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30、笙歌凄咽离亭晚，回首高城半掩门 笙歌凄咽离

　　笙歌凄咽离亭晚，回首高城半掩门
　　部里要来人了。
　　本来岭南计算研究所是相对独立的研究型机构，省厅方面只在人事和财务上有一定的管理，但也是抓大放小，研究所的自主权比较大。部里来人，都是省厅接待，一般都不会到研究所来。今天一上班所办接到省厅通知，说部里来的人要来研究所考察交流。
　　接到通知，许所长颇感诧异，赶紧给厅里主管领导姜丽萍副厅长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儿。姜厅说这次部里领导来参加广交会，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研究所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和海外多家机构合作，所以想过来看看，具体是哪几位领导到研究所来，还没具体确定，时间初步安排在今天下午，研究所这边可以针对改革和对外合作交流做重点汇报吧。
　　部里的领导亲临研究所视察工作，这还真是破天荒第一回。工作的事情，简书一直考虑的是昨天龙主任交待的如何做好被李淮抢走和邓肯锡合作项目后的应对工作，之前做梦都没想到，今天一上班就被通知去开会，所长要安排向部里领导汇报工作的事情。
　　因为昨晚和凌春聊得太晚，回到宿舍后思想又异常活跃，来回想着晚上和凌春说过的每句话，回忆着凌春对自己说话的反应。想起凌春听到自己故意“风言风语”时有些羞涩的样子，简书心中小情绪难免又高涨起来；想到凌春说的周六可以一起去爬白云山，他的心底里更是升起了无限的向往；想起凌春追问阿双的去向，他一阵慌乱，竟然说了阿双在国外给他写了四封信，尽管他说他都没打开看，但从凌春俏皮的笑容里还是感觉到她的警觉……简书思前想后，在床上来回折饼，估计到凌晨三四点才迷瞪着了。
　　恍惚间，简书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老家的黄土高坡上，隔着一道很深的土沟和对面沟帮子上的一个女孩子打着招呼。因为距离远，有些看不清那个女孩子的样子，尤其是那棵歪在沟边的老榆树，还多少有些遮挡视线，但从她身上那件和老家姑娘穿着大不相同的白色长裙看，简书隐约觉得她有些像去了美国的谭秋双，站在夕阳下的土塄上在朝他招手，斑驳的树丫杈间透过的光亮，更是模糊了她的身形。
　　简书觉得有些奇怪，阿双怎么会出现在那个黄土圪梁的老榆树下？他喊了几句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那个女子却又变得有点儿像短发的任天真，板着傲气的面孔朝他招手，让他到沟那边去。简书只觉得土沟里刮起了一阵寒风，心下着恼，暗中思忖如何找个借口不过去。再细看时，天真却又变成了凌春的模样，恬淡的表情在黄昏里流动着若有若无忽远忽近的柔情。简书不由一阵惊喜，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感觉自己居然可以轻松跨过那么宽的土沟了……对面凌春那圆润的脸上洋溢着的欣悦让简书浑身上下像冬日沐浴着正午的暖阳一样舒坦熨帖，他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正当简书准备迈步跨过沟沿的时候，冷不丁沟边上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来，手腕上一串银色的小铃铛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只手死死攥住了简书的脚脖子，拉着他向沟里滑落下去。简书低头去看，拉自己的那只手的主人竟然就是那个头发奇短耳朵上打了三个耳钉的罗可昕！心里又急又怕，简书使劲蹬腿想从那只拉住自己的手里挣脱，但怎么蹬都无法摆脱那只可怕的手。不停地下坠中，他猛地又听到那手腕上的银色铃铛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响声，从四面八方向他的身体里渗透，仿佛是要把他撕裂，从躯壳里夺走他的灵魂。简书浑身发软，大叫一声“你放开我”，却是从梦魇中醒了过来。耳边那个“夺魂”铃声却依然在长鸣，原来是床头的闹钟在声嘶力竭地叫个不休，简书一身冷汗，凉席上却也是湿了一片……
　　在车站等了快半个小时，229路车才过来，简书知道今天肯定是要迟到了，希望单位不要有什么着急的事情。想起昨天所长要把和邓肯锡的合作项目交到李淮那边，简书胃里不由又是一阵痉挛，一股酸水反到嘴里，还有些苦涩。简书抬头看了看有点儿阴沉的天气，心中后悔刚才没有在宿舍里吃点儿东西再来赶车。
　　拎着楼下买好的早餐冲回办公室，简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却已是迟到了十几分钟。阿碧已经打好水，在窗边给几盆绿植浇水；闵琦也已经拖完地，正把洗干净的拖把放回墙角。简书坐了下来，打开快餐盒，准备享用味道鲜美的叉烧肠粉，所办的小陈急匆匆跑了过来，通知简书赶快到会议室开会。
　　许所长和姜厅通完电话，马上让所办通知全所中层以上干部开会，紧急部署迎接部里领导视察的各项工作。简书进了会议室，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龙向华身边左右两个位置非常意外地都空着，简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挺了挺胸脯走了过去。他把手里的工作笔记放到龙主任左边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龙向华回头见是简书，微微点了点头。
　　人很快就到齐了，挨挨挤挤坐满了会议室。因为时间紧迫，许所长这次开会不再拖泥带水，开始直接安排工作：“同志们，刚上班就接到厅里的通知，部里来的领导下午来我所视察。这次部里领导来研究所，不只是简单的上级部门来视察工作，而是对我所改革工作的肯定和鼓励，具有风向标的意义！全所同志一定要站位高一点，视野开阔一点，思路活跃一点，工作扎实一点，要从大局出发，以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做好部里领导的接待和汇报工作！下面我说一下具体安排。耀明同志，所办这边要安排好鲜花礼品晚餐环境卫生迎来送往等一应后勤工作，这个我就不多说了；刚才姜厅电话里说，部里的领导特别关心我们所的机构改革，这部分的汇报由周一风同志负责，耀明同志配合，主要汇报我们在改革中针对部门重组、人员安排和绩效管理方面的亮点，上次给厅里报的总结材料可以作为汇报的基础。汇报要突出主线，关键是对改革重点难点的处理方式，要强调我们工作中的亮点和取得的实效。你们把握好，文字材料不超过三千字，汇报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同志们，技术研发是咱们所立足的根本，所以也要向部里的领导展示咱们的规划和这些年的科研成就，这部分由郑诚同志负责汇报，李淮同志配合。要把所里近阶段关于数据库技术和相关算法的研究和应用作为重点来汇报。当然，技术方面估计部里领导不会太关注，讲得深了别说部领导，有些东西我都听不明白，所以你们的汇报要在语言上下些功夫，说话要通俗易懂，可以打比喻讲故事，深入浅出，把技术的事情讲得三岁孩子都能听懂……呃，我不是说部领导是三岁孩子，你们别笑，我这也是打个比方，就是让你们别老用那些技术语言说话，什么‘堆’啊、‘栈’啊、‘溢出’啊、‘回滚’啊，领导听不明白的！要对技术进展有定性，说说咱们那些研究当前处于什么水平，是世界领先，还是世界一流，是国内领先，还是填补国内空白，你们天天和我说的时候都是生猛海鲜，今天的汇报可不能变成臭鱼烂虾掉链子！至于对外交流与合作……”
　　许所长沉吟了一下，看了龙向华一眼，继续说道：“对外交流合作也是部里领导重点考察的，咱们所作为华南地区计算研究的桥头堡，在内引外联方面的作用是非常大的。我们过去总是低头拉车，少了些抬头看路。这次部里给我们机会，就是让我们充分展示我们的能力和水平。对外合作方面我亲自汇报，请向华同志协助做好汇报材料的准备工作。这段时间，向华带领项目组的同志们，在从Reveal公司引入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服务方面，在与《香港经济日报》社、香港贸易发展局和莞城台商协会等多个机构合作方面，都保持了良好的态势；今年和邓肯锡的合作项目也花了不少时间，做了许多基础性的工作，为所里后续全力推动的‘四方合作’开了个好头；另外，欧洲经济促进会的EPCC项目也基本上落地了，起到了很好的示范效应。这些情况，向华同志，你先总结一下，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再一起碰碰。”
　　布置完毕，许所长要求全所迅速全员动员，行动起来，积极准备迎接部里领导的视察。至于汇报稿，中午大家就不休息了，午饭后几位负责汇报的所领导，一起到所长办公室会商研究。
　　简书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出了会议室，低了头向位于走廊西头的办公室走去。他注意到刚才所长说完工作安排又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龙向华，心里不禁有些疑惑：昨天下午所长用李淮的一个合作方案，几乎拆散龙主任的全部骨干力量，颠覆了和邓肯锡前期的合作，但今天要汇报对外交流合作，却又把任务派给了龙向华，这到底是要唱《分飞燕》还是《帝女花》？
　　回到办公室，简书见阿碧和闵琦都在低头干活，就随手把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扔，转身到墙角取了抹布、拖把和水桶，准备去接水回来做卫生。阿碧和闵琦听得动静，都跳了起来，一边从简书手里抢工具，一边问所里有什么大事发生。
　　简书把部里领导要来视察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说所长布置了接待任务，对咱们组来说，做好环境卫生是第一要务。听简书这么说，抢过拖把走到门口的闵琦回过头来，微微皱着眉头说道：“这地都是刚刚拖过的，部里领导难道只看环境卫生？咱们组的工作不用汇报吗？”
　　“汇报的事情所长已经做了安排，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先把环境卫生做好。”简书的目光从窗台扫向资料柜，心里明白，这个办公室的卫生几乎天天都打扫，根本没有多少灰尘需要清洁，而且一早他们两位已经清扫了一遍，现在再做一遍也擦不出花儿来，反倒是闵琦说的这个汇报，不知道龙主任那里是怎么考虑的？
　　想到这里，简书心头突然一动，从桌子上抄起工作笔记，绕开门口的闵琦，大步向外走去。
　　敲了两次门都没人回应，简书推开龙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人，看来她是去许所长那里了。简书退了出来，回身带好门，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原来是李淮。
　　“小何，”李淮端了茶杯站在走廊上，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之前所有的过节冲突都不曾存在过，“找向华啊？她在所长办公室。这段时间工作很忙吧？我昨天和电信院的任院长沟通情况，还说起你的事情。据天真说后来你都不和她联系，唉，你们年轻人哪…...”李淮晃着发亮的脑袋还想说点下去，却发现简书眼里满是冷漠和不屑，赶紧把话题转了方向：“呃，小何啊，下午的汇报，我要配合郑所做些准备，数据库技术方面你懂得比我们多，你看能不能给些建议？”
　　简书看着李淮那张有些发腻的脸，心里颇有些不耐烦，不知道李淮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正想着怎么回答李淮的“邀约”，却见龙向华出了所长办公室，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小何，正要找你，到我的办公室来！”龙向华并不看李淮一眼，招呼简书到她办公室去。简书向李淮歉意一笑，转身跟在龙向华身后进了房间。
　　“我估计，这下午都不一定汇报得成。”龙向华放下手里的一沓资料，示意简书在她大班台的对面坐下。
　　“所长和您说什么了吗？”听龙主任这么说，简书也是一愣。
　　“没说什么，但到现在谁来，来几个人，都确定不了，我猜是部里的人去广交会逛高兴了，大概率下午来不了。反正啊，来咱们所视察的事情，本来也无足轻重，赶过来吃个晚饭倒有可能。”龙向华望向窗外，像是和简书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昨天下午和你说的那些工作，你手头上有什么就给我拿过来，我中午前整成一份材料给所长。从部里来的那些官员，现在哪里会有心思听这些东西？岭南所的发展思路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路数，他们眼里，华南全都是洗脚上田的，能有什么值得看的。”
　　感觉到龙主任话里的情绪，简书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稍微想了想问道：“主任，您知道所长说的那个‘四方合作’，除了研究所、邓肯锡和电信研究院，还会有谁加入？”简书还是把刚才会上许所长说的这件事情问了出来。
　　“我说了你可能都不相信，”龙主任面无表情地看了简书一眼说道：“什么‘四方合作’？那个罗可昕硬拉进来的第四方，就是你曾经的宝贝室友，韩云路！”说到这个名字，龙向华好像有些咬牙。
　　“啊？怎么会是他？”听到云路的名字，简书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小子从研究所离职三个月，居然出息大发了！昨天晚上云路打电话约自己吃饭的事情一下子闪回到脑海里，当时云路好像还说可昕也会一起吃饭。谁能想到韩云路这个研究所的“弃将”，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和香港邓肯锡、电信研究院平起平坐的“第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