我吧，好不好？”
　　刚才几杯酒下去，片片彩霞已经飞上了戴文熙的脸颊，她那绵软且带着几许酒意的语气和声音让简书觉得头皮一紧，赶紧低头去对付自己盘子里的一块咕噜肉，差点儿碰翻旁边的茶杯。却听得许所长爽朗地笑了起来：“你确定想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先吃吧，吃完饭再告诉你吧。”
　　椒盐蛇碌也很快做好了，许所长依然是给两位处长夹了两块大的，说粤菜里还有一道名菜，叫“龙虎斗”，近年食材有些少，今天只能点这个“小龙”来吃了。之后又上了一道“啫啫”什么的菜，依然是不告诉张戴二位处长具体食材是什么，就是劝他们品尝。
　　简书静等着许所长揭晓谜底，然后像之前接待来访女宾一样，大家都会看到戴文熙听到真实食材的名字后满脸惊恐的表情。但是这一次，许所长却并没有告诉戴文熙那个“啫啫煲”中好吃诱人香喷喷的肉，其实就是刚才在大堂里看到的笼子里有着令人恐惧且恶心的肥硕无比的田鼠。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白胖子张晓勇一人就灌下去六瓶珠江啤酒，除了面皮微微发红，都没离开过座位，看来这鼓起来的大肚子里面还是颇有容量的。
　　散了宴席，一众人出了食为先，接送的车辆早到了酒楼门口，简书跟着张戴二位处长和姚遥上了车，看着车下许所长等人在挥手告别，心里愈加难受，刚才让张晓勇“灌”的几杯啤酒也有些要往上涌的意思。
　　车徐徐启动后，张晓勇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掉头看着简书问道：“你北京的朋友住在哪个酒店？”
　　“……广东大厦。”听到张晓勇的问话，简书很是诧异，但还是说出了凌春的驻地。
　　“姚处，麻烦让师傅先去一下广东大厦。”张晓勇对坐在副驾位置上的姚遥说道。
　　张晓勇的话不仅让简书吃了一惊，连姚遥和戴文熙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张晓勇却并不多解释，转向简书说道：“我的那个任务，明天下午交。你明天早上到广东国际大厦5868房间来找我，咱们到时候再一起讨论那个报告吧。”说完也不管简书有什么回应，用手拍了拍简书的肩膀，转头向戴文熙笑着问道：“文熙，你想不想知道那个‘玉柳飞白’是什么东西做的？”
　　再一次站到广东大厦的门口，看着送张戴二位处长的车那红红的尾灯在沉沉暮色中快速远去，简书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昨天深夜急匆匆和凌春告别的情景好像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而这一天从早上接到汇报任务到晚上和张晓勇戴文熙一起吃饭的种种场景，只不过是个虚幻的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