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溦》终是客

4、第三回 莹莹明月 夜静静

　　夜静静，大公鸡“喔喔”叫了更头，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四更天。王聪、杨成梅说了很晚的话，时候也不早了，三人就此作息。第二天，杨燕燕煎好药又端来喂王聪，王聪歉意道：“杨姑娘，这些日子劳烦你照顾，却是辛苦你了。”杨燕燕微微一笑，道：“你受了伤，自然是要人照顾了，你这样说，就是跟我和阿爸见外了。”王聪见她含笑真纯，也不再多说什么。王聪休养两天，伤势渐渐好转。第三天，杨燕燕早上早早起来就做了早饭，王聪杨成梅三人吃罢早饭，杨成梅赶着耕牛，王聰挑着犁、耙，杨燕燕担着午饭，三人锁好了家门，就去往田野栽禾。
　　山路十八弯，曲折过溪。这时是番芒季节，山中农人一群一群，赶往田原做活。有的挑着农粪，有的担着午饭，有的挑着秧苗，知了“喇喇霝霝”叫彻山头，男子耕田，女子在秧田里拔秧苗，飞歌声声，十分热闹。王聪和杨燕燕在秧田中扯秧苗，王聰扯满一把禾苗，站直身子，折腰间稻草捆好，忽呦开嗓子，喝了一歌，但听得大意如此：“阿妹义深重，哥哥情且浓，恩融融，阿妹来织蚕纺丝纱，阿哥我地头做活乐，不怕辛苦，不怕贫穷，等来年，等来年，阿妹蚕纱纺有余，哥哥田地好丰收，咱们一担担，高高兴兴回阿妹家看望咱爹娘。”绵绵靡靡，杨燕燕站在他旁边，山里丘田一梯一梯，川谷涛涛，周边空旷阔野，万物苏新，田水潺潺，闻得十分好听。
　　邻家小孩在水田中追赶逐戏，翻爬打滚，满身裹泥，惹得大人们又气又无可奈何。只忙扭着他们去清水处清洗，一边清洗一边打骂。杨燕燕和王聪瞧见呵呵而笑，杨燕燕道：“小弟弟哦，你们这样不听话，那是要挨大人打屁股喽。”邻家小孩忍着大人的拍洗，两眼无辜的楞楞。大人却道：“这些孩子多是不让人省心，那是活该挨打他们屁股的。”杨燕燕嘻嘻一笑，看王聪道：“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调皮捣蛋，总是做坏事，尽让大人不省心？”王聪暗想小孩时也确实是调皮多于安分，那小小孩童，总是心里奇思怪想，大人们不让做的事，他们总是好奇的想要去做一做，等尝过一遍苦果，挨大人们一顿打骂，才惊惊慌慌的知道是做了错事。然而有时还不知悔改，等大人们不留神，又悄悄的去做了。但不管怎样，这些都是孩童时纯真无邪的天性，过了年纪就不再有。王聪道：“没有。”而后脸又一红，羞赧道：“我和连常郝葛他们小时候也只是有过那么几次，那时年小还真是不懂事，现在回想起来却真是好丢丑的。”杨燕燕不知他们小时候做了什么坏丑事，他又说头无尾，不尽不全，一时兴致勃勃，妙眼问道：“那你们做了什么坏事？”王聪回头看她，脸儿倏地更红，见她妙目流莹，好奇在等待他的回答，不由轻声在她耳边这般说，杨燕燕蓦时脸儿通红，啐笑道：“这种事你们都做出来，真是丑，你这时想起可羞不羞啊！”王聪赧然无语，杨燕燕心头却咯咯掩笑，自去扯秧苗了。却不知王聪连常等人小时候调皮捣蛋做的什么丑事，以致教杨燕燕听了又好笑脸儿又发红？
　　王聪在杨燕燕耳边轻声说，他们村里有个老姑娘，三十七八岁了还未嫁人。那时，几人都年小，六七岁年纪。有一天，也不知是谁的主意，几人半夜里不睡觉，就去蹲村里茅厕。几人想捉弄那老姑娘，却在茅厕里做了手脚，半夜里只见老姑娘急忙急撩的来上厕，夜里黑灯瞎火，老姑娘踏进茅厕里，竟踩到了几个孩童做的陷阱，扑通的掉进了粪坑里。几人在外面听着老姑娘掉进粪坑，高兴得都掩嘴好笑，老姑娘却直娘贼挨刀子的骂人骂了一晚上。做这种事也真是丢人的丑事，毕竟是孩童的无知，换做懂一点事的孩子任谁也不敢想及这种事了，也难怪杨燕燕听了会脸红，王聪说了出来也不免羞歉赧然。
　　杨燕燕和王聪扯了半田秧苗，这时杨成梅在耙田，两人就过去捉鱼。但凡农人耙田，田水搅得翻滚浑浊，总怕养在田里的稻鱼翻死，故此耙田时要将稻鱼捕捉起来放进清水之处，待过后田水沉静了方再将稻鱼放回田中。杨燕燕和王聪提鱼篓站在田埂之上，只见杨成梅赶牛开耙过后，推荡田水向前，浑浑的浪花，却推翻了一条条稻鱼出来，在翻滚的田水中逐波游荡奔走。杨燕燕道：“那里一条大鱼。”指着一条蹿波奔走的大鱼，王聪蹑手蹑脚，跳进田中，逐那条大鱼捕捉。杨燕燕提鱼篓在埂上看他和鱼儿追逐，心头咯咯娇笑，突见一条手掌般大的稻鱼奔窜到她脚下，杨燕燕放开鱼篓，捻起衣袖，也跳下田去和王聪捕捉。杨燕燕两手分从两边慢慢包了过来，突地一按，捉得一条在手，两手捧起笑道：“你看，我捉得了一条好大的鱼儿。”正笑靥盈盈看王聪，不想这鱼儿却滑溜得很，还没来及待她放进鱼篓中，不料手里捧着的鱼儿用力挣扎，挣脱她手心出来，哧溜窜出，窜进水里，却溅起一大片浑浑的水花打在她笑然然的脸上和身上，让她本该骄傲得意的神情更显得狼狈好笑。
　　杨燕燕皱眉吐水，笑容敛起，薄薄嗔态，半天还没反应过来，王聪正转头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偷偷幽笑。杨燕燕脸儿涨红，生气嘀咕道：“好个死鱼，这样厉害！”又跳过去和王聪捕捉。两人捕逐稻鱼，突一人逐着一条，满田中奔走。突两人共逐一条，慢慢赶着围在中心，当掌握在手心中时，两人四手分两边合拢抓来，鱼儿箭势甩尾急窜跳出，两人四手抓了落空，溅起两人两脸田水，各自相对，又好笑又好气。有时抓不到鱼儿，王聪两手抓到了杨燕燕的手，各自又羞又窘，杨燕燕不由心情荡荡，缩开手时，却说不出的别样感受。渐渐到了午时，杨成梅放了牛儿去吃草，王聪就在田边生火，杨燕燕去鱼篓里拿七八条稻鱼出来，三人就烤鱼吃午饭。
　　王聪生好火后，就去田边砍来树枝树杈，削尖枝头，待火堆烧出了一堆红红的火炭，便将稻鱼串在树枝树杈上，插在火堆边烧烤，只见鱼儿慢慢烤金黄，飘溢缕缕清香。杨成梅去田里薅藿菜、水渠头边摘折耳根嫩叶、鱼香草、肥菜林林种种四五样一大把，三人将烤好的稻鱼一部分和这些野菜拌在一起，吃起来更加美味。杨燕燕去牛棚拿出午饭摆开，三人就抓取白色清香的糯米饭吃午饭。王聪挟起一条大鱼尾给杨燕燕：“燕姑娘捉鱼辛苦，这条大鱼给燕姑娘吃。”杨成梅呵呵而笑，一筷挟起一箸野菜吃得津津有味。杨燕燕想着方时和王聪两人捉鱼手忙脚乱的样子，一阵窘迫，但见王聪说得真诚，只有接受他挟过来的鱼吃了。杨燕燕也挟一块鱼腹给他：“你也捉鱼辛苦，这一块给你吃吧。”王聪高兴接过，杨燕燕但觉脸儿一红，又挟一个鱼头给杨成梅：“阿爸你也吃。”三人吃了一晌午饭，休息片刻，渐渐日头偏西，午过未时，王聪和杨燕燕杨成梅就去栽禾，直到天黑山里，三人才回家。
　　晚上，夜清清之下，树影成折，月色明媚。鸣蛙在河边呱呱又叫了起来，两边虫儿曲曲。杨燕燕又听到王聰坐在河边唱白天唱的那歌，她虽然听得觉是非常好听，柔情绵绵，意美悠长，但终究还是不懂唱的是什么意思。杨燕燕走过去停在王聰身伴，也坐下来看着河流，道：“你唱的什么歌，真好听。”王聰道：“这是我们苗人‘人蛇恋陌’长歌，里面故事十分感人。”
　　杨燕燕本是摆夷人（云南白族人的先祖），十三年前才跟他阿爸从胤中来到这苗山的。在这十三年之中，她虽然听过无数苗人情歌，听他们唱得也十分的微妙好听，但这歌声里面许许多多绵绵长长的故事却一点也不清楚。那时候三月春暖，杜佛树（译苗语）也开花了，青年男女们就去吃佛（译苗语，即踏山坡谈情之意）唱山歌，阿哥只在山头，吹木叶唤着阿妹，阿哥呼唤道：“来啊阿妹啊，来我们一起吃佛，来我们一起走到老，我们是在等着你们哟。”阿妹听到阿哥的呼唤，就呼朋唤友成群成队去相送呼叫她们的阿哥，两人在路上，一起慢慢走，说着情话，谁也不想这条路快快就走到了头。杨燕燕道：“是么？你讲给我听好不好？”王聰道：“好啊，你爱听，我就说给你听。这从前有一个老汉，他去山上伐树木，伐了一天下来，满头大汗，才砍倒几根树木，天也就黑了，老汉不能再干活，老汉只得回家去。第二天，老汉磨好斧头又上山去伐树木，不料到山上来一看，前一天砍倒的树木又全部都长了回去了，老汉十分惊奇。这一天老汉又伐一天，还是只砍倒那么几根树木天就黑了，老汉只得回家。下一天老汉到山上来一看，树木又全部长了回去，老汉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如此三天，到第四天，老汉伐了一晌午的树，老汉累了，于是上田头去找水喝吃个午饭休息。老汉来到田头一看，看见田里水浑浑浊浊的，老汉另往上一丘田头去看时，上一丘田的水也是一样，最后老汉在最上头的一丘田里发现一条大蛇盘缠一大圈卧在田水里头。原来田里的水是蛇搅浊的，老汉几天伐倒的树木也是蛇接移上去的。老汉十分生气，叫道：‘好啊，你这短命的蛇，尽是会做坏事，看我不斧子劈开了你作两截。’蛇告求道：‘老爹求你不要劈我，你留我我帮你伐倒树木。’老汉笑道：‘你也看看你模样，一身光溜溜，没手也没脚，你如何帮我砍伐树木。’蛇道：‘不妨，老爹你管把斧头绑在我尾巴上就好了。’老汉依言将斧头绑在蛇的尾巴上，蛇碎碎细念了几声：‘山神聚力，百地来助，风也力疾，诸神开道。一斧砍倒五棵树，十斧砍倒半山树。’如此只见蛇的尾巴甩动，一斧头下去，山腰五棵大树就应声而倒，十斧头就伐倒了半腰山的树木了。”
　　“蛇助老汉伐倒了半片山的树木，老汉非常感激蛇，老汉说：‘你帮我砍倒了半腰山的树，你说我能给你什么呢？’蛇说：‘我不要老爹你给我什么，我只要你把家中三个姐姐其中一个嫁给我就好了。’老汉有三个女儿，都没有夫家。天黑老汉引蛇带到他家里来，老汉回家就对他的女儿们说：‘我给你们带一个姑爷（注：苗家人亲戚朋友都称女方已正式或还未正式的丈夫称作于姑爷，姑姑辈作姑爷解，儿女辈作姑爷解，孙女辈也作姑爷解。）来了，你们姐妹哪个心里合意要嫁他？’三姊妹都问道：‘你带他来在哪里？为什么都不来和我们相见？’老汉说：‘你们要见他啊，他就在我们家的楼下，你们下去看看合不合心意。’大女儿第一个跑下楼去，不见有什么人站在那里，大姑娘站在门口痴想：‘阿爹是骗我们，却有什么姑爷在哪里呀？’忽然听得一声：‘是谁踩了我的尾巴好痛？’大姑娘低头一看，原来是她的脚正踩着蛇的弯弯尾巴。大姑娘将头往鸡篓里头一望，只见一条蛇盘一圈在鸡篓里。蛇说：‘姐姐是不是要来嫁我啊？’大姑娘听蛇所说的，她才知道老汉说的姑爷就是这个短命的蛇。大姑娘道：‘呸，你也看看你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大姑娘上楼去对老汉说：‘我不愿意嫁。’二姑娘下去看上来也说不愿意，三姑娘下去看，叫道：‘娘喂，阿爹说的姑爷就是这个生了乌冠的蛇，公鸡生冠还能叫鸣的，我怎么会嫁给这个东西生活一辈子呢？’”
　　“大女儿说不愿意，二女儿也说不愿意，三女儿也不愿意。蛇生气了，蛇说：‘倘若你们三姐妹都不愿意嫁我，那我就把你们阿爸咬死，你们也没阿爸了。’三姑娘最小，又最孝心，三姑娘想：‘如若我们不跟蛇走，那蛇就当真咬死我们阿爸了。’没办法，三姑娘只能认命嫁给蛇跟蛇走。老汉一家十里相送，给三姑娘三把禾穗，一包麻棉籽，任她和蛇去生生死死了。不知蛇的家在哪里，三姑娘此去只能看她的造化。”杨燕燕听之神奇，心道：“人能嫁给蛇吗？蛇又有家吗？”但想这些故事是他们苗族人的传奇神话故事，神话故事里什么事物都屡见不鲜，或许蛇可能后来就是一个人了。
　　王聰道：“三姑娘哭别家人，就跟蛇走了。三姑娘边走边哭泣，路也不看路，走不几步就是一脚踩着蛇弯弯的尾巴，蛇说道：‘你怎么走路也不看路走，却踩得我的尾巴痛得我要死。’三姑娘只感自己的命伤心，哪里还听得蛇跟她说话？三姑娘和蛇走到半路，蛇说：‘你在这里等我半会儿，我去去那边就来。’然后蛇一走翻那边山去，三姑娘在路上等了好久，还不见蛇回来，突然听见山那边有人叫她道：‘走啊，我们走了。’三姑娘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秀俊的男子在山那边喊她，三姑娘说：‘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在这里等着蛇回来，不然蛇会咬死我的阿爸的。’男子说：‘却是我呀。’三姑娘但感命苦伤心，哭泣道：‘怎么是你，要真是你就好了。’男子说：‘真的是我呀，我就是蛇啊，你怎么还不信我，那你来我带你去看看我蜕去的皮就知道了。’三姑娘去跟他去看了他才蜕掉的皮，三姑娘才相信。三姑娘跟他到他家，两人造了屋，种了禾，种了棉，种了麻，养鸡养鸭。一年之后，他们生了一对儿女。儿女满月，他们就回三姑娘娘家去走亲。老汉听说姑爷和三女儿带着儿女来看亲了，非常高兴，三里燃禾梗相迎。远远之处，就听见女婿女儿竹炮声声，老汉一家人俱在翘首顾盼。待一晌儿，只见三姑娘和一个英秀男子来走亲，三姑娘背着一对刚满月的儿女，男子挑着一担礼物，到此时，谁还想得当时的蛇就是男子。”
　　“大姑娘非常的后悔，大姑娘说：‘当初就应该是我和姑爷在一起的。’然而当时你既然看人家是别物而厌弃了人家，现在又见人家如此英俊非凡心头抱憾和怼怨又有什么作用？可是，怨尤之心总是害人的。大姑娘非常妒嫉三姑娘，一天和三姑娘去河边洗衣服，竟将三姑娘推进了河中，之后大姑娘打扮了三姑娘的样子跟男人回了家。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大姑娘铺床是脱衣服来打扫灰尘的，男子看见十分惊异，男子说：‘你以前都是用秀发来打扫灰尘的，今天晚上却为何用衣服来打扫灰尘了。’大姑娘不知道三姑娘因为头发秀茂柔长，晚上睡觉时都是用秀发来清扫灰尘，她道：‘哦，我今晚上忘了。’然后松开秀发出来扫尘灰，直撞得她头额生生的疼。男子也不怀疑有他，只认为他娘子他们才刚刚走亲戚回来，娘子一时习惯了那边娘家生活还没有回转过来。”
　　“一天，他们在地里干活，突然一对儿女哭着闹着要吃奶。大姑娘只想和男子恩恩爱爱续那时错过的缘分，可是这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又如何有什么奶水来给孩子吃。大姑娘全无主意，只好打水来喂给孩子喝。但是，这孩子又如何是喝水长大的？过了两年，儿女也渐渐成长了，两姐弟虽小也知道得大姑娘不是他们的母亲。所说，血浓于水，是谁生的孩子，总会感应得出来他们才真正是谁的血肉。每当姐弟俩饥饿的时候，他们就会跑到河边去，向着河里说：‘阿妈啊阿妈，我们好饿啊，你爬上来喂我们奶吃吧。’这时河水吥噜的响一声，三姑娘从河里浮了出来，然后喂他们姐弟奶吃，帮他们姐弟梳头，和他们晒太阳。三姑娘上来喂他们姐弟奶后，太阳要下山了，三姑娘又沉入河中去了。原来三姑娘遭受河伯困住了身，天黑了河伯就会带她走。”
　　“几天之后，男子发现了他们姐弟俩一饿就往河边跑去，男子十分奇怪，男子说：‘你们姐弟要跑到河边去干什么？不要掉进水里了。’姐姐道：‘我们饿了，我们去河边喊妈妈上来喂我们奶吃。’男子吃惊道：‘你们妈妈不是在这里吗？你们又去哪里找妈妈。’弟弟说：‘那不是我们妈妈，我们妈妈在水底下。’到此时，男子才有些明白过来，怎么发现和他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的妻子竟这般陌生呢。这一次男子和姐弟两人一起去，姐弟俩对着河中道：‘妈啊妈，我们饿了，你上来喂我们奶吃吧。’可是这一次三姑娘没有浮上来喂他们奶吃了。第二天再去的时候，男子悄悄躲藏了起来，姐弟俩又对着河中喊：‘阿妈啊阿妈，我们好饿了，你上来喂我们奶吃吧。’这时三姑娘浮身了上来，走到岸上喂他们姐弟奶吃，帮他们梳头。男子见到三姑娘，只跳出来要将三姑娘抱住，谁料知他方抓住三姑娘之时三姑娘的身子却从他手中滑出去就沉进河水中去了。三姑娘说：‘我身体已经被河伯困住了，若是你要想抓得住我，你就要去左舍邻居讨满一百家讨得十把稷梗，右舍邻居讨一百家讨十把禾梗，然后把稷梗和禾梗烧成灰抹在你的手上，那时你就能抓得住我了。’男子听三姑娘的话，去左舍邻居讨足一百家讨得了十把稷梗，右舍邻居讨一百家讨了十把禾梗，男子把稷梗和禾梗烧成灰抺在了手上，过后悄悄躲藏起来，儿女就去河边叫喊：‘妈啊妈，我们饿了，你上来喂我们奶吃吧。’三姑娘浮了上来，喂他们姐弟奶，男子这时候跳出来一把把三姑娘抱住，这一次河伯就带不走三姑娘了，三姑娘才跟丈夫和儿女回家，终于得团圆和聚。”
　　“大姑娘非常羡慕三姑娘怎般会有那么一头茂丽的秀发，大姑娘说：‘妹妹，你这头发是如何保养得这样又润又长的？’三姑娘说：‘我也没有其他好方法，就是每天收集鸡粪、鸭粪、羊粪、牛粪一起来烧水泡，然后从楼上倒下来洗的。’大姑娘听记在心，每天就去收集鸡粪、鸭粪、羊粪、牛粪，收集了三担，然后混合在一起烧开水泡得了一缸，之后叫三姑娘将缸水从楼上倾倒下来，大姑娘摆好头发在下面等，这么一来大姑娘就被开水倒下来烫死了。大姑娘有推害三姑娘进河中在前，三姑娘又骗大姑娘教开水烫死大姑娘在后，一怨报一怨，总算恩怨也两不相欠罢。”
　　“后来，三姑娘去河边洗衣服，突然有一只螃蟹爬出来把她的衣服拉到河中去，三姑娘挽衣只想进河中去捞衣服，不想越行越深，最后三姑娘又沉进了河中，原来三姑娘又被贪婪的河伯带走了。三姑娘的儿女天天到河边去哭，只要妈妈回来。男子只想杀死河伯，救回他的妻子。三姑娘说：‘我那时骗河伯出来，那时候我会在河伯的左边，你就刺右边，杀死河伯就解救得我回来了。倘若你刺见的是黑血，那就是河伯，要是是红血，那就是我。’男子牢记在心，可是他们说的话河伯也听了清清楚楚，当三姑娘骗河伯出来的时候，河伯却在了左边，男子刺去右边，见刺出来的是红血，三姑娘也死了。这个故事，说的是两人不相知，初见于阡陌，然后相识盟定三生情至恩爱，又之中许多诱惑，其他从中破坏，悲于缺残结局。”
　　杨燕燕痴痴的认真听着，不知心云何想。王聰又道：“‘人蛇恋陌’，是一首非常认真严谨的长歌，共有十组，第一组是初见，就是故事里蛇助老汉伐树木老汉带蛇到家里三个女儿出来问那段。对歌的时候，女子往往会说及你因何而来到我家，又因何来与我相见的话，这时男子就会对出‘我要为了以后帮忙你们父母砍伐树木做柴，种地耕田做活，因为这些说明我们多么有缘分，所以我们更需要了解和认识’的话。这是两人开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唱的开头歌，后面就会唱到嫁出去的姑娘如泼洒出去的水宛同游鱼随流水离开了家，他日长久日子，我不知你家庭，不知你为人，你又待我如何。这阙唱的就是三姑娘不知蛇的家住在何处，蛇又是什么事物，此般姻缘牵他幻想茫茫那段。这时男子就会唱到蛇蜕去皮变成人，掏心窝来表明心迹，让女子万般放宽心，就是我之时所嚼唱的那段。此后就是三生石盟三世诺约了。当这组歌唱至这里，男子和女子就已暗投心波，心心印许。到以后的大姑娘出来破坏，巫河伯来破坏，都只是忧心加长，但是两心一意，又怕其他什么外界来侵扰和诱惑呢？”
　　“若男女交会，情歌唱至‘人蛇恋陌’组歌，那就是定情之意，许约一生一世诺言。倘若心里尚没有准备得好的，就万般不可唱‘人蛇恋陌’组歌，那信誓旦旦的花言巧语教他人欢喜，又失意于他人，失诺于自己，终究是不好的。一般男子女子聊话，最适还是唱‘庚甬之歌’来调侃。‘庚甬之歌’是自由形式，女子可以用甬伪话假意段歌来调趣男子，男子也可以唱庚多分心肠之歌来调趣女子。这些都是增添交际的快乐，但最听得伤心的还是‘情初不悔三生语言犹闻人面却不再’。”
　　晚风沁凉，吹得河水呜呜轻鸣。杨燕燕呆呆坐在那里，此时已完全融入了故事里面。她轻轻喃语：“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又为什么来和我相见。”好像在对情郎说话，不觉双颊微微发烫，两脸已红。王聪自然不发现这些，王聰道：“你这路‘莲花三十六步’步法，运用灵、柔则法，却是康昆扬前辈说的，我只是借花献佛而已。康前辈既是指点出来，那也一定不会错了。”杨燕燕眼睛溜溜望他，道：“以前阿爹总说我，还是只有你能懂。” 仿佛嗔怨欢喜，可是，懂与不懂，又或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杨燕燕道：“莲花三十六步，莲花仙子之舞。”忽而止了一止，然后说道：“你知道吗？我阿爹和阿妈是因为莲花而相结识的。那个时候我阿爹还是一个默默不闻的小人物，只因那一年，阿爹才认识了阿妈。”
　　二十二年前的滇池莲花池畔，那时杨成梅年正青春，一个人四处游历，阅赏山水，看看大好娇娆河山。听说六月五的滇池莲花灯会，那是相当热闹。那一年杨成梅往滇池去看莲花灯会。滇池的莲花灯会，都是在夜晚举行。那个时际，滇池小镇、滇池两岸霓虹结彩，花灯盏盏，池塘里的荷花也正茂盛绽放，人群熙熙攘攘，少男少女游迹在滇池两岸，在河里放莲花灯，或祈愿姻缘，或祈愿安康，总之都在这一天祈祷自己美好心愿。只见一盏一盏莲花灯漂浮在池上，一颗一颗如星星，如梦想。杨成梅穿梭其间，看个目不接暇。
　　这个晚上，滇池镇是个夜不眠。杨成梅边走边瞧，不是观叹这个花灯夺巧天工物造，晶莹如明珠，就是观叹那个花灯气壮山河，如走马腾图，流连忘返，迟迟不舍归去。到了深夜更里，游人也渐渐稀少了，明天早上还有莲花灯谜之会，固然意犹未尽，不肯舍去，但是也不能玩得太晚，否则明天错过早上的莲花灯谜盛会，那也遗憾此行。杨成梅才依依不奈离开回住处去休息。杨成梅折行慢步过池堤，却边走边叹：“如此风景，总感觉得缺少了什么。”想表达一些关于莲花的诗赋，又或一些莲花灯会盛景的诗赋，但想来想去，也只是采莲赋可题。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褠。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于江渚。歌曰：“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这赋是描述江南采莲韵趣。一般大意如此：紫茎从细碎的波纹中耸立而出，那上面盛开着红色莲花。绿色的莲蓬如同莲子的房间，那一粒粒白色的莲子啊，还有那嫩黄的花心。这时候漂亮的少年、美貌的少女，荡着采莲的小舟而来默默地传递着情意。（男）我和她的两条船儿慢慢荡漾，隔着小船将酒杯来回传递。她摇动船桨要划开，却被柔长的水草牢牢挂住；她的船头要移去，又怎舍得将合于水面的浮萍分开。啊，这可爱的姑娘细细的腰间缠裹着洁白的绸子，她的船走走退退，还在不住地回望。这姑娘正如春末夏初的好时节，叶儿正嫩花儿才开。你看她边采莲边担心着水珠溅湿衣裳而低低浅笑，又像是害怕船倾而赶紧提一提裙裾。（女）湖水似为有意溅湿了我的船桨，芦苇牵扯着我轻柔的纱衣。那有着如菊花一般馨香品德的他还未回去吧，那颀长如梧桐的他正在高台上远远眺望着我。水中的青荇濡湿了我的衣裳，那长长的菱叶藤茎绕住了我的金钏。我划着的兰舟它不肯再向前行进，那就让我在江边把采莲的歌儿唱响。歌儿唱：“我是一般人家如碧玉般温柔的姑娘，特意前来想要嫁给汝南王。莲花和我的脸庞同样美丽，荷香进入我的衣裙使它更香。于是我特意摘下荷花献给君子，我希望永远穿着荷叶荷花做成的衣裳。”
　　杨成梅轻轻低念：“……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正沉吟间，突闻池中水波泠泠划响，漫池莲花，一叶小舟缓缓荡在其间。杨成梅不由停步多瞧了一晌，只见一个女子弄莲在船中，依稀还能听闻她欢快的咯咯笑声。杨成梅心中一念：“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只想当际除这句话之外，也不知用什么话来赞美姑娘恰当。姑娘一袭黄鹅绸裳，顾眉生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如果说“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也形容不恰当了。杨成梅站得远，夜晚又黑得深，水雾缭绕，虽然瞧不清楚她的姿色，但那种脱俗的气质却是隐藏不住的。“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此景此际，却是风卷罗绸带，茫茫夜雾环绕缎罗裙了。好像“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也说得不足。正当杨成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小舟中有咯咯笑声传来：“小姐，你看看那边，那人是不是傻了，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呢。”杨成梅知道，小舟中说话的人那是在说他。可是方才看见舟中只是有一个女子，现在好像又是多了一个女子。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叫小姐，那么舟中是两个女子了，一个小姐和一个丫鬟。但又感觉不对，方才看见的小舟中的女子只是一般人家姑娘，现在又听到丫鬟在叫小姐，难道是他听错了。隐隐感觉，轻舟上的女子正抛投目光向他看来。杨成梅不自然感到自己窘迫，只因之前心驰神往，停留下来多看了她一眼，现在教她发现，她又向自己看过来，这时候发觉自己失态，又如何找个地底去藏躲？姑娘顾盼之间，举趾投眉，那一定是万种风情。杨成梅鼓起胆子瞧舟中姑娘看去，只见姑娘冲她含齿一笑，俏立风中（清雅芬芳），丫鬟指指点点，朦朦胧胧，杨成梅只觉得一颗心都化了，只惊呼：“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也不足形容她的美态了！”定一定神，待再看舟中的姑娘时，却见姑娘的脸忽变得曲扭狰狞起来，淋漓布满血丝，撕开一张可怖的巨口就向他咬过来。
　　杨成梅惊叫一声，挣扎起却是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是时缕缕阳光，暖暖铺射照进他的房间，他的住处洋和一片。原来他刚才是做了一个噩梦，吓得他惊起一身冷汗。杨成梅坐起来，拍拍胸口，只想抚平自己的心悸：“还好是个梦。”但这虽然只是一个梦，可是想想起来仍是教人心有余悸的，美人温柔动人的脸瞬间变成凶神可怖的恶魔的脸，那是却也不敢想象。
　　杨成梅起身来，梳洗一番，就匆匆去参加莲花灯谜会。人世不知惹了什么，害他做了一个恶梦，现在只怕赶不上灯谜盛会了。杨成梅慌慌忙忙赶往会场，正走之间，只觉自己撞到了什么，还待不及他反应，就听见一个泼利的声音骂道：“眼睛长哪里去了，走路也不看看路么！”然后又是一个温婉清脆的声音：“小莲，不要骂人。”显然前面愠骂的是丫鬟，后面制止的却是小姐，毕竟小姐是礼数人家，矜持涵养都比丫鬟们高。骂人的丫鬟却不甘心道：“小姐，你看这人鲁鲁莽莽，你还向着他说话。要知道啊，我们小姐那可是花容国貌，哪个小伙子见了都心肠起义，我看这人也不怀什么好意，只怕他这个时候走路不小心，心里却是想来招惹我们小姐。”那小姐好像听这话也不由发窘，却听她啐骂道：“死丫头！瞎嚼什么舌头。”那丫鬟恰反非常得意：“我又没有冤枉他。”小姐道：“好了。你这丫头还得理不饶人了。”杨成梅听她们主仆一说一答，丫鬟的口中却把自己小姐描绘得花容国色，谁人见了都倾心向往，杨成梅看向那小姐，那小姐见他瞧来，莹莹冲他一笑，举止之间，温婉轻盈。那小姐确确有月的容貌，花的姿色。杨成梅道：“对不起小姐，小生无礼冲撞了佳人，还望小姐宽宥。”知道自己撞了人，总是不对。
　　那小姐道：“小丫头不晓事，她的无心话，公子别放在心上。”杨成梅道：“这位姐姐也骂的对，我确实鲁莽了，也活该挨姐姐骂。”那丫鬟撅着小嘴，显然是说你这山夫也知道自己粗鲁就好。那小姐却说：“小莲，我们走吧。”随后和丫鬟往那边灯谜会场走去了。杨成梅呆了半晌，依稀有些影子，但流盼生晕、碧颜春波的影子，不是她，真的不是她。
　　杨成梅只想，心头烦恼什么，也不管他。他以为莲花灯谜大会错过了，不想来还赶得及上，灯谜大会还没有开始。看一个个七巧玲珑各样的彩灯，里面藏着一个一个谜语。会中集了四面八方的人，才子文人，风流雅士，这时挤挤一地。有的两两在接耳交流，侃谈所见，有的仿佛已心有成竹，胜券在握，只待灯会开始。杨成梅也不认识什么人，在大会还没有开始，他也只随便四处转转，这里瞅一瞅，那里看一看，突然来到一座八宝塔大彩灯前，只见八宝塔灯挂一联：一勾心月伴三星。这一勾心月么，多半是心内之白，但伴三星就不知怎解了，这联句看似半通不通。后面还有一联：走出深闺人结识。此联看似轻浮不雅，但是却非常有意思，所表描写佳人，确确真独特到位。走出深闺，一般形容表述的都是女子，女子深居于闺阁中，外面人不见，再怎般花容月貌之色，闭月羞花之容，也无人知得美丽。这联走出深闺，让人来结识，但走出深闺，就出了门户，让人来识，整联就是表述“北国有佳人”的“佳”字了。只是走出深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行止过于轻荡了一些。此联或是个别风流之士，题于发发牢骚，但所形容表述，却远远胜过那些“皇帝新衣”、“群雁追舟一巡”之句胜过百倍。
　　杨成梅会然含笑，这灯谜却有灯谜的意思。这个时候，一个文士着扮，看得有几分墨点的颐福中年人走上大台，然后顾盼了四周台下，道：“今天是我们滇池镇莲花灯会一年一度灯谜盛会的大好日子，我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主持这场盛会，甚感不比的荣幸。今天竟有这么多从四面八方来的共同爱好人士聚集在这里，为了我们的盛会增添了无限的光彩。我繁絮的话就不劳多说了，举办灯谜之会，为是交结四方朋友，促进相互交流学习。每个花灯里面，各藏谜契，在场的四面八方朋友，谁若能揭开了花灯谜契的谜底，花灯就归谁所有。送朋友，送佳人，送知交那都是你们的一分心意了。现在，我为大家揭开一题：王先生，白小姐，坐在石头上。请猜一字。”主持之人话才说完，还不待人思考，东邻亭阁中却有人已经叫了出来：“有了有了，这边一位小姐有答案了。”声音清脆响亮，却是女子声音，随后见一个女子拿着一张纸条匆匆走上大台递给主持人，杨成梅却认得这女子是方才撞见的那小姐的丫鬟。
　　主持人摊开纸条，微微颔首含笑，显然见这谜底解得正确。主持人道：“这位小姐的答案是‘碧水春波’的‘碧’字。同样也恭喜这位小姐，她答对了。赠小姐千莲菩萨花灯一盏。”那丫鬟捧着千莲菩萨花灯，高高兴兴回东邻亭阁去。这联搪白显易，王、白挨坐于石头之上，自然便是“鬟红袖碧”的“碧”字，很多人都想及，就是东邻亭阁内的小姐先人了一步。如此也见之东邻亭阁内小姐的才思敏捷。
　　接下来主持人又揭一题，题目是：半青半紫。过不多时，就有人解了“青女素娥”的“素”字出来。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如此象形象意，“月清风高”的“秋”字也作难得不倒人。盛会到了后头，愈来愈精彩，开始是由主持人来揭题，后面却是由各人互相来揭题了。一文士说道：“ 杜康庄下犹说帝，怀李堂前每念唐。竞题一花名。 ”这灯谜竞题呢，形式也各种各样，有解字，有名物，有题人，也有题其他故事的，内容丰富广泛，所以这文士题了花题。此题倒有了点难度，但最终还是东邻亭阁内的小姐揭开了题底。这位小姐的才思才情，真不输于男子，在场的才人文士，无不对她钦佩。
　　杨成梅也暗暗佩服。他身边忽有一人说道：“怎么又是亭中那位小姐说对了呢？杜康庄下犹说帝，怀李堂前每念唐。这杜康，杜康……”沉吟费解，怎么想也想不通。杨成梅多少有半点通解，道：“杜康庄下，杜字舍土，康字去广，就组成了棣字。怀李堂前，尚上木下，就组成了棠字。二字组合，便是棣棠之物。”那人听他这般一说，好像通了半窍，拍拍脑门道：“对啊，听你这般一说，好像也挺有道理。嘿，台兄，不想这灯谜你还懂得门道呢，下一题我看好你，你也来解一个，怎么也不能输于亭中那位小姐了。”杨成梅摇头笑笑，这灯谜有好多玄机，又怎是轻轻易易说解就解的。
　　一才子又题了一题：一钩新月挂西楼。此题题一字，所有人都在沉吟思考，刚才和杨成梅说话的那人却不及待扯着杨成梅询道：“台兄，这题又题是什么字？”杨成梅想了想，道：“这题的答案也不难，题联运用了象形、增损法则，综合各意，却是禾苗的禾字。”杨成梅话音才落，那人就冲台上主持人放高嗓子叫了起来：“有了，这边一位仁兄有答案了。”东邻亭阁中，那小姐听见有人已有了答案，只顾望看看是哪个才人文士，谁知那丫鬟却指了杨成梅道：“小姐，你看是那个呆人。”小姐看了杨成梅，只一笑。小姐坐在亭中，隔了帘屏，外面人自而看不见她。放亮嗓子的那人说道：“此题谜底是禾苗的禾字。”主持人喜道：“恭贺这位相公，赠予并莲花灯一盏。”
　　亭中丫鬟道：“小姐，你说说，这题与禾字如何解？”小姐道：“ 中原南唐李后主《相见欢》有词云‘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句，制谜者拟诗为面，谅系从后主词中意境化用而来。‘一钩新月’，以形状之相似点而扣撇点，因新月如‘眉’，可见想象新颖；‘西楼’，以字体结构之方位扣‘木’字，为‘木’在‘楼’西，乃是指形清楚。面文之‘挂’，关联生动，使撇点之起落，意与景会；着此一字，得题外传神之妙。这谜风格淡雅，韵致动人，比拟贴切，形象生新，熔诗情、画意、谜趣于一炉，也堪是一题难得佳作。”丫鬟听得迷迷糊糊，小姐却另外想：那位公子真正是才情高雅，在场万千人众，个个皆是庸荣之辈，怎明白得这谜里的奥妙。
　　后面又揭几题，杨成梅抢了那亭中小姐两题。到了这里，灯谜大会渐渐到了尾声，后头来作题的也都只是一些花月人发了牢骚，什么“水上又见心上人，独来独往独自己。为情雨下下雨天，为何相见无言语。相之见见还孤单，单己单行单相思。”语，颇感毫无其他意义。很多人都已然悄悄离开了会场，杨成梅也无心留恋下来，和他人道别几句，也走离开了。
　　今天的灯谜之会，也算非常意尽兴至，会中几番和一位博才气雅的小姐竞相个高低，真是说不出的痛快。杨成梅不想此行，还会遇到如此人物，而且还是一个女流之辈，通通比得那些自是才子的文人堪堪也不如一物。
　　滇池莲花灯会，通常都举行三天，白天做各种活动，第一天晚上放逐莲花灯，祈祷美好心愿，第二天、第三天晚上，游览花灯，男子女子，棹泛轻舟，学江南采莲（谈情约会）。夜色薄薄笼罩，满镇花灯又晶莹明亮起来，光彩斑斓，璀璨夺目。杨成梅驻步于堤岸槐杨树下，心会神怡之色。蓦闻江渚上：鸳鸯双双戏水中，蝶儿对对恋花丛；我有柔情千万种，今生能与谁共融；红豆本是相思种，前世种在我心中；等待有缘能相逢，共赏春夏和秋冬。歌声很远很远，准是哪个女子动了春思心肠，这时放歌渚上。杨成梅出神之间，却听有人叫他道：“公子，我们小姐叫你上来坐坐。”杨成梅回头一看，却是今天遇见的那对小姐和丫鬟，这时小姐掀开屏帘探头出舱来，向他微笑，丫鬟立在舟头，艄公在船尾撑船。原来她们主仆雇船游湖，这时看见他呆呆站在堤上，所以那小姐示意丫鬟叫喊了他。
　　小姐示意艄公把船划靠岸。小姐意图可见，就是邀他共渡。杨成梅感得万般受宠若惊，一颗心头只惶诚惶恐，上船不是，不上船也不是。小姐有心有意，自己若违拒她的一片好心，又觉不好。杨成梅提步上船，那小姐见他羞赫，只比她这女生还甚，不由轻轻掩齿窃笑，丫鬟却咯咯笑道：“小姐，你看这人，他还会害羞呢。”丫鬟这话出口，促得杨成梅更加窘迫。杨成梅作揖道：“小姐厚爱，教小生是十分感激，又是十分惊恐，小生自问何德何能，怎敢同小姐共渡呢。”不待小姐回话，那丫鬟早道：“你的能耐大了，今天会上尽抢了我家小姐的风头，可是说不得威风了。你也不想想，灯会上被你占尽风头，你知道我家小姐有多委屈。”杨成梅不想及这节，一时兴致来潮，也确实顾不及她的感受。听小姐却道：“小莲，怎能这样对公子说话。”然后对他道：“今天会上，见公子谈吐自若，举重若轻，听得头头到心坎去。公子高雅之才，只因心生仰慕，便想邀公子同舟一坐，兼向公子讨论，公子总不会觉得我轻躁吧？小莲这丫头，从来就没上没下，公子你也别与她计较。”
　　小莲吐吐舌头，一脸不尽委屈：我一心替你出头，你尽不感激，尽是说我的不好。杨成梅道：“小莲姐姐如此体明大义，关心护主，我相敬都来不及，怎没来理由去作怪她呢？”小莲却别头去啍了一声，道：“你说这话，又是为了讨好谁来。”只对他们不理，自顾坐一边去了。杨成梅不尽婉尔，小姐也无奈笑笑，这丫头却十分牙尖嘴利。两人也不理她，相敬对席而坐。那小姐又叫小莲点了炉茶香，他们就论《长门赋》点谈起来。说到《长门赋》，就会牵扯到深闺空寂寞，幽怨红颜薄。
　　三天后，莲花灯会告终，杨成梅还恋恋在滇池岸边徘徊。那一次，他真动了心，他等的小姐那以后一次也不来。人相聚匆匆忙忙，谁又伴谁看到一席一席散场。他们相交，心投意合的，或许只是那一点便相互会然而笑的文墨，他并不应该放肆自己年少的痴情，最终只会像他做的那个梦，然后张开可怖的巨口将他吞噬。一年之后的六月，他又来到滇池，他还抱着殷切的希望，只盼和那小姐再在茫茫人海中相见。
　　王聰默默听着，杨燕燕一口气说到这里，好像这小姐也并不是她母亲，但是听她所说的，当时杨成梅那是深深着迷这位小姐了。然而王聰另外奇怪一件事，杨成梅一个武夫，武功惊骇武林，不想竟如此的多艺多才，什么方面都有修成。杨燕燕道：“那时候，爹爹只是一个游子，冠弱文生，那于武功方面是一点都不懂的。后来爹爹痴迷于武学，渐渐疏了文墨，现在只怕再也不复当时文华博茂的样子了。”是的，人并不兼多得，有一样所得，也会有一样所失。
　　杨燕燕又道：“倘若当时那位小姐再出现，也就没有后来爹爹遇到妈妈。若是说那位小姐后来嫁了人也好，还是发生了其他变故也罢，但对爹爹来说，和小姐于文墨上惺惺相惜，情投意合，这一转身就走丢在茫茫人世，却也感得无比遗憾。古人尚有萧史弄玉御凤乘龙，‘身去长不返，箫声时往还’，司马相如、卓文君雪夜私奔，当垆卖酒。这两两相知，谁不奢求一段美好姻缘，让后世人炙传一段佳话。只是爹爹等了很多，那小姐还是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