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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迢迢天涯   阿芨香 ...

  •   阿芨香和王庆隆的相爱,阿芨香可以斗天斗地斗人,甚至去斗命,可是她却争斗不过绝望。杨成梅和杨燕燕一路听来,不想王庆隆被害死阿芨香情愿陪他殉情也不想再受命痛苦苟活,这种感情,真感天泣地,教人闻之也悲伤。初开始,杨成梅和杨燕燕听龙照仓说王聪的哥哥王庆隆是再也找不着了,隐隐就知道王庆隆在洛香里堡屯遭难了,但不料竟是这般结果。莲香也不再哭,她毅然要把这个事说了出来,她早就已经决定承受心里哀伤的准备,这时她再说这个事的时侯,齿缝间却是对另一种人满满的痛恨了。莲香道:“姐姐轻轻蔑笑:‘阿爸,你真会用心。郎母毌蔓巫,情丝一万缕。咯咯,对我种了毌蔓巫,就教我丧失了自己的心知如同傀儡受情结的苦,哪怕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爱你!’后面这句话,却是说表哥。阿爸只想万般下下之策,只有对姐姐种了毌蔓巫,姐姐受了情结,那一辈子只呆呆痴痴对表哥了。可是王庆隆的遭害,姐姐一心就萌生了死念,那么一个人活,也不是欢乐。姐姐为了情郎自杀殉情,表哥后来也失疯了,一天一天失魂落魄。这场命,表哥、王庆隆、姐姐,终害了三个人。”
      “我从不敢去想,阿爸竟如此狠心肠。后来王聰来了,阿爸不让我们把真相说出去,只骗他说姐姐和他哥哥两人私奔了。王聰不疑有他,却信以为真。再后来龙大哥也来了,阿爸还想用那句话欺骗他。姐姐是苦的,姐姐没有抛下家人私自和他人去私奔,我真不愿听阿爸用那样自私的话来侮辱姐姐,于是就和阿爸扯破了门面,把这个真相说了出来。”
      杨燕燕心想:“这个古劳尚,真处心恶毒!”杨成梅也大番感慨,道:“你和你阿爸扯破了门面,那么你也不能再在那个家了吧?”莲香脸儿轻轻泛红,她知道杨成梅说这句话的意思。莲香柔情看了龙照仓,说:“那种没有感情的家,害了姐姐一生就够了,我也不能在那里住一辈子,以后也还是离开的。那天龙大哥离开洛香,我只追他到路上来,他问我要干什么,我却骗他……骗他说要和他一起去找王聰,告诉王聪真相。”莲香这句话说到“我却骗他……骗他说”后面只声如蚊鸣,显然隐藏她的一种情愫在里面。
      龙照仓怔怔看莲香,莲香说完这句话却抿唇低着头。龙照仓还记得,那天他缓缓走出洛香里堡屯寨口,身后莲香突然追了上来,望着他的背影:“喂,你等等我。”龙照仓回头,见莲香泠泠站在身后,不由愕然道:“怎么啦?”莲香只轻轻咬唇:“我和你一起去找王聪。”龙照仓木然,愣愣看她。莲香道:“王聪受了阿爸他们的欺骗,我们总是对他不起。我想还是跟你一起去找到他告诉他哥哥和姐姐的真相,不然让他徒劳无功还在苦苦寻找姐姐他们,终身受蒙骗在鼓里,我这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得安宁。”龙照仓道:“这是你阿爸的意思。”莲香突然脸颊泛红,道:“不是,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龙照仓愣道:“你阿爸同意吗?”莲香道:“阿爸同意不同意,那也不管了。”可是寻找王聪,哪里是想象的那么容易,龙照仓踯躅道:“可是,寻找王聪,可不是容易,那是说不出困难艰苦呢。”莲香流眸坚定,抿唇道:“我不怕,你就带我一起去吧,不然……我可不安心。”龙照仓看她如此坚决,也不好拂了她的心意,只好道:“你既然决了心,我也不能忤你一片心意,可你不后悔?”莲香道:“不会的。”那时只以为她跟随自己离家乡,只是和他一起去寻找王聪,不想这番决定还藏了她小小的一片女儿心思。莲香这些日子,经过她姐姐的事情,从不想她父亲竟是这样的冷血和麻木,慢慢对父亲心怀了厌恨,心疼她可怜的姐姐。所以那天龙照仓来寻王聪王庆隆他们兄弟,她不想再欺骗他,也在后来想离开了那个绝情麻木的家。龙照仓心道:“原来你那时执意跟我离开洛香,我只想你只是和我一起去寻找王聪,却从来没想过你的这番情义。难得你这般情义,我龙照仓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辜负于你了。”
      夏夜炎炎,龙照仓出了屋,呆在河边,不知在想什么。蛙声依然吵闹,呱呱伏在草丛边此高彼低,虫儿仍旧??。莲香说了半夜的话,她也累了,加之这时说到她姐姐触痛到她心里的伤,有痛有恨又有倦,早就去睡了。杨燕燕带她去房间,两人坐在床头,杨燕燕说:“妹妹,你真美。”莲香抿唇含笑,也说:“姐姐你也很美。”杨燕燕不料她说出这样话,心里却很开心。但看她举趾投足,抿唇流眸,亦如超脱凡俗的灵物。杨燕燕轻轻拂了拂她的鬓额,问着她说:“你一路跟了你龙大哥来,你这时有没有后悔?”莲香知道她要说什么,莲香说:“没有,我不怕的,龙大哥他会对我好。”杨燕燕看她眼睛里这番话说得坚决如铁,充怀无垠的信任和向往。她是真认真,她亦也是真快乐。杨燕燕对她微微一笑,道:“妹妹你一定是幸福。你好好睡吧。”眼里却另外是另一个情景。
      两天前,那时候王聰还在,那天他们在田野栽禾。当时王聰和杨成梅在耙田,她在秧田里拔秧苗,下面也在秧田中拔秧苗的刘家二姐却打趣她道:“燕燕,跟你阿爹耙田的那男子是你家姑爷?”(注:按前面“人蛇恋陌”段里姑爷解,这里却是未正式的丈夫意思。)这几天,王聰一直和她跟她阿爸在栽禾,刘家二姐家与她们家的田共在一处,两家人去去来来,一面生二面就熟了,不由刘家二姐这时捉趣她来作乐。杨燕燕当时只脸儿酡酡一红,她知道刘家二姐说姑爷的意思,杨燕燕羞羞说道:“才不是呢,你不要乱说。”刘家二姐笑咯咯道:“燕燕,你还不好说,你一看就是说谎,你看脸都红了。”杨燕燕头遭受人捉弄这种事,她又刚刚长到这种年龄,她如何能拿持得定矜持和淡定,只说:“我没有。”刘家二姐:“假使你没有,你又怎么会脸红。”杨燕燕没有说话,本来王聰住在她家里,她就次次见他心里就多么害羞了,现在刘家二姐偏不依不饶又来取笑她,她会不脸热发红吗?杨燕燕说:“他是我表哥。”刘家二姐不信:“也不听说你有什么表哥的呀。”杨燕燕心恼:“你怎么还问没完没了了。”说:“我远房表哥,他几天前才刚从胤中过来。”刘家二姐:“燕燕,我怎觉得,你是骗我的吧。”杨燕燕只想快快打消了她的胡乱捉弄,道:“我什么时候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却去问问。”刘家二姐看她半时间羞涩得不能样子,心头开心笑了笑,说:“我也不问了,如若你说他不是你姑爷,那我可去搭他了,你可别后悔呢。”刘家二姐这话,莫名激起了她心间的酸酸醋意,到底也不知为什么,她却有生气道:“你爱搭他去不搭他,我又哪里管得着。”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杨燕燕却是在心里在乎了。如今王聰走去已有一天,茫茫天涯远,他到底在哪里呢?他又是否明白,他说找到他哥哥便和他哥哥阿芨香他们回来送还她们的老白马,她却守护着这句话心里在盼望等待。蓦然发现,却是错过想和他说的话。等待呢,那个日子是一个遥遥无及的未知之数,只怕就像她跟他说的她阿爸年少的故事一样,一转身,就走丢在芸芸人世,穿梭入万千陌生人里,抱憾终生。那未,怕是也不能了,王聪不知道他哥哥的遇难,天涯海角,一心觅觅寻寻,找不着却又不肯绝望,那便是一辈子,他怕也没时间再回来了。
      杨燕燕心里遽然怅然若失一样,坐在床边呆呆失神,然而莲香早已经气息平静酣睡过去了。她走出来,只看龙照仓独自一个人坐在河边。她知道,他是在想他的朋友。杨燕燕走过去,坐下来。不知为何,今晚的月亮却是那么明亮。她说:“你是不是在想王聰?”龙照仓抬头看了明月一晌,幽幽说:“他还不知道他哥哥阿芨香他们发生的变故,一心还满怀企望去寻找他们,却终是一辈子再也找不到。不知……哎,不知他知道这个真相后,他会是什么心情。”杨燕燕只觉王聰好可怜,出生下来就是孤儿,这时还要遭受他人蒙蔽真相茫然千里去寻兄。
      杨燕燕道:“你和王聰是怎么认识呢?你们好像很好吧?”龙照仓听她要问他和王聪是如何认识,茫然回想起那段往事就觉心里特别激荡和惊心动魄,洋洋说来,就眉飞色舞。龙照仓道:“我和王聰,我们五年前是在滚仲做芦笙认识的。那年中秋,他从上苗去滚仲,我也从下江去滚仲。都说滚仲人做的芦笙是古州最好的。我们在滚仲留了三晚,第三天我们回家,不料在下马寨弃坟沟遇见了侏儒。(侏儒,苗语读“侏怒”,按苗家人话,是一种不得爱或者孤独的女性死去后形成的一种怪物。身形丑陋矮小,喜男性为趣好,生活于臭恶的阴水沟中,食阴气维生。侏儒者,通常以调戏男性为作,换一种意义说,即她们调情之意。不会说话,只会看着男性流涎口水笑,挠男性腋下痒穴逗他们笑来传达情慕。喜欢在男性面前表露她们羞答答女儿态又得到男性青睐的情意。侏儒,身形矫捷,灵活性最强,最害怕是遇见女性,因为她们生前是女性最卑微的一类,因得不到男性垂爱和疼怜死后心口有一口气不甘才转变成侏儒。她们遇见女性,只跑得不快远远躲去,或由在同类面前心里卑微之故。若遇见男性,反之追逐男性而来,直要和他们调情。男性遇之那是逃也逃不脱,跑也跑不掉。侏儒本身心性不恶,不作害,只想获猎得到她们生前得不到的男性青睐,喜欢在男性面前表露她们女性情意羞答答之态。由于不懂博情男性,只以为男性的笑就是对她们的喜爱,通常以挠男性腋痒来达成男性对她们笑的效果,过程中男性耐不住挠痒笑她们也欢喜的陪同高兴笑。男性通常遭到侏儒挠痒至笑得没力气竭气而死,侏儒却伤心掩埋了男性的尸体后才离开。却说侏儒最痴情,男性遭她们挠死了,她们却很伤心,那时抱着男性痛哭零渧伤心一个整天,才忍心将男性的尸体掩埋,以后每一年都会转到男性的坟冢来看他们。在苗家人话,遇见侏儒便是男性的恶梦。作者注:这些皆是古老传说,侏儒一物,或有或无,不必考证。关于侏儒,只是历史积淀的一种文化,是一个民族长期以来形成的一个传奇理念,仅此而已。)那时,我们看见侏儒就跑。你可别小看侏儒,别看她们又矮又小,只似六七来岁的小人,可是她们却非常的灵活捷健,你看她只是一路慢悠悠的在追逐着你,可是你却怎么逃跑也甩不脱她。我和王聰被侏儒追到山顶上,那是走投无路了,我们也是再也没有力气再跑了。当时山顶有一垛木柴,我和王聰只爬上柴垛去,就拣起木柴向侏儒扔过去,只望能把侏儒赶跑。都说,遇见侏儒,是男人的恶梦。我们朝侏儒扔去木柴,侏儒非但不跑,反而硬接了过去,我们这边扔干净一垛的木柴,侏儒那边也堆垒好了一垛的木柴。正当我们看着侏儒笑涎涎的朝我们过来,我们彻底绝望了,跑也是跑不脱她的。我们两人累得颓坐在地上,心想这回是死定了。不想人的际遇自有它一定的安排,后来……后来……”
      杨燕燕听得心情紧绷,这时问道:“后来怎么样?”龙照仓但心有余悸又感万般欣慰,绝境逢生的处境对人来说,却是多么幸运的,也是终生难忘的。龙照仓道:“后来,王聰说:‘侏儒过来了,我们是跑不掉了,难得和你共在一起处绝境,也真很好。要说来,我们都是为了手上的这支芦笙,才不由碰在一起相遇,又才走到这里遇见侏儒,或许这就是天意,你害怕不害怕?’我们都绝望了,王聰问我害怕不害怕,其实他也是害怕的,但有他这句话,我们都很开心了。我说:‘怕还是不怕,再说也不是重要了。天意?哎,天意真好。’这句话,我只说得想哭,因为不甘心要受侏儒挠弄死。王聰说:‘对,怕不害怕,说不害怕那是骗己骗人的。呆会儿就被侏儒弄死了,来我们吹曲芦笙吧。’王聰说我们来吹曲芦笙,我明白他是想说什么,他的意思是我们因对芦笙的兴趣和喜爱,他才从上苗来到滚仲,我也才从下江来到滚仲,那么到这时这刻,要在生死关头,不忘自己的初心,死也要偎初心而死得体贴。我说:‘好吧,我们就来吹一曲芦笙。’于是我们就吹起芦笙来,先一曲是‘上寨入借’。(作者注:“上寨入借”是苗族芦笙曲之一,苗族青年男子去其他村寨走姑娘,因初来不识得人,便在路上吹这曲芦笙,意思是我们从别的地方来,因没有亲戚熟人,不知去哪里停落,只想打扰你们借个地方停脚。这时姑娘听见,便叫他们回家去坐,做饭给他们吃。)不料侏儒听我们吹起芦笙,却在我们面前三步呆呆停住了下来,突然侏儒掩面哭得好伤心,手踏足蹦竟一路奔下山又哭又笑发疯也似跑而去了。”
      这又是什么缘故,只因一曲芦笙就吓走了侏儒,却不知如何解释。杨燕燕非常愕然,道:“你们就吹了一曲芦笙,就吓走了侏儒?”龙照仓道:“是的,说来却很侥幸。当时我和王聰也很奇怪,怎么侏儒会害怕吹芦笙呢?但不管怎样,在那个绝望的时侯突然赶走了侏儒,对我们来说却是非常感天谢地的。那天我和王聰回上苗,去他家,晚上我们将我们白天的奇遇跟村里的老人说。村里老人说,那天我们遇见侏儒手里有芦笙算我们幸运,不然是大劫难逃了。侏儒是害怕吹芦笙的,她们虽然是女子死去后变成的一种怪物,但她们心肠不恶,只因生前不得意死后心里不甘有一口气不化才转变成这种怪物,但她们是渴望得到异性疼爱的。她们生前,或因丑陋,或因什么,没异性给她们爱情。村里有男子来走姑娘,也没人来唠她们,给她们吹芦笙。侏儒的先祖曾有一个故事,以前侏儒的先祖很爱一个男子,但男子不喜欢侏儒先祖。侏儒先祖要求男子给她吹一曲芦笙,就算他们不相爱,侏儒先祖只希望和他跳一支芦笙舞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男子宁愿死也不愿给她吹芦笙。侏儒先祖心里很卑微,死后,芦笙声音渐渐对她们侏儒来说便形成了一个符号诅咒,触碰到她们人世前心里卑微的渊底。因为侏儒知道男子吹芦笙是给漂亮姑娘吹的,男子心里在想了那些漂亮的姑娘,那便是不会喜欢她们了,那么自己又去讨好他们(即挠男人痒笑),只是自己一厢自作多情(说侏儒是痴情种),相较辟易成了自己的一种悲哀。”
      杨燕燕也知道,得不到是遗憾,往往也是悲哀的影射。侏儒先祖有求不得,才有侏儒的后世们求不得的伤疤。伤疤是痛的,触碰就绝望,对任何都是如此。侏儒有侏儒的诅咒,人也有人的禁锢,每种事物都有他脆弱的一角面。杨燕燕想:“侏儒也很可怜,那么痴情,却得不到爱情。她们以为那样就讨男人好,却不知那些从来都不是男人的喜爱。”
      莲香睡了一晚,第二天精神却好多了。早上他们吃过早饭,龙照仓和莲香就走了。龙照仓说,他们要追上王聰,不能让他再徒劳的苦苦寻找他哥哥了,那是找不着了。杨燕燕送别他们,到出寨路口,杨燕燕说:“等你们找到王聰,请告诉他别要忘了他说的话。”龙照仓不明白王聰对她说过了什么话,只不解问道:“王聪说了什么?”杨燕燕羞怩说:“他说他找到他哥哥,就和他哥哥回来谢我和阿爸。他……他借了我和阿爸的老白马,他说找到他哥哥后要回来还我们。现在他哥哥是找不着了,但他借我们的马还是要还的,我和阿爸在等他回来还马呢。”龙照仓说:“好,你的话我会说给他。”
      路上,莲香说:“大哥,你说杨姐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龙照仓愕愣道:“哪句话?”莲香道:“就是她说王聰借了她们家的老白马,她在等王聪回去还她们马呀。”龙照仓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疑惑之处,道:“是啊,借人家的东西,就得要还给人家。这又有什么不对么?”莲香心骂:“真是愣呆子。”说:“我没有说她不对,我只是说,一匹马,就对杨姐姐来说是那么重要吗?”龙照仓浒木了,说:“那是什么?”莲香嗤了他一声,说:“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呀,这多明白的事还看不出来?”龙照仓这时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莲香说:“杨姐姐那句话,却是说她在三江等着王聰呢。刚才你难道没瞧见?杨姐姐说到她和她阿爸在等王聰回去还马,却是害羞了。你知道女孩子是说什么话会害羞吗?那是说了心思话才害羞呀。你想,她那些话,就是在在意那匹老白马么?”莲香这么一说,龙照仓总算捻得清了一些头绪,杨燕燕那句话,还真是有这么一个意思在里面。也难得莲香善知人意,再说莲香也是女人,女人和女人间,那种微妙的思绪,总一眼就看得明白,说一些话,做一些动作,就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龙照仓和莲香一路寻找王聰,离开大年山往北,走到渡马市,龙照仓大概将王聰模样描述询问了乡人,也没有一个人见识。王聰一意寻找他哥哥,这天南地北,只怕是马不停蹄。他又不知道他哥哥的遇害,只想他哥哥带走阿芨香两人私奔,王庆隆和阿芨香害怕阿登萨和古劳尚带人来追,两人便亦一路躲藏,逃跑至遥远的地方而去。龙照仓和莲香在渡马市宿了一夜,第二天来到通道驿。这通道驿是大胤国通往中原的东边关驿,出了通道驿,前边便是中原长沙郡了。日暮黄昏,龙照仓和莲香站在通道驿的关下,望出边的城关,莲香道:“大哥,你说王聪他会不会去了中原呢?”龙照仓摇摇头,道:“我们从渡马市过来,一路询问乡人,也没有人见过王聪,我怕王聪或还没有上通道驿过来。在大年山,王聪前一步离开,我们后一步就追他过来了,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出了关,连我们都追不上。”莲香想想也有道理,道:“是啊,倘若王聪真的出关,他也要意犹踟躇,耽搁一两天。”龙照仓道:“对,再说这出关,也不是那么容易。出关需要通关文牒,通关文牒办理下来,至少也要两三天的时间。”莲香点点头,又不知道王聪去了哪里,迷茫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龙照仓道:“我们先在通道驿等他两天,那时他还不来,我们再去其他地方寻他了。”龙照仓和莲香在通道驿呆了两天,等王聪也没有来,两人便不再等,只好继续赶路。龙照仓和莲香续而往北,预想赶到洪江口落脚,不料走到半路,突然天就黑了。前面路边看见一丛篱笆,里面有一间茅草屋,二人便进茅草屋去休憩,待明日天明再行程。
      龙照仓和莲香进茅草屋,推开破旧木门进去,看见里面墙壁中央案台供着一蹲山神像,那时香火烣烬,蛛网缠织,原来是间青山社稷庙。庙内陈设简单,虽然不大,但能遮夜挡风,总比露宿天魅强上好多。龙照仓在火盆里燃上艾蒲,又在角落铺开茅草,就和莲香坐在茅草堆上,吃了一些备带的干粮,说了一晌话儿,困倦犯来便躺在茅草堆里磕睡过去了。渐渐天色大深,是时仲夏,山里夜晚炎热气湿,虫蚊越来越多。不知他们睡了多久,应该过了子时,突听道上远处传来呼声:“阴灵赶路,生人回避。”一声一起,每行一步,三步一呼,这是赶尸人行夜赶尸。赶尸人行夜赶尸,每步呼声,就是提醒过路之人,知道他们是在行夜赶尸,速速躲开回避,免得来冲见了这些撞一身阴晦,故此赶尸人都是夜行昼伏。过不多时,呼声愈来愈近,慢慢就到了茅草屋栅外。莲香朦朦犹醒,龙照仓奔到门口朝缝隙往外观看,只见一个麻衣人引领三具死尸缓缓而行。微微夜光,三具死尸楞同枯木,缓缓跟在麻衣人的身后。麻衣人看了一眼茅草屋,龙照仓道:“是道上赶尸的师父,他好像想进草屋来过夜,这时往草屋里过来了。”
      莲香听龙照仓说是夜里赶尸人想进茅草屋过来,莫名心里起了疙瘆,道:“这赶尸人成日和死尸相伴,一身脏晦得很,你赶紧出去阻止他,别让他进来。”龙照仓有些为难,道:“他行夜劳顿,若想进来过夜,我们心所不愿,便去阻拦他,却没有道理。”莲香道:“可是,看到那些死尸,你不觉害怕?”龙照仓道:“这个世上,每天都有死人,有些故于居里,有些遇险乡外,魂无归处,全有这些赶尸人将他们千里相送,魂归故乡,这般至善功德,我们没有理由嫌隙。再说都是过路人,明天天亮,各往东西,各走各的,天宽地广,也不相见了。”莲香道:“好吧,我也辩不过你,便依你了。”这时赶尸人来到门口,道:“孩儿们,总算到了落脚地方了。”然后推开木门进来。
      木门推开,随外面一线夜光扑照进来,莲香看见屋外三具死尸,面目枯青,苍白无光,僵冷如木,莲香不觉心底抽了丝丝凉意,袭袭寒气侵袭。赶尸人也大吃一惊,不想草屋里还住着龙照仓和莲香二人。赶尸人道:“二位万般对不住,瞧我这脏晦之人,不知二位住在里面,却来冲煞二位了。”龙照仓道:“我们兄妹二人也是赶路至此天黑,才入这庙中来休息。师父也不必自责,大伙同是过路人,外面天凉,还是进来一起度夜吧。”赶尸人看莲香和龙照仓完全不排斥他这脏晦之人,不觉也大大诧异,道:“你们不嫌弃我身上脏晦?”龙照仓道:“师父说哪里话,师父进来吧。”赶尸人也不再多言,回头向身后三具尸体道:“孩儿们,到地方了。”蓦见三具死尸晃动,蓬长寿衣摇拂,莲香不由吓白了脸,颤声道:“怎么这尸体还能动?!”龙照仓也暗暗惊异,赶尸人却微微笑道:“你们兄妹且莫害怕,这人死了自然是不能动了,他们都是我的弟子。”赶尸人话音说罢,三具死尸寿衣里面钻出三个楞溜溜的少年出来,每个皆是十一二岁的出头,满脸稚嫩。
      三个少年脱离了尸体,然后将尸体抱进草屋角放在一边角落。赶尸师父从麻袋背包取出一把祭香,燃起香引,就插在死尸一旁。从前听说赶尸人行夜赶尸,旁人也没有见过,只道是死尸起了灵光,自行跟赶尸师父行路,此时见到却是这般光景,龙照仓和莲香瞧得瞠目结舌,龙照仓不解道:“怎么这尸体……”又看三个少年,“他们怎么藏在尸体里面?”赶尸师父道:“这便是赶尸,那是和你们旁人想的不同,你们旁人只知道尸体赶路,却不知道这其中关系。这人一旦死了,自然就是冰冷僵硬了,无法能动的,但死在外面的人他们亲人要将他们落叶归根,魂归故乡,我们这一行做赶尸的,那都是弟子在背着这些尸体赶路,送这些尸体回到家乡。”莲香吃惊不已,看三个楞楞的少年,道:“啊!这尸体都是活人背着走?”赶尸师父道:“正是。”莲香道:“那他们小小年纪,成日背着这些尸体赶路,他们不会害怕吗?”赶尸师父黯然道:“和死尸相伴,谁也心中不愿的,不怕也是咬着牙做,害怕也是咬着牙做,然而一切皆是生活所迫,才无奈做这等最下滥的行当,其实他们都是苦命的孩子。”龙照仓道:“是了,人世孤薄,活得下来是实不易,可是他们小小年纪,就是这种命运,也着实很可怜。”赶尸师父回头看了旁边三个稚楞的弟子,道:“人在世上,万般皆是为了活。有的衣食无忧,那是人人所想,可是也只有一些人有幸受享。有的朝不保夕,过了一日不知下一日,那是人人所不想的,可是你不去做别人不愿去做的事,那就会饿死,也是无可奈何的。”龙照仓叹了一声,这世事便是如此,一行有一行的辛酸,一行有一行的不易,一行更有一行的无奈。
      龙照仓又道:“可是我又有一事不解了,既然这些尸体是您的弟子背负赶路的,为什么他们又藏在尸体里面,而教旁人看见疑是尸体自己赶路?”赶尸师父微微含笑道:“这是我们行规的秘术,不可说。”龙照仓见赶尸师父不愿说出这一层疑惑,也不再问,只道:“可是这些弟子背负这些尸体,路长日久,这些尸体不会腐烂,不会发臭吗?他们背负着尸体,能受得那个味道?”赶尸师父道:“尸体腐烂、发臭,日子长了,这是会发生的。首先在接到家属所托,我们便先在尸体身上铺盖好一层厚的纸钱,再在纸钱上撒上香灰,然后才将衣物把尸体包裹好,最外才披了寿服。这样便能防止尸体腐烂发臭了。但是有的路途太长,日子久了,尸体也会慢慢腐烂发臭,然而有了这些纸钱香灰掩盖了尸体的腐臭,旁人就不会嗅到了。”龙照仓若有所悟,道:“原来这样,那么方时师父在尸体旁边燃烧的香,就是掩盖尸体的腐臭?”赶尸师父道:“正是,这些尸体有些日子长了,现在开始腐烂了,若不烧香罩住这些腐味,怕是难闻。”说罢从背包里取出三截布匹,吩咐三个弟子将尸体脸面遮住,这样就没有见到死尸苍白僵冷无光的脸,也就不会如何瘆目悸惧了。
      赶尸师父取包中拿出干粮,递两片烙麦干饼给龙照仓和莲香,龙照仓摆手道:“我们兄妹吃过了,师父你们弟子吃吧。”赶尸师父拿给三个弟子,几人席草堆而坐。师徒吃了片刻干粮,忽闻郊林外响起咔嚓咔嚓的一步步脚步踏地声,笨拙深沉,还伴随粗气呼嗤呼嗤怪异悸怖之声连连嘶响。龙照仓和莲香闻声微微变色,惊异看着赶尸师父:“这是什么声音?”赶尸师父也听到了声音,眉头深皱道:“是我的仇家这当隙找上来了。”操起麻袋、招魂幌就奔出草屋,龙照仓和莲香及赶尸师父的三个弟子也跟出草屋。
      奔出草屋外,呼嗤呼嗤的粗深怪声愈来愈近。夜色微光森森,什么也不看见,只是郊林漆黑,泠泠楞楞。龙照仓和莲香愣目相对,心生怪异。赶尸师父从麻袋包取出香纸、线钱、白黄小旗在茅草屋三丈外左三圈插了一排,右三圈插了一排,一阵作忙。龙照仓瞧得不明就里,问道:“师父您这是做什么?”赶尸师父道:“这呼嗤的怪声你们都听到了,那可是个厉害的家伙,我这是在布置雷光伏火阵。”赶尸师父话才说罢,陡见微微夜光,来道上蹿出一个面目腐烂的死尸呼嗤呼嗤狰狞扑来冲向六人,嘴里发出嗤嗤腐气怪声,那糜烂脱落露了节节森然白骨的糜肉腐臭薰鼻,令人眼观寒栗,嗅而作呕。莲香乍一瞧眼前腐尸,霎时吓白了脸,掩目不敢观看,只转身去躲在龙照仓的身后。赶尸师父说,人死了身子僵硬是不能行动,怎么这腐尸都糜烂古朽了还能这般呼嗤凶厉。三个弟子眼睛楞直,饶是吓呆,显然他们跟随师父赶尸行路,也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龙照仓算是胆大,也不觉耸然变容,只有赶尸师父气定神闲。腐尸扑来踏入赶尸师父布置的法阵,蓦然雷光伏火扑地四起,燃起天罡昧火,瞬间烧了腐尸半身雷火。腐尸遭雷火伏烧,纵身回跃,呼嗤呼嗤奔回密林。赶尸师父招魂幌一晃,喝叫道:“孽障,休想遁走!”追了过去。龙照仓拿起长弓羽箭在手,道:“妹子,你在庙里等我,我跟师父过去看看。”也追了过去。莲香待想说什么话,龙照仓和赶尸师父早去了没踪影。
      赶尸师父和龙照仓追赶腐尸,腐尸下身全是雷光伏火,烧得腐尸呼嗤呼嗤厉嚎,一路奔蹿。赶尸师父追赶在前,回头见身后龙照仓也跟了过来,心下暗道:“这年轻人还真是什么也不害怕。”道:“你也来了?”龙照仓直盯着腐尸,轻“嗯”的点点头。赶尸师父掏麻袋一摸,挥手扬起,十二支小黄纸旗越过腐尸在前面插了一圈,蓦地雷光伏火,燃了一圈,顿阻去了腐尸逃蹿的去路。腐尸下身裹罩雷火,前蹿无路,蓦地面目狰狞,回身折来反扑向赶尸师父和龙照仓。赶尸师父道:“小心。”着地滚开,龙照仓得赶尸师父提醒,闻声滚地闪开。腐尸横扑过来扑了个空,蓦又扑向赶尸师父,引起呼呼火声,赶尸师父招魂幌跳蹿蜇摇摆动,着地招引,绕着腐尸身后。腐尸双臂张开挥扫,一撕一斫,只似拼了命的狠兽,凶猛凌厉,呼嗤呼嗤吐声。龙照仓乘隙赶尸师父牵辄腐尸之际,半地着滚,半地引弦,张弓搭箭,滚一翻射出一箭,连续向腐尸射了三箭。一箭射穿腐尸糜烂面颊,窜了左颊一大块糜肉射落,两箭射在腐尸膝下,穿裂膝骨,腐尸退了三步,倒在地上。只是瞬息之间,腐尸又爬了起来,嗤嗤扑向龙照仓。龙照仓一边着地翻身闪躲,一边张弓搭箭射向腐尸。
      赶尸师父偷得空当,瞧龙照仓射向腐尸的箭法,磬声清利,当是十分精妙,叫道:“小兄弟,你先牵引腐尸,我布下阵法。”然后摆开麻袋,取出簇旗香线纸钱,一纵一横布了二十四道圆圈,艮山、兑木、震巽、离坎十六个方位一排一排插满黄白小旗。龙照仓箭射腐尸,引出树林,腐尸倒退出去狰狞又来,反而更加狠厉,凶嚎呼嗤。龙照仓引着腐尸蹿来蹿去,半辰时间,慢慢羽箭也将射了罄尽。赶尸师父将阵圈围着腐尸和龙照仓绕了一圈,纵横二十四道。忽龙照仓跳上树上,满身热汗,见腐尸又跳跃扑树扫来,赶尸师父也正好布好了阵法,叫道:“小兄弟,你跳进阵里,引腐尸跳进伏火。”腐尸斫扑向龙照仓,龙照仓跃上小树,腐尸奔扑小树,扫腰折断,只要摔龙照仓下来。龙照仓腾空一跃,跳进左圈赶尸师父布置的艮山昧位,腐尸呼嗤扑向兑木雷位,赶尸师父从旁冥云幌碧光罩空一压,龙照仓跳出艮山昧位,纵回下圈生木位,操地上羽箭张弓一箭穿向腐尸额心,腐尸倒步跌进巽火,霎时二十四道圆圈雷火燃起,团团围住腐尸在离昧中心。腐尸全身遭雷火笼罩,狞怖凶嚎,横冲直蹿,但终究跳不出二十四道雷火圈。赶尸师父道:“左边发箭。”龙照仓搭箭弯弓往左边射去,“嗖”的一声,突见腐尸身上一个黑彤彤冥影离身而出,飘往左边,正撞龙照仓一箭截止,黑彤彤冥影荡开一化,散了形状。龙照仓瞧得惊呆,瞠道:“这黑影又是什么?”听赶尸师父又叫:“射右边。”只见方时的黑彤彤冥影散化了形状,蓦然又聚拢成形,蹿向右边,正被龙照仓射箭截住。黑彤冥影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连继蹿了几个方位逃出,都一一被赶尸师父点破,遭龙照仓一箭箭射截。黑彤冥影扑回腐尸身上,赶尸师父又加罩了三道伏火,匝匝封锁腐尸。腐尸凄厉嘶嚎,浮动的面目狰狞悚怖,慢慢在赶尸师父和龙照仓面前萎靡烧化。
      龙照仓心有疑惑,正想询问赶尸师父那黑彤彤冥影之物,突闻林外又响起一个冷冷呼喝勃怒的声音,只响一声,就消失了。龙照仓暗惊,赶尸师父微微轻笑,龙照仓道:“密林里还有?”赶尸师父嘿嘿笑:“没有了。”然后指地上烧化的腐尸,看龙照仓:“你看看这尸体,可有什么发现?”龙照仓看烧化的腐尸,猜解不出,龙照仓道:“恕我愚顿,却看不出来。”赶尸师父道:“这只是一具死了腐烂的尸体,为何它方时会那般凶狠狞怖?”龙照仓也百思不解,道:“是啊,我也正迷惑,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请师父教解。”赶尸师父看着他道:“你可听过鬼师之说?”龙照仓微微沉吟:“鬼师?”怔怔看赶尸师父,诧道:“这腐尸……?”赶尸师父道:“正是,这些都是鬼师惑乱的术法,嫁依弥障,一切都是运用怨魂的戾气,作祸为非。”龙照仓回想之时腐尸身上浮动而出逃蹿的黑彤冥影,恍有所悟,道:“原来鬼师的移花接木,便是这般。”赶尸师父道:“不错,鬼师的移花接木,就是嫁依怨戾。但是这嫁依怨戾,也要有附可依,不然也不能嫁依。就像刚才这具凶厉的腐尸,腐烂的尸体便是附,才有怨戾的依嫁,方才那浮动的黑影子你看到了没,那便是依嫁腐尸身上的怨戾了。怨戾一般都是缥缈无形,假若没有可教它们依附的嫁体,它们终是飘飘荡荡,无法成形。”
      莲香和赶尸师父的三个弟子在草屋外等了好久,不见赶尸师父和龙照仓回来,便带着三个弟子寻来。当莲香和赶尸师父三个弟子赶到,看地上烧化的腐尸,俱吓苍白了脸,暗想方时赶尸师父和龙照仓同腐尸的一番相斗,必定十分凶险。赶尸师父道:“你们兄妹俩也是赶路至此,不知你们兄妹要去往哪里呀?”龙照仓道:“我们也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我们是寻找朋友过来的,我们只怕那位朋友出了关,去了中原。”然后细细将前番事说给了赶尸师父听,赶尸师父思索半晌,道:“你那位朋友出关去了中原,只怕不太可能,毕竟中原大国,异邦人没有什么大事,应该不会出中原去的。都说天下大道通帝都,你们为何不去胤州找他呢?”龙照仓受赶尸师父一语点破,幡然悟醒,抚掌道:“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节呢。”第二天天亮,龙照仓和莲香别过赶尸师父,一路向西,行了两日,走上柳川道,三天后到达五里城。龙照仓和莲香在五里城盘桓两天,又走月余,到了赫章。这日濛濛入夜,只见道路之上,从两边村头涌出成千上百人流,每人手里执着火把,沿途道路缓缓桓行。蒿草火把燃得焰光通红,一村接着一村,延延绵绵,漫山遍野。有的擎着火把奔走在田间地角,有的擎着火把朝对方相互挥舞,龙照仓和莲香识得这是村民舞火把驱灾害的节日。这时有村民看见了他们,纷纷过来朝他们周身挥扫火把。这个时候有人朝你身上挥扫火把,你不能生气他们,反而要感谢他们,他人朝你身上挥扫火把,那是给你驱去灾病,祈送福康。又有村民传递两支火把给他们,龙照仓和莲香也舞起了火把,加入他们的游行队伍。
      火把队伍游行了一个时辰,这时纷纷聚合回村。有一个中年大汉看龙照仓和莲香是外乡人,便邀他们去自己家里做客,龙照仓和莲香对大汉的盛情难却,便跟大汉去了他家。众人回到村里,纷纷将火把插在寨边操场圣火祭台旁,然后回家打扮着装,出来聚会。中年大汉带龙照仓和莲香到他家。中年大汉家中有七口人,中年大汉夫妇,下面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男孩,堂上还有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母亲。这时他妻子正在给他大女儿打扮,旁边围绕着的三个妹妹弟弟看母亲打扮得姐姐十分漂亮,个个眼睛都羡慕不已。中年大汉道:“这都是我的孩子,等她阿莫(妈妈)给她们打扮好了,我们就出去跟阿喔(大爹)阿姆喔(大哥)喝酒去。”莲香看着他那大女儿,只见她一泓清澈眼睛,细弯额眉,腼腆微蹙,美态十足,不由微笑道:“这妹妹真好看。”中年大汉那大女儿和莲香年纪一般相若,相差无几,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碧的大姑娘,这时听莲香的赞美,轻轻抿唇含羞,更是婀娜。这时外面跑进一个年轻少年进来,一进门就道:“苏吉,你好了没有,大家都去跳舞了,我们也去跟大家一起跳舞吧。”少年进屋里来,莲香看他却也英朗高俊,应该长了苏吉几岁。少年看见中年大汉,然后向中年大汉:“阿叔。”中年大汉慈笑道:“巴普,来找苏吉的?”苏吉看见少年,眉目喜色,心旌欢喜荡漾,道:“巴普,你再等我一会。”转去对母亲道:“阿莫弄好了没,巴普在等我呢?”龙照仓和莲香看出苏吉和巴普的感情,那也是时日久长了。
      孩子们着好了丽妆,巴普拉着苏吉,就去和大家跳舞了。村里年轻少男少女,人人穿着新裳,你拉我手,我拉你手,这时围在圣火边唱歌舞蹈。大敞坝边起着无数堆篝火,老年人七八人一聚,围着篝火在喝酒说话,看孩子们舞蹈,一直到一弯弦月升上东山时才散去回家歇息。有些年轻少男少女激动得索性不睡,你帮我我帮你地帮忙收拾打扮,准备第二天的穿着打扮和干粮、肉食、水果,相约聚会。
      第二天,龙照仓和莲香同中年大汉一家人吃早饭,苏吉阿达(爸爸)道:“你们这是赶往帝都?”龙照仓道:“是的,我们盛感大叔盛情相待,多是叨扰。”苏吉阿达道:“这几天是我们地方民族举行的火把祭祀日子,昨天我们宰牛杀羊,分享酒肉,祭火驱灾。今日和明天还更加热闹,倘若你们不着急赶程,不如留下来和我们共度这个节日。”龙照仓暗想此去胤州,前景迷迷茫茫,不知王聪也会不会在胤州,难得中年大汉如此盛情,何不如留下来看看他们这种节日是如何盛况,道:“大叔如此盛情,我们兄妹只能却之不恭了。”苏吉阿达道:“小哥别要客气,今日吃过早饭,村里就会举行年轻小伙们赛马、摔跤、唱歌。年轻姑娘们则身着美丽的衣裳,撑起黄油伞,跳起朵洛荷,是我们地方一年一次最重要的选美日子。后面还有斗牛斗羊斗鸡等活动。”莲香听他说一年一次选美,心中兴致一动,十分感兴趣道:“这还有选美啊?”苏吉阿达道:“是的,阿体拉巴勤劳勇敢、英武神俊,是我们的英雄神。阿什嫫善良聪慧、美丽大方,是我们的智慧神。我们要纪念他们,让我们的世代永远流传他们的英勇和智慧,一直延长下去。”莲香轻抚苏吉的头丫,道:“苏吉也会去参加选美吧。苏吉妹妹这么漂亮,一定会选得上大美人。”苏吉脸儿微红,心里却十分高兴,想倘若自己选上了,巴普一定会很喜欢。
      罢过早饭,寨中村民纷纷锁门出家,带上肉食干粮水果和酒,就去大敞坝。这时年轻小伙们遒劲束装,待着等待赛马、摔跤。持事人三声铜鼓声响,年轻小伙子赛马开始,只见小伙子们跨着骏马,准备奔驰坝上,边上姑娘们为心仪小伙子呼喊助威。三柱香尽罢,持事人一旗令下,小伙子们催赶骏马,争相奔向前方,但闻马蹄声声,小伙子们口中“嗷嗷”嚎叫。巴普骑得越来越快,慢慢就甩开了很多小伙子在后面,如此也见巴普驯马有素,马技非凡。赛马巴普搏了头名,摔跤巴普也搏得第二名。渐渐到了中午,年轻姑娘们在母亲精心的着装打扮下,一个个撑着黄油伞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缓步走向场中,围起火堆跳起朵洛荷。年轻小伙子们挤在两边,看场上的年轻姑娘指指点点,或说心上人的好话,或说其他姑娘的不足,不管是笑还是赞美,完全只是盛会欢乐的气氛,便无半点嘲笑讥讽之意。选美过后,就是斗牛斗羊斗鸡。这时村民们拉来自家的大公牛,两两相对决斗。只听一声洪亮的牛角号响起,两头公牛怒目圆睁,相向而来,一声低吼,两对尖硬的牛角猛然相撞,“砰”的一声,四周观众霎时呐喊助威。牛得到刺激和鼓励,犟性大发,时而边疆猛攻,时而力敌相峙,时而血花飞溅,时而伺机反击,十分激烈。胜利的大牛头颈披红戴花,由主人牵着绕场游走一周,便是本届的牛王。斗牛斗羊斗到傍晚,不一会儿夜幕降临,早上出门时村民们早备上了肉食干粮水果和酒,这时都没有回家,便在坝上燃起篝火,烤肉吃酒唱歌。年轻少男少女,一对对有情有意的,便三两结伴去山间,去溪畔,在黄色的油伞下,拨动月琴,弹响口弦,互诉相思。
      夜色幽幽笼罩,巴普阿达走过来找苏吉阿达喝酒,巴普阿达道:“你家苏吉差了那么一点儿输给多陀家姑娘落选了,实在是可惜了。”苏吉阿达道:“苏吉年纪还小,毕竟还没有懂事。”莲香见苏吉独自一个人闷闷坐在坝岗上,便过去挨着苏吉一旁坐下,道:“苏吉,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高兴?”苏吉见她来安慰自己,心里莫名更甚酸楚,眼眶微微通红,哽咽道:“选美我没有选上。”莲香诧异道:“你就是因为这个伤心?”苏吉道:“我也并不是因为选美没有选上伤心,可是巴普选上了,拉惹朵也选上了。”莲香道:“难道巴普选上,你不替他高兴?”苏吉道:“不是,巴普选上我是替他高兴,但我更希望巴普没有选上。如今巴普选上了,只怕从今往后巴普再也不来理我了。”莲香莫名其意,道:“为什么巴普选上了就不再来理你了呢?”苏吉道:“巴普和拉惹朵选上了选美,他们便是村里最英勇最智慧的少年,是多少老人眼中羡慕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巴普的父母也会去向拉惹朵的父母提亲,拉惹朵的父母也会同意这门亲事。”莲香好像明白她的伤心,道:“所以你害怕巴普去娶了拉惹朵才伤心。”苏吉哽咽点点头,却又喃喃自语:“现在巴普一定是被父母撮合去跟拉惹朵约会了,巴普现在也不来找我。”莲香明白她的心苦,爱是如蛆附骨,舍不得也同样是如蛆附骨。莲香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巴普?”苏吉眼睛红红看她,咬唇点点头,又喜欢又害羞又难过的样子,莲香也瞅得心里无边伤感。莲香道:“我们去跟巴普说,叫他不要娶了那个拉惹朵,叫他来娶你好不好。”苏吉眼睛溜溜看她,似乎捕捉到一署光明,道:“倘若你能说他不去娶拉惹朵……”不知话才说出这一句,后又神色黯然下来:“若说巴普不去娶拉惹朵,巴普是会做到,但他阿莫阿达怎么会同意他不去娶拉惹朵呢……”无尽又失望无奈起来,漠落道:“不知巴普的心如不如我心,倘若他没有选上选美,或者我选上了选美,我也会像喜鹊姑娘那样待他一心一意,只是,哎……”不由叹息。莲香不知她说的这个喜鹊姑娘是谁,好奇道:“这喜鹊姑娘又是谁呢?”苏吉将罗婺喜鹊姑娘(罗婺支系的《喜鹊姑娘》记)的故事说给了她听,莲香十分感动,拍拍苏吉的肩膀,道:“你别伤心,妹妹你有这番情义,巴普是不会娶别人的,我带你去找巴普跟他说明你的心意。”然后拉起苏吉的手,带苏吉往河谷边溪畔过去。
      河谷溪畔,许多少年少女伴夜坐在那里,唱歌说话,莲香和苏吉找到巴普跟拉惹朵在一起,这个拉惹朵姑娘也确实是十分好看。莲香道:“巴普,你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巴普和拉惹朵回头,见莲香拉着苏吉的手站在十步远的坝腰。苏吉神色愁郁,巴普也知道他没有去找苏吉,却和拉惹朵在一起,苏吉一定是很伤心难过,又觉自己很对不起苏吉。巴普跟莲香走到一边,莲香说:“巴普,我问你,你心里喜不喜欢苏吉?”巴普低垂着头,道:“我是喜欢苏吉的。”莲香道:“你既然是心里喜欢苏吉,那你为什么会后不来找苏吉,却去和拉惹朵在一起?你知道吗,你这样对两个姑娘,意犹不决,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姑娘,还要去招惹另一个姑娘,最终只是伤害了她们。”巴普道:“一切都是阿莫阿达之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莲香叹息道:“你也是有你的难处,可是你知不知道,苏吉跟我说她待你的心始终如喜鹊姑娘,那你待苏吉的心也会不会如喜鹊姑娘那样?”巴普听莲香说苏吉这番话,知道苏吉始终如一的心意,心底微微一颤,喜苦交加。喜鹊姑娘是他们民族十分尊敬和钦佩的典故,有了喜鹊姑娘的心,就不应该去辜负。巴普心道:“苏吉如此一心对我,我怎么能辜负她呢。”莲香说:“我跟你说我们那里一则故事。”然后将她姐姐和王庆隆及表哥的事说成了古老故事给他听,这是她亲姐姐的事,她一言一语说来,总是仿佛在目,情语更激。莲香说:“倘若你真的去娶了拉惹朵,苏吉也一定会不想再活下去了,就像那个姑娘割腕自杀殉情一样,那是因为爱至骨深,情至骨深,你们故事里的喜鹊姑娘也是这样。”
      另外一边,拉惹朵拉苏吉坐在一起,拉惹朵心绪重重拨弄伞缘,道:“苏吉,你是不是很爱巴普?”苏吉眼睛楞楞望她,不知她问这话是何意。拉惹朵望了望天,叹息道:“巴普是一个优秀的男子,可惜你心里有了他,他心里也有了你。”苏吉看她惆怅,也正同自己心间犹恐犹怕的惆怅,道:“拉惹朵,你会不会抢了我的巴普呢?”拉惹朵道:“你们两心如此,我又怎么去做那样的恶人。”苏吉仿佛对巴普失了复得,高兴道:“真的。”然后又道:“倘若巴普娶了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活了。”
      莲香和巴普过来,拉惹朵、苏吉四人相对。巴普望着苏吉,苏吉只和他滚炙柔目交投,望眼欲穿。巴普回想莲香跟他说的苏吉待他始一的心意,对拉惹朵歉意道:“拉惹朵,对不起。”拉惹朵看他和苏吉交投炽热的目光,什么都明白了,苦笑道:“巴普,苏吉是真心对你,你也应一心待她。我们……嗨,只是大人瞎捉摸,你也别放心上。”
      龙照仓和苏吉阿达、巴普阿达他们跟其他大人们在烤肉喝酒,不知道这时候莲香和苏吉去了哪里,彤彤人流,也不见她们影子。但在这个节日,大人们有大人的聚会,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聚会,谁也不去互相干涉,上下辈之间的拘谨在这节日的气氛中荡然无存。就连那些刚接来婆家过第一个火把节日的新媳妇也用披毡半掩着脸羞羞答答地藏在婆婆姑子背后看热闹来了。
      节日第二天传火总算过去,第三天便是送火。这一天早早吃过夜饭,待夜幕茫茫降临,村里就人人手持火把出来,竞相奔走,最后将手中的火把聚在一起,形成一堆堆巨大的篝火。这时无论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大家欢乐的聚在篝火四周尽情地歌唱、舞蹈。巴普阿莫看见巴普不跟拉惹朵在一起,却是拉着苏吉的手围着篝火唱歌跳舞,越是生气。会后,巴普和苏吉欢欢雀雀手拉手要去敞坝,巴普阿莫过来拦住了他们,冷厉对巴普道:“巴普,你过来!跟我回家!”巴普和苏吉一愣,苏吉看巴普阿莫沉沉的脸色,握着巴普的那只手心沉到了底。
      回到家,巴普阿莫不高兴狠狠痛训巴普道:“你是赫叶大坝的乌阳,阿体拉巴神的化身,秉承阿体拉巴勤劳勇敢、英武神俊的品格,你应该和同样秉承阿什嫫神善良聪慧、美丽大方品格的拉惹朵在一起,你们二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苏吉那普通的姑娘,怎么能配得上你这赫叶大坝的乌阳呢?”巴普道:“我心里有苏吉,苏吉心里也有我,她始终待我如喜鹊姑娘的心,我怎么能辜负她。拉惹朵是美丽善良的,她知道我和苏吉的两心相印,她是不会破坏我和苏吉,坏她秉承的阿什嫫神善良的品格,反倒是你们不近情理,让我们都身不由己,左右为难。”巴普阿莫听巴普的顶撞,十分恼怒。想不到她百般用心,只盼巴普娶了拉惹朵,那时人人对他们家仰心羡慕,他们蓬得荣光,人里人外沾尽人生得意,不想巴普却这样不争气,气得她伸手就要来打巴普。还是巴普阿达通情达理,知道这些事情是渠成自然,再如何心机算尽,也是不争由人。巴普知道阿莫生气要打他,但是他确实是大胆违逆了阿莫的心愿,也只能任受阿莫责打恼骂了。巴普阿达这时拉住了巴普阿莫伸来打巴普的手,拦住了巴普阿莫道:“孩子心意如此,我们若再横加主张他们的事,只是让孩子们心里更生负罪。巴普明白苏吉待他的心意,巴普却无奈去辜负苏吉,拉惹朵知道巴普和苏吉的心意,却也无奈去破坏他们,全部都是我们大人的安排,终究是教他们一生不安,终日折磨,还是随他们自己的心意吧。”巴普阿莫冷冷看着巴普阿达,冷哼道:“你心里面的那点想法当我不知道,你从小和巴夫苏洼友好,这时当然多说苏吉那丫头的好话了。”巴普阿达微微而笑,道:“你说的也对,我心头却是偏向喜欢苏吉丫头,其实苏吉也是个好姑娘,你也是看到的。再说巴普和苏吉从小就玩在一起,感情自较拉惹朵更多深厚。”巴普阿莫道:“我也没有说不喜欢苏吉那丫头,但是巴普不能和拉惹朵在一起,却实在是很可惜。”巴普阿达道:“拉惹朵确实是十分优秀的姑娘,但她的心意如何我们又如何知道呢?然而我们大人主张做的这些又是不是他们愿意的呢?倘若不是他们愿意的,那不是强人之所难,一点道理也不讲了。”巴普阿莫平静下来,叹了一声,道:“你们父子已同一条心,我再多争执反而成了恶人,也罢,随你们心去罢了。”心里却是十分憾惜。巴普阿达微笑拍巴普的脑头道:“愣小子,还傻乎乎在这干什么,还不去找苏吉。”巴普恍然看了父亲一眼,又看母亲,然后就高兴跑出门去了。
      巴普奔出门,就去苏吉家找苏吉。巴普匆匆急急,远远就叫道:“苏吉,苏吉。”苏吉阿达坐在屋里,这时听见巴普叫声,出屋来道:“苏吉不在家,苏吉上后山去了,你没有和苏吉在一起么?”巴普道:“没有。”转身奔往后山。苏吉闷闷呆在后山,晚风如涩。巴普边跑上来边叫道:“苏吉,苏吉。”苏吉转身,看见巴普,蓦地眼眶一红,哗的哭了起来,直朝巴普奔去:“巴普,巴普。”扑在巴普怀里,紧紧拥抱着巴普。夜色薄薄霭暮,远处篝火光影彤彤,苏吉身体微微颤动,伏在巴普胸怀呜咽道:“巴普,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你……你又去找拉惹朵了。你……你知道吗?我怕你去找拉惹朵,我这心里好难受好难受,好像都要死了一样。”巴普拥她更紧,百般怜惜,温柔道:“你是我的喜鹊姑娘,我怎么会去找拉惹朵呢?我们……阿莫再也不会逼我去找拉惹朵了,我们也不会再被分开了。”苏吉紧紧依抱着他,再也不想片刻放手。
      巴普阿达和苏吉阿达从小友好,打心底喜欢苏吉这孩子,所以一心是向着巴普和苏吉的。巴普和苏吉的两心相印,终在巴普于父母面前据理力争,冲破母亲独断的固见,修得二人圆满结果。龙照仓和莲香在赫章留了半月,这日和巴普、苏吉告别,然后离开赫章,前往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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