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11、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枯荷听雨（

　　枯荷听雨（十一）
　　周五一上班，龙向华就叫简书立刻到她的办公室来一趟，简书有点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龙主任怎么会这么着急地找自己。
　　敲门进了办公室，龙向华示意简书把门关上，先在沙发上坐一下，她快速翻动着桌子上的一沓文件，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简书等了几分钟，龙主任也没找到要的东西，她也不再翻了，过来坐到简书对面的位置上，递给他一份材料说道：“昨天给我的这个和Reveal公司关于合作的跨国公司数据库的项目方案我看了，咱们一会儿一起给许所长和郑副所长汇报一下，所里可能会作为今年的重点项目推一下。”
　　简书接过材料一看，正是自己昨天上午提交给龙主任的那份关于跨国公司数据库项目的方案书，他开始还以为龙主任是要和他谈这个项目的事情，猛地听到要他一会儿给所领导汇报项目方案，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他的项目方案本来就是个初稿，很多问题还没想明白怎么做，预算方面也非常粗，部门内也没有充分酝酿，这怎么可以直接给所领导汇报呢？
　　“主任，这样……好像不太合适吧？”简书看着龙向华，显出有些为难的样子。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我已经和两位所长说好了，九点半在小会议室汇报，你回去准备一下，汇报的时候要注意两点，一是要自信，要对这个项目为所里创造效益有信心；二是不要在细节上纠缠，有些困难回头咱们再讨论解决。”龙主任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简书，制止了他继续谈论项目的问题，叫他赶紧回去准备一下。
　　简书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刚要拉门，龙主任突然又叫住了他。简书回过身来，龙主任却又不说话，盯着简书看了几秒钟，犀利的目光好像要看穿他的全部内心世界。好像下了很大决心，龙主任轻轻吐了一口气，对简书说道：“所里的情况有些变化，那个人的手越伸越长。”
　　简书一愣，马上醒悟过来龙主任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听龙主任继续说道：“竞聘上岗的报名名单很快就要出来了，钟兆鹏报了数据资源部主任的岗。”
　　钟兆鹏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简书知道他是李淮手下的一位骨干，他来竞聘数据资源部的主任，也不算意外，但李淮的人要进入龙主任的势力范围，她肯定不愿意。
　　“今天上午汇报完，你就去报名竞聘数据资源部的主任！按照要求准备好你的竞聘材料，下午我再和你一项一项过一下。一会儿你的汇报，尽量体现出你的宏观把控能力，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不要温良恭俭让，不要露怯，有什么问题我在后面给你顶着。”龙主任依然是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简书不放松，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在下达任务，容不得简书发问或者拒绝。
　　简书的心扑通扑通地加速跳了起来，之前杨冰旸要竞聘编辑出版中心的主任，赵林要竞聘运维保障部的主任，龙向华都态度模糊，好像不是很支持，今天突然要求自己竞聘数据资源部的主任，还没得商量，让他心里异常忐忑。
　　进入研究所差不多快一年了，虽然简书一直怒力锻炼自己，但到管理一个部门的岗位上去，他还是觉得自己资历和阅历都差着不小的距离，需要再多些时间磨砺。研究所里很多老同志，资历和能力都不弱，就说那个钟兆鹏，虽然学历低些，但毕竟进入研究所五六年了，业务上也抗得下来，简书自忖自己和他比还是差些，和这个人竞争一个岗位，几乎没有什么胜算。况且，如果真是要他上去，一是部门的自负盈亏问题他怕是承担不起，二是太年轻资历太浅也难以服众，管理上也不好办。
　　不过，既然龙主任这么安排，简书尽管心存狐疑，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轻轻关上龙主任办公室的门，看走廊上没人走动，简书突然加速跑回自己的办公室。九点半就汇报，现在已经九点零三分，哪里还有什么准备时间？楚瑜和阿碧从未见过见简书这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都是颇为诧异，简书也不解释什么，把刚拿回来的方案往桌子上一扔，抓过笔记本开始勾勒汇报的提纲。
　　就方案谈方案和为了展示自己能力来讲解方案，这两种汇报方式的差别太大了。那个方案的稿子出自他手，从框架到文字他都了如指掌，这也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项目方案而已，还仅仅是个不成熟的初稿，如果说里面能够体现他的能力，那就是对那个数据库的认识和分析，他花了点功夫在上面，做得相对细致一些。但这点东西又特别偏技术，给领导讲，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也没有多少出彩的地方，所以当前最紧要的，还是要把项目的亮点总结出来！
　　亮点？亮点在哪里？简书心里着急，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龙主任突然要推他到前面去亮相，虽然说这是件好事，但对于毫无准备的他来说，自己的优点能不能展现出来还在其次，一怯场就可能把缺点都暴露出来，反倒要坏事！
　　深呼吸！深呼吸！简书低下头去，眼睛微微闭上，强迫自己把脑子里乱哄哄的东西清理出去，扪心自问，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如果失败，又会损失什么？他想起龙主任前段时间给自己看的一些书，里面那本《共产党宣言》里有这么一句话：“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现在，他何简书就是那个“无产者”，本来也没打算要争那个位置，所以即使竞聘失败也没什么，回来继续做他的数据库就是了，而如果成功，他获得的即使不算整个世界，也将是一个更大的舞台，他的人生也会因此上一个台阶！
　　想明白这一层，简书突然觉得灵台空明，从龙主任办公室出来的各种惶惑一扫而空。他一定要把握好凭空出现的机会，在所领导面前展现最好的自己！睁眼抬头看楚瑜和阿碧都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简书对她们俩一笑，取过稿纸伏案疾书，很快写出了一个汇报提纲。认真考虑了一下龙主任所说的 “要体现宏观把控能力”，他又罗列了一下项目可能的风险点和应对措施，对人员和资金的安排也进行了细化，项目实施的时间表在原来的方案里有，他想着可以到时候再强调一些关键的节点，这次汇报就相对完整了。
　　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二十六了，简书拿起笔记本和那个方案，快步向小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听汇报的，除了许所长、郑副所长和龙向华，办公室主任朱耀明也坐在侧面的一个椅子上。简书刚在汇报位置上坐下，副所长周一风压着点儿进到了会议室，在他身后是脸色有些灰暗的新任副总工李淮。尽管有思想准备，但这个阵势又让简书吓了一跳：听一个还处于可研阶段的项目汇报，研究所领导团队居然全员到场！虽然不是第一次给所领导汇报工作，但因为这次汇报关系重大，简书还是有些紧张。他尽量放慢语速，边说边调整着汇报的重心，之前很多没来得及考虑的东西，现在突然出现在脑子里，他靠着直觉予以取舍，多用例子来解释一些技术性内容。汇报开始几分钟后，简书说话逐渐顺畅起来。
　　说到项目的赢利点和市场估算，许所长突然插话问简书，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简书看了龙主任一眼，见主任对他微微点头，就对所长说，项目组在前期进行了抽样调查，确定了目标客户群，然后进行调查问卷和电话访谈，所有结果分析整理后按照统计模型进行了计算，因为有以前项目的基础，所以预测的数据偏差应该不超过18%。
　　许所长点了点头，示意简书继续说下去，李淮突然说道：“18%的偏差，那正好是这类项目的盈利和亏损的边界，按你所说，很有可能这个项目会白干啊？”
　　简书没想到李淮在这个时候“发难”，心里也是“忽悠”一下。看到许所长和郑所长也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自己，简书突然镇定下来，干脆合上了方案，挺直了身躯，看着李淮说道：“李总说的没错，如果偏差为负的18%，这个项目的确是白做了。不过，数据库类的项目有它自身的特点。超过盈亏的临界点以后，利润会直线上升。这是因为除了推广销售的成本以外，项目本身的成本只剩下磁盘和加密狗的购买费用，这两项费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对这个项目有信心，一是因为我们选定的市场预测调研的目标客户只是‘三来一补’加工企业部分，事实上珠三角从事进出口贸易的企业更多，所以目标客户的数量很可能在实际推广中翻倍上升；二是随着国际互联网的普及，我们向Reveal公司购买和更新数据库的成本也会下降。这一升一降，可以说明这个项目的前景很好，应该是不可能白干的。”
　　李淮冷冷笑了一下问道：“既然你知道进出口贸易企业也是目标客户群体，为什么不做针对性抽样调查？是不是这个群体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其实不是一个‘富矿’目标客户群？”
　　“李总，您问得好！”简书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淮，也是微微一笑：“按照研究所市场调查的惯例，一般会筛选两到三个目标客户群体进行调研。这次我把几类目标客户群体进行了分类筛选，按照正态分布分析结果看，‘三来一补’企业只是位于中游需求水平线附近，这类企业在三资企业中占比43%，从事进出口贸易的三资企业其实更需要了解全球市场的生产和销售情况，所以那57%才是相对的‘富矿’；不过，真正的富矿，是位于粤东粤北信息相对闭塞的进出口企业，虽然我还没对这类客户进行调查，但我相信这个群体会是一个‘超级富矿’。还有，如果我们的推广做得好，长江以南，两广两湖、浙江福建也会辐射到，当然，那是后话。”
　　李淮没想到简书说得这么肯定，一时有些吃不准要不要继续问下去，许所长却“呵呵”一笑，挥手制止了李淮的提问：“还是先不纠缠这些细节，让小何说完咱们再讨论。”
　　看到龙主任偷偷给自己竖大拇指，简书信心大增，临时改变了汇报策略，按照项目管理的流程重新组织了内容，对于项目各个环节人员的安排做了重点汇报，他知道，管理一个部门，其实不仅仅是业务管理，人员管理更加重要。如何发挥团队中每个人的最大效用，才是管理者水平的真实体现。所以他把人员管理作为一个汇报的重点来说，用心已经非常明显了。
　　正汇报间，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径直走到离门不远的李淮身边，把一个文件夹交给李淮，又快步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李淮打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然后把文件夹拿给旁边的周一飞看，还用手指点了点里面的文件，周一飞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听汇报。
　　进来的人有些眼熟，简书脑子里转了一下，突然想起这个人正是要和自己去竞争岗位的钟兆鹏，心就有些乱，又看到李淮脸上的笑容，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情绪升起在心头，汇报的节奏也有些乱了。
　　看到简书有些慌乱，龙主任轻轻咳了咳，站起来去拿了暖水瓶，给各位领导的水杯续上水。到了简书背后，龙主任停了脚步，摇了摇水瓶，好像是要看一下里面还有多少水，停下的一刹那，她暗暗伸手拍了拍简书的后背，转身把水瓶放回了茶台。
　　龙主任在背上的轻拍，让简书的心渐渐静了下来，这个时候，简书最需要的，还是别人的肯定和鼓励。龙主任的有力支持为他廓清视野，扫荡迷雾，前行的方向如此明确，他就不应该再瞻前顾后首鼠两端。
　　简书快速理了理思路，把握重点把握节奏，汇报回到了预设的轨道，汇报前设计的重点和要点被详细讲解，说到有关数据库营销的关键部分，简书看到许所长也在点头，心下大定。
　　汇报完毕。汇报前简书心里的那些忐忑已然不见，反倒有点豪气横生，心想以这样的状态去竞争那个数据资源部主任的位置，也未必全无胜算。
　　李淮首先发言。他一反之前的态度，对简书的汇报给予极大的肯定，还给简书补充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个是尽快落实和Reveal公司关于购买数据库后知识产权的归宿问题，另一个是加强接入国际互联网后的服务模式研究。简书觉得这两个方面的补充非常重要，从心底里觉得李淮的提示是为项目考虑，更无多少打压自己的私心。
　　许所长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了解了一下前期和Reveal公司交流的情况，又征求两位副主任的意见，郑诚对简书的汇报表示了肯定，没有说更多意见。
　　看到许所长望向自己，周一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看着简书说道：“小何的汇报很精彩，后生可畏呀！我到研究所也快二十年了，咱们所也算人才辈出，只是待遇方面总是不能让能干的有水平的同志满意。这次改革，就是要为像小何这样优秀的人才搭建一个大舞台，让大家把自己的才华尽情展示，既实现个人价值，又能极大推动研究所计算事业的发展，一举两得，非常好，非常好啊！呃……对了，小何，你是什么时候到的研究所？”
　　“去年研究生毕业就进了研究所。”简书听周一风云里雾里地说改革，却又突然问自己进所的时间，赶紧回答道。
　　“是啊，”办公室主任朱耀明也说话了，“小何去年毕业，办落户登记的时候，咱们所的集体户口是要落到沙面街道的，沙面那边户口现在是只出不进，非常麻烦，办公室小陈往沙面跑了好多次才搞定。许所长为了招揽人才，要求我们一定要不遗余力做好保障！”
　　“很好，很好！”周一风跟着笑呵呵地说道，“是啊，小何是人才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说完，往后一靠，向许所长示意他的话说完了。
　　上午的汇报就这么结束了。
　　作为一次项目汇报，简书无疑是成功的，但作为数据资源部主任岗位竞聘的“预演”，他多少还是有些吃不准汇报的效果如何。
　　走出会议室，简书看见龙主任走到许所长跟前说着什么，知道她现在还顾不上找自己说事儿，只好准备先回办公室了。
　　楼道中间贴着的岗位竞聘条件的公示海报，简书原来以为和自己的关系不大，所以也没有细看过。因为要回去组织报名材料，经过公示的时候，简书停下了脚步，快速扫视了一遍竞聘条件和报名方式，却赫然看到其中一个条件，要求在研究所工作两年以上才可以报名，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意识到不好办了。
　　刚才周副所长突然问简书进研究所的时间，原来是为了这个！显然，钟兆鹏进来送“文件”，其实就是向李淮和周一风“通风报信”来的，这也可以解释李淮为啥突然变了态度，不那么强力为难他了！因为他的工作资历太浅，连报名竞聘的资格都没有，对钟兆鹏的竞聘根本不会够成任何威胁。想起刚才周副所长说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想起李淮对自己那亲切的笑容，简书觉得那些分明就是胜利者的嘲弄啊！
　　成功汇报项目的喜悦还不够三分钟，简书的心头就又笼罩上了层层乌云。他有些失落地回到办公室，楚瑜见他情绪不高，以为他的汇报出了什么岔子，就问他是不是挨批了。简书说汇报非常成功，楚瑜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实在不能理解既然非常成功他怎么还如此垂头丧气呢？
　　简书之前还一直想着怎么准备报名材料，现在却突然发现连报名资格也没有，仿佛一个充饱气的气球突然被人放了气一样，真是倍感沮丧。他也不理会楚瑜和阿碧望向他的奇怪眼神，坐在那里盯着桌面，发了好一阵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