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18、回首向来萧瑟处 也无风雨也无晴 枯荷听雨（

　　枯荷听雨（十八）
　　但丁还在介绍方案落实时间表，简书的CALL机在腰间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显示是自动CALL，只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简书假作上洗手间，出了会议室，向办公室走去。“何生！”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地叫他，简书回头一看，却见罗可昕也从会议室里出来，快步追赶过来。
　　“罗小姐，什么事儿？”简书站在那里，等可昕走到跟前，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问道。这个时候，在研究所的走廊上和她说话，好像不是很合适，简书前后看了看见并没有人出来，心头安定了些许。
　　“这样，何生，不用回电话，是我CALL的。你今天晚上得不得闲，一起吃个饭？”可昕微笑着说道。
　　“不得闲，今天晚上我要上课，时间上有冲突，抱歉！”简书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可昕的邀请。
　　“那您几点下课？晚点儿也OK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和您做一个communication。”可昕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九点。”简书本想再拖一下，看可昕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心一软就实话实说了。
　　“那好吧，九点半我在Red Dot，Usual place，right there waiting for you！”可昕说完朝简书一笑，掉头回会议室去了，并没给简书思考和拒绝的时间。
　　简书有些愣怔，不知道这次罗可昕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反正他已打定主意，以后关于研究所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跟她说！他想了想，觉得还不能马上回会议室，不然以龙主任的判断力，说不定会猜出罗可昕出来追着他说话的事情来。
　　在洗手间磨蹭了一小会儿，简书回到了会议室。但丁的汇报已经结束，欧伟伦正大声畅谈双方合作的好处和前景，热情洋溢且声音洪亮，仿佛已经合作成功一般。坐回座位，简书见龙主任瞪了自己一眼，就知道她不希望自己在会谈中间这样走来走去。又看罗可昕，却见她低头在本子上勾画什么，并不看简书一眼。
　　欧伟伦突然说到了研究所的改革，建议研究所借着改革的东风，成立一个专门的数据资源部，这个部门可以由邓肯锡和研究所共同建设，独立运营，邓肯锡方面会让罗可昕小姐在广州驻扎一段时间，协助建立部门并开展工作。简书听得心里又是一惊，这个香港人在研究所一定有内线，不然怎么对研究所现在的改革情况这么了解，还派罗可昕常驻，这是要抢夺数据资源部主任的职位吗？
　　欧伟伦说完，许所长先是表示感谢，然后说欧总来一趟广州不容易，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向欧总和邓肯锡的专家们请教。
　　副所长周一风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话了。他说有个简单的问题，他还没想明白该如何处理，说出来大家帮看看怎么办。他说研究所的性质是事业单位，原来的对外合作都是基于技术研究或资料提供，所里是有编制限制的，要和像邓肯锡这样的海外企业合资合作，在体制上可能会有些障碍。
　　周一风说完，许所长看着欧伟伦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是双方合作的基础问题，如果不解决，那双方的合作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后面基本上不用再谈了。
　　欧伟伦见许所长望向自己，也是一笑，说道：“周副所长的问题，其实也是我们进入内地发展业务遇到的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之前公司内部也进行过多次讨论。我认为，规避一些体制上的约束，就要采取一些相对灵活的机制。据我所知，内地的事业单位有一种‘停薪留职’的说法，有能力的又愿意‘下海’的人，可以保留原来的编制，不再在原单位领薪水，也不算辞职，可以自行在外面从事各种商务活动。我觉得这个机制非常好，研究所可以先让一部分和我们合作的人员‘停薪留职’，在新机构中领薪水，共同开展业务。这部分创业的‘元老’，将来如果还想回到研究所，那就恢复体质内的身份，编制不变；如果愿意在新的机构里工作，那就按照市场机制，逐步辞去研究所的公职，在新机构里任职。当然，我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应该还有别的途径解决问题。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相信只要大家彼此能以诚相待，暂时的困难和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
　　欧伟伦说完了，周一风望了许所长一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今天开会之前大家都没什么准备，所领导也没讨论过类似的合作事项，虽然各人内心里有很多疑问，但都觉得在这种场合还是别乱发言为好。会场上少了刚才热烈的气氛，一时都沉默不语了。
　　欧伟伦的话让简书对邓肯锡这家公司有了全新的感受。虽然香港方面只来了三个人，但人家在来谈合作之前，肯定已经把研究所研究了个底儿掉。欧伟伦看似随意提出的“停薪留职”，其实是早已准备好应对研究所人员提问的答案，这个思路既贴合实际，又有可操作性，的确是一条比较好的路线。简书觉得欧伟伦的每句话都好像是随便说的，但背后都有着成熟的谋划，和这样的公司合作，无疑十分具有挑战性，但肯定也可以得到更好的磨练。他开始对香港人说的“数据资源部”有了小小期盼。
　　龙主任以目示意，让简书说话。简书把笔记本来回翻了翻，说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但丁先生。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简书身上，他挺了挺胸脯，先是征求但丁的意见，说他白话说得不好，说国语可以吗？但丁本来听简书说有问题要问自己，神情稍显紧张，一听简书这样问，就笑着说他的国语水平也是“识听唔识讲”，估计和简书的粤语水平差不多，听是没有问题的。大家见一个鬼佬在那里拿腔作调地说“识听唔识讲”，又是一阵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简书转入正题说道：“刚才但丁先生分析，邓肯锡方面拥有非常丰富的资源，也具有丰富的管理经验。所以，我想了解贵司目前可以拿来和我们所合作的数据库有哪些？贵司是否完全自有数据库底层技术？是否可以向我们开放源代码进行二次开发？第二个问题，我还想问一下，刚才但丁先生说，一旦和贵司合作，我们所原来的海外合作项目都要停止。我认为合作的基础是互利共赢，即使有排他条款，首先应该确定一个范围，比如限制在数据库领域，而不应泛化到所有领域；其次，这种条款也应该不溯及过往，研究所现在已经开展的项目，不应该包括在排他条款中。这两个方面，还请但丁先生给予明确。”
　　简书说完，看了一眼龙主任，见她微微点头，知道自己说的也应该是她关心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高个子但丁的身上，看他如何答复。但丁翻着手里的稿子刚要说话，欧伟伦又笑着插了进来：“这位应该是何简书先生吧？听说您是学数学的，这商业谈判和法律方面也都很精通啊！”欧伟伦先给简书戴了顶高帽，目光转向许所长继续说道：“许所长领导有方，研究所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何生的两个问题，都是我们双方后续合作必须面对的关键问题，既然何生先提出来了，那就让我先说说吧。”欧伟伦朝但丁压了压手，示意他不用说话了。
　　“第一个问题，我认为所有的合作伙伴都应该坦诚相待，在合作中不能把你们我们分得那么清楚，一定是只有一个‘我们’，这样才能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好。所以，我们掌握的所有技术，和贵所一样，在新的合作体里可以完全共享，底层全部开放。当然，我们几千个数据库，自有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之间，只要是我们自有的，都可以开放给合作伙伴共享，没有问题！”欧伟伦肥厚的手掌有力地挥了一下，强化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第二个问题，何生说得很对，合作排他条款，在具体协商中可以明确出来。我知道何生还是舍不得放弃Reveal公司的那个数据库，其实，只要您看了我们的数据库，就会知道和我们合作的优势会有多大。我会让但丁给您一份我们拥有的数据库清单，您可以看到，那个‘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也在里面，而且我们的数据更新和维护要比他们及时。对吧，Lolita？”欧伟伦转向罗可昕，似乎是要她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简书猛地想起第一次在Red Dot看到罗可昕的英文名叫Lolita，心里还很是暗笑了一回，就她那个假小子样，和Lolita真是相去甚远。现在听欧伟伦真的称呼她Lolita，不由地要笑出声来。
　　可昕见老板招呼她，知道该自己来捧场了，就朝欧伟伦点了点头，接着说道：“Yeah！何生concerns这个问题也有道理，但只要看了我们的DATA productions 和我们优质的 services，就不会有那么多question了。”
　　简书觉得这个“Lolita”就是不想好好说话，装神弄鬼，话里老是夹杂些英文单词，感觉怪怪的。
　　许所长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又用目光征求了一下意见，开始对今天的研讨做总结。许所长说今天邓肯锡的贵宾来研究所，带来了非常新颖的思想和合作思路，给研究所的发展和改革带来新的可能性，他在这里想表达三个方面的意思。一是感谢邓肯锡公司对研究所的重视和信任；二是研究所和邓肯锡公司各有自己的特点，双方优势互补，合作前景非常好；三是请欧总把今天报告的副本留一份给研究所，所里会研究一下，尽快就和邓肯锡公司的合作拿出具体意见。
　　会谈结束。许所长和周副所长带领大家送香港客人下楼，到了电梯口，简书看见罗可昕在人群里勾了食指向自己比划了个“九”，知道她说的是晚上见，就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记的。
　　送走香港客人，众人又回到会议室。许所长让人把但丁留下的那份方案复印了几份，发到每个人手上，让大家就方案各抒己见。他又让李淮去打电话给郑副所长，看看他开会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也来参加讨论。
　　简书看那份方案后面附着的数据库名录，内容繁杂，涉及面非常广，但和研究所工作相近的也不算太多，比如那些全球宾馆酒店景点的数据库，对研究所来说就没什么太大价值，那个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果然也在里面，估计邓肯锡也是代理商。
　　讨论一展开，很快就形成了两派意见。周一风副所长认为，研究所属于政府事业单位，受国家财政支持，不应和海外商业机构有深度商务合作。即使在数据库方面有需求，也应该是购买数据库或者购买服务，不应和邓肯锡纠缠不清地搞完全独立的合作项目。他认为，那个欧伟伦看似豪爽，但内藏奸诈，思路非常缜密，他们这是想通过合作把研究所现有成熟的业务网络为他们所用，人员供他们驱使；还说研究所人员可以‘停薪留职’，分明就是要用资本和技术诱惑，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这是一个可怕的“毒丸计划”，研究所绝不能跟着他们的节拍起舞。
　　龙向华则认为邓肯锡没那么可怕，合作的形式和条件都可以谈。小平同志南巡讲话都过去四年多了，改革开放的思想已经在大江南北遍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研究所在改革的大潮中不能落后，更不可以抱残守缺。面对海外的资本和技术，根本没有必要草木皆兵，而应该以积极的姿态应对新的形势，解放思想，大胆探索，为研究所的生存和发展谋划一条可持续发展的新路。如果觉得全所投入到和邓肯锡的合作有压力，也可以考虑小步快跑，先分出一个独立的工作组，从容易合作的项目入手，摸索出一个双赢的模式，然后再逐步全面铺开。即使探索失败，也不会影响大局。
　　简书粗粗翻了一遍但丁的方案，心里暗暗佩服邓肯锡的前期工作做得真是细致。他又仔细阅读了一遍方案，却也发现了一些和欧伟伦豪爽表态不一致的内容。比如但丁方案中关于数据库的知识产权问题，所有邓肯锡的数据库引入内地，研究所只有使用权，任何经营、改动、汉化的行为都要得到邓肯锡的许可才能实施。简书估计这也许就是邓肯锡的战略，先用重炮轰击，再进行单兵突破，这个欧伟伦的道行还真是不浅。想起“Lolita”罗可昕下楼前朝自己比划的那个九，简书心里合计，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上她的套，一定要守好自己的阵地。如果有机会，也可以探探对方的底线，但丁的那个方案，当然也不是邓肯锡的全部，这里面的空间应该会不小。
　　已近中午，许所长见讨论还没结果，郑副所长也没回来，他认为还是要听听老郑的意见。许所长轻敲着桌子打断大家的讨论，请大家安静一下，说他下午要去厅里开会，估计四点钟能回来，到时候再接着讨论研究邓肯锡方案。大家现在先去吃饭，正好利用这点儿时间，好好琢磨一下，下午讨论的时候可以有的放矢一些。
　　听许所长说下午四点再回来讨论，简书知道今天晚上的时间又要搭进去了。他不禁有点儿绝望，怎么一到上课时间就要被这样那样的事情给冲掉呢？转念又想，也许这是天意，今天晚上不用面对那个有点儿闹腾的阿双，除了拉下了英语课，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可是，简书马上反应过来，花这个钱去上托福课，生生被拉下了上课时间，那不是白花钱吗？怎么会感觉挺好的？简书想着就有些别扭，只能看着邓肯锡的方案在那里运气。
　　下午一上班，龙向华把简书叫了过去。还是说竞聘上岗的事情。龙主任说所领导安排本周五听取各位竞聘上岗人员的竞聘报告，周六可能会加班讨论，下周一就会出结果了。除了钟兆鹏，原来研究室的一位名叫沈建国的老同志也报了数据资源部主任的岗位，如果论职称和资历，沈建国很有优势，但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他的年龄偏大，怕是难以承担开拓经营的重任。龙主任说等各部门主任一到位，全所新的部门架构和人员安排将马上跟进，预计所里的改革到下周将全部落地。
　　龙主任要简书先别管什么“任姑娘谭姑娘”，赶紧组织竞聘报告。这话说得简书一阵脸红心跳，很是不好意思，好在龙主任不知道他心里还有个“卢姑娘”，不然还不知道要把他说成啥样。龙主任拿出一张纸来，上面已经列好了大纲，让简书尽快按照这个纲组织材料，内容以不超过三千字为宜。
　　简书看那个大纲前面几部分还容易些，谈岗位认识谈工作业绩都好说，但后边的所谓“施政纲领”，却着实让他挠头。一个部门十几二十口人，从明年开始所里只承担一点儿基本经费，人吃马喂，几乎所有的钱都要靠自己经营去挣，这对他来说确实没底儿。看龙主任眼神里满是“我看好你吆”，他真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本来进研究所只是想好好搞数据库技术，怎么说话间就变成了“职业经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