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27、陋扇轻摇连环计，青仗重晒水火兵 二十七

　　二十七
　　陋扇轻摇连环计，青仗重晒水火兵
　　广东大厦的冷气十足，两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把炽热的空气隔离在外面。进出这玻璃门之间，可以轻松体验人间的瞬间“冷暖”。
　　进到大堂，简书匆匆赶过来的一身汗迅速退去。用大堂的内线拨了凌春房间的电话，响了好久都没人接，简书疑惑中微微有些失望，心里升起一种预感，今天中午可能见不到凌春了。
　　又等了几分钟，简书再次拨打那个房间电话，依然没人接。简书有些郁闷，跑到前台去咨询房间客人的情况。接待生听说简书是找卢小姐，确认了他姓何，便笑眯眯地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递了过来。
　　这两个多月，和凌春通了七封信，所以一翻开便签，简书便认出了凌春那隽秀的字体。原来是带队老师的朋友请吃饭，凌春和师姐跟着老师出去了，走得着急，来不及和简书说，只好简单写了个字条留在前台，说是吃了饭就回来。如果简书到了，让他稍稍等她一会儿。
　　简书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一点了，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回，又不知道凌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简书想着如果在这里吃东西还是有些贵，一个人没必要这么奢侈；可是如果跑出去吃饭，又觉得中午时间本来就短，吃完饭回来，即使见了凌春，也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回去上班了。不就是一顿中午饭吗？不吃也罢，就这样等她吧，她不是说稍等一会儿就回来了吗？简书狠了狠心，努力让自己不去关注那种饥饿的感觉，把凌春写给自己的每封信都在脑子里回放出来……
　　朝着大堂入口张望了几回，凌春的七封信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两遍了，仍然等不到凌春。简书心中有些着急，却又很是无奈，便慢慢朝着后面的大堂吧踱了过去。
　　突然，简书心头猛地一震，站在那里不再前行。大堂吧的角落里，两个人正坐在那里低声说话。那个脸朝外面无表情的，正是今天上午跑到许所长那里闹腾的邓肯锡干将罗可昕；背向简书的那个人，身体前倾，在向罗可昕说着什么，那头发稀疏的头顶和微微有些佝偻的后背，不是李淮能是哪个？
　　简书非常吃惊，再次确认了两个人的身份后赶紧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虽然不知道罗可昕和李淮在那里“密谋”什么，但这个时候他的出现肯定有些不合时宜，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自己。好在可昕正非常专注地听李淮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突然转身离开，这让他轻舒了一口气。
　　依靠在大堂另一边的柱子后，简书心里很是有些乱乎：一边是等凌春不至的期盼和煎熬，一边是刚刚偶然看到可昕居然和李淮搅在了一起，再加上肚子里饿得有些恼火，让简书觉得有些头脑发昏。
　　李淮大中午跑出来会可昕，跟他来找凌春的性质完全不一样，这两个人合计的一定是有关研究所和邓肯锡合作的事情。上午刚开了会，中午就出来商量，这个李淮到底要搞什么？回想了一下上午会议的情况，当时李淮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还真是迷惑了简书，估计龙主任也没看出来他的问题，还以为他只是单纯捣个乱而已。
　　今天可昕一早跑去许所长那里说的几件事情，大多和李淮分管的部门有关系。互联网接入的问题，正是李淮推动的和省电信研究院合作的一部分，如果他从中作梗，邓肯锡想把数据开放中心服务的前后台打通，估计困难就大了；把邓肯锡提供的试用简版数据库拿给高校试用，看起来好像是老沈管理的数据资源部出了问题，但背后肯定少不了李淮的操弄；从Reveal公司引入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的事情，罗可昕出来杯葛，说不定就是李淮给透的风……可是，既然李淮已经和可昕通了气，哪干嘛还捅着可昕去许所长那里给自己“上眼药”？简书暗自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一时也想不明白。
　　也许是可昕对自己失去了信任和耐心，所以直接去找许所长反应问题吧，简书只能这样想了。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依着可昕直爽的性格，她在昨天和自己讨论方案的时候就应该说点儿啥。看来，问题还是出在李淮这里了，估计他和可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大动干戈！
　　简书真想就这样直接走进大堂吧去，当场撞破可昕和李淮的“碰头会”，看看他俩还有什么话好说？！但是转念一想，刚才自己所想都是出于猜测推断，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仅仅因为他们两个人在那里“聊天”就去理论短长，好像也没什么道理。只是，今天这个“偶遇”，如同一块缓缓落下的巨石，一点一点地压向了简书的心头。
　　眼看已经过了一点半，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下午上班的时间，简书已经数次动了回去的念头，但还是带着一丝希望让自己留在这里。他一眼一眼地望着门口，多希望那个秀丽的身影能立刻在那里出现。但希望归希望，那两扇宽大的玻璃门外，却只有午后耀眼的阳光散漫地进来……肚子里的“空无军”为这个时间还没有食物进去劳军再次闹起了“叛乱”，简书觉得有些脑袋发飘，多想这个时候能有口什么吃的，可以多少安抚一下躁动不安的消化系统。
　　再次望向门口，简书依稀看到自动门开处，有个人走了进来，好像就是心中的那个人。他突然精神大振，等揉了揉眼睛仔细观瞧，却发现进来的并不是凌春，只是身形有些像而已。刚鼓起的劲儿一下子又泄了下去，两腿发软身体发飘的感觉却愈加明显。
　　看着快到两点了，简书觉得不能再这样傻等下去了。闪避着大堂吧方向，简书到前台找接待小妹要了张便签纸，给凌春写了几句话，叮嘱那个靓妹把纸条带给凌春，然后怏怏地向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腰间的CALL机一阵震动，简书低头查看，却是阿碧在办公室呼他。刚想着返回前台复电话，眼角余光瞟见李淮也正向外走来，简书意识到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和他碰面，赶紧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厦。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两点半多了，简书刚进屋，阿碧就急吼吼地问他跑到哪里去了，说龙主任下午一上班就在找他。
　　简书走得口干舌燥又热又累，还饿得头晕眼花，也顾不上和阿碧说什么，坐下来一口气把水杯里的大半杯水喝干，急急拉开桌子的几个抽屉找零食，却什么也没找到。陡然看到抽屉里躺着的那三封国外来的航空邮件，心中稍有触动，赶紧把抽屉关了回去。
　　一抬头，阿碧已经把一包巧克力夹心饼放在他的桌子上，简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撕开包装，连着几块进肚，刚才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消退了许多。长出了一口气，简书又拿起一块夹心饼放进嘴里，抄起笔记本向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桌子上的电话响起，简书赶紧回身接起电话，正是龙主任冷峻的声音：“简书？去哪里了？”
　　“中午出去了一下……”简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支吾了一句，龙主任也不听他说什么，催他赶紧过去。
　　放下电话，简书快步走出办公室。没走几步，腰间的CALL机震动起来，匆匆看了一眼，是凌春从广东大厦的房间里呼出的。简书稍一迟疑，还是朝着龙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龙向华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风油精的味道，她的眉心又被挤压得有些发红。
　　见简书进来，龙向华示意他坐到自己办公桌的对面。
　　“主任，有个朋友从北京过来……”简书在走廊上想好了一套下午上班迟到的说辞，刚一开口，龙向华就皱着眉头挥手打断了他，把手里的一份资料递了过来：“你先看一下，说说你的意见。”
　　简书见龙向华并不打算追究他下午迟到的事情，赶紧伸手接过了资料。那是一份压了塑料封套的打印资料，看起来有八九十页厚，透过透明的封装页，里面的封面上是一行粗壮的黑体字：天讯网络工程建设总体方案。下面是并排三行小字，分别是合作建设的三家单位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岭南计算技术研究所，第二是省电信研究院，第三则是邓肯锡管理顾问（香港）有限公司。
　　简书一愣，抬头看了一眼龙向华，又低头去翻那份资料。翻了前面几页，简书开始有些疑惑；再往后翻，疑惑变成了惊疑；翻到后边，越看越感到心惊！刚才赶回来喝的凉水和吃的那几块夹心饼突然在胃里翻腾起来，一阵阵搅动起来，他突然起身，捂了嘴，冲出龙主任办公室，直奔卫生间……
　　趴在盥洗池上一阵呕吐，简书感觉连酸水都没得吐了，再吐就是要把苦胆吐出来了。靠在盥洗池边，简书浑身无力，脑门上的汗还在不停地往外冒，他怀疑中午顶着大太阳去找凌春，广东大厦里的空调又太冷，再加上没吃什么东西，来回奔波，可能有些中暑，而刚刚看到的那份方案，成了引发身体应激反应的导火索。
　　再次回到龙主任办公室，龙向华看着脸色发青的简书，让他坐到沙发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听说他中午没吃饭，龙主任便打电话给阿碧，让她下楼去旁边的餐馆里打包一份白粥一份青菜上来。
　　缓了好一会儿，阿碧送了粥和菜进来，简书喝了几口，感觉好多了。
　　见简书脸色好转，龙向华也不再像刚才眉头紧锁地让简书看方案了，而是问起简书中午去看朋友的事情。听简书说是北京来的朋友，龙向华就问是不是那次去东莞的时候在车上用许所长手机打电话的那个女孩子，简书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是”。龙向华笑了笑说道：“值得你大中午跑一趟的姑娘，肯定不是集邮同好那么简单吧？也是我关心你不够，你的确到了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记得之前李淮还给你介绍过一位靓女，你有天晚上加班也带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上来，好像叫什么双，是吧？觉得哪个好，就定下来吧，别挑三拣四地挑花了眼。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和所里都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龙主任坐在那里，不谈工作，聊起了简书的情感生活，让他有点儿不太适应。两三个月前的事情，她还记得那么清楚，还点出了他的三位异性朋友，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颇有些“花心”，其实事情并不是她想得那样。任天真，自从那次在Red Dot酒吧闹完，就没有再联系，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纠葛了；谭秋双，从美国寄来的信，简书都没有拆开过，也成了过去式；远在北京的卢凌春，今天说是来广州了，中午来回折腾一大通，连个面也没见着……这些情况龙主任都不了解，简书觉得三言两语也说不容易说清楚，就借了喝粥的幌子，并不去辩驳什么。
　　见简书红了脸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喝着粥，龙主任又是一笑，起身去办公桌上把简书刚才跑出去呕吐时扔下的方案取了过来。
　　一碗白粥下肚，简书觉得舒服了许多，见龙主任又把那个方案拿过来，虽然还是有些发堵，但比刚才初看的时候好多了。看着眼前的这本方案，想起中午在广东大厦看到李淮和罗可昕“密谋”，简书突然觉得龙向华和自己一起拼争了两个多月，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龙主任说这份“天讯网络工程” 三家合作方案，是周一风带着李淮，和另外两家机构谈好后，今天上午会议一结束，李淮便直接提交给了许所长。许所长看完后，叫了郑诚副所长过去，把方案给他，让他研提意见。郑副所长看完后，又转给了龙向华。
　　这份方案关于数据资源方面的合作内容，与之前研究所和邓肯锡的合作方式和内容没有太多出入，只是明确提出了一个共建数据资源中心的条款，由三家共同投资管理。比和邓肯锡合作项目多出的一块，就是设立一个ISP（互联网服务提供商），除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外，同时提供内容服务。
　　按方案所说，合作的基本框架是以老沈的数据资源部为基础，建设数据资源中心；以钟兆鹏的技术研究二部为基础，建设ISP；对于龙向华负责的应用发展部，也给派了点儿活儿，就是做好市场拓展工作。
　　这是一个基本上让龙向华和简书都靠边儿站的方案。简书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方案提出的宏大构想和相当具体的实施步骤，而是这个邓肯锡居然抛开龙向华这边已经开始合作的项目，和李淮“另起炉灶”，而他和龙向华居然却对此都毫无察觉。早上罗可昕找许所长告状，许所长召集大家讨论应对，原来都是邓肯锡和李淮计划的一部分，所谓的机房建设问题，所谓的部门推诿拖延，所谓的数据库外泄，所谓的协议排他条款，原来都是为了推翻原来的合作方案，这是要重打锣鼓重唱戏，当台撤换男女主角呀！
　　简书接过龙主任递过来的方案翻了翻，合起来放在了茶几上，问龙主任许所长的意见是什么。龙向华眉头又皱了起来，说许所长的态度她不清楚，是许所长直接把方案交给郑所长，让他研提意见。
　　“许所长没有找您？”简书略一思索，抬头看着龙向华问道。
　　龙向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您确定许所长对郑所长说的是要‘研提意见’？”简书又问道。
　　“应该是吧，郑所长是这么说的……呃，你的意思是？”龙向华突然明白了简书问话的意思，看来，许所长并不是没有态度，“研提意见”，态度应该是比较明确了！三家合作的大项目，尤其是有省电信研究院的强力介入，能到实际操作阶段，李淮肯定在其中下了相当的功夫，方案才能做得如此扎实！许所长看似柔和宽容，却一直存着把研究所做大做强的雄心，这次李淮提交方案可能只是最终摊牌，事前和省电信研究院及邓肯锡的私下沟通，估计多少也是得到了许所长的默许，不然李淮的方案里怎么会有三方“话事权”的分配条件？大项目才符合许所长的雄心，当然比龙向华这边单纯和邓肯锡合作更有诱惑力！看来，和邓肯锡合作项目的推进还是慢了些，给了李淮后发先至的机会，这个每天笑眯眯的家伙，使出的“脑后摘筋”招数的确厉害呀！
　　龙向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再次起身到办公桌上拿过风油精，打开瓶盖，倒出几滴在太阳穴上擦了起来。
　　简书腰间的CALL机不适时宜地震动起来，凌春的寻呼再次到了，难道是在工作和感情上都要重演“三摔”的戏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