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26、阵连关月小，声断塞风多 二十六

　　二十六
　　阵连关月小，声断塞风多
　　凌春来到羊城的消息，让简书激动得有些乱了方寸。
　　阿碧看到简书端起水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就笑着说道：“简哥，赶紧去吧，现在不走，一会儿龙主任找你，就走不了啦！”
　　简书还没说话，所办的小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走进来把一封航空信函递给简书，笑着说道：“何生，你这隔三差五就收到国外的航空信，有为青年是不是也要出国了？”
　　简书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也是一笑：“陈哥说笑了，托一位朋友找了些国外的技术材料。”说完拉开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把信放了进去，那里已经躺着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信封，都没有拆开过。
　　小陈跟着笑了笑，转向阿碧说道：“阿碧，又靓咗好多哦！”阿碧眉欢眼笑地说道：“冇啦……多谢陈哥！”
　　送信来的小陈让简书激动的心情得以调整。他想了想，觉得现在还是不能去见凌春，毕竟这才刚过十点半，正是上班时间，这个时候跑出去，被人发现翘班，影响也不好。简书又坐了下来，准备和阿碧一起继续整理资料，恰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是龙主任，她让简书马上到所长办公室去开会。电话里龙主任的语气凝重，看来事情还是比较重要，简书还想问是什么事情，龙主任那边已经撂了电话。回头看了阿碧一眼，简书心里说就是你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这不，龙主任真的找过来啦！不过，好在没有“脱岗”，真要是跑去见凌春了，阿碧的“掩护”估计也没什么用。
　　所长办公室的气氛有些紧张，沙发上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平时收起来的几张折叠椅，也被拉开放在靠墙的边上。
　　龙主任挥手招呼简书坐到靠墙的一把折叠椅上，却又并不说话。郑诚、朱耀明、李淮、赵林、沈建国和钟兆鹏都赫然在座，简书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判断是和邓肯锡的合作出了什么状况。
　　昨天下午项目组例行碰头会，罗可昕和但丁都没说有什么问题，难道今天上午她跑到所长这里说了什么？这个罗可昕，看似性格直来直去，但有时候却又让人捉摸不定，即使真有问题，是不是也应该先和他这个项目负责人沟通一下？
　　简书扫视着坐了一圈儿的人，只见李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眼睛望着窗外出神；龙向华眉头紧锁，手里一支笔被攥得紧紧的；钟兆鹏低了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反倒是赵林神情黯淡，两只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显得有些紧张；老沈则如老僧入定一样，双目微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气定神闲。
　　许所长抬头看了看，问朱耀明人是不是都到齐了，朱主任点了点头说是，许所长便让靠近门口的钟兆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用手里的笔点着大班台上的一叠资料说道：“临时叫大家开会，是要说一说和邓肯锡公司合作建设‘开放数据中心’过程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一起沟通一下情况，看看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
　　原来，代表邓肯锡公司对接研究所合作项目的罗可昕，带着那个讲一口流利白话的鬼佬Dannile但丁，今天一早上班就找到许所长，递上邓肯锡关于这段时间和研究所合作筹备数据开放中心过程中遇到的一系列问题，希望得到许所长的重视，最好能够“妥善”解决。
　　按照平时的工作习惯，打发走罗可昕二人，许所长应该直接找龙向华和何简书了解一下情况，然后一起研究对策。今天许所长也不知道是触动了哪根神经，让朱耀明通知项目相关人员全部到他办公室开会，就连龙向华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许所长的笔又在眼前的资料上敲了敲，向着李淮说道：“老周出差去北京开会，周五才能回来。李淮，涉及老周主管的工作，你做好记录，需要老周安排的，等他回来你们商量着落实吧。”
　　李淮正望着窗外飞过的几只鸽子出神，突然听见所长叫自己的名字，赶紧点头答应。
　　“从六月份改革以来，研究所的各项工作逐步上了新的轨道，”许所长从李淮身上收回了视线，开始谈工作：“新的部门领导在推进各自的工作中，也是尽职尽责，锐意创新，势头很好。但是，形式上的改革并不可能把研究所多年来的积弊一下子都消除掉，一些不良的工作习惯，一些陈旧的思维方式，一些被轰轰烈烈改革掩盖的老问题，稍不注意就会回潮，就会变换形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悄无声息地拖住我们前进的步伐，增加我们工作的难度，挫伤工作的积极性，最终导致我们的任务目标无法达成。这次和邓肯锡的合作，是研究所近年来少有的大项目，一旦成功，会成为咱们所研究和发展双引擎并行的强大牵引力，成为研究所工作全面上台阶上层次的强力催化剂。这句话，我在项目启动会上就和各位说过了，相信你们应该都还记得。”说到这里，许所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今天一早，邓肯锡的罗可昕小姐和但丁先生拿了这些资料来找我，说是告状吧不太好听，就算是反应问题吧。我看了一下，主要是这几个方面的事情。第一，机房建设的设计方案和实施方案对不上，设计方案中规中矩，实施方案偷工减料，承重、防雷、防潮、防断电等方面的投入严重不足；第二，合作协议中对建立数据开放中心的界定，包括了互联网的接入服务，但在邓肯锡就该项工作做前期调研考察的时候，所里的几个部门在配合上来回踢皮球，导致考察工作未能及时开展；第三，合作协议中规定，所有进入数据开放中心的数据库，合作双方都要互相尊重版权，不得私自复制，更不得抛开另一方进行商业推广，而邓肯锡上周在和一所大学交流时，发现有人在用据说是只提供给我所的简版试用数据库！虽不能确定一定是从研究所泄露出去的，但邓肯锡方面对我所的数据库管理工作提出了质疑；还有，他们还关注到我们和Reveal公司引入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的项目，说是协议中有排他性条款，希望我们能够严格遵守。这个罗可昕，这个光头女仔，真有韧劲儿，干活儿还真是细致，整这么厚厚一沓材料，多方面证明我们有问题。我翻了翻，人家说的还是有些依据。向华，你先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该怎么处理？”许所长拿起那沓资料，递向龙向华。龙向华赶紧起身，上前接了过来。
　　听许所长说完，简书也是有些吃惊：这个罗可昕，每天都和自己一起研究方案，安排工作，也没见她和研究所的人有太多接触，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地整出了这么多“黑材料”？！合作了两个月，自己没什么得罪她的地方，这些问题平时虽然有交流，但也没有非要到许所长这里“告黑状”的地步吧？把材料直接给了许所长，那是根本不把他这个项目负责人放在眼里，分明是要自己好看呀！这以后还能一起好好合作吗？看着龙向华一页一页地翻资料，简书很是有些忐忑不安。
　　龙主任还在看资料，李淮好像有意又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香港人就是事儿多。”声音不大，但一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许所长转过来，看着李淮说道：“李总工，看来你有不同的看法呀？说说吧！”
　　被许所长这么一叫，李淮的脸有些红了，马上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龙向华，故意皱了皱眉头，缓缓地说道：“项目是向华同志牵头的，应该是向华同志先说吧？呃，当然，所长点了我的名，那我也就先说说个人不成熟的看法，供参考吧。”李淮伸手理了理头顶上稀疏的头发，继续说道：“这么些年来，研究所各项工作的摊子铺得都挺大，但基础设施建设一直比较弱。就说机房吧，如果按照国际上通行的机房建设标准建咱们的新机房，光消防一项把今年全所的科研经费的一半投进去都不够。还有防雷、承重，这是整个大楼考虑的事情，严格按标准来，咱们这层楼上就不能有机房！邓肯锡的人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如果全听他们的，咱们的工作都不用做了！”
　　说到这里，李淮的脸色缓了过来，见许所长并无苛责之意，便挺了挺腰板，继续说了下去：“赵林报这部分方案的时候，也找周所长和我请示过，赵林要考虑部门的成本核算，他毕竟也抗着任务呢！而且这是全所的任务，不能把大头压在他们部门身上，所以从经费投入上考虑，也只能做成这样了。当初和邓肯锡谈合作，他们答应提供五百万港币的资金支持，咱们就应该让他们把机房建设的费用考虑进去，而不是由研究所全部承担。他们不出钱还鸡蛋里挑骨头，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李淮说完，向上翻了翻眼皮，往后一靠，不再吭声。
　　龙向华已经翻完了资料，见李淮不说话了，转头看着简书说道：“小何，你是项目负责人，每天都和罗小姐在一起，邓肯锡说的这些问题，他们之前和你提起过吗？”
　　“机房的事情，也说起过，只是说研究所要重视机房建设，并没有拿了设计方案和实施方案来对比。刚才许所长说的事情，我也是刚听说。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承认是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到位，不过，我认为他们直接找所长反应问题，应该有些特别的用意，怕不仅仅是‘鸡蛋里挑骨头’吧？”简书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李淮，但这句话的针对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淮也被刺激得一愣，他没想到也就过了短短两个月时间，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家伙，居然开始长出刺来了！自己都承认事情做得不到位，却还强词夺理回怼他，这可是要翻天呢？！
　　简书虽然说邓肯锡“有特别的用意”，但可昕为什么这样做，他开始也没想明白，说话间在脑子里快速回顾了最近一周和罗可昕的沟通情况，突然灵光一现，对可昕的做法有了个新判断，只是不知道对不对。再看许所长，虽然邓肯锡的问题有些咄咄逼人，但接了“状纸”的他却并不是急于解决问题，而是把这些问题拿出来大范围地讨论，这又是为了什么？
　　简书还在想着今天这件事情的蹊跷，龙向华说话了：“我同意许所长的意见！有些人虽然支持改革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在具体工作中却还是因循守旧，舍不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今天邓肯锡的问题，我有两个方面的意见，一是对我们今后对外合作交流敲响了警钟，那些自以为聪明地敷衍糊弄，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其实是很可笑的事情。咱们可千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错失研究所创新发展的好时机。二是何简书的职责和权力严重不匹配，他虽然是项目负责人，但在资源协调调动方面的权力十分有限，邓肯锡肯定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会直接找所长的。所以，我建议，正式成立‘数据开放中心’筹备工作组，让何简书从原来部门的工作中完全脱出身来，全面负责筹备组，充分授权，直接向所领导汇报工作。”
　　龙向华的发言让在座的人都暗暗吃惊，她打着“同意”许所长意见的旗号，提出的两个方面“意见”，一打一拉，旗帜鲜明地打击李淮，推高简书，要是没有许所长的授意，怎么能这样说话？
　　李淮早已失去刚才那副局外人的悠闲劲儿，脸色变得铁青，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哼一声说道：“高调谁都会唱，但绝不能唱着高调贩卖私货！如果人人都找借口脱离部门另立山头，那全所推动的新部门改革和部门领导竞争上岗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改革后的新部门本身成了改革的绊脚石，那这样的部门不要也罢！”龙向华针锋相对，对李淮寸步不让。“建设方案写得好好的，到了实施方案里却处处缩水；就连互联网接入服务这样的事情都要来回踢皮球，还把邓肯锡的数据库私下里转手给高校，这都算什么啊？这就是要拖对外合作的后腿，要把对外合作搅黄，要让许所长所说的‘双引擎’熄火，‘催化剂’歇菜！”龙向华也站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瞪着李淮，把刚才许所长说的问题，凡是和李淮主管的部门有关的，一股脑都“砸”了过去。
　　“凭什么说别人‘踢皮球’？凭什么说别人‘私下’转手数据库给高校？说话要实事求是，要有证据，不能捏造事实！不要觉得自己是所长助理，就可以代表所长说话！”见龙向华激动起来，李淮的语气虽然有些皮里阳秋，但说出来的话却分毫不软。
　　“都坐下，都坐下！讨论问题用不着那么冲动！”一直没说话的郑诚伸出两只手，对李淮和龙向华向下压着，示意二人坐下，回身转向许所长说道：“所长，这样讨论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这样吧，让向华把材料里提及的问题分一分，涉及哪个部门，由哪个部门给出整改意见，尽快汇总到何简书同志这里，然后再向所领导做一个完整的汇报好不好？”
　　“可以。”许所长点头赞成道：“李淮，向华，你们都别分你的我的，为了研究所发展的大局，要团结起来共同解决问题，不要意气用事。老郑的意见很好，向华，你这就把问题分出来，兆鹏，赵林，还有老沈，都上点儿心，群策群力，配合简书把邓肯锡的项目做好！”
　　许所长又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李淮本来还想说话，见众人纷纷摇头，也就不再吭声，许所长便宣布散会了。
　　简书突然觉得，自己肩头的担子又重了许多。可昕的“告状”，许所长的“大讨论”，李淮和龙向华的唇枪舌剑，最终的结果好像都是把他往前推。虽说是给他争取了些“权力”，但和邓肯锡的合作被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他觉得责任更加重大，怕是以后要处处上心处处小心才是。
　　“凌春！”刚回到办公室，简书突然想起和凌春约好了中午见面，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放下笔记本，抓起背包就向外走去，背后传来了阿碧问他“要不要帮忙打饭”的声音，他说了一句“不用了”，急匆匆地下了楼，风一般地走进了九月那依然火热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