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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泸沽风月 荒坝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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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坝草塘,青草幽幽,羊马群群,巴普和苏吉站在路中,目送龙照仓和莲香渐渐去远。莲香忽见拉惹朵也站在另一边坝岗,目光望着他们,也在望着巴普和苏吉。拉惹朵也是说过,巴普是一个优秀的男子,苏吉爱他,她同样也爱慕他,毕竟优秀的男人,终究是所有女子梦寐理想的一半。可是她的爱慕,只能是念想,挂在心上,却不能张扬出来,就像她此时此刻在远远处望着他,至于他知不知道,也不必要。
离别时苏吉阿达予了一匹骏马给龙照仓和莲香代步,龙照仓怀抱莲香,这时辔缰骏马沿途赶路。莲香道:“我听苏吉说,她们族人青年男女,到了火把节日选美的年龄,就可以男婚女嫁了。倘若她们都还没有到婚嫁的年龄,也就不能参加朵洛荷选美。”龙照仓一直跟苏吉、巴普阿达那些大人喝酒,只感受他们民族的热情之情,于那些细腻的话,不是他知闻。按照彝族人的传统,进入朵洛荷选美场的都是刚刚换下了童裙的少女。姑娘长到十五六岁就要将红白相间的童裙换成中段为红、黑、蓝三色的少女长裙,将独辫分成双辫盘在绣花头帕上,取掉穿耳的篾梗,戴上耳环和坠子,就可以参加火把节日选美,也就可以谈情说爱了。草坪上,已经流淌出一圈又一圈美丽的河流,而翻卷起的纯洁的浪花就是彝家的少女,涌起的涟漪是透着阳光色彩的黄伞,荡起的漩窝就是姑娘们的笑靥。
龙照仓道:“苏吉与你相见如亲,当你作姐姐一样,什么都和你说了。”莲香道:“苏吉也不跟我说,是我问了她才知的。”龙照仓“哦”的回她一声,催马赶程,莲香道:“你不知道,那天他们的选美巴普和拉惹朵选上了,苏吉没有选上,苏吉好伤心。”龙照仓十分奇怪,愕惑道:“选美只有一个名分,一个人选上了,就会有很多人没有选上,苏吉也不必要那么难过呀?”莲香道:“苏吉的伤心,也并不是苏吉没有选上选美,而是苏吉害怕巴普娶了拉惹朵,她失去巴普。”龙照仓更加是奇怪了,不解道:“苏吉不是和巴普两心相悦的吗?那个拉惹朵巴普又不认识。”莲香道:“话虽这样说,但你不知,苏吉说,巴普和拉惹朵选上了选美,那可是他们族里人人羡慕的一对儿,所以苏吉害怕,巴普的父母也是希望巴普娶拉惹朵。”
龙照仓迷茫恍悟,道:“哎呀,原来是这样,父母的心是高的,可确实是为难了巴普。”但想后来,巴普还是和苏吉在一起了,巴普选择苏吉的这分坚持,可确十分难得。莲香道:“可不是,那天选美之后,巴普就受父母撮合去跟拉惹朵约会了,那可是巴普的父母和拉惹朵的父母用心在磨合巴普和拉惹朵的感情啊。苏吉等着会后巴普不来找她,我看见她一个人闷闷不乐,才去询问她,才知道她心里难过的是对巴普的患得患失。然而刚才我们离开赫章,巴普和苏吉送别我们,我也看到拉惹朵也在另一边岗上看望着我们,可知拉惹朵心上也是爱慕巴普的,只是她知道苏吉和巴普的感情,那抹爱慕,也只能是远远的观望而不可靠近了。”龙照仓道:“那也是了,巴普是一个优秀的少年,拉惹朵也是一个优秀的姑娘,苏吉跟他们比较,就是普通得多。”莲香道:“是啊,所以苏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那天晚上,你们都在喝酒,我见苏吉闷闷不乐,才问出她对巴普患得患失的忧心来。苏吉说,我待巴普的心始终如喜鹊姑娘的心,也不知巴普待我的心也如不如喜鹊姑娘的心。”
龙照仓听莲香说着,隐隐可以感受到苏吉那种得失忧患的心情。一个人孤孑在一个单独的地方,不入身边荣荣的热闹,可正是这忧愁和绝望、不舍又一点法子也没有。但不解莲香引述苏吉的话说这喜鹊姑娘的心是什么意思,不由愣道:“喜鹊姑娘?”莲香道:“喜鹊姑娘是他们族人敬仰的美丽故事。古老时罗婺彝家有个漂亮能干的姑娘,与彝家小伙阿龙早就相爱了。但附近十二个部落的男子都纷纷前来提亲,其中有个土官老爷凶狠残暴地说,倘若喜鹊姑娘不答应他的提亲,就要血洗他们罗婺村寨,让全寨的人遭殃。喜鹊姑娘无奈,答应在六月二十四和土官老爷相亲。相亲那天,喜鹊姑娘穿上雪白的衣服、黑色短褂,胸前系一块花围裙,烧起一大堆火。十二部的头人也赶来了,喜鹊姑娘深深地看了阿龙一眼后,纵身跳入火堆中。阿龙和几个小伙子想拽住她,可只扯下了她的衣角,人们闻讯后从四面八方赶来。后来为了纪念,十二个小伙抬起大牛推向对方,以推倒为胜,之后,杀牛饮酒、唱歌跳舞。后来彝家就把六月二十四定为火把节日,被阿龙扯下的衣角,成了彝家妇女的围腰带,那焚烧姑娘的青烟,化为山寨的晨雾。据说清晨喜鹊鸣叫的时分,彝山的远处就隐隐绰绰地显出罗婺姑娘的身影,因此人们称她为喜鹊姑娘。”
龙照仓听莲香说这喜鹊姑娘的故事,恍然心宣,世间情之一物,固然美好,终是最薄弱,于外势面前毫无反抗的能力,最后只能以死在坚决,就像莲香的姐姐阿芨香和王聪的哥哥王庆隆一样。龙照仓道:“他们这个喜鹊姑娘的故事,也像我们的苏墨阿禾故事一样,最可惜的是有情人厮守不能长久,最后只有以死志来捍卫这份真情。”莲香道:“是啊,我听苏吉这般说,才带苏吉去找巴普,将苏吉的心意说给了巴普听,巴普知道苏吉的心,那他无论如何也会珍惜这份真情,否则就会伤害了一个痴情的人。”悯然轻憾,喃喃又道:“所以姐姐是固执的,不知她对王庆隆是值不值得,但到那方地步,一定是义无反顾。”龙照仓轻轻揽莲香拥紧在怀里,缓马而行。莲香偎在他温暖的胸膛,头靠着他的肩膀,柔绵心怀,仿佛他们这时的话,正是他们的情话。
龙照仓和莲香离开赫章,走将两月,到达胤州。两人在胤州寻访王聪消息,转辗半年,仍然一点音讯杳无。两人四处奔走,南来北往,纵北到南,从三江大年山到胤州太和城,大胤十三川几将踏遍,不知不觉,光阴似驹,晃眼而过,时间就过去了六年。这日二人来到一处大湖之畔,只见这大湖无边无际,湖水却清澈得极,深到湖底,可见游鱼、水草,倒映远处的雪峰,幽蓝蔚寒。这时虽是寒冬,湖中仍旧穿荡船只,渔民在湖中撒网捕鱼。傍晚时分,他们走进一个村庄,这村庄寥寥几户人家,依伴湖滨,却十分清静安逸。龙照仓和莲香刚入村口,就看见村里房屋皆是三厢四落,垒木成壁,木板覆顶,三栋二层房楼,里夹小院,前骑门楼,不同于家乡的吊脚楼。那时一家院中少年正在院前修剃两个孩童的头发,这两个孩童年纪约模五六岁的模样,一般年龄,显然便是一对双胞胎儿。两个孩童皆身穿长衫,那男童光溜溜剃了个光头,女童则留小辫,佩戴彩珠。龙照仓和莲香眼看天色将晚,便进门楼进去向少年问宿,少年将他们带进正屋安坐,请他们喝酥油茶。
过不多时,天色黑了,少年哥哥及其家人从外劳作回来,主妇早已做好了饭菜,家人楼上经堂请祖母下来,便开饭宴。家里主妇给每人平均分配菜肴,首敬祖母,再敬宾客,依长到幼,最后才分到小孩。十多个人围着一桌,然后大家喝着苏理玛酒便开始吃饭,龙照仓注意到火神牌前供奉的一条红缨带束,蓦然心中激荡,不由问道:“这条红缨带束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条带束的主人呢?”少年和少年哥哥听龙照仓认得这条红缨带束,两面相觑,惊愕道:“你们识得这条红缨带束?”龙照仓道:“是的,你们能给我们说说这条带束从何处得来吗?”少年和哥哥道:“这是两年前的事,我们遇到了一位大恩人,只是这其中的关节,在这里不便说,等吃罢饭过后,我和哥哥再跟你们去院里慢慢说。”龙照仓和莲香听得诧异,为何一些话在这里不能说呢?心中不解,但他们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多问,只盼吃过饭后,和少年、少年哥哥去院里相询,这些事才能得一一而解了。
饭宴结束后,众人也各自散了回房休息,龙照仓和莲香同少年、少年哥哥来到院中,少年道:“我们说的那位大恩人他叫王聪,你们既然识得这条带束,那不是他的亲人,就一定是他的朋友了?”龙照仓点头称是,这六年来他和莲香寻找王聪,音讯渺茫,方时一见火神牌前的带束,知道是王聪铁枪的带束,不知怎么会供奉在少年的家中,那么说来,这少年家中人一定和王聪相见过,因此吃饭时心中激动,不由分说就想询问明白。少年道:“我们在这鲁窟海边生活的都是雪塞边下的赶牦人,我叫温凉。”然后指哥哥,“他叫温寒,是我的哥哥。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句话,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龙照仓一头迷茫道:“没听说过。”温凉道:“这句话说的便是苍山芙蓉山庄主人。那年我和哥哥行过成人之礼,便往苍山芙蓉山庄去询问一件事明白,不想我们去芙蓉山庄询问明白那一件事,我们只要他记得,那人却始终不出面。这说来也是十分苦涩,那人无心无肺,却苦了阿咪吉。”
龙照仓听温凉悲愤恸容说这几句话,一时间冒出了许多迷惑,不由问道:“住在芙蓉山庄的人是谁?你们说的阿咪吉是不是你们的姐姐妹妹?那芙蓉山庄的人一定是个负心汉子了?”温寒则尴尬笑道:“阿咪吉不是我们的姐姐妹妹,而是我们的姨娘,阿咪吉只是我们称呼姨娘的摩梭语。”龙照仓不明其里,仓促而问,这时听温寒这般解释,也不尽赧然。温凉又道:“苍山芙蓉山庄是一个大司宗,邓川邆赕诏部大族,也难怪那人他百般不敢面对那段往事,名声是十分重要,否则就是无立身之地。说来我们赶牦人有个不成文的传统,那就是父母的感情是不受组织家庭羁绊,只要感情真确,生活不必要共在一起,很多的子女都随着母亲的生活,但那感情一定是真挚的,决不是犯滥。我们都称这种感情叫阿夏,但这些话语,在家人聚集一起时谁也不会去提,这会为难到母亲姊姊妹妹,更是对家里老祖母的不尊重。”龙照仓想那时吃饭时就想询问他们兄弟那条王聪带束的事,他们兄弟避而不说,要等到家人们吃罢饭各自散去休息了才和他们到院里来说,一定是因为这些原故了,那是因为这番事说来就会提及到他们族人所辟忌的阿夏感情。
龙照仓道:“你们族人阿夏的感情,是不是芙蓉山庄那人就想,发生这般感情是不考虑承当什么后果,只想那是一场逢场作戏的艳遇,当作逍遥的快活,过后就可以什么也不承认了。”温凉道:“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我们也不知道,但那人走时说过回去接任司宗宗主的大位,就会回来看阿咪吉。可是阿咪吉等着他一天一天也不回来,不想一等就是五年,阿咪吉却一天一天对他思念消瘦,慢慢的就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和哥哥还小,等到十三岁那年,我和哥哥在柱木神前行过成人之礼,就去芙蓉山庄找那人。我和哥哥只是想让他记得,他和阿咪吉的感情,知道阿咪吉一直在念想着他,还有我们的姑咪哥日,也就是我们的妹妹弟弟,阿咪吉的孩子。阿咪吉知道他也没有忘记阿咪吉,阿咪吉的病就会好转起来。”
温寒接温凉的话道:“十三岁那年的大年初一,我和弟弟在柱木神前行过成人之礼,阿咪吉便拉我们到她的花楼,神色孤郁的对我们说:‘温寒温凉,你们行过成人之礼,那就是长大了,你们阿咪吉怕是不争气。’然后看环膝下的两个姑咪哥日,道:‘你们成人长大之后,那就是家里人的半边天了,以后你们要看着你们姑咪哥日,看着他们和你们一样长大。’我们看阿咪吉病弱恹恹,满眼难过又渴盼无奈的眼神,然而才刚刚十三岁的我们,未了炎凉的人情世故,怎么明白阿咪吉这种病入膏肓的苦楚。两个姑咪哥日目光呆亮,无邪天真,愣愣看着阿咪吉和我们说话,茫茫然然。然而才刚刚满两岁年纪的他们,到底还是听不会懂阿咪吉的这些怅然的话,何况我们还听不如何懂,更别说童稚无知的姑咪哥日他们了。阿咪吉又说:‘你们现在长大了,外面也可以出去了,你们去苍山叫他来看我一眼好不好?’我们疑惑说:‘阿咪吉说的是去芙蓉山庄么?’阿咪吉说:‘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倘若他也没有忘记我,’又看姑咪哥日,‘和他们,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和温凉答应阿咪吉,我们第一次走出鲁窟海,走了一个月才到达苍山。洱源的苍山,十九峰四月还在漫山飞大雪,何况那时才过年初。我们踏上雪山,几经艰难才到芙蓉山庄。到了芙蓉山庄,我们跟他们说明来意,只盼芙蓉山庄宗主萨满明白阿咪吉思念他的情义,可是那些事,芙蓉山庄的人只觉得不可能,萨满也始终不出面。我和温凉在苍山滞留了三天,依然见不到萨满,我们只觉阿咪吉的念托无望,只有回了鲁窟海。”
龙照仓道:“你们从鲁窟海千里去茫茫苍山,萨满始终不出面来见你们,是想回避那段往事么?”温寒顿声道:“是吧,芙蓉山庄的人认为那是一件荒唐事,他们司宗的宗主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萨满自然是越回避越躲藏的好,否则坏了他的名声,他就做不得这芙蓉山庄的宗主了,世人也会看不起他,只会唾弃他。我们从苍山洱源回来时,那已经是两个半月之后了。阿咪吉见我们从苍山回来,只是着急着问我们说:‘你们见到他了没有?他还是不是那个模样?’然后又苍茫道:‘苍山寒山冷地,他应该苍桑很多了。’仿佛就见,那时萨满愁容漠魄来到鲁窟海的样子。我们听阿咪吉喃喃叨念,字里行间总是挂念着萨满,萨满却始终不愿出现坦诚那一段感情,我们好是替阿咪吉不值。我们很不想伤阿咪吉的心,但还是不得不实情说,我和温凉摇头说:‘阿咪吉,我们没有把你的话带到给萨满,他更加是不可能再来鲁窟海看你和姑咪哥日了,萨满他始终不愿出面见我们。现在他做了芙蓉山庄的宗主,主掌苍山邆赕司一脉的荣耀,他只护着他那名声,又怎么记得你对他念念不锲的情义。’阿咪吉听我们这么说,那欢愉的心境只感觉天昏地暗了下来,双目呆呆,喃喃低语:‘你们说,你们没有见到他?’我和温凉说:‘我们不想阿咪吉你难过,可是那人确实是寡情薄义的人。’阿咪吉却不跟我们说话,只是神情漠漠,径自走到窗前,我们也不敢打扰阿咪吉。”
“蓦时之间,仿佛将阿咪吉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深秋。后来我们听阿姨(摩梭语,祖母)阿咪(摩梭语,母亲)说,那时萨满风尘仆仆,来到鲁窟海时愁容漠魄,可是阿咪吉还是个未经识世的姑娘。就在那鲁窟海边,每天不论清晨和傍晚,都见萨满默默的呆在鲁窟海边的身影,深谙孤绰,仿佛像是被尘世抛弃了的孤儿一样,无尽悲凉,阿咪吉的心里就悯悯为他恸怜。十天过去了,半个月也过去了,萨满依然是那般苍凉的样子,呆呆的站在海边。人们见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事如此为难,就去询问他的苦处,他依然还是那个呆呆漠魄的样子,依然不肯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自己的苦处,只有自己身受,他人明白不明白,又如何,别人又不会替自己担受。”
龙照仓道:“人情世故,无非若此,不能说过恶,也不能说尽善,你心里的苦,他人感慨只是同情你的遭遇,又不能改变你的处境,然而更多的人是对你的奚落和取笑,来满足他们得意蓬勃的心情。”温寒认同道:“每个人都害怕身犯的苦处,但也没有人愿意看见你的快乐,就像每个人都害怕失败,也没有人想你成功,人性便是这般的薄凉。善良的人是有,但是也十分可少,阿咪吉就是一个,鲁窟海的人都是十分善良的。那一天清晨,阿咪吉看萨满还站在海边,一如既往,萧杀冷冰的海风吹得他脸上苍茫发白,阿咪吉心中不忍,不由走过去说道:‘喂,你可千万不有什么想不开呀,这鲁窟海里冷得很,倘若跳了下去就真的起不来了。’萨满茫然回头,看见阿咪吉明眸皓齿,简单如雪山上的白雪,纯洁温婉的笑容,就像萨满自己也说的那样,让人一看心里就生了温暖。萨满也不禁一怔,阿咪吉不像其他人那样问他苦恼,只是说了这样一句俏皮的话。阿咪吉又认真道:‘我看见你天天站在这鲁窟海边很久了,好像是一个月之前你就来到这里,好像你有很多烦恼,你又不爱跟身边的人说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想不开呢?’萨满怔怔看着阿咪吉,确实那时他跑到这鲁窟海来心里却是隐藏着一件烦恼。后来王聪听了我们的事,带我和温凉再一次去芙蓉山庄,再后来萨桑重回芙蓉山庄,萨满事败无藏。萨满说,那时阿咪吉纯洁的关心,萨满看她皓齿柔然明眸流动,心里无从拒绝,于是就对阿咪吉抛心说了他的烦恼,也编了一个谎话。”
莲香愕道:“谎话?”温寒道:“对,萨满对阿咪吉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话。”莲香道:“而这些谎话,你们阿咪吉从来都不知道?”温寒道:“阿咪吉自然不知道,要是阿咪吉知道,那还不是要伤心得死。”莲香道:“也难怪,萨满对你们阿咪吉从始就不是真心,后来也一样不会动心,终究是那个薄情寡义的人。”温寒道:“萨满心里面布满的烦恼是真确的,但对阿咪吉所说的话撒了谎,那是博取阿咪吉的同情。萨满一开始还是对阿咪吉说了自己的家门,说了那些苍山洱源邆赕司部族的往事。萨满上面有个哥哥叫萨桑,按照部族传下来的规定,长兄为尊,这个宗主应当是萨桑来做。但是萨桑却勾结霞移圣观企年人叛变,为部族所不容,自然部族就不会同意萨桑做这司宗宗主,于是将萨桑流放荒源。但苍山芙蓉山庄还是得有一个人来做主,可是他们的部族更是希望他做这个宗主,萨满心里不想跟哥哥萨桑争夺,只想哥哥流放归满,就会回来继承这宗主之位,但被部族逼迫得紧,萨满不得已逃了出来。萨满说:‘都说鲁窟海的空气,能净化人的苦恼,我心里烦恼得很,只想来这鲁窟海清静。你说,我应该不应该跟哥哥争夺那宗主的位置?若是我不肯答应做这宗主,部族就会逼迫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咪吉听萨满这般说,也是十分苦恼,虽知他的烦恼,但也不知如何勉慰他。人世上最苦涩的就是兄弟间那般微妙的关系,做得当就是兄爱弟和,做得不如意便是反目成仇。阿咪吉道:‘所以你就很愁恼,一直站在这海边想着这个事情不知怎么好?’萨满轻叹道:‘是的,我索性逃跑了出来,躲着族人,只要他们寻不到我,就不会逼着我,我就不会为这些为难了。’阿咪吉吃吃道:‘你这样一走了之,他们终究无可奈何,况而你走了那么远,他们也一定想不到你在鲁窟海。’萨满道:‘他们想得到还是想不到,我一心要躲藏着他们,他们也不可能会太为难着我。’忽叹了一口气,望海里起伏穿茫的海鸟,眼神迷茫向往:‘鲁窟海上海鸟都是那么自由,倘若能够在这里终老一生,一定是十分满足。’阿咪吉默默不说话,萨满忽然回过头来看阿咪吉,道:‘你的笑真柔和,温暖得让人一看就很想亲近。’殊不知这句话,却拨撩了阿咪吉的情窦,却也因而害了阿咪吉的一生。”
“阿姨阿咪说,神氏的启示,总是最残酷的,最动听的情话,始终不是最美的情郎。阿咪吉因萨满的一句话心里偷了欢愉,一生笃行花房只为他开。在我们赶牦人的姑娘,每个姑娘都有她们自己的一座花楼,是和阿注(摩梭语,情郎)感情的相遇,单独结交心往的阿注。成丁之后的赶牦姑娘,就可以结交自己心仪的阿注,倘若在篝火晚会,姑娘遇见自己投心的人,就会暗示他,半夜里来花房谈情约会。那般感情,一定是真挚的感情,虽然我们赶牦姑娘不拘泥那些复杂的礼节,但终生一心只为一人,绝不会浮淫犯滥。夜深人静的时候,姑娘有了自己真心的阿注,就会在花房外提示了事物,别的阿注看见了知道姑娘已心里有主,就会别过另行去其他花房结织他们的阿夏。花楼有一句美妙的歌儿:月亮才上西山头,你何须慌慌的走?人世茫茫难相爱,相爱就该到永久,火塘是这样的温暖,我是这样的温柔……(摩梭族《花楼恋歌》)倾注了所有阿夏的真情。那时萨满回头看阿咪吉说的那一句话,阿咪吉只觉心头甜甜,尝了无边蜜趣。萨满虽是一个生人,但对阿咪吉说了让阿咪吉心跳脸红的话,阿咪吉心中就冥冥对他产生了好感,不知道感情产生时,第一次的交叉也是不是这样。但是萨满始如神示那样,不是最美的情郎。阿咪吉为萨满敞开了花楼的窗门,也敞开了阿咪吉的心房。萨满在鲁窟海住了四年,就回苍山了,半年后阿咪吉生下姑咪哥日。不想到萨满,阿咪吉他不念想,姑咪哥日他的亲生儿他也不念想。阿咪吉走到窗前,呆呆看着鲁窟海,看远处巍寒银白的雪山,只见鲁窟海上寒鸟飞凫,遁入远空,虽然是那般自由,但哪里是留恋这鲁窟海,哪里是得到一生的满足。阿咪吉忧伤道:‘人如海上的寒鸟,你一走就是一走了之,什么也不记得,留我如这渺渺茫茫的白云,荡漾在你的情怀里如依着这鲁窟海天天夜夜而迷途。’(心里却想:“既然你从来不倾心着我,为何那晚的花楼,你却抱我那么紧,抱我不放手?”茫茫忆起了那段时光花楼中和他紧紧拥偎在一起,她羞甜青涩,依着他的胸膛,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
莲香听他们姨娘那刻倚在窗前说的这句话好伤感,绝望如斯,莫过如荼断肠。情之一物,有的人真的就是一走了之,或者不当那就是情,或者只是一场逢场作戏的游戏,然而有的人却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不惜所有投入了全部。龙照仓道:“萨满终究是个负心人,你们阿咪吉却是个多情的人。”温寒道:“萨满当时对阿咪吉的感情,或者本来就没有。阿咪吉越念越难过,只是自言道:‘我还想着你再回鲁窟海来看我,还想着你心里在想着我,只不知你早把我们的感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总算知道,你从来不是我的阿注,而我只是你的阿夏,反而又那般的一厢情愿,为什么却从来这样不公平。’然后扶着窗子在黯然漠漠的哭泣,那刻阿咪吉的心都痛到了谷底。”龙照仓感慨道:“付出去的感情认真太难。”莲香也眼眶微微发红,暗想萨满怎么这般如此狠心。龙照仓道:“你们说王聪是你们的大恩人,那你们又是在哪里遇到他?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温寒道:“那是我们从苍山回来十个月之后的事,那时阿咪吉的病越来越重,不久就病逝了。我和弟弟想阿咪吉好苦,便决定再去一趟芙蓉山庄。这次是我们带着姑咪哥日一起去,只想让萨满认了他们姐弟,不然姑咪哥日就真的成了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孤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