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19、撩乱边愁听不尽 高高秋月照长城 枯荷听雨（

　　枯荷听雨（十九）
　　见简书面露难色，龙向华又取出一张纸来，上面是一个列表。她拿着那张纸，自己先看了一遍，递给简书说道：“这是咱们应用发展部过去两年经营和人员开支的基本数据，你看一下。这些数字供你参考，心里可以大概有个人和资金的概念。”
　　简书接过龙主任递过来的纸，和那张提纲一起夹到笔记本里面。龙主任眉头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这个表就在这里看，不能拿走。经营的账目是要高度保密的，我犹豫半天才下决心给你看的。这些数字绝对不能说出去，尤其是不能让竞争对手知道。”
　　看龙主任这么郑重地和自己说话，简书赶紧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纸，仔细地看了起来。一看之下，心里有些暗暗吃惊：原来去年全年部门的营收是他估计的几倍，支出之大也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看了一下下面列支的细项，有些名目他也看不明白是什么，但数字相对较大，是他以前都没想过的。见简书对着那几个数字发呆，龙主任伸手指点着那张表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将来做部门管理，都要加以关注。当然，部门的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很多支出是无法预料的，账外账内都要需要做好平衡。”
　　简书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龙主任：“这会涉及假账的问题吗？”龙主任见简书心存狐疑，微微一笑说道：“平衡你的收支不是造假，是既要开源，又要节流；既要研发，又要市场；既要稳定队伍，又要节约开支。隐形的成本往往会大于显性的。你看到的这些数字，就是这两年部门经营的实际情况。每到岁末年初，你们总是嫌红包不够厚不够大，估计从来没细想过红包里的钱是怎么来的吧？虽然咱们部门年度收入比其他部门好，但日子都是一文一文算着过的。经营一个单位也好，管理一个部门也罢，眼光要开阔，志存高远；落实要细致，脚踏实地。这个表，你心中有数就好，切不可说出去。”
　　听龙主任说得紧要，简书又认真看了一遍那张表，把各个类目和数字默默记在心里，把表还给了龙主任。
　　龙主任接过那张纸，“刺啦”一下斯成两半，又三把两把撕碎了，扔到字纸篓里。
　　简书起身，准备回办公室，龙主任突然又叫住了他：“小何，一会儿许所长回来，跟邓肯锡合作的事情还要继续讨论，你有什么想法？”
　　“主任，我觉得邓肯锡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看重的不是研究所的技术和研发能力，应该是对研究所的业务网络有着较大的兴趣。他们的产品想进入内地，自建渠道耗时耗力，借助咱们的力量可以快速铺开。对于研究所而言，咱们欠缺的海外数据资源和相关的运营管理经验，正好也可以通过他们得到弥补，这个合作应该是双赢的。但是，咱们所有些人的思维方式固化，跟不上改革开放的形势发展，真的合作可能在这个方面会吃亏；另外，人才队伍上也青黄不接，要有能和罗可昕、但丁这样的人抗衡的人才，才可能保证研究所的利益。”
　　“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才吗？”龙主任盯着简书的眼睛问道。
　　“我觉得自己缺乏历练，现在看是差些火候，难以独当一面。性格上也少了些许竞争意识，做得好的话，我应该是个高参吧。”简书仔细斟酌着措辞，尽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客观评价自己。
　　龙主任点了点头，稍微沉吟了一下，猛地抬头看着简书，目光里透着坚毅，一字一句地说道：“即使缺乏历练，这次你也得上！没有时间了，研究所不可能再四平八稳地给你锻炼的时间。现在只能是在学习中进步、摸索中提升吧。我会向郑副所长和许所长推荐你，合作的事情尽量以你为主。这段时间，你把别的事情都放一放，集中精力把合作项目扛起来。由此看来，周五的竞聘报告意义非常重大，你先搞个初稿出来，周四我再和你一起捋一捋。还有，原来我的想法是数据资源部我来兼管，你做副主任，先把队伍拉起来再说。现在看来，可以借助邓肯锡的力量，让你直接到主任的位置上去。今天你在会谈中提的两个问题很好，我注意到许所长一直在注视你，既有肯定也有鼓励，加上上次关于Reveal公司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服务的汇报，这些都是良好的基础。当然，在邓肯锡那边如何使劲儿，我还没想好。有没有可能让他们点你的名呢？从外部推一把好不好呢？当然，外力进来也不能太明显，不能给人以‘出卖研究所’的口实。这个事情最好能跟他们事前沟通一下，不能到了双方摊牌的时候才说，那就晚了。”说到这里，龙主任稍微停了一下，眼睛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样吧，你先去准备竞聘稿，邓肯锡方面，我来安排！”
　　“好的主任，我会尽力的！”简书起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简书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龙主任突然又叫住了他，“邓肯锡对研究所的情况好像了解得很多，所里是不是有人和他们说了什么，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合作伙伴！我听说那个罗可昕找过所里的一些人，她有没有和你接触过？”
　　简书心里一沉，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含糊，借着假装拉门把手，稳了一下心神说道：“没有。”
　　“那好！如果她找你，你也可以跟她交流一下，正好探探她们的底牌，顺便把所里有可能让你牵头合作的事情透个风给他们，做些铺垫，一定要注意把握分寸。”龙主任说完挥了挥手，示意简书可以走了。
　　龙主任对自己的信任和教导让简书心里一阵感动，差点儿就想回身和龙主任说罗可昕今天晚上约他见面的事情，但他很快抑制住了刹那间的冲动，拉开门走了出去。
　　龙主任这么提携自己，如果个人还不努力，那不成废物了吗？简书回到办公室，琢磨着龙主任刚才的话，拿出她给的那份提纲，铺开稿纸，着手写竞聘报告的稿子。
　　刚写了个标题，突然感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抬头看了看，楚瑜正低头伏案写着什么，阿碧则对着桌上一堆邮寄返回的问卷发呆，右手上一支笔转来转去，显得百无聊赖。
　　感觉到简书看她们，楚瑜抬起头来笑着说：“老大，您总算关注到我们啦！”
　　“你那里有什么事情吗？”简书很少听到楚瑜这么说话，觉得有些奇怪，就顺口问道。
　　“我这里没事，是阿碧有事。”楚瑜说着，眼睛看向阿碧。
　　简书转头去看阿碧，这才发现她的脸色发暗，眼圈儿发黑，眼神空洞，平时涂的猩红的嘴唇也黯淡无光，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的。
　　“阿碧怎么了？”简书好像是问楚瑜，脸却朝着阿碧问道。
　　“没怎么……”阿碧嘴里否认有事，眼睛里却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简书心下觉得奇怪，平时阿碧性格外向，整天嘻嘻哈哈，从来没有掉眼泪的时候，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还不是为了你的那个室友？”楚瑜撇了撇嘴角，压低声音说道。
　　“云路？他怎么了？”简书这几天有些沉浸在自我的世界，“相亲”、“送人”忙乎得不亦乐乎，并没有特别关注云路，也不清楚他和阿碧之间发生了什么。记得上周云路还把阿碧带到宿舍，当时他有意识地避开了，尽量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变故，到底是为了什么？
　　“始乱终弃，玩弄别人的感情！”楚瑜气愤地说道。
　　“不是的……别那样说他……”阿碧急忙拦下楚瑜的话，眼里的泪水流了出来。
　　“据我了解，云路不是那样的人，估计是有什么误会吧？”简书心里想着竞聘报告，还有晚上的讨论，并没有多少心情来考虑云路和阿碧的感情纠葛，随口说道，
　　简书的态度让楚瑜有些生气，她觉得简书是在维护他的“私党”，对阿碧很不公平，一脸不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还想继续对简书“控诉”云路。简书知道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清楚，他现在哪里有这个时间扯皮，赶紧右手下压制止楚瑜，让她坐下，暗示她不要在旁边煽风点火。
　　“这样吧，我今天晚上回去和云路谈谈，了解一下情况，你们都别着急。上班时间，不要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做事做事！”简书有意板起面孔，说了几句“官话”。
　　楚瑜本来准备了一大通话和简书说，现在生生被憋了回去，心里很是恼火，见阿碧还在那里抹眼泪，瞪了一眼简书，拿起笔记本，到资料室查资料去了。
　　阿碧愣了一会儿神儿，见简书无心理她，也拿起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简书摇了摇头，把渐起的烦闷赶出脑海，开始写竞聘报告。

　　郑所长开会回来已经是下午五点，离下班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了。他依旧召集大家开会，除了郑诚外，还把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招呼来参会，又让办公室给大家安排晚上加班的盒饭，一副要打持久战的阵势。
　　上午讨论的时候形成的两派意见，有支持有反对都属正常。李淮其实心里并不太支持周一风的观点，但因为周一风是主管领导，他也不能公开反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吭声。他知道和邓肯锡的合作多半不会落在他的头上，所以相对超脱一些，只是抱着看看龙向华怎么操作的态度参会。周一风几次给他使眼色让他说话，他都假装没看见，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随便涂鸦，不时点几下头，表示自己在听会。
　　李淮操心的是跟省电信研究院的合作。龙向华要是把和邓肯锡的合作搞成了，等于是为他的合作蹚了一条路出来。前有车后有辙，他照着做能省多少心啊！但所有的合作到头来全都是和人的合作，他苦于手下无人可用，自己事事亲躬，累的够呛却还推进不力。
　　研究所这几年本来也没进几位新人，进来的也大多不是太安心于现在的工作。经过一番观察，他觉得简书还真是一支潜力股，既懂技术，又有头脑，工作热情也高，如果能从龙向华那里拉过来，无疑是个绝好的帮手。
　　他安排钟兆鹏去竞聘数据资源部的主任，并不完全像龙向华说的那样是要插足别人的势力范围，而只是一种策略。虽然钟兆鹏忠心耿耿跟了他五年多，但兆鹏的性格有些偏狭，所以难当大任，这在他心里是十分清楚的。之所以让兆鹏去竞聘，只是想搅浑这一塘水，让龙向华顾此失彼，他就可以乘机把简书招到自己帐下。今天上午和邓肯锡交流的时候，他看到龙向华给简书使个了眼神，简书立刻心领神会跃马上阵，言辞犀利，直指要害，真是一员有勇有谋的虎将！李淮看得心里颇为发酸，这样的人怎样才能为我所用啊？！
　　从介绍任天真给简书认识开始，李淮用尽各种手段拉拢简书。他的棋局一步步地展开，看起来也有些效果。上周李淮和简书谈关于竞聘岗位设想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龙向华只是把他作为棋子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根本不会顾忌简书的发展和个人利益。李淮注意到简书当时流露出的怀疑和犹豫，觉得自己的“思想工作”做得还是比较到位，心里还有些得意。后来送演唱会的门票给简书，他又在简书的眼睛里看到了感激，那是发自内心的对他的认可，他觉得自己争取简书的努力很快就会成功了。
　　昨天从办公室那边看到竞聘的报名结果，何简书并没有按他的意思来，他还是有些挫败感。按照他的设想，在简书那里摆明厉害关系，再加上电信研究院那边的“诱惑”，简书不可能不动心。但简书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跟着龙向华跑，让他的计划落了空。可惜呀！这小子和天真真是没缘分，机会又总是把握不住，而他对龙向华的忠诚，也让他的谋划功亏一篑，徒唤奈何。
　　昨天中午，他和省电信研究院的那位老朋友任总通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说简书的情况，希望老任再和天真说说，看看有没有可能让简书改变决定。天真晚上CALL简书，本来也是“奉父命”劝说简书再考虑考虑李淮的建议，但这位“公主”习惯了颐气指使，在电话里对简书语气太冲，反倒引起他的反感，让李淮最后一点希望也化为泡影。
　　上午的讨论成了周一风和龙向华的观点对决，虽然没有形成决议，但双方也算旗帜鲜明地亮出了观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有人支持。等到了下午，会议扩大了范围，正所谓人多嘴杂，意见就出现了多元化倾向。后来参会的几位老同志又提出了各种顾虑和问题，有的担心开始合作的时候没收益大家白跟着吃苦受累，等项目落地有了效益，他们又面临着退休，植树的乘不上树荫凉，挖井的喝不上井中水，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也有的认为研究所拿出自己的优质资源进行合作，获益后又要让外人分成，说不定还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所以要对党和人民负责，不能见小利忘大义，和海外公司搞深度合作绝对不可行；也有骑墙派，观察着许所长和所领导的意思，他们支持哪边就说那边好……
　　六点多，办公室的同志送了盒饭过来，大家边吃边聊。龙主任招手让简书拿了饭盒去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边吃边聊。龙向华跟简书说，今天的会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许所长在所里改革还没到位的情况下，这么大张旗鼓地讨论对外合作，很可能只是一个姿态，也算是一次改革动员，就是要让大家看到改革的勇气和魄力，对具体项目合作没有实质意义。
　　简书深有感触，就一个竞聘报名就让李淮和龙向华两边拉自己，那全所的改革也不知道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上周就有老职工闹事，还拦了许所长的车。这要是各项改革措施都落了地，那些每天假装做科研实际却在混饭吃的南郭先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今天晚上这个“挑灯夜战”的大会，估计就是借此吹吹风，减少后续工作的阻力。
　　龙主任又小声对简书说道：“大事儿开小会，小事儿开大会，这样看来许所长关注的还是改革的事情，合作的事现在看来也只是小事儿。所以，你还是要把重心放在竞聘上，不要掉以轻心。我觉得许所长把大家拘在这里漫无边际地讨论，实在是浪费时间。以我的判断，许所长会在八点半结束会议。”龙主任说完对简书偷偷一笑。简书突然发现，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头儿，也有孩子般可爱的一面。
　　七点多，简书的CALL机震动起来。他低头查看，看到是阿双CALL自己，才想起今天要上课，估计是她见他没去才CALL过来的。想起昨晚阿双笑着挥手和自己说的“拜拜明天见”，简书心中就是一沉，觉得自己就是莫比乌斯环上那只到处乱爬的蚂蚁，本来两面的世界，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只有一个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