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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乱山何处觅行云,一钩新月照黄昏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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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乱山何处觅行云,一钩新月照黄昏
到广东大厦来,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大堂里光线柔和,和中午外面阳光明媚的时候比,里面的环境和气氛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
走入那扇玻璃门,简书的眼睛很快扫了一遍厅里所有显眼的位置。在靠近电梯间的一棵一人多高的绿植边上,简书看到了那个有些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身影。
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简书突然感觉有些恍惚,一个异样的感觉从心底缓缓升了起来:她真的是自己心中要找的那个人吗?
淡蓝色的长袖衬衣,浅灰色九分休闲裤,一双白色旅游鞋,凌春静静地站在那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专注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书。
简书缓缓地向她走去,随着距离的靠近,凌春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头顶上的光线散漫地照射下来,凌春一副超然的读书神态,有点儿像拉斐尔的油画里精致的古典少女。
似乎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了,凌春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简书眼神“撞”在了一起,一朵喜悦的笑容之花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
凌春春日暖阳般的笑容瞬间让整个大厅明亮起来。那一刻,大厅里柔和的背景音乐,竟然如春风般和煦地在简书的耳畔流淌,他的视野里不再是光线朦胧的商务氛围,盛开的鲜花在身边延展开去,花丛里有三两只蝴蝶翩翩飞舞,娇嫩的花蕊里是身影轻灵的蜜蜂,它正跳着欢快的舞蹈,把明黄色的花粉沾润全身;清风拂过,厅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竟然像风铃一般摇曳起来,流苏相互碰撞着,悦耳的叮咚声直如山间涓涓的溪水吟唱的山歌……
凌春把书合上,双手抱在胸前快步向简书迎了过去,轻盈的步伐在简书的视线里成了影视剧里的慢动作,十几步的距离好像要走很久,却又变成了瞬间移动。两个多月前在学校孙师姐处的“三摔”和广州站送别之后,两个人终于第三次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广东大厦三层的自助餐厅里,明黄色的灯光照射在各种美味的菜肴上,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学姐在北京路逛街不回来吃饭,凌春就用她的会议餐券“请”简书“共进晚餐”。
看到凌春端了满满两盘吃的过来,简书的眼睛瞪得有些圆了,赶紧起身去接她左手的盘子。凌春却并不放手,示意简书坐下,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到了桌子上。简书想起上次在孙师姐家摔了菜盘子,知道凌春还是对自己不放心,便有些讪讪地坐了回去。注意到简书的表情,凌春的脸微微一红,很快地瞥了一眼简书,将盘子在餐桌上摆放好,笑着说道:“这个烤鳗非常好吃,虾饺看着也不错,潮州牛肉丸很筋道的,生蚝也非常新鲜,我多拿了些过来,咱们一起吃。”
误会了凌春的好意,简书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点头应和。凌春对简书眨了眨眼睛又说道:“那边还有蒸凤爪和豆豉蒸小排,看着就好吃。咱们先吃这些,一会儿再去拿。”说着把盘子里的虾饺和牛肉丸推到简书面前,又从另一个盘子中夹了两只大虾到简书的盘子里。
其实简书已经取了一盘吃的放在跟前,等着凌春过来就“开动”,现在看凌春这么招呼自己,尽管是吃自助餐,还是觉得有些“自私”了。
简书和凌春见面次数有限,虽然通过七封信,但真正单独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看着凌春给自己弄吃的,跟熟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或者就是自己的家人,少了很多客套,俩人之间多了些默契,吃东西都是直奔主题,这让奔波了一天的简书突然感觉放松下来,终于可以远离研究所这几天来回折腾的事情,和凌春一起享受这晚餐的美好时光。
撕吧着吃了只大虾,简书抬头去看对面的凌春,见她正非常专注地低头 “对付”盘子里的烤鳗鱼,头顶上乌黑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亮光,一个黑色波浪纹的塑料发夹把头发都向后拢去,秀发被理出了一条条整齐的细细的纹路,鬓角边有几缕不经约束的发丝跑了出来,随着她咀嚼食物轻轻在光洁的腮边晃动,简书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痒痒。
感觉到简书注视自己,凌春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热乎乎的食物吃得她双颊飞红。看简书不吃东西看着自己,凌春传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没什么,呃……”凌春清澈的眼神让简书有些慌乱,他故作镇静地挠了挠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里痒痒了……
“扫荡”了两轮,两个人都有些吃不动了。简书看着坐在对面的凌春,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不像……”
“什么不像?”凌春满面春风地望着简书,正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却听得简书说“不像”,就下意识地跟着问了出来。
“一点儿都不像!”简书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道:“你信里说你开始进手术室了,观摩学习做手术,我怎么都看不出来你能有那样的胆量……”
“呵……”凌春听简书这样说,半笑半嗔地说道:“我学的临床医学,救死扶伤是医者职责,直面各种病患是基本的专业素质,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瞧不起人咯?”
“不是瞧不起人,是看你这样吃东西,怎么都和你的‘光辉形象’联系不起来。”简书有些调侃地说道。
“伸手过来!”凌春笑嘻嘻地看着简书说道。
简书心中一怔,之前也曾想过和凌春手拉着手从白云山脚下拾级而上,去天河书城里找寻喜爱的书籍,去小梅沙的沙滩上追逐小螃蟹,去上下九的骑楼下看雨瀑瓢泼……但从没想到凌春这么“直接”地要拉他的手,心中不由一阵狂跳,看凌春的眼神就有些闪烁,抬手过去的动作也有些犹豫。
“哎呀,看你这慢动作,别人看了还以为你要抢我的大虾呢!”凌春伸左手拉住简书有些畏缩地伸出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看了几眼简书的手背,又用右手在上面轻轻拍了几下,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说道:“嗯,血管条件不错,建立静脉通道,应该可以‘一针见血’!”
听了凌春的话,简书才知道凌春不是要拉自己的手,仅仅是想看他手背上的“血管条件”,感觉刚才自己的心里活动有些“丰富”,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来,却又为凌春的“职业病”感到好玩儿,禁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别光笑,再吃点儿!”凌春为自己的“职业判断”很是骄傲,一脸得意地揪起盘子里最后一个大虾的长须,放到了简书的盘子里。
“真吃不动了……”简书有点儿讨饶地看着凌春。
“吃吧吃吧!我妈经常说,吃饱了不骂人。”凌春依旧是一脸无辜的样子,说的话却又让简书一阵笑。
凌春眼睛眨了眨,指着放在桌角的那本书说道:“你看这本书,平常的东西都能写出特别的味道,这才是悟透了生活的真谛。”
“什么书?”
“《四方食事:饮食篇》,汪曾祺作品,看过吧?”凌春轻轻地拍着书的封面,稍稍歪着头,略带调皮地答道。
“汪曾祺?”简书想起自己给凌春准备的“礼物”,伸手示意凌春把书递过来。
翻了翻那本书,简书笑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凌春说道:“想不到你也喜欢看他的作品!前段时间我读到他的小说,感觉特别朴实纯真,就想着推荐给你,没想到你也喜欢看他的文章。”
“《受戒》!”看到书名,凌春高兴得都要跳起来,“我在北京就想买,书店里一直没有,原来是被你买走了!”
看着凌春兴奋又有些耍赖的模样,简书不由地心中飘逸起来。
“对待人生的态度,很多时候就是对待吃的态度。”凌春翻着《受戒》,停留在其中一页说道:“你看,明海第一次和小英子见面,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美好的初相遇,就是这样从吃开始的!”
看到凌春一脸憧憬,简书不由想起在孙师姐那里初遇凌春的“三摔”,好像也都和吃有关,但却不怎么美好……一想到“不怎么美好”,简书吓了一跳,赶紧按下自己的念头,顺着凌春的思路说道:“虽然在南方这么多年了,我还没真正剥着莲蓬吃莲子,看小说里写的,还真是诱人。”
“推荐你读这本《四方食事》,里面很多平淡的东西,被写出来就有无限的乐趣。”凌春把桌子上的那本书递给简书,继续说道:“比如土豆,这种最平常的东西,在汪曾祺的笔下就非常特别。他当年下放到张家口的时候,安排的劳动就是画土豆图谱,每画完一个土豆,便扔到炉子里去烤,烤熟了就取出来吃了。他说他吃过那么多不同品种的土豆,是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最开心的事情。”
听凌春说得有趣,简书想起小时候守着灶台等妈妈把“烧山药”从灶火里取出来,搓掉外面烤糊的黑皮,掰成两半,沙沙的土豆瓤冒着香香的热气露了出来,那可真是无可匹敌的美味呀!
“唉!”想着自从春节后返回广州,都没什么时间回家乡看看,简书不由叹了一口气。
“怎么?工作不顺心吗?”注意到简书叹气,凌春关心地问道。
“也不是不顺心,呃……就是近来发生了些事情,增加了些不确定性……”简书微微摇了摇头。
“是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和东……东什么西合作项目吗?”凌春关心地问道。
“是‘邓肯锡’,不是 ‘东什么西’!”简书不禁有些哑然失笑,顺口纠正着,“是和这个项目有关吧,当然,那影响很小,主要还是和你有关。”简书又故作严肃地说道。
“和我有关?有什么关?”凌春好奇地看着简书问道。
“嗯,和你有关,我现在还确定不了……我们到底是先去看长江三峡,还是去看太湖呢?”简书狡黠地眨着眼睛,提起了凌春那次去东莞的路上电话里关于1995年邮册补齐了《太湖》票时说的话。
“啊?你还记得啊?”凌春瞬间眼神里满是惊喜,“那张《长江三峡》的票票,我本来是多了一张的,能换来《太湖》票,实在是太值了!对啦!换出去的是三峡,那就先看三峡!”
“那就三峡!”简书被凌春的热情所感染,起身挺直了腰板说道,却把桌上的餐巾带了起来,面前盘子里的虾皮排骨被撒得到处都是。简书红了脸,禁不得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吃完晚餐,简书和凌春从广东大厦出来,沿着中山纪念堂东侧吉祥路向北,转到应元路,进了越秀公园南门,一路向越秀山漫步而上。
晚风拂过的街头,不再有白天的燥热。这是花城最好的季节,夏天那撕心裂肺的蝉鸣已经远去,台风也不再从广袤的西太平洋和南海北向而来一遍遍地光临。路灯光透过高高低低的榕树枝叶,斑驳地把一些淡淡的金黄洒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些桂花的香气,令人沉醉。
两个人边走边海阔天空地聊着。从北京的京味儿文化和广州的岭南文化差异,聊到学校宿舍里同学间的小矛盾;从手术室里的各种紧张和趣事,聊到信息技术对商业模式重组的冲击;从钱钟书《围城》里的方鸿渐,聊到司汤达《红与黑》里的于连?索黑尔;从改编自汪曾祺作品《芦荡火种》的革命样板戏《沙家浜》,聊到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浪漫喜剧;从索绪尔的《符号学》的多维度解读,聊到张承志《黑骏马》中的原教旨主义;从罗大佑《恋曲1990》的寻觅,聊到三毛《万水千山走遍》的柔情……之前简书从没想到,凌春竟然是一位博览群书的姑娘。每个话题都像是无意中聊起来,却总能在凌春那里得到恰到好处的共鸣。两个话题的间隙,也许会有那么一会儿宁静,两个人似乎都不想马上开启新的话题,夜色中相顾一笑,却又是暗香浮动,情绪流转,伴随着二人缓缓前行。
说起刚刚上映的詹姆斯?卡梅隆导演的大片《铁达尼号》,凌春说莱昂纳多搂着温斯莱特站在铁达尼号的船头迎风舒展已经成了浪漫情感的一个标准POSE了,这让简书想起了二人的三峡之约,不禁又去侧脸看着身边的凌春,那首《诗经?邶风》中的《静女》浮现在脑海中: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凌春今天送给自己的那本书,不正是“贻我彤管”?书固然好看,但那是因为是凌春送的,“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这诗人怎么就把这男女之间互送东西的事情说得那么细腻准确?
感觉到简书在看自己,凌春微微侧了侧脸,却又并不转向简书,轻轻地说道:“看啥看?傻不傻啊?”
“不傻,真好看!呃……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就好了……”简书不知道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还是嘴里念叨了出来,看着凌春的脸上现出一缕娇羞,简书好像突然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忘记了两个人是要上山,还是下山,站在那里呆呆地愣住了。
把凌春送回广东大厦,已经是十一点半了。简书看着凌春,说了再见说晚安,说了晚安又说明天见,两个人却都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又说了一会儿话,又是一次没有转身的道别。
眼看着已经是午夜零点了,大厦的玻璃门里出来了一位年轻女子,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冲着树下的两个人喊了声“凌春”。原来是同屋的学姐见她这么晚没回,怕她出什么事,跑出来找她了。
说了那么多回再见,但真正的再见却因为突然出现的学姐显得格外匆忙。简书一个人沿着东风路向西走去,有几辆拉客的摩托不时在他身边停下,他都挥手拒绝了,心里却为刚才没有和凌春约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而懊恼。
午夜的街头,简书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走下去,走下去。明天,将又是战斗的一天!他将重整精神,去认真面对来自邓肯锡的“背叛”,去认真面对李淮的“釜底抽薪”,去认真面对数据库的市场拓展和互联网对信息服务的冲击……最重要的,因为今晚和凌春的交流,他又将再次反思自己的人生和理想,这个叫做何简书的人,到底是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开创一个什么样的事业?路上要有一位什么样的可以相濡以沫的伙伴,才能和他共同迎接每一次的磨砺和挑战?
如果一切从这里开始,那自己将要成为“她”的“谁”?
如果一切从这里结束,那自己又曾经是“她”的“谁”?
那个“她”,会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