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13、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阳光明媚。

　　阳光明媚。
　　站在过江的轮渡上，轻风拂面，看着船头劈开波浪一路向前，何简书心情颇为惬意。
　　从中大码头到天字码头，也不知道坐过多少个来回，但每次都是从中大码头出发，到天字码头下船，然后去北京路转一圈儿，再从天字码头坐船回中大码头，回到“根据地”，回到位于中区的研究生宿舍楼。今天在天字码头上了船，望向对岸，简书猛然意识到，这样反向坐船去中大，心中已经没有“回家”的感觉，却仅只是去做客而已。
　　进到校园，南北向的两条“中轴路”之间，是水塘和草坪。路边的霸王椰子灰白色粗大圆滑的主干笔直向上，到了顶端伸展开宽大齿状叶片。每次经过的这些大树的时候，简书总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小人书《海岛前哨》里画的那些在北方人看起来非常神奇的热带植物。前年夏末秋初的一场台风，把这一人都搂不过来的大椰树刮断了几棵，简书看到里面絮状的树心，才知道这种皮光肉滑高大威猛的霸王椰树，却只是中看不中用的一副皮囊。
　　过了岭南学院的那栋楼，前面不再有水塘，中区开阔的绿油油的草坪尽在眼前。路两边的树也变成虬枝盘结的榕树，丝丝缕缕的气根从枝条上垂了下来，仿佛诉说着些校园里流传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缠绵往事。远远看见惺亭和更远的孙中山先生塑像，简书又有些恍惚，觉得好像从未曾离开这个学习生活过三年的校园。
　　孙晓蕾师姐说她住在永芳堂后边的一栋楼旧楼里，也告诉了简书门牌号，他虽然没去过那栋楼，但也觉得应该不太难找。
　　看着眼前熟悉的校园景象，简书突然想到了事情，第一次蒙师姐“召唤”，还对自己说“有好事”，这样空着手去师姐的宿舍，好像非常不合礼仪。想到这里，他停住了脚步，意识到刚才过来不该在天字码头坐渡轮，应该搭公交直接到学校南门，那里有个市场，可以买些水果带上。
　　正犹豫间，简书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浅黄色长裙披着长发的女子向永芳堂后边走去。看那个身影，简书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看了看时间，离约定的十点半还有半个小时，简书觉得还是去买些到师姐家带的手信要紧，别的“私心杂念”就不要再有了。想到这里，他加快步伐向南门走去。过了怀士堂不远，路的右手边就是梁銶琚堂，简书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包里还装着李淮给的今天晚上梁銶琚堂的演出门票，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虽然现在约天真还来得及，但是他的内心还是有些抗拒，很不愿意和那个冷傲的女仔再有什么瓜葛。
　　出南门过了马路，在那个胡同里的小市场转了一圈，简书也没想好买点儿什么。正犹豫间，突然发现路边有一家卖花的小店，简书有了主意。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简书，听他说买花送人，就笑着说一看简书那么靓仔，那个女仔真是好有福气，说着就张罗着帮简书挑花。简书对花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送什么花才好，老板娘就说当然要送玫瑰了，红玫瑰送爱人，白玫瑰送情人，两种玫瑰一起送，说明你只爱那个女仔一人，心里再没有别人。听老板娘一口白话左一个“人”右一个“人”说了那么多，简书不由一阵脸红心跳，赶紧声明是送给师姐的，不是女朋友。老板娘说送师姐也可以，玫瑰也代表着友谊，再配康乃馨和百合花，寓意健康快乐生活美好，说着就把挑好的花配上满天星包了一个漂亮的大花束拿给简书。
　　付了花钱，简书抱着鲜花返回校园，按着孙师姐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那是一栋三层的旧楼，一进楼门就闻到一股老房子里特有的潮湿气味。踩在木质的楼梯上，每蹬一级都会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简书觉得好像那楼梯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硬着头皮一步步爬了上去
　　上到三层，就着昏暗的灯光，简书找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师姐说的那个房间号码，走廊上阴郁的气氛却让他倍感压抑。想起大学时候看过的一部恐怖片《黑楼孤魂》，简书的头皮有些发紧。他心中暗笑自己胆小，这光天化日之下，哪里会有那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再次来到走廊尽头，简书发现还有一段向上的楼梯，他心中诧异，这个楼不是只有三层吗？怎么还可以继续上去？沿着那段楼梯往上走了大半层楼，却见旁边有一扇门，门牌正是师姐给的那个号码，简书长出了一口气。
　　轻轻敲了敲门，简书听到里面有人过来，就抱了花站在那里等师姐开门。门开了，开门的那个人和简书都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二人都是一脸惊奇：“怎么是你？”
　　给简书开门的人是谭秋双，那个在中山医的托福课教室里和他抢座位的长发女生。简书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身影，现在恍然觉悟，原来是她呀！
　　略带尴尬的惊奇中，简书听到孙师姐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是阿简吗？快进来！”
　　谭秋双脸上一红，伸手就接了简书手里的花束，说了一句“还有花送，谢谢啦”，侧身让简书进屋去。
　　花被谭秋双从手里“接”走，简书觉得有些别扭，但也不好说什么，迈步进了那扇门。
　　进到房间里面，眼前的情景让简书一下子明白了外面看着是三层楼，师姐的宿舍却还在三楼之上的原因了。这里就是三层上面的养层阁楼，也可以说是楼顶起脊的那一部分空间。人字形的顶部，中间还可以站直身子走过去，两边就低矮了许多，摆放的书桌和床的旁边只能坐下或者蹲下，人过去是直不起腰来的。
　　从门口看过去，里面又有三重小隔间，都没有装门，一直向后面延神过去，长度估计有二十多米，向阳的一面还平开着两个可以爬到楼顶上的气窗，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屋里还算明亮。看来学校给师姐的所谓宿舍，也是凑合着楼顶这个半高的空间勉强住人，只是被师姐收拾得非常干净利索，感觉比下面黑黢黢的走廊好多了。
　　除了孙师姐和谭秋双，房间里还有三个人，正坐在第二进隔间的茶几旁说话。简书心中疑惑，不知道孙师姐这是要唱哪出，却见师姐从最里面那个隔间走了出来，边走还边在胸前的围裙上擦手，显然她刚才是在里面的“厨房”忙乎着什么。
　　孙师姐看到谭秋双手里的花束，也是一笑，正要给两个人介绍，却看到二人的神情有些古怪，一问方知，原来他们是在外面一起上课的同学。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这样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了。”孙师姐笑盈盈地说道，“阿双是我表妹，阿简是师弟，今天本来就是想介绍你们认识的呢。你看阿简多好，还专门给你买了花。”说到这里，师姐对简书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激励和暗示。
　　简书顿时明白了，师姐所谓的“有好事”，就是想把她表妹谭秋双介绍给自己，难怪刚才开门的时候，阿双直接从他手里接了花过去，也不知道孙师姐是怎么和她说的，让她误以为简书是专门买了花送她的。这个误会，本来简书还想解释一下，让孙师姐这么一说，好像一下子成了既成事实，简书只能装傻，笑着点了点头。见阿双脸孔红红站在旁边，和在中山医教室里的那个不大好沟通的女孩儿完全不一样了，简书心里暗想，难道那束花有这么神奇的魔力，可以瞬间改变一个人？
　　师姐又把坐在小茶几边上喝茶聊天的三个年轻人介绍给简书认识。那个脸色有些泛白，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的男子叫区帅，也是早几届毕业的校友，现在从事一种新型营销产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另一位瘦瘦高高眼睛大大的阳光大男孩儿，去年从暨大毕业，现在一家医药公司工作，名叫刘声，孙师姐特别强调，很多大医院的主任医师都和他有着非常好的关系；旁边小鸟依人的清纯女孩儿是他的女朋友，叫方雪钰，是历史系大四学生，成绩又好人又漂亮，作为优秀毕业生，很快就要去省博物馆上班了。
　　孙晓蕾向他们介绍简书的时候，也是一片溢美之词，说简书在什么顶级研究机构中工作，青年才俊，深得领导赏识，手里所做的项目大多与海外机构合作……简书听得一阵脸红，他都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优秀。
　　大家一阵寒暄后，又拉了两张凳子过来，一起围坐在茶几旁。阿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简书身边，和他的距离明显近了很多，让他多少感觉有些局促。
　　简书心下觉得有些奇怪，按师姐刚才所说，今天是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但又把这些相互之间好像根本没什么关联的男生女生叫在一起，这是要干啥呀？
　　看着区帅张罗着给大家倒茶，孙师姐笑呵呵地说道：“区帅真的好帅哦！你们注意到没有，咱们这么多人，就他腰上别着大哥大呢！”
　　众人看去，果然看到区帅皮带右侧有个手机套，一个带着小天线的手机插在里面。和原来常见的那种“水壶式”的大哥大完全不同，这个手机小巧玲珑，长度大约比两个汉显CALL机接在一起稍大一点，不足一本字典的厚度，科技感十足。
　　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腰间，区帅放下茶壶，笑着从套子里掏出手机，递给旁边的刘声观看。刘声接过手机反复看了，连连称赞，直叫“真棒”，又传递给他的小女友方雪钰“欣赏”。
　　大家传看手机的时间，孙师姐又接着说道：“这个手机可不便宜，一万多呢！是摩托罗拉最新款，有人叫它‘龟背’，看着像吧？区帅三个月前还跟我们一样，靠工资吃饭，别说买手机，买个中文显示的CALL机都要想半天；他原来性格十分内向，和女生说个话都脸红结巴，更别说做什么演讲了！现在的区帅可完全不一样了，你们看看，衣服皮鞋都是牌子货，全新的；手机配呼机，都是最新款；说话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不带半点磕巴。他整个人都变了！区帅更帅了，是吧？这也就是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呢？你们让他给好好讲讲，开阔一下视野。”
　　孙师姐说到这里，做了个有请的手势，让区帅说话。区帅站了起来，从茶几旁退后一步，看着在座的各位，微笑着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演讲：“感谢晓蕾学姐，把大家请来，让我和学弟学妹们一起分享一个共同进步共同创造财富的机会。”说着，区帅从旁边拉过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写了一个英文单词，又在下面写了三个汉字“亚美薇”。看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区帅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两个精致的塑料容器，里面有些浅蓝色的液体，然后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简书第一次听到这种叫做“直销”的营销方式，产品就是一种来自美国的高浓缩清洗液，稀释后可以清洗各种油渍泥污，还可以用来洗水果蔬菜，无毒无害。加入亚美薇的营销团队，一次性购买一批这样的清洗液，可以获得很多折扣，直接成为该产品的星级代理，可以去发展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加入的人越多，就可以获得更多的积分和折扣，积分可以直接折合成现金，抵扣后面购买清洗液的费用。区帅讲了这种营销方式的两个特点，一是这个产品绝对得好，好东西就要和亲朋好友分享，把产品推荐过去，是帮助他们提高生活质量，享受高科技带给人类的福利；二是通过直销这种方式，可以接触到更多朋友，改变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提升自己的社会阶层，同时也可以获得相当可观的报酬。
　　区帅说自己就是直销造就的成功案例，正如刚才晓蕾学姐说的那样，原来有些自我封闭的他，现在已经全面走向积极向上的生活，还有了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买自己想买的东西。
　　区帅一边讲，一边从其中一个塑料瓶里倒出一点液体到一个钢盆里，兑了水，把沾染了墨水、油污的布料轻轻放进去揉搓，然后又用脸盆里的清水漂洗，布料上的污渍果然都不见了。演示完洗衣物，区帅重新换了水，洗了两个苹果，让大家闻那洗后的清香，说这些都是最新科技产品，能把水果蔬菜上残留的农药洗掉，还绝对无毒。
　　孙师姐刚才进了厨房，这时又端了盘削好的杨桃出来，分给大家吃。拿杨桃给简书的时候，她笑着和简书说：“我说有好事儿，你看是不是？今天对你来说，这是好事成双呢！”听孙师姐这么说，简书不由侧脸看了坐在自己旁边的阿双一眼，见她也正望向自己，赶紧回过头来，使劲地对孙师姐笑了笑。
　　区帅又讲了直销的积分和奖励体系，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层级图来，从普通用户到白银代理，然后是黄金、铂金、钻石级别，只要产品销售和发展下线做得好，就可以从底层一直向上，最高登顶十八级的皇冠。讲到做直销短时期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回报的时候，方雪钰有点儿被他煽动起来，扯着刘声的胳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刘声则轻拍着女朋友的手，似乎是要她淡定一些。
　　简书有点犯嘀咕，简单在心里简单算了一下，别说做到皇冠，就是到钻石，年销售额也得达到八百万到一千万，下线人数要过三百人以上，他开始觉得这种销售商品的方式虽然新颖，但并不像区帅说得那么容易。想着自己的性格不大适合做这样的推销工作，简书就觉得这个“好事儿”离自己有些远。旁边的阿双听得也是有些心不在焉，区帅讲什么她也不太关心，不时抬头瞟一眼旁边的简书，然后又低了头，静静地看着茶几上的果盘出神。
　　区帅越讲越兴奋，简书却越听越觉得没意思，正琢磨着找个借口离开座位溜达一下，却听得外面有人轻轻地敲门。阿双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简书蹭地起身，走向门口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子，圆圆的脸上一双细细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一个圆圆的鼻头，鼻翼两侧有细细的汗珠渗出，给好看的鼻子增加了许多生动的内容；头发松松地扎了马尾飘在脑后，灰色的圆领T恤，发白的牛仔裤，看似随意的装扮，却显得非常合体，让她浑身散发出晨光朝霞般的青春气息。女孩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一个里面是各种蔬菜，另一个里面是一个大西瓜。
　　那女孩子有些羞涩地对简书微微一笑，向屋子里面探了探头，简书却有些发愣，一种说不清楚的神秘感觉冲入脑海，竟然忘了要把那女孩子让进屋里来。
　　“是凌春买菜回来了？”厨房里传出了孙师姐的声音。简书一下子从愣怔中清醒过来，一边赶紧侧身让那女孩子进来，一边伸手去接她右手拎着的西瓜。也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的手无意中碰在了一起，却又都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一下。那个装西瓜的塑料袋见两只手都不管它，就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耍起了脾气，里面的大西瓜乘机从袋子里跑了出来，骨碌碌地向楼梯下滚去。简书一阵慌乱，追着西瓜跑下楼梯，那西瓜已经摔在走廊的通道上裂成了几瓣，西瓜瓤和着瓜子儿，在地上散落开去。
　　简书看着地上的破西瓜，心里着实懊恼。回头向上望去，昏暗的楼梯上那个叫“凌春”的姑娘被身后门里的强光衬托着，窈窕的身体轮廓被镶上了一圈耀眼醒目的光晕。楼梯上下两边，眼神再次相对，两个人却都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呆呆地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