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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情到荼蘼 ...

  •   这真或许,就注定了杨成梅和那小姐有缘无份。《长门赋》点得明明白白,欢于长门,也哀在长门。他们在一起评论文学不管是多么欢快,文学终究是文学,快乐的只是那些谈到心里去的会意,过后终会是南北的散客。
      杨燕燕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久久沉静在最后一句话里。莲花仙子之舞,应该是她阿爹和阿妈的故事,似乎她这时却是说了另外一个故事。王聰心想,杨成梅那刻也心凉了,一心痴念,执着与期盼,等的小姐终不来,是不可能了,如果还能再见,早就相见了。他叹慨:“虽然杨前辈心里明白,但那时候仍然还是感到无比空虚和失落的。”不禁却想到了阿芨香和他哥哥,又心道:“不知道哥哥和阿芨姐姐如何呢。我的伤也开始好了,等明天和杨前辈杨姑娘他们做完后面的田活,我就向他们辞别,去找哥哥和阿芨姐姐。”
      两天之后的早上,杨成梅、杨燕燕和王聰正在吃早饭,王聰忽道:“杨前辈,杨姑娘,这些日子多扰你们照顾,今天,我也该要走了。”听王聰说他要走,杨成梅和杨燕燕都是一愣。杨成梅道:“你要走?去寻你哥哥么?”王聰道:“是的,我除哥哥之外,也没有什么亲人了。虽然哥哥和阿芨姐姐两人相爱而私奔,哥哥为什么没有回家乡,或是他有他的苦衷。但我若没有哥哥,终将无依无靠。哥哥远走他乡,人生地陌,不知过的是怎样日子,我都十分挂念。”杨成梅听他一片亲情流露,真挚感人。杨成梅道:“可是……可是你现在的伤还没好呀?”王聰道:“多谢前辈关心,我已经好多了。”杨成梅道:“哎,你一心要走,也留不住你。打虎不离亲兄弟,你挂念哥哥,你哥哥也在他乡挂念着你呀。可是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去千里茫茫,路途多艰,你要多加保重了。”王聰感激道:“前辈救命之恩,王聰终不能以为报,等我找到哥哥,再和哥哥一同来答谢前辈了。”杨成梅笑道:“好了,你也不急一时赶着要走吧,怎么也先得把这顿饭吃完,咱爷俩吃他两杯,再好道别。”王聰感动道:“多谢前辈。”和他吃了两杯酒,王聰只觉充胸热泪,两杯米酒入喉,却心里暖暖的。和他们在一起日子虽短,已产生了浓厚的感情,要到离别之时,竟感到这般的难过。
      罢过早饭,王聰收拾行旅,临别之时,杨成梅道:“你的马死了,这千里路途,跋山涉水,没马力是不行。我后屋有匹白马,虽然老了,但还中用,你就牵去吧,这路上也好使你有个伴。”王聰正想感谢,杨燕燕却道:“阿爸,我们就靠老白马做活了,你又让马送了他,那我们以后拿什么来干重活呀?”杨燕燕这么一说,这匹白马王聰那是决计不能受用了。杨成梅皱眉头道:“丫头你心口小什么气,马匹我们以后可以再买。你看他伤还没有恢复,这路上没有马匹怎么赶路呀。”王聰道:“前辈你也别责备杨姑娘,杨姑娘说的也是,你们没了马匹,确实很多力气活事都不能做。前辈的好意,我也心领了,我看这匹马,我真的不能要。”杨成梅却生气道:“丫头不懂事也就罢了,不想你也不懂事,难道你们都要气死我才高兴了!”杨成梅是武林中人,说话豪豪爽爽,王聰若推拒不受,他自然不高兴。王聪最终执拗不过,只好牵了白马。
      杨成梅和杨燕燕送他到寨口。到了这里,终将离别,王聰道:“前辈,杨姑娘,你们就到这里吧,别送了,都回去吧。”杨成梅道:“那你一路小心。”王聰道:“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们也保重。”然后翻身骑了白马,就踏弯弯黄泥小路而去。杨燕燕和杨成梅站在路中,只目送他背影渐去渐远,最后消失在小泥路。杨燕燕道:“阿爸,他还会回来吗?”杨成梅摇了摇头,说:“不会了。”然后转身就也回去了。杨燕燕却呆呆立在那里,这时刻却心里感得分外失落。
      到了晚上,杨成梅和杨燕燕正在吃晚饭,门外响起村人夜归的马声。过半会,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杨燕燕只以为是王聰去后又返转了回来。杨燕燕第一个跑过去开门。可是开门来时,却见不是王聰,而另外是一个黑黑硕壮的少年郎,少年郎身伴携着一个玲珑少女,少女流眸如雪,泠泠若寒谷里的一泓清水,弥漫无尽的纯真和烂漫。少年郎一身的魁梧爽朗。杨燕燕心里特别失望,那少年郎道:“姑娘,我们是从远处来的,不想到你们村里天就黑了,我们人生地不熟,且打扰你们借宿一个晚上,不知能可以不可以?”杨成梅听他说他们是从远方来,但看他们风尘仆仆,这一路上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程。杨成梅道:“是远方来的客人啊,很好,很好,我和丫头正在吃饭呢,你们也进来先吃个饭吧。”那少年郎高兴道:“多谢老丈。”就挽着少女的手走了进来,和他们吃饭。
      吃过了饭,少女微微感觉倦意,看着少年郎说道:“大哥,我有些累了,我想去休息一会。”杨燕燕道:“妹妹,我带你去我房间里休息吧。”就带着少女去了后房休息,留少年郎和杨成梅在喝酒。少年郎说,他叫龙照仓,是古州下江人,他们为何来到这里,因是为了寻朋友而来的。杨成梅道:“你千里来寻找朋友?足见你们情深义重,重情重义。不知你和你朋友是怎么走散了,才让你们千里来寻他?”龙照仓道:“我们并不是走散,只是一个月前他离开了家都没有回去,听说他去找他哥哥,哎,哎……”但不知说到这里,龙照仓却为何连连在吁声叹气。杨成梅道:“你朋友叫什么?”龙照仓答道:“他叫王聰,古州上苗人。”杨成梅一愕,非常惊讶道:“你认识王聰?”龙照仓道:“我们那年是在滚仲认识的,老丈你是不是见过他?”杨成梅忽叹气道:“你们要是早来一天那就能见到他了,只是他今天早上走了。”龙照仓愣道:“走了?”心下却想:怎么就赶不及他呢?杨成梅道:“是的,他半月前在洛香受了很重的伤,在我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可是今天早上他却走了。”龙照仓听他说王聰受了很重的伤,非常担心,不由着急道:“那他有说他要去哪里吗?”杨成梅道:“我们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他说要去寻找他哥哥。”龙照仓脸色忽然暗了下来,直摇头叹气:“哎,找不着了,再也找不着了。”
      龙照仓直叹气“找不着了,再也找不着了”,却不知道他叹气,是错过了和王聰相见,还是其他。杨成梅正愕然,却听他道:“王聰他哥哥是再也找不着了。”杨成梅和杨燕燕都奇怪,怎么找不着了呢,难道王聪哥哥发生了什么意外了?心里想一定是这样。龙照仓道:“那天,我从下江去他家里找他,他没有在家,他哥哥也不在家。村里人说,他们俩兄弟离家走已经好久了,一直都没有回来。我问他们去了哪里,村里人说,他哥哥去了洛香,走了半个月不回来,他又去找他哥哥,这一走又去了半个月了。我知道,他哥哥去洛香,是为了阿芨香去的,也就是莲香的姐姐。半年前我到他们家来,他哥哥自是从他们往洛香做活回来,就总是一天一天魂不守舍,我不知道他们在洛香里遇到了什么愁恼的事。我问王聰,王聰也不说,只是叹气,后来我问多了,他们才说他哥哥这心病却是为了一个姑娘。我就说:‘哎,一个姑娘,值得让你这样茶饭不思吗?你这不是在作孽自己,无来由感花落泪,伤春悲秋。人家有她富贵表哥,又系表亲,姻缘天定,你无由来作什么愁,发什么苦呢?’他哥庆隆却有些不甘心:‘你不知道,阿芨香她是真爱我的。’但认真想想,这情感,真爱也罢,还是逢场作戏也好,这事已经是天定好了,再算她们不认命,事情的结果终还是无法因为她们而改变。我说:‘你不认命,又能改变什么?铁板钉钉的事,你不愿意,也改不了。这里啊,我就得说说你了,你一个奔走他乡的做工汉,有事无事去招什么姑娘,倒看你惹得这一身闷闷苦恼。’王庆隆却甜蜜道:‘你没有听到她唱歌,阿芨唱歌就像夜莺,像画眉,听得你都醉。’”
      “他哥总算是对阿芨香痴了心了,一颗心再也拉不回来了。这次我知道,他们去洛香,一定是因为那个洛香姑娘阿芨香。我也想看看,究竟这洛香姑娘是个什么样子,竟如此使王庆隆见一眼就不能忘。于是我就去洛香。我这次去洛香,一是为了寻他们兄弟,二也是为了这个好奇之心,只听他们说得阿芨香像天上的月亮皎洁清澈,我就不相信。”杨燕燕听着,莫名有些酸酸醋意。前面听王聰是这么说,这时听龙照仓又是这么说,他们个个都将那个洛香姑娘阿芨香说得如此之美,同一句话第一次听说还能让人心生倾向,但是第二次又说不免教人生腻了。到这里,她竟不由然萌生一个念头:这个阿芨香,我也真想见她一见。
      龙照仓道:“我到洛香,向人打听,才找到阿芨香的家。我到阿芨香家,说明来意。阿芨香阿爸叫古劳尚,他一听我是来找王聰他们兄弟就是很不高兴。古劳尚黑着脸说:‘他们走了!你们也别再来烦我了。’我不想他们兄弟已经走了,却为何不回家。我又问道:‘那他们有说去哪里吗?’古劳尚只是冷冷淡淡的一声:‘我不知道!’而后自顾进屋去做他的事去了,也不再睬我。我一个人被他冷落在一边,也无法呆下去,只好从阿芨香家里出来。当我转身出来的时候,看见莲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这时怔怔看着我,好像有话说,又似乎不敢说。我发现她神情怪异,她一定有什么事,于是正想询问她,她却被古劳尚出来叫了回去:‘莲香,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死丫头没事做了!’然后对她使了一个狠狠脸色。莲香被她阿爸这么一叫,别转头回身就走了。”
      “我说古劳尚怎么这般严厉呢,难道也不让自家姑娘和别人说话。到后来我才明白,他原来是为了隐瞒一件事。”龙照仓说到这里,说到古劳尚有心刻意要隐瞒一件事,杨成梅和杨燕燕均想,古劳尚刻意要隐瞒的事,会不会和王聰的哥哥王庆隆相关。龙照仓说:“我从古劳尚家里出来,就感觉整个气氛不对。假若说古劳尚生气王聰哥哥王庆隆勾搭她女儿,那也不至于去处处对别人都是这般痛恨,冷冷淡淡。再者从莲香的神情中,这中间古劳尚一定是刻意在隐瞒着什么。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听王聰、连常他们说,他们在洛香做活的时候,有一位老爹待他们特别好,我想这位老爹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的内情,于是我就去找老爹打探。我找到老爹,老爹听我说是王聰他们朋友,老爹先是一惊,而后热情招待我。我跟老爹说王聰他们常常和我说起他,老爹很是感动,突然见他落了几滴老泪。我问老爹阿芨香和王庆隆他们的事,老爹说那是去年他们在这里做活发生的事,王庆隆爱了阿芨香,古劳尚要把阿芨香嫁给他的外甥阿登萨,阿芨香不愿意,王庆隆想要带阿芨香走,古劳尚和阿大富人生气就把他们赶出了洛香。这事我听他们说过,我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王聰也已经和你们说过的了。”杨成梅道:“王聰确实说过,他受伤就是因为这一件事。”
      龙照仓又道:“我又问老爹后来王聰的哥哥王庆隆是不是又来了洛香,老爹说:‘来了,他来见阿芨香,古劳尚很生气……后来王聰他也来了,他来了一个晌午,然后又走了。’我听老爹说到王庆隆来洛香见阿芨香,古劳尚很生气,话到这里住了不说,另外转别话头到后来王聰他也来了,我听他言辞闪烁,就感觉他也有话在瞒着我。后来我问到王聰,老爹说得上来,但一问到王庆隆,老爹又把话东闪西闪,说不出来,这就让我直觉,王庆隆他一定出什么事了。”到了这里,龙照仓将这事说得越说越悬,杨成梅和杨燕燕终不知道王庆隆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边。
      龙照仓道:“最后,老爹经不住我追问,只落泪道:‘我不能说,我真不能说。你也不要问了,你还是走吧,不然他们也会害你的。’好像很害怕。老爹虽然不能说出王庆隆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断定他已经出事了。我知道老爹隐瞒实情不能说,那一定是古劳尚和阿大富人在逼迫他不让他说出来的。从我多次说到王庆隆,他眼里都在裹着泪水,可以看出,老爹也很伤心。”
      “老爹不肯说,他一定是有他的难处,我也不能作难他。这一切都是相关古劳尚,我想,也只有古劳尚他才能够说得明明白白了。于是傍晚我又到古劳尚家,古劳尚见我又来脸上绷得紧紧的很不开心,他说:‘你还来做什么!他们的事我不知道,你也别要问了。’我说:‘我不问他们兄弟,你去叫阿芨香出来,我有话和她说,说完我就走。’我说阿芨香,发现古劳尚身体微微一震,半怔了一下才生气道:‘别跟我提那个不孝女,她眼里没有我这个父亲,我也没她这个女儿。’我还是说:‘那你叫她出来,我跟她说完话就走。’古劳尚这时已作怒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我说:‘我只想见阿芨香。’古劳尚沉默了半晌,最后才说道:‘那不孝女,不知耻辱,跟别人私奔去了,连家也不要了,你见不到了。’古劳尚说阿芨香和王庆隆私奔,两情浓时,也有此举,古往今来这样的事也不在少数。若换常时,我必确信无他疑,但是今番的事情不对,所以我是不相信,我说:‘我不信。’古劳尚气道:‘你不信,你出去问问村里的人,看看我古劳尚有没有说假话,看是我古劳尚欺骗了你,还是他们勾引了我的女儿。’我想,你只怕早和里堡屯的村人串通一气了,我出去询问他们,他们那不是全向着你古劳尚说话。”
      “我还想再说,这个时候,不知何时莲香已经从侧房出来,这时听我和古劳尚说到这里,不由说道:‘骗人,姐姐没有跟别人跑了,姐姐是被他们害死了。’”杨燕燕和杨成梅都听之一惊。那时莲香两只眼睛泪水模糊。古劳尚听到莲香这话,瞬间感觉天像是塌了下来一样,只气怒的奔过去抬起巴掌就打莲香嘴巴:“死丫头,这哪有你说话!”莲香只哭道:“爸,你打死我吧!反正你已经逼死姐姐了,也不差我一个了。”古劳尚怔了下来,刚抬起一巴掌要打她,但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叹了一声,只转身去不看龙照仓,也不看莲香。杨成梅心道:“古劳尚这回事情败露,怕瞒是瞒不住了,那么再打女儿也没用,骂女儿也没用。”杨燕燕却想:古劳尚转身去,那刻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龙照仓道:“莲香说:‘阿爸,我不想再骗他。你已经骗了王聰。你这么做,难道你内心就没有感到丝毫不安宁吗?你们逼死了姐姐,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感到半点心痛?’古劳尚没有说话,莲香这番责问,他怕是回答不上来。(莲香)‘你们好狠心,你们逼死姐姐,害死了王庆隆,你们还不让我们说出去,你们只想隐瞒这个血腥的罪恶,难道你们从来就没有感到半点心里内疚么?我不知道,姐姐爱了别人,你们为什么不开心……’古劳尚越听越生气,雷霆喝怒道:‘你一个女人家,你知道得什么。’莲香轻轻哂笑,仍然脸颊垂挂泪珠:‘我是一个小女人,我是不懂你们的想法。你既然不愿意姐姐爱别人,你为什么还要骗姐姐?’”
      “我听莲香说‘你既然不愿意姐姐爱别人,你为什么还要骗姐姐’,我不知道古劳尚骗了阿芨香什么,但一定和王聰的哥哥王庆隆有关系,眼下古劳尚是不可能交待的,也只有盼莲香一点一点说清楚了。” 这时候,少女不知何时转醒了过来,此时听龙照仓说到这里,她从房间里走出来,道:“姐姐爱了别人,那一心是也拉不回来了。”三人不约看向房门口,只见她怜怜若一禁风站在那里。杨燕燕却想:“她是阿芨香的妹妹,竟生得如此脱落漂亮,阿芨香号称是洛香大美人,那容貌自然是不可说的了。”不免心里生长了丝丝妒意。之前听王聰和龙照仓夸阿芨香如何之美,心中不服,可是这时见莲香如此容色,相较却是妒怨造物的偏心。阿芨香是美,那只是一份文静、柔雅,却不及莲香这般活脱,玲珑可爱,更怜人疼惜。莲香走了过来,坐在龙照仓的旁边,说:“我不知道,两个人相爱,有什么错,姐姐爱别人,阿爸他们就那么不喜欢。那天,阿爸他们把王庆隆他们轰赶出洛香,就忙着要给姐姐和表哥举办婚事。我看出来,姐姐是不愿意和表哥成亲,我想一定要劝劝她。晚上我去找姐姐,见姐姐呆呆坐在窗前,目光只怔怔地看着外面晒谷坪那棵麻枥树出神,我想,姐姐一定是想别人了。姐姐说,那个晚上,她在屋里唱着歌做针活,突然听见他在外面吹着笛歌,姐姐的心里就怦的动了。姐姐打开窗子去看,见他笑嘿嘿的站在麻枥树下呆呆看她,衬着夜色,像傻一样,从那晚,姐姐就爱上了他。说到这里,姐姐忽然甜甜一笑:‘莲香啊,那是姐姐快乐的回忆呀。’斯时斯景,仿佛王庆隆就在那里看着她一样。姐姐又叹了一声,接着复愁眉苦恼了下来:‘哎,你还小,我跟你说你又不懂,我这辈子,好想……好想一辈子也不嫁人就好。’(阿芨香却另外想:当时他若是说带我走,我就会跟他走了。)我迷迷惘惘,不知道姐姐这惆怅什么,我说:‘姐,你就要和表哥成亲了,你不能想别人,阿爸会不高兴的,你就别想了。’姐姐呆呆的说:‘别去想,又如何做得到?爱,就好像中毒一样,让人一寸一寸的死去,无能为力。’”莲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爱,真的就像中毒一样吗?现下看姐姐的状况,确是像她说的这样子。表哥来看姐姐,姐姐也不愿见他。姐姐一天一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天将和表哥的婚事推迟。”
      “开始,我还恼姐姐不懂事,伤阿爸心,对不起表哥,就去痛骂她,后来姐姐也不愿见我了,一天一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苦闷相对,悼影自怜,整得自己病恹恹的。阿妈去世早,往常就我和姐姐说家话、谈心事,现在她也不愿见我了,没人再和她说话,倾听她的苦恼,姐姐一定是痛苦吧。我就不明白,姐姐竟何这般固执呢,为何对一个人竟这般死心踏地,这个人又有什么好?一个月前,不想王庆隆竟然又来了洛香,阿爸是死活不会让姐姐和他相见了。”
      “王庆隆说,自他们离开洛香后,回到古州,他就日日夜夜挂念着姐姐,他说:‘我心中还是无法放下你姐姐,我就算是要被你阿爸打死,我也要来再见你姐姐一面。’那分决心,坚毅得是不会被任何阻碍所动摇。阿爸是不可能打死他的。上次阿爸生气打他一脸血肉模糊,其实那时候阿爸也很害怕,这次阿爸是不会打他了,但阿爸是不会让他和姐姐相见的。他委曲求全、甚至放下全部尊严去央求也好,阿爸始终是不肯。阿爸不肯,他就不走。那个样子,好像打也不走,骂也不走。”莲香叹了一声:“哎,姐姐疯了,他王庆隆也着了魔,为什么他们竟是这个样子呢。我说:‘你走吧,阿爸是不会同意你和姐姐相见了,你再这样下去,也没用啊。我姐姐早晚是要和我表哥成亲的,你就别要害她了。’王庆隆呆了半晌,然后才走出我们家离开。眼前这个样子,他也看得明白,我想他应该是知难而退了。”
      龙照仓提手拿起酒碗,吃了一口酒,接莲香的话道:“那天,我默默在一边听着,莲香她阿爸楞楞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杨成梅道:“古劳尚也不阻止莲香,他也知道,这些事终究是隐瞒不住,那么再想隐瞒下去也没用了。”龙照仓道:“是的。”莲香轻轻哭了一阵,应该是这时想起她姐姐来伤心,她道:“晚上,我见阿爸去见姐姐,阿爸来到姐姐房外,敲响了姐姐的房间,叫道:‘阿芨,你开门吧,你这样作苦自己,阿爸也很痛心。你知道,阿爸永远是疼你的,你这样不吃不喝,你不是让阿爸伤心吗?’姐姐说:‘阿爸,你走吧,我不想见人。’阿爸突顿了半晌,说:‘王庆隆从古州来看你了,你难道也不想见他?’听到王庆隆,姐姐在里面沉静了半晌,过后说道:‘你同意我见他么?’姐姐声音急切、激动,隐隐夹杂高兴。好像要见到王庆隆,这是教姐姐多么快乐。阿爸说:‘你是我孩子,我也不是那么狠心,怎么不让你和他见面呢……’姐姐激切的说:‘真的么?’然后听姐姐脚步拖拖响,就要来开门。阿爸说:‘我同意你见他,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见了他之后,你就和你表哥成亲。’腾听姐姐忽地僵硬了下来,脚步霍然止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姐姐的声音,这次是隔在门里,姐姐说:‘阿爸,你就别逼我嫁表哥了,我……我这辈子也不嫁人。’阿爸生气道:‘你!……好,好,我不逼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姐姐木了半晌,说:‘答应你什么?’阿爸说:‘你发誓,今生今世,也不许再见王庆隆。’”说到这里,莲香看了龙照仓一眼。当时她和龙照仓在里堡屯她家中,这句话说到这里,她也是看了古劳尚一眼,然而她当时看古劳尚的那一眼是痛恨,此时看龙照仓的这一眼却是柔柔深情。莲香说:“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王庆隆来洛香,阿爸怕终究是无法阻止姐姐和他见面,于是阿爸以表哥婚事相逼,逼姐姐发誓不再和他相见。姐姐只觉心里扑通一声,闷闷如遭雷击电殛,说:‘阿爸,你是怕我见他,所以你要逼我发誓是么?要让……让我一辈子不见他,一辈子不……’(心里却想:我怎么这么不幸,所有一切都要遭到你们诅咒。)阿爸怒着说:‘这都是你们在逼我。’姐姐说:‘阿爸,女儿真不孝……’阿爸啍了一声,说:‘别跟我说你孝不孝,我无福享受!’姐姐哭着说:‘阿爸。’过了半晌,才又说:‘阿爸,就如你所愿,我答应你一辈子不再见他。’就淅淅听见姐姐呜呜的哭泣声,阿爸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了。”
      “我待阿爸上脚走后,就下脚过去。我来到姐姐房外,正想敲响姐姐的房门,但听姐姐靠在门内哭得很伤心。我也不忍心打扰她,呆半会儿,然后也悄悄离开了。”
      “我回到楼下,看见表哥和阿爸两人在堂屋里说话,不知表哥何时来的。表哥说:‘舅舅,王庆隆来洛香了。’我看见表哥一脸的忧愁,王庆隆来洛香,显然教他特别的害怕。阿爸说:‘我知道。’表哥讶异道:‘舅舅知道了?那舅舅怎么办?’阿爸说道:‘什么怎么办?’表哥说:‘我害怕阿芨见了王庆隆,会跟他走。’这话说出来,瞧表哥似乎很焦虑。阿爸说道:‘你就放心好了,你表妹是不会再和王庆隆相见了。’表哥说:‘这样就好,我看见王庆隆来了洛香,阿芨她又不愿见我,让我都着急死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显然松了口气,表哥又说:‘阿芨还是不愿意见人吗?’阿爸气恼道:‘你舅我不知作的什么孽,生的女儿竟这般死心眼,到底还是不是我生养的!你上去看看吧,我也见不着她。’”
      “表哥就上楼去见姐姐,正好碰我在楼梯口,我对表哥说:‘姐姐在房里哭得厉害呢,你还是别要去烦恼她了。’表哥听我的话是大吃惊,表哥说:‘你姐姐怎么在房里哭?’我摇了摇头,这是相当无奈的,我说:‘阿爸让姐姐发誓,发誓不再和王庆隆见面。’表哥愣了一下,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半晌,表哥才慢慢走上楼去,走到姐姐房外,正想敲姐姐的门,忽而又止住。表哥站在姐姐房外呆了一会儿,之后悄悄回头,还是返了下楼来。我知道,姐姐只因发一个誓不再和王庆隆相见,就使她哭得伤心痛绝,这对表哥来说,心头却不是滋味的。我说:‘表哥,你也别着急,姐姐发誓不再和王庆隆相见,那姐姐自然是不会再和王庆隆见面了。等王庆隆见不着姐姐,他就会死心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姐姐了。姐姐见不到王庆隆,就会慢慢不去想他了,日子一长,就会忘他了。但是这需要一段时间,你还得耐心去等。’”
      莲香忽哎了一声,道:“终究我还是糊涂,我只以为姐姐和王庆隆相互见不着,就会慢慢淡忘对方。可是,谁又能知道,感情这种事,越是得不到,越是教人爱得浓,越是见不着,越是让人想得深。晚上,王庆隆来到晒谷场,站在以前那棵麻枥树下。当时天黑,我听他在麻枥树下吹着笛歌,我悄悄走到门口去看。我打开了半边门,扶在门槛上,眼睛定定看着站在麻枥树下的他。虽然我站在门口,中间距晒谷场边麻枥树去很远,但依然还是能够清楚的看到他在做什么。姐姐听到王庆隆吹的笛歌,姐姐知道王庆隆就在晒谷场外面。但是,姐姐这次为他点亮了姐姐房里的烛火,却不去推开窗子去看他。王庆隆待了很久,不见姐姐打开窗子,王庆隆走到姐姐窗下,扯开嗓子说道:‘阿芨,是你在里面吗?’过了一会儿,才听姐姐在楼上哽咽说道:‘是我,我一直在听你给我唱歌。’姐姐回他这句话,竟是带凄凄哭声。只怕姐姐刚才听他吹的笛声,知道他此时此刻就在外面,虽然想见他是姐姐殷切的企盼,但转念已经发了誓一辈子不能再见他了,故而伤心难过。王庆隆此时也听得见姐姐说话竟是哭的,他也发楞了,他着急道:‘你怎么?’姐姐按定了半刻才缓平心绪,姐姐说:‘没有,我没什么。’王庆隆说:‘那你怎么在哭?’姐姐过了一晃,说:‘你来看我,我……我高兴。’王庆隆半信半不相信,说:‘你怎么不打开窗子来和我说话?’这问正中姐姐的心疤,姐姐不知如何回答,发了誓永不相见,又如何能见呢?王庆隆等了一晌儿,不听见姐姐说话,他又说道:‘我上来和你说话好不好?’我听到王庆隆说出这句话,就见他就要爬上姐姐的房间里进去。”
      “这时,听王庆隆这句话房里的姐姐却慌了,姐姐说道:‘你,你别要上来。’王庆隆愣了下来,不解道:‘为什么?你不想见我了吗?’姐姐心碎一般,道:‘不是,我时时刻刻都想见你。’可是,王庆隆又如何明白姐姐的无奈呢?王庆隆又说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上来和你说话?我现在就在你房外下面,你又为何不肯打开窗子来看我一眼呢?’姐姐没有回答,过了好久,姐姐才哭道:‘我是想见你,但是我是不能再见你了。’王庆隆说:‘为什么?’姐姐伤心的哭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了阿爸,发誓这一辈子不再和你相见,否则,我就答应和我表哥成亲。’(王庆隆也觉瞬间天崩了下来)王庆隆僵硬了一样,过了好一晌儿,他才说:‘那好,我也不见你了。我就在外面和你说话,我天天晚上都来给你唱歌好不好。’就听王庆隆对着姐姐的房间唱歌,和姐姐说话,他一直坐到深夜才回去。”
      “就这样,王庆隆每天晚上都来晒谷场外给姐姐唱歌,吹笛,他们虽然不能相见,但却不能阻止他们说话。阿爸只以为逼姐姐发了誓,让他们相见不着,他们就会死心了,倘若姐姐和王庆隆见面了,那么姐姐就毁了誓言,就会和表哥成亲。开始,王庆隆来晒谷场外和姐姐说话,阿爸也不去阻拦,阿爸只想,王庆隆和姐姐都渴望相见,假若他们就这么近在咫尺却终身不能相见,弥痛之痒,慢慢就使他们心头冷灰,明白后退。可是,眼前这个样子,好像越阻隔他们,却教他们的感情深厚。待到第七天,早上我起来,看见阿爸坐在堂屋里生气,屋里东西被阿爸摔得一地乱七八糟的。阿爸吼道:‘吵人死了!吵人死了!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然后见阿爸匆匆奔上楼去,拖得楼梯哒哒震响。阿爸只要去敲开姐姐房间的门,但不知怎么,半途阿爸又转返了回来。阿爸喃喃说道:‘好!好!你们……这是你们逼我是不是!’随后一扭头奔出家去。我看见阿爸气呼呼的奔出家,我也悄悄跟了出去。这次,我看阿爸是真的发气了,他脸都绷得青筋突暴了出来,路上脚下撞到其他木子石头,阿爸都在冲它们发脾气。”
      “我跟阿爸出来,只见阿爸一路奔向表哥家。阿爸来到表哥家见了表哥,阿爸说:‘你表妹是存心要气死我,我想,如若不让他们相见,他们那是不死心了。这些天,你也见到了,他们半夜吹唱一晚一晚的歌,吵得我都烦死了。’这些表哥如何不知道,这些天夜里,王庆隆和姐姐晚上的歌声从上寨传来,表哥听在耳里,夜夜辗转难寐,心里直似如刀剜的难受。表哥说:‘那舅舅欲怎么办?’阿爸气说:‘开始,我只以为使你表妹她发誓不再和王庆隆相见,就能分隔开他们。但是现在看来,便不是这么简单了,虽然我们能阻止得他们相见,终究还是无法阻止他们相会。’我躲在门外,听到阿爸说‘虽然能阻止得他们相见,终究还是无法阻止他们相会’,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表哥看来也好像不明白,表哥愣愣说:‘什么阻止他们相见,却不能阻止他们相会?’阿爸吐了口痰沫,说:‘相见是偿慰相思之苦,不能相见固是痛苦。可是相会却不相同,相会的形式很多,相见是为相会,不相见也是为相会。固然你表妹因誓言之碍不可再见王庆隆之面,但他们还是可以‘不相见’相会,这虽然相互见不了面,依然还是能够你不见我说话,我不见你说话。这说了话,通曲心意,诉了衷肠,解了相思,投甜言,讲蜜意,通款情意,若教他们安安分分死心,这却怕是难上加难。”
      “表哥也忧忧说:‘是啊。表妹是一意铁了心,她只爱着别人,那也不爱我们了。’这句话说罢,表哥心里只若失去了什么一样。阿爸绷着脸,闷闷的一句话也不说。表哥又道:‘舅舅打算是作全表妹和王庆隆他们了?’话到此时,眼下表哥再是如何的患得患失,也是于事无济了。阿爸咬了咬牙,说:‘他王庆隆算什么,怎能配得阿芨!你表妹她只是暂时糊涂,你们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想,当下若要断了他们痴念,也只能这样了。’我听到阿爸说这句话,就知道阿爸是不打什么好心,可是当时我隔得远,后面的话阿爸说得小声,便什么也没听见。”
      “又过两天,阿爸叫我去找王庆隆,说姐姐要见他。我不知道阿爸如何改变得这么大,难道阿爸是扛不住姐姐他们的坚持,这时放弃成见了。我去闵大爷家找到王庆隆,说我阿爸想见他。王庆隆也不知阿爸要打什么主意,还是跟我去了我家。王庆隆来到我家见了阿爸,阿爸看着王庆隆,无奈说:‘你去见见阿芨吧,阿芨只想见你,现在谁也不见,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瘦弱成了什么样子,如此下去,阿芨只会害了她自己。’王庆隆说:‘我可以去见阿芨,去劝她吃一些东西。可是,阿芨害怕见了我,你们就让她嫁人,只怕她也不肯见我,见得到还是见不到,我怕也没办法。’阿爸沉默了一下,道:‘哎,阿芨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也知道,她这样和我较劲,我也知道是为你。阿芨这孩子很傻。之前我是偏执了一些,我承认,我不喜欢你,你一个贫穷汉子,我怕阿芨跟了你受苦。可是现在不同了,阿芨是一心爱着你,我若再一再反对你们也没有什么用。这是她自己选的,那受苦受累,也只是她的命,我也管不了了,只望你好好待阿芨,别辜负了她付你的一片心。这样我把阿芨交给你,我也放心。我既然答应了让你们见面,就不会再逼阿芨。’阿爸这下转变好大,王庆隆始料未及,我也毫无预料。只是阿爸说这番话,却仿佛作全得千辛万苦,待平定气来,神情却非常不甘,凝结成苦。”
      杨成梅想:“古劳尚和女儿的这番别拗,是斗不过女儿了。现下要他放下架子去承认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却很多为情不堪,就算他放下自己的执见,难免也心怀不甘。”这俗尘事,许多都做得绝恶,然而一旦要到去面对实际的时候,就教人不由情何以堪了。就使这儿女婚姻来说,开始你如何的不同意,百般去阻挠反对,后面阻挠不住了,作全了儿女,这时回过头去想想之前的作为,骂过了的恶话,狠过的心肠,回头要自己一件一件去收拾,着实确是人的悲哀。杨成梅想着想着,但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他咕哝道:“不对,古劳尚突然转变得这般大,一定是有原因的。之前莲香说,古劳尚去找阿登萨,在跟阿登萨的最后对话中,就说过王庆隆‘他王庆隆算什么,怎能配得阿芨。你表妹她只是暂时糊涂,你们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想,当下若要断了他们痴念,也只能这样了’,足见古劳尚不是那么怀好心。”正纳闷之间,听莲香徐徐又说道:“有阿爸这句话,王庆隆也放了心。王庆隆上楼去见姐姐,我和阿爸跟在他后面。王庆隆走到姐姐房外,叫姐姐道:‘阿芨,我……’姐姐在房里听见王庆隆声音,这时却不是在窗下那边晒谷场外面,而竟是隔在她的房间门外。姐姐只怕非常困惑,按道理说阿爸是不可轻易让王庆隆上楼来的,姐姐讶异说:‘你怎么在外面?’王庆隆看了阿爸一眼,说:‘是你阿爸让我上来的。’姐姐凄切哭道:‘阿爸不是不让你来看我吗?’(后面阿芨香还有一句‘现在怎么又让你来见我了’,却因心情一时激厉哭得哽咽住了。)王庆隆听姐姐在里面哭,他也心情恸然,说:‘现在你阿爸又同意让我见你了。我们……我们能好好见面了。’我看见他说这句话,眼里却是裹泪。阿爸默默站在旁边,不见何种心情。我那时只觉得心里无比陈杂,好像感动他们,又好像同情他们,仿佛又好像在恨阿爸,总之也说得不清。”
      “姐姐哭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在外面,离我这么近,我很开心。但是,我不能开门见你。’姐姐这句话出得突发兀然,我愕愣不解,王庆隆说:‘你阿爸都同意让我上来见你了,你还害怕什么?’这时,我才知道姐姐原来是因之前向阿爸发过的誓言担心。姐姐说:‘你好傻,我们怎么能这么简单就得相见面呢?我发过了誓,一旦见着了你面,我就是破毁誓言了。这几天,你天天晚上来给我唱歌,我很快乐,也难得阿爸如此用心良苦。’”
      到这时,杨成梅才恍然所悟。刚才听莲香说古劳尚突然翻天覆地的转变,心头就总绵绵感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不对劲的原因在哪里。原来,古劳尚阻止得不让阿芨香、王庆隆相见面,却阻止不了他们晚上夜夜唱情歌。这段日子,他心情烦躁,忍耐到了极点,又对他们无可奈何。阿芨香和王庆隆两心宣照,那他们就不会违毁阿芨香的誓言。所以古劳尚才来这个翻天覆地转变,诓骗他们见面,违毁阿芨香誓言。不想他的一番用机,却遭阿芨香瞧得透切。杨成梅心里喝赞道:“这回也教古劳尚是生生气死了,他怎么生得这么一个精明聪慧的女儿呢。”杨成梅道:“你阿爸是想用计骗你姐姐他们违誓?”莲香道:“阿爸的心思,我自不懂,现在听姐姐这般说,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就想,阿爸绝不会那么有好心的,怎么就成全姐姐他们呢?我转脸去看阿爸,只见阿爸黑煞双脸,显然是姐姐没有说错,他的阴计失败了。王庆隆愣愣看阿爸,他真很单纯,差一点就中了阿爸的计。王庆隆转过头去,或许他心里不好受吧,忽然又说:‘你不见我也好,那你也应吃些东西,你这样不见人也不吃东西,为难自己,又何苦。’姐姐说:‘我这样,我死了就好。(伤心)……我死了,阿爸也不逼我了。(仿佛看淡了生命)那时,你也别难过,(高兴)我……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这时,阿爸说:‘芨香,你这是何苦。’姐姐说:‘阿爸,我一直知道你现在和他在外面,你现在终于说话了,女儿真不孝,女儿……对不起你。’阿爸说:‘你只是对不起我吗?你还对不起你表哥,对不起你姑姑姑父!他们一家那么疼你,你却这样伤害你表哥!’阿爸歇了半刻,复说:‘你对不起的人还少吗?不想你死心爱了这个男人,连我们都不要也不认了。你也别说阿爸心肠狠,不体谅你们。阿爸只是不想让你跟着这个男人受难受苦,我百般阻挠你们,也是一番良苦用心,你有体谅过我做父亲的吗?你妈走得早,剩你们姐妹两个人,我都希望你们好呀。’说到阿妈,说到我们姐妹,姐姐哭说:‘阿爸,当初你要是早早打死我就好了。’姐姐很痛苦,但她却真确是爱上这个男人已经无法自拔了,就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没有回头路。”
      杨燕燕听莲香描述她姐姐的爱情只如陷入万劫不复,隐隐回想起她说她姐姐说的那一句话:爱就像中毒一样,让人一寸一寸的死去,无能为力。莫由衷心羡慕她姐姐撞见到这么一个让她爱得刻骨、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无法自拔”,“没有回头路”,杨燕燕又想,那又该是什么样的爱情呢。
      莲香说:“阿爸说:‘好了,你命自甘作贱,我就算再作恶人,也是打消不了你执着的念头。你表哥的荣华富贵,你无福受享,只可怜了你表哥,始终痴心待你。你既然爱了这个男人,愿为他也不想活……’然后顿了一下,‘你开门来见人吧,我既然答应了你们,就不会再反悔,也不逼你。’说罢,阿爸转身就离开下楼去了。”
      “姐姐收了收眼泪,打开房门出来。姐姐确实瘦了,容鬓苍憔,脸气虚白得没有了血色,发髻枯乱,不知多久时间已经没有去梳理。(和情郎有情有意却不堪命运在捉弄,阿芨香只觉得对人生心灰意冷,那也没有心情再去打扮什么了,仿佛自己活着,就像慢慢在等死。)这个样子,还怎么是……”扭头端睨了一眼杨燕燕:“她真也美。”莲香继续说:“王庆隆看着姐姐闪烁泪说:‘你瘦了。’我听得心酸,于是转身悄悄下楼离开,也不打扰他们。”
      “这种感情,不知道是姐姐错还是姐姐对,只觉姐姐对不起表哥,但又觉姐姐没有错。”怜香喃喃自言说着,回头柔柔看龙照仓,心里却有分见:“难得姐姐一心顽执,遇到一个让自己认真的人,却是多么幸运。”莲香慢慢缓了一声:“晚上,阿爸却留王庆隆在我们家吃饭。阿爸说了让姐姐他们见面,那过去姐姐发过的‘永远不见王庆隆’的誓言就不作数了。姐姐说:‘谢谢阿爸。’阿爸苦笑了下,说:‘你谢我什么,作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儿女的。’然后对王庆隆说:‘我虽然是不高兴你们,打过你,也骂过阿芨。我只想啊,阿芨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我也不能让她再受苦。阿芨这孩子一出生来就命不好,她们阿妈走得早,丢我一生克克业业,我就是希望她们姐妹俩都有一个好人家,有一个好将来。都说天下父母心呀,我做得对,还是做得错,你们也别怪我。’王庆隆和姐姐相看一眼,都低着头,阿爸又说:‘阿芨这孩子真傻,我不让她见你,她就跟我赌命,不见人,不吃不喝……也罢,不然如何见她对你真情。阿芨如此待你,你也莫辜负了她,我就算把女儿交给你,我也好放心。’王庆隆深深看了姐姐一眼,说:‘我会一辈子待阿芨好的。’阿爸说:‘这样好。这些话……今晚难得给你们高兴,过去不开心的事,我们就不说了。来,我们今晚喝几盅。’说着就和王庆隆笑呵呵喝酒来。阿爸应该总算是接受王庆隆了吧。我和姐姐吃过饭罢,就不打扰阿爸和王庆隆吃酒说话,我拉姐姐上楼去,到姐姐房里和她做针活。”
      “这个晚上,阿爸和王庆隆聊得很开,阿爸问王庆隆家乡习俗之事,王庆隆一一不藏,两人说到大半夜。第二天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王庆隆又来看姐姐,还和阿爸去做了一天活。我说:‘姐姐,这个男人有什么比表哥好,你一见他就打扮漂漂亮亮。你见表哥时,却不见你打扮这么漂亮了。’姐姐心甜甜说:‘我就喜欢打扮漂漂亮亮让他看哪,你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又懂得什么。’我不服气,心想你又不比我大多少,就这么看不起人了。我对她撕鬼脸说:‘少作架势教训人,你眼里除了情郎还是情郎,我难道不知道吗?可怜表哥在心里傻傻想你,你却是这样薄情寡义。’姐姐笑嘻嘻说:‘哎哟哎哟,不想我们莲香小小年纪还懂薄情寡义了啰,这可可怕了,不了得,真不了得。’姐姐只在取笑我,从头至尾对表哥避开不提,我说不过她,只跺脚生气。”
      “三天后,是四月初八,祭牛神之日。这天,家家户户都在包黑糯米饭,备祭品,到田野去举行祭祀典仪,告布天神,祈诚来年丰收。这天,不能再拉耕牛出来耕地干活了,而是用糯米饭好好的喂它们,牵它们去河边洗澡。”
      这祭牛神,不论是摆夷族,还是苗族,或者骆越族(古老侗族),每种农耕的民族都有这一典说。就是耕牛辛辛苦苦给人们劳动,人们就应该好好的犒劳耕牛。这天包黑糯米饭,吃黑糯米饭,却是有它一定道理存在。黑糯米饭黑黑的就像牛的粑粑屎一样,人们吃了黑糯米饭,耕牛瞧见了耕牛心里就高兴,它们说:“人很傻,看我们拉的屎他们都吃。”于是就无怨无悔给人干活,不然耕牛就不乐意给人干活了。这些杨成梅也知道,龙照仓也知道,地地方方如此。只话说耕牛却是天上牛魔王下凡的。当初,牛魔王受玉帝委派向下界人间传达旨意,误将“天皇赐你们一日三餐肚子饱”说成“天皇赐你们一日三餐肚子还不饱”,结果害得下界的人忍饥挨饿。于是牛魔王便下凡到人间,帮助人们苦力耕作,以作为传达旨意失误的补偿。耕农为了感谢耕牛对农作发展的贡献,于是便于每年祭典。
      不想这一天祭典,竟害了王庆隆和阿芨香阴阳两隔。古劳尚不是那么好心的,他千方百计赶不走王庆隆,就对他衍起了危害之心。莲香呜呜悲泣,此时却说得话不成声:“原以为阿爸接受了王庆隆,不想一切只是阿爸假面仁心。阿爸至始是怨恨王庆隆的,只无奈于姐姐觅死反抗,阿爸无计可施,才假意接受了王庆隆,欺骗姐姐。但一有机会,阿爸还是要使王庆隆离开姐姐的,那么赶走他万万是不可能,可是要计害他却轻而易举。这天我们备好什品,阿爸领王庆隆和村里族人上摆皋山去祭典牛神。村里祭典牛神,村上老、青壮男人都要去,只留小孩和女人在家中。阿爸面里接受了王庆隆和姐姐,那么王庆隆也算是我们家一份子了,所以他也要跟阿爸同族人一起去祭典牛神。……”后面的话,就触及到王庆隆被害,但想到她阿爸狠毒的心肠,莲香越念越悲痛,话再也说得不下去。杨成梅和杨燕燕听到王庆隆要遭到古劳尚在祭典牛神的祭典上被害,不知道王庆隆如何被害,正听得着急。龙照仓抚了莲香的肩,莲香只伏在他怀里耸动痛哭。龙照仓道:“祭典那天,全族人都上山去了,古劳尚却和阿登萨在后面,族人都走了他们还没走。莲香正巧去阿登萨家,却听到阿登萨和古劳尚在里面说话。那时候,他们已经说很久了,莲香过去时,只赶到后面几句。听阿登萨低声说:‘这样能行吗?’古劳尚说:‘怎么不可行!王庆隆一死,然后对阿芨施了毌蔓巫,阿芨就只一心痴爱着你,你表妹还能哭哭闹闹?’阿登萨说:‘这不是害了表妹。’古劳尚说:‘那你是要眼睁睁看你表妹她和王庆隆走,还是要她恩恩爱爱伴守你身边在一起一辈子?’”(施了情巫,受者一心一意只痴爱眼前人,但那恩恩爱爱,也不再是初心的恩恩爱爱了。)如果若阿登萨失去阿芨香,阿登萨自也不甘心。莲香听到他们对话,只想将王庆隆要被计害的消息告知她姐姐阿芨香,可是阿芨香也来得不及了。
      那天莲香去阿登萨家不意听到古劳尚跟阿登萨的对话,明白他们要在祭典牛神上危害王庆隆,便不由慌忙跑到阿芨香那里对阿芨香说出古劳尚和阿登萨的计谋。而这个时候,王庆隆已和祭典的族人先到了摆皋山。摆皋山依上塘十里坝田,位坐洛香里堡屯北麓,向东环流大坝河,绵绵入柳江;朝北眺望月亮山,拱斗参月;南临八十里塘田,空旷阔野,是极佳风水之地。摆皋山山头,形成一块亩片大小坪地,洛香里堡屯族人每年都来这里祭典牛神,上祈神福,下祭田地,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阿芨香听闻莲香回来告知她的话,只觉如遭晴天霹雳。阿芨香以为,他和王庆隆历经千辛万苦,终会感动上苍垂眷,教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想一切只是她的天真,古劳尚怎么能够接受他们呢?阿芨香来到阿登萨家,正看见古劳尚和阿登萨在家里。这时两人发现了阿芨香,也使他们一惊。毕竟两个人密谋伤天害理的事撞第三方发现,终究是心里藏不住鬼。阿登萨说:“表妹,你什么时候来了?”古劳尚也说:“是啊,阿芨,你来有多久了?”阿芨香瞧他们神色慌张,料莲香回去告诉她他们两人密谋商议的话没有假,原来他们是要害王庆隆的。阿芨香愤目说:“我来已经很久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从头到尾听见了。”虽然他们刚才密谋说的话阿芨香没有听见,但瞧见他们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看见她害怕的样子,她的心里就越发的对他们憎恨。阿登萨垂丧了头,不敢看她,说:“你都听见了。”阿芨香说:“不错,我都听见了!难道你们敢做,就害怕被我听见?”阿登萨没有说话。阿芨香看着古劳尚,(咬牙)说:“我都知道,你一心要攀附阿家的富贵,你怎么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你表面是接受,背地里却想方设法要把他弄死而快。那天,他和你去筑坝田,你就有心要使他遭大水淹死了。只是你怕怀疑到你,你才放过了那次机会,把他从大水中拉回来。可是这次,你是不会放过他了。祭牛神,刈牛草,‘天马吞噬’,制造一个失足跌落山崖的假象。我说是不是?”古劳尚遭她看穿了心思,那什么也隐瞒不得,只有作怒说:“对,我是从你死一条心要和他好时,就起心要害死他了。你说的不错,虽然你是我生的,可是你的心竟一直向着别人,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一下,我想只有害死他,你才能对他死了心。那天暴涨大水,天赐良机,我纵然欲害死他而心快,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倘若那时害了他,你就会怀疑到我。但是今番不同了,‘天马吞噬’,你固然知道,可是到这个时候,也无法救得他了。”
      古劳尚和阿登萨这边家里说话一辰时间,王庆隆那边和族人祭典也是了一辰时间。祭典事务一切就绪,大坪中央设一方案架,摆上祷告神灵的什品,两边各执五色幡旗,用长竹竖起插立于地上。两个健壮青年拉着一头耕牛在案前。这时族里有德望的巫师站在案首,对天颂念祭歌。末后,叫青年去割草来喂耕牛,每家人都要代表一个,否则神灵不佑。王庆隆在里面,自而就是代表古劳尚去割牛草。正当王庆隆在山险里割牛草之时,突然间只看是一片昏暗布块从天而降,蓦时就是眼前一黑,瞬息僵倒了下去,那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边喂了耕牛,但听一声杀猪凄叫声,王庆隆另一边也就命赴西天。
      祭牛神之时,祭歌念罢,地上的耕牛是吃草的,可是下界转世成耕牛的天神牛魔王却要吃活什,所以人们要杀猪羊飨敬牛魔王神。古劳尚悄悄跟巫师通气好了,他要使王庆隆的性命飨敬牛魔王神。那么末了,杀猪之时,就是害王庆隆性命之刻。这中间有巫术的一种障眼法,即“天马吞噬”。天马,相较于阿修罗,迦楼罗,是天龙八部一种神怪,为人躯马首,或马躯人首,又说为人首鸟躯,向歌而生。从古至始,巫师或鬼师,皆运用弥障作法。巫师作用了天马行歌,那么王庆隆眼前一暗之迹早就被罗摩衍那神怪吞噬了,至于后来杀猪飨牛魔王神,别是李代桃僵之法。
      莲香伏在龙照仓怀里哭过一晌,总算平抚了一半悲伤的心绪,这时整鬓携拭泪水,整好心情道:“姐姐听阿爸说‘天马吞噬’,也无法救得王庆隆了,姐姐只如觉心塌了崩掉一个大窟窿。若说能明眼看得见的行藏,洛香里根本不能有一个人想要杀得了王庆隆,但是用这些飘缈行狐诡异的术法,也是教人防不可防的,就算王庆隆本事再如何了得,他也根本无法躲过这场劫数了。姐姐脚步趄趔,怔怔望着阿爸,仿佛对他很可怕,眼眶里茫然闪泪。那泪光中,只怕一半是姐姐的哀痛,一半也是姐姐的忿恨。姐姐说:‘终如你所愿了!我……’表哥知道姐姐也不喜欢他,但姐姐这时却绝望到底了,他说:‘表妹。……’姐姐却斜睨着他,说:‘我恨你!’而后怒视阿爸:‘我恨你们!’就奔出屋去。阿爸哪里让姐姐走,只一把把姐姐拽回来:‘你还要去看那个苗人吗?你怕是去也见不到了。你再恨我也罢……反正你都恨我不体谅了,今天就算打破竹篓来把话说白,明天就让你和你表哥成亲。’于是就把姐姐拉回家去关入房里,不让姐姐出来。”
      “我前前后后,都看得真确,阿爸总算是跟姐姐撕破了脸。晚上我听姐姐被关在房里哭了一晚。姐姐是锥心刺痛的,又无能为力。第二天,姐姐堵死了房门,我们撬了好长时间才撬开。可是姐姐却打破铜镜,在她柔弱的腕博上割了一条很长的伤口,房内流一地血,姐姐倒在妆台前,我们进去时,她已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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