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21、如发篦梳终历乱 似丝剑断尚缠绵 枯荷听雨（

　　枯荷听雨（二十一）
　　桌子上高脚酒杯中的红酒还在晃动着，杯口上插的一个用彩纸折叠的飞机格外醒目。
　　过来“问候”的人正是任天真，简书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瞬间大了好多。天真脸上少了往日的冷峻，酒意让她多了些妩媚。望着简书，天真用白话淡淡地说道：“何生那么喜欢睇波的人，周六的波都唔睇了，原来，是有了钟意的波妹咯！”言语间瞟向阿双，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
　　简书的脸有些红，看了一眼可昕，回过头来对天真说道：“天真小姐，真是巧，在这里遇上了......少喝点儿酒，有话以后再说好吗？”
　　“哈哈，何生真是有趣，为啥不让我说话？你只护着你的波妹，我的酒怎么办？”天真说着，指了指高脚杯口的纸飞机，睥睨着阿双说道：“我们姐妹在那边好好喝酒聊天，你这位波妹把这个飞到我的酒杯里，何生，你看怎么办？”
　　听天真这么说，简书侧脸去看旁边的阿双，见她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和没事儿人似的，手里正在折着一个纸飞机，面前的桌面上摆放着两只折好的纸飞机，样子跟红酒杯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原来刚才阿双听简书和可昕说话，一来没啥兴趣，二来也听得不太明白，就用桌子上推销酒水的宣传单页折了几个纸飞机，还乘简书不注意，偷偷地“放飞”了其中的两个。
　　天真本来坐得比较远，正和两位好朋友喝酒聊天，不成想一只折纸飞机飞过来落到了桌子上。她本已有酒意，四下寻找纸飞机的主人，猛地看到正和可昕说话的简书，身边的长发女子还在桌子上折纸飞机玩儿。天真心里一阵恼火，把桌面上的纸飞机往杯口一插，跟两位好友说了句“有熟人，去打个招呼”，端起酒杯就来找简书。
　　简书知道天真性格有些刚，今天的事情说是纸飞机引起的，其实还是因为自己带阿双来酒吧的缘故，现在这种情况真要是闹起来，那是非常不好看的，心中暗暗有些着急，本待替阿双向天真道歉，想着息事宁人，旁边的阿双说话了。
　　“这位就是任小姐啊？早就听说了，还真威风哦。”阿双两只手继续折着一只折了一半的纸飞机，抬眼瞟了天真一眼，就又盯着手上的飞机继续她的“工作”，全然不以“打上门来”的天真为意。
　　简书没想到那个烂漫无邪的阿双这个时候竟会如此“淡定”，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生生地被憋了回来。天真被阿双的话一激，怒气上冲，瞪着阿双直喘粗气：“何生真系叻仔！系边度搵到哽大只波妹？会说话吗？”
　　看到天真的脸在怒气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涨得通红，简书赶紧起身，用眼神制止阿双，让她不要再说话，又回头向天真说道：“天真小姐，真是抱歉，打扰到你喝酒了。今天我有香港过来的朋友在这里，改天赔罪。”简书向天真示意了一下可昕，边说边把酒杯里的纸飞机取了下来，端起酒杯来往天真手里递。
　　天真本来酒也没喝多少，就是想借酒找简书麻烦，听简书这么说，便斜着眼睛扫了一眼可昕，却并不接简书递过来的酒杯，冷冷一笑说道：“香港朋友大晒咯，呵呵！”
　　可昕本也不想掺和简书的“闲事”，一直是冷眼旁观，没想到“战火”突然烧到自己身边，嘴角上翘，对天真微微笑着一点头，并不说话。
　　简书十分尴尬，朝可昕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歉意，把酒杯再次递向天真，低声说道：“天真，别闹了，不早了，早点回去。”
　　简书一脸狼狈的样子让天真觉得解气许多，冷笑着说道：“何生，看你的面子，我就不计较了。不过……” 抬手从简书手中接过酒杯，扫了一眼阿双继续说道：“不过，你也给我一个面子，你说不早了让我回去，我听你的，但是，你得送我回去！”
　　听天真这么说，简书本已开始放松的神经“嗖”地一下又紧绷起来，放着可昕和阿双，送天真回去，那成了什么事儿？尤其是阿双，下了课巴巴地追着自己跑过来，还要受天真这样的“欺侮”，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念及此处，简书回头去看阿双，见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纸飞机，眼睛望看向自己，眼神里充满了幽怨，又好像很下了很大决心一般，从吧椅上起身，拿起书包，对简书努出一丝笑意说道：“阿简，对不起啊，我有些累了，妈妈让我早点儿回去，拜拜！”说着把桌子上的两只纸飞机随手飞了出去，晃悠着向外走去。
　　简书伸手拉住阿双说道：“等等，别……”阿双却并不理会简书，挣脱他的手快步跑了出去。简书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追阿双，对面的可昕也站了起来，笑了笑说道：“何生风流倜傥，少年得意，我也不多打扰了。关于合作的事情，我争取让老细明天和许所长再沟通一下。回头再联系吧。拜拜。”说完也背起背包出了酒吧。
　　转眼间桌前只剩下了端着酒杯的天真和有些懵了的简书。简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真，只见她脸上满是胜利者的骄傲，一口干掉杯中的红酒，脸上绽开了朵朵桃花……

　　身心俱疲的简书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午夜。
　　云路还没睡，一个人光着膀子坐在电视机前，拿着遥控器一个接一个地换台。见简书回来，云路抬手关了电视，起身和他打了招呼，跟在简书身后来回溜达。
　　云路说，他和几位同学一起开发的一个网站全面上线在即，时间比较紧张，陪阿碧的时间就少了些，阿碧便有些不愿意，所以和他吵了两回，说他对她不重视，又不听他解释，闹到了要分手的地步。
　　简书拿了换洗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准备进去冲凉，回头看着絮絮叨叨的云路好像恨不得跟着进来，突然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蒙罗碧加入简书这个组也有一段时间了，按照他对阿碧的了解，她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就因为没有充足的时间陪她就吵吵闹闹，即使有些小女生的任性，但也不至于闹到分手的地步，这其中应该是另有隐情。
　　看着云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简书隐约觉得他没和自己说实话，便故意哈哈一笑说道：“阿路啊，你是真心钟意阿碧吗？”
　　“当然是真心的！一腔真诚，天地可鉴！”云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不就结了吗？！阿碧这么和你闹还不是因为钟意你吗？你应该高兴才是呀！好姑娘就要珍惜，明天向她道个歉认个错，甜言蜜语哄一哄就好了，人还是你的，不用这么垂头丧气的，哈哈哈……”简书笑着进卫生间冲凉去了。
　　云路一脸纠结，看着简书进去冲凉，又坐回了电视剧前，“啪”地开了电视，一顿换台。
　　广州夏日的自来水温度也比较高，只能把身上的汗渍冲去，不像北方的冷水那样激人。任由蓬头里的水从头顶上冲刷而下，简书开始觉得轻松起来。刚才进来前好像是在说云路的感情问题，其实简书自己何尝又不是一脑袋的包？晚上在Red Dot的情形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阿双满腔热情跟着自己一起见可昕，却因为天真的搅扰离去，简书直到现在也没想好下次见面要如何面对阿双那灿烂的笑容。刚才回来经过电话亭的时候，简书还想着要不要给阿双打个电话，但想到这么晚才打过去，阿双可能会产生更多误会，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只是，即使明天和阿双不见面，周五上课总是要见的，到时候该解释什么吗？还是干脆做鸵鸟，这件事情就这样让它过去？还有可昕，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的尴尬会不会让她对他产生什么看法，邓肯锡还会像之前那样支持自己吗？再就是天真，一次次下决心和她断了联系，却又总是要和她碰面交锋，这种说不清楚的暧昧和纠缠，也是让他沮丧的一个重要原因。今晚真是有些犯邪，居然在酒吧里又撞上了天真，也不知道是她真得喝得有些过量，还是故意借酒撒疯假痴不癫，在酒吧里一阵折腾，气走了阿双，闹走了可昕，最后还要他送她回去，想一想这事儿，还真没地方说理去。
　　上下左右前前后后一顿冲洗，简书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想起周六在学校师姐那里的“三摔”，想起冒雨赶到车站送邮册，简书心里一阵忐忑，也不知道凌春现在在做什么，昨天说的要给她写信，忙碌了一天都没坐下来，直到现在才有时间从心底里把她呼唤出来，仿佛看见她微笑着向自己走来……为什么她不是天真？不是阿双？为什么她就这样远在天边，连个像今天晚上遭遇天真这样的“偶遇”机会都没有？空间上的距离，真是让人徒唤奈何，这颗心，又将如何安放？
　　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简书从卫生间里出来，见云路还坐在电视机前用遥控器换台。简书估计云路还是在等待自己帮忙解决问题，就笑着说：“怎么？思想问题还没解决？不睡觉了？‘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不吃不睡，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啊！赶紧睡觉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云路看着简书，又是一阵纠结，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再次关了电视，把藤椅让出来拉简书坐下，又去自己屋里取了两个新奇士出来，和简书面对面坐在茶几前，一边切着橙子，一边说出了他的困扰。
　　云路和阿碧的关系也发展很快，两个人进入了热恋期。然而，近来和几位同学合作开发的网站已经上线，大量的上网学习和程序调试占用了他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热恋中的阿碧是个非常非常粘人的女孩子，要求云路没有特殊原因，每天下班和周六日都要和她在一起。但那个网站初创，云路根本没那么多时间陪她，无奈之下，阿碧勉强同意了云路提出的减少约会时间的要求，最近两个月每周只约会两次，但每天晚上还都要打电话给她报告行踪。结果是云路每天晚上要在街边的电话亭里站上半个小时以上，每次等到阿碧同意了之后才可以挂电话。
　　看到云路辛苦拼搏的样子，阿碧也是打心底里心疼他，云路最近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阿碧给他买的；说是为了他站在电话亭里打电话舒服些，还给他买了一双最新款的耐克运动鞋。如果仅仅是这一个要求，云路自认为尚可以应付。但上周研究所公布了改革方案，对于云路在研究所的定位两个人产生了很大的分歧，直接给俩人的关系带来了考验，面对未来的选择，让云路有些无所适从。
　　按照阿碧对云路做事的理解，他所做的那个网站不过是个人兴趣爱好而已，和打球看电影打游戏一样，只是玩玩儿而已，是不可能靠这个安身立命的。她非常支持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本职工作绝不能耽误。她要求云路也考虑去哪个部门竞聘个职位，或者抓住几个有发展潜力的项目，在研究所站稳脚跟，一步一个脚印做出成绩来。
　　于云路而言，在他们的网站上线前也一直在思考自己将来该如何发展，虽然他比简书早到研究所一年，但他本科学历给他划定了一个进步的上限。虽然他很努力地工作，但在龙主任的部门规划中，改革后也许并没有他合适的岗位。也正因为如此，他都没有进入许所长的视线，在研究所的发展空间是十分受限的。即使退一步讲，通过努力他获得了龙主任和许所长的认可，就研究所那点儿工资，加上项目绩效，想在广州买房子结婚，还是非常困难的。所以那个网站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个打翻身仗的机会。
　　就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不同，云路和阿碧两个人的分歧越来越大，终于吵到了要分手的地步。云路认为，只要网站的访问量上去了，就会有更多的资金和资源进来，到时候他就可以辞去研究所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网站的技术研发和管理中去。阿碧则非常不看好云路的所谓“互联网事业”，觉得就靠几个人在小屋里“憋”出一个现实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站”就能挣钱，那太不靠谱了。所以她坚持云路捧好研究所的“饭碗”，把个人爱好和人生事业切割清楚，不要为一个新的名词去冒险。
　　云路最后在口头上妥协了，但在具体行为上却依然我行我素，这让阿碧大为光火。眼看着简书赵林等人在研究所的改革中“狂飙突进”，积极竞聘部门管理的岗位，还拿出一个又一个的项目方案来，把工作做得风生水起，而云路却把精力孤注一掷在他的那个破网站上，还因为那个网站的事情每周只和自己约会两次，约会的时候也经常心不在焉，还不厌其烦地和她说什么点击量浏览量的事情，约会时候都没有那种甜蜜的感觉了。
　　两个人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分手成了摆在眼前的选项。阿碧给了云路最后通牒，要么回头好好干研究所的工作，要么两个人就此分开，互不相干。云路正为网站的一个关键技术所困扰，也没多少心思去哄阿碧，当时头脑发热，一句“分手就分手”脱口而出。阿碧本意是想逼云路让步妥协，她自认为自己一片赤诚全是为了云路和两个人的未来着想，没想到云路为了他那个破网站居然可以放弃自己！上班的时候心中凄苦挂在了脸上，楚瑜问她缘故，她把一肚子委屈和楚瑜倾诉了一番。楚瑜也是个感情至上的女孩子，对云路的行为深恶痛绝，所以才有了向简书痛斥云路“玩弄感情、始乱终弃”的话。
　　听云路讲了他和阿碧的事情，简书有些吃惊，他没想到云路会有这样的魄力，要辞掉研究所的工作去做一个前途未卜的网站，居然还要放弃阿碧这么好的一位女孩子。
　　若非和阿碧的感情出了问题，云路是不会向简书说他要辞职做网站的事情，毕竟放弃一份体制内有着稳定收入的工作，去一个全新的领域“搏杀”，未来会如何全无胜算，这明显是在“拿青春赌明天”。如果网站的事情还没怎么样，就把自己“辞职”的底牌亮出来，弄个满城风雨，还断了退路，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但想到阿碧可能已经和简书说了他的情况，所以也不再有什么顾虑，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简书，让他帮忙参谋一下，也是当下的优选策略了。
　　看着被感情和事业问题困扰的云路，简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各人的情况不一样，道路的选择可以完全不同。从阿碧的角度，或者从简书自己的角度去考虑，云路辞职的投机成分太大，根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从云路的角度考虑，他现在在研究所的地位的确有些不上不下的，国际互联网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还真不如放手一搏，打出一片新天地来！只是，如何说服阿碧，把这段美好的情感继续下去，帮云路度过这一难关，的确需要花些心思。
　　安慰云路一番后，简书答应云路，他会找时间和阿碧谈一谈。不过，简书也让云路先别急着说辞职的事情，和那几位同学合作的网站可以继续做下去，但研究所的工作也别轻易放弃，人们都说要“骑驴找马”，马还没找到的时候，不要急着把驴放掉，尤其是要把退路想清楚，如果网站失败了，他该何去何从？
　　简书的安慰和建议让云路平和了许多，其实真的要辞职，很多问题他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理，最简单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一旦辞职他会立刻没有收入，连住的地方也会失去，为了创业，总不能睡在大街上吧？
　　两个新奇士进了二人的肚子里，云路收拾了桌子上的橙子皮和核，俩人回到各自的房间。这个闷热的夜晚，两个人注定又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对于简书而言，云路的进取和勇敢，从侧面刺激了他，一个全新的问题第一次跃入了他的脑海：如果走到抉择的十字路口，为了远在北京的卢凌春，他会有云路那样的勇气和魄力辞职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