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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回 万里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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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流风和村民从火堆中找出苦妹苦娃祖母的尸体,众人将两个孩子父亲和祖母的尸体安葬入土。兰流风立在男子坟前,道:“大哥,你尽管放心,我们兄妹既然答允了你,不管怎般艰难,也要将两个孩子养育长大,你在九泉之下,就安心吧。”然后和杨燕燕带着苦妹苦娃儿告别了村里乡民,便随姜阎部队一同往留昌王姚冥的军中大营而去。众人行了三日,方才抵达姚冥的军帐大营。姜阎引了兰流风、杨燕燕和姚冥帐里众将领相见,姚冥得幕僚姜德胤提点,次日在大帐中大开筵席,为兰流风和杨燕燕接风洗尘。
这留昌王,是圣乐皇第三子,封胤中军签事,驻领胤中、凤梁军政,守卫帝都大门。兰流风和杨燕燕来到姚冥帐中,除了姚冥细心招待,吃吃喝喝,终是无所事事。这般一待,便是过了半月。杨燕燕道:“这留昌王,虽然相貌中庸,却待人十分礼重,可是那幕僚姜德胤和姜阎兄弟,心思却深沉得多了。”兰流风也想到姚冥任何主意,都是询过了姜德胤后方才定夺。兰流风道:“留昌王这幕府策僚,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出谋划策,总是独到高明,也难怪留昌王殿下对他们兄弟如此倚重。”杨燕燕道:“只是你没有看姜德胤此人的面相,那是不甘居于人下的。”兰流风回想初见姜德胤之时,见他面门深宽,额度高纵,任何心绪都藏而不露,城府却极其隐深。又过了两日,这天姚冥在大帐点兵,突前军传来急报,说左御军签参姜商率部陷入乱军万里山河阵中,已经七天没有音信了。姜商是姜阎、姜德胤的胞弟,三人乃同母异父兄弟,姜阎和姜德胤是前父所生,姜商是后父所生,因母亲两嫁都是同宗人,所以三兄弟都姓姜。兰流风和杨燕燕来到姚冥帐时,那时姜商正领军在前方作战,故此没有相见。姜阎听闻姜商大军陷入乱军山河阵,生死未卜,心急如焚,便请命领了七千人马,赴上前线。兰流风道:“如今他们大军面临危难,我们也过去看看吧。”和杨燕燕也随姜阎一同赴往前线。
姜阎道:“这股乱贼,虽是乌江蒙山上聚啸作乱的一些地方猎农,但不知这些人都是从何处学来的本事,却样样十分古怪,不知你们兄妹有没有听说过搬山移川断谷之事?”兰流风愕道:“搬山?”杨燕燕更加不解。姜阎道:“正是,便是错置山川河谷,更乱天地,变化乾坤。前面我们大军在这个诡异布阵里失陷去了几拨人马,至今都没有见一个人出来。”兰流风道:“那这些进去的人都全部失踪了?”姜阎茫然道:“不知道,但我们到如今都没有他们的音信,只怕也是生望渺茫了。”兰流风道:“这个布阵,便是那万里山河阵么?”姜阎道:“是的,只是阵里的变化奥秘,我们都无从得解。”两人说着,行了两天,便到一处山谷外。姜阎道:“便是这座山谷了,我们前面几拨大军进去之后,至今都没有一个人回来。”兰流风看那山谷,只是川陌盘亘,山林各立,冈壑连出,也没有什么异象。众人走了进去,不到几个时辰,虽然步步小心,紧紧相跟,但不知怎么的,渐渐地七千大军便都全部走失分散了,兰流风和杨燕燕不见了姜阎,姜阎也找不到他们二人。兰流风和杨燕燕再想返回刚才进去的路口,不想回头一看,山川河谷林陌全部变去,身后耸立一座延绵高山,刚才进来的路口早没了通往的道路。兰流风和杨燕燕惊呆相望,兰流风道:“这便是山河阵的变化么?”如此川移陌变,搬山断谷,沟壑改路,本事却是惊天骇人。
兰流风望了后面突然耸立出来的大山一晌,心道:“这条道是进来的路口,任何你是从何处搬来的大山,故作弥彰,引导我们错误判断,但翻过这座大山,前面便是出去的道路了。”然后对杨燕燕道:“我们翻这座大山出去。”杨燕燕和他心想一样,二人爬上大山,行了顿饭工夫,到达山头,殊知往那边山外一看,那边全然变了景象,不再是之时进来的景物,再回头之际,刚才爬上来的山川,也全都变了模样,只见延延绵绵,却是另外山川。兰流风诧愣道:“怎么会这样?”杨燕燕也惊呆难解。二人翻了大山,再走一个时辰,到达一个小山口。这时已是傍晚,夜幕开始降临,过不片刻天就黑了。兰流风和杨燕燕便在山口边砍了树木,搭个树棚,便在山口里暂过一夜。
到了夜里,深秋寒风猎猎,吹进山口进来,吹得棚里火堆蓬飞摇曳,杨燕燕道:“看天上有没有星星。”两人抬眼从树棚缝隙中看夜空,天上乌漆漆一片,却一个星点也没有。杨燕燕道:“哎,看不到星星,也无法分辨方位。”兰流风道:“不怕,总会有办法出去的。”这时听到山外有几声狼嚎,兰流风道:“你有没有饿?”杨燕燕愣愣望他,兰流风道:“你在棚里等我,我出去打几只野狼来裹腹。”说罢提了挂月刀出棚就向山外狼叫声走去。过不多时,兰流风提了一头灰狼回来。杨燕燕关心他道:“你没有受伤吧?”神色温柔关切。兰流风微微一笑,道:“没事,这些狼还伤不了我。”然后将狼肚刨开,掏去内脏,褪去狼皮,就架在火边烧烤。待狼肉烤熟后,二人饱餐了一顿。次日天明,兰流风和杨燕燕再寻路出去,不想走了三天,仍然是找不到初时进来的山谷,始终走不出去。虽然那时兰流风安慰杨燕燕不用担心,说总会有办法出去,但这三天过后,仍然漫无目的,心里也不免有些躁乱起来,说不可怕,但还是有很多的可怕。
这山河阵,那是五行搬山甲丁之术,进了阵里,浩浩乾坤,却是另外山河了。两人走这三天,一路景象全变,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此时走在这里面,就好像走在画里的山川河图上一样,六甲变位,星岁无亘。虽然这般行走的山河平原、高山大林,环境同过往生活的环境无异,但心头迷惘,总是不知道这般境象是虚幻还是真实,难免躁惴慌惶。就好像一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往时全是走在白天,这时却行在黑夜,心里祟动不安,难免就有胆怵,同般道理。兰流风和杨燕燕走到第五天,穿过一条林溪,隐隐看见前边有一个村庄,还能见到袅袅火烟,两人惊喜交集,走这么多天,总算在这里见到村庄人烟了。
兰流风和杨燕燕向村庄走去,村庄里的村民见到他们,也是无比惊诧,一个佝偻老者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兰流风道:“我们七天之前误进了一个山谷,却走不得出去了?”老者吃惊道:“啊!你们也进了那个山谷了?”兰流风道:“是啊。敢问老伯,你们这村庄是什么地方,从你们村庄可有通路到其他地方吗?”老者苦笑道:“哎,有没有通路到别的地方去,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不是这里土生的村民,只是大伙临时组建这个村庄的。”兰流风听老者说他们也不是此地土生土长的村民,只是临时组建的,也惊诧不已,这时看他们的房屋,全都是新木,临时粗糙搭建。兰流风道:“你们不是本地土生的村民,却是从哪里来?”老者道:“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进入了那个山谷过来的。我们过去的村庄被官兵掠毁了,两个月前,我们都是被官兵押过来赴上前线打战的。可是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百姓,有什么本事去跟他们打战呢?但是我们不服从他们的话,就会被他们打死,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有赶鸭子上架了。后来我们到这里,也和那些官兵失散了,现在我们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于是大家便组织在这里建起村庄,先活命下来,待日后找出离开的路了,再回去原本村庄。”
这时见青壮男人们从山上打猎回来。这些村民也只是临时组建的这个新村庄,便不像生活已久的村庄,种得庄稼食物,故此没有什么存粮,也只有靠这些山上打来的猎物度日了。兰流风和杨燕燕夜里在村里过夜。兰流风问村民道:“你们说是被官兵掳掠过来的,掳掠你们的官兵却不是叛乱的反贼?”村民道:“掳掠我们的官兵,到底是叛乱的反贼,还是朝庭的大军,我们都不知道,反正他们都是一个模样。但不管是反贼也好,还是朝庭大军,他们对待我们普通平民百姓的手段,还不都是一样。”兰流风细想村民这话,也是没有说错,管他是叛乱的反贼,还是朝庭的官兵,谁又在乎过平民百姓的死活。第二天兰流风和杨燕燕告别村民,继续赶路。两人白天赶路,夜里便在山里搭树棚宿夜,饿了就去捕猎野狼山兽烧烤裹腹,途中又见到了几个临时组建的村庄,全部都是被官兵抓来迷途在这里出不去的普通老百姓。
两人走这么久,虽见过几拨迷途的村民百姓,但却一支官兵队伍也没有见到。按理说村民和捕押他们的官兵一起进入了这个山河阵,能见到村民也应当见得到官兵,可是却连一个官兵的影子也没有见着。这日天突下起了彤彤大雪,千里江山,只见岩悬冰芒,树裹银妆,一片白茫茫。兰流风和杨燕燕找了一个避风山洞躲避风雪。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仍是不止。杨燕燕道:“大哥,我总感觉这里面有很多事很奇怪。”兰流风道:“什么奇怪?”杨燕燕道:“姜阎说,他们大军有几拨人失陷在了这山川里面,再说姜商大军也失陷在了里面,然而我们一路过来,前面和姜阎部队失散不说,但是这一路上我们见了很多失陷在这片山川里的村民,但却一个官兵也没有见到,这又是为何?”兰流风也百思不解,纳闷道:“我也感到困惑,难不成说,失陷的官兵,都被布阵的乱贼全部杀害了?”杨燕燕迷迷糊糊,摇摇头道:“可是我们也没有见到乱贼啊?”兰流风眉头深蹙道:“难道失陷的官兵都找到办法出去了?可是也不应可能。”这些事诡异之极,太于难以梳理,两人也不过多纠执,杨燕燕道:“现在下雪了,我们进这山川里来,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兰流风道:“是啊,这山川里是幻还是梦,我们也难说得清。只是那时,本不应该管这天下纷乱之事,你却有没有怨我。”杨燕燕郑重看他道:“你知道,你心里想做什么事,我都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你,又埋怨你什么?”忽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道:“我们啊,如若真在这个山川里走不得出去了,那我们就去找一个有山有水风景秀丽的地方,然后造几间房屋,种田打猎,就在这山川里到老,过一辈子也很好。”
兰流风脉脉握着她手,道:“到时候我们就生几个儿女,看他们快快乐乐的长大,在这与世隔绝的隐世桃园,没有外面人来打扰。就是不知道外面的苦妹和苦娃,我们无法完成苦命大哥临终时的托付,他日九泉之下,就难面对他了。”不由浓眉深锁,不知道那时他和杨燕燕困死在这山川里,留昌王姚冥会不会对他们姐弟关料和照顾。夜里,兰流风冒着大雪又出山洞去寻找猎物。这时雪已下了三天,积了厚厚一层,行在上面,没至膝盖。大雪覆盖之下,天寒地冻,山林里的虫兽飞鸟早已绝了踪迹。兰流风走到很远的山外,才看见雪地上有一行山兔奔蹿的足印,应是这些山兔躲在洞里时久饿了,这时才冒着大雪出来找食物吃。兰流风逐足印而去,终在一个枯木旁看见一只青兔在刨着雪地吃冰草。兰流风握紧大刀,小心的逼近青兔,正当他抡起挂月刀要朝埋头刨地吃冰草的青兔劈去的时侯,左侧丛林中突飞来一支标枪,嗖的将青兔扎在地上。兰流风跳后一惊,道:“什么人!”抬头看着左侧丛林,雪树压枝,白雪皑皑,这时见丛林里走出一个眉目清秀、俊气盎然的少年,十三四岁年纪,虽然行束老练精成,但脸上总脱不了稚气。兰流风道:“你是何人?”那少年走了过来,拾起标枪,标枪尖头正扎着青兔。少年拾起标枪扛在肩上,也不理会兰流风,回身跨步自往那边丛林走去了。
兰流风见少年不睬自己,眉头一皱,道:“站住!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还没回答我话呢。”少年仍是不回他的话,自顾而去。兰流风心头暗怒,道:“好狂傲的年轻人!”拔出陷雪的双脚,跨步踏出,一刀虚劈就向那少年拦了过去。那少年也反应极快,这时听身后兰流风的来声,将肩头长枪一拨,抖掉枪头的青兔,回身就疾烈向兰流风一□□来。兰流风见少年枪法精成老练,这一出手十分利厚。但他本无伤少年之意,只是想将他拦下,询问一些问题,这时刀尖接在他的枪头,兰流风便没有往前直削,而是倒转刀背,压在少年的枪干上,斜下向外拨去。少年长枪被兰流风这般一带,长枪受力向外拨出,划了地上长长一条雪痕,却没有半点回拨之力。
少年见兰流风显露这一手,知道不是他的敌手,但也不知道他是何人,左手抓起抖落地上的青兔,抬手就朝兰流风脸上扔去,道:“给你。”右手抽回长枪,拔步就疾朝山林快步溜去。兰流风不想少年奸诈,回臂挡开他丢来的青兔,这时见少年拔到了三步之外,不由向前一纵,左手探出,抓向少年后领,提空拉了回来,重重将少年摔在雪地上。少年被兰流风拉回,仰身一摔,跌在地上,知道再也难逃出他的掌心,这时看着兰流风,道:“你是谁?你是格烈蒙么?”兰流风一愣,本是他想要问他,不想到他倒先反问起了自己来。兰流风道:“格烈蒙是谁?”少年诧道:“这么说,你不是格烈蒙、咩皮咀等反贼?”兰流风道:“不是。”少年愣愣又道:“那么你又是谁?”兰流风道:“我是随姜阎将军迷途到这山川里来的。”少年听他识得姜阎,喜道:“原来你是姜阎将军的朋友,我叫杨浒,是姜阎、姜商将军的部下。开始我以为你是格烈蒙、咩皮咀反贼,那时无理,却是轻漫你了,请务见怪。”兰流风听他说是姜阎、姜商的部下,也是十分诧异,那时在姚冥帐中,却没有见过他。
兰流风道:“这般说,你是和姜阎、姜商在一起了?”杨浒道:“没有。我们四个月前,我同姜商将军出征,不想到迷失在乱军这个万里山川山河阵里,我也和姜商将军走失散了。”兰流风愣道:“你们是四个月前就迷失到这个诡秘山川里来了?”那时在姚冥军帐中,前军传报说姜商大军失陷乱军万里山河阵内,已经七天没有音信,然而他们和姜阎再次失陷到这个山河阵,时间只是过了一个多月,这般算来,姜商大军失陷阵中,最多也只是两个月,这时杨浒却说姜商他们大军四个月前就已迷失在这个诡秘山川里了,这中间的误差,难道是那时传报士兵传报失误,还是这时杨浒说了谎?杨浒道:“是的,那时我随姜商将军出征,但我们进了一个山谷,之后就迷失到这万里山河里来了。后来我率一支队伍和姜商将军走散,却在一个峡谷里遇到了乱军匪首咩皮咀,咩皮咀看我是一个小孩子,笑道:‘怎么?难道朝庭里的人都死完了!连这乳臭未干的小屁孩都上战场了?’我见他高大威猛,却这般的看不起人,怎么小孩儿就不能上阵杀敌?有道是壮志不在年高,海水不可斗量,我戟枪叫道:‘逆贼,休瞧不起人!’然后挺枪就朝他杀了过去。咩皮咀却道:‘看你娃儿眉清目秀,细皮嫩肉,还真不想伤了你的性命。’当我奔到他的近前,谁知咩皮咀抬手一起,只见一座巨石拔起,也不知这巨石从何而来,当空就向我头顶压了过来……”兰流风瞠舌愣道:“巨石?这是搬山移川吗?”杨浒道:“我也不知道,只见那突地拔起的巨石压来,那可是上万斤重的巨石,形同一座小山,我知抵挡不住,只得跃下马背,向后翻出,滚了三滚。却看那巨石砰的落下,砸死了我的马骑,耸立在面前,那马儿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我看得瞠目结舌,咩皮咀笑道:‘哈哈,小娃儿,知道害怕了吧?你还不快快回去。我咩皮咀不杀小娃儿,杀了你小娃儿怪可惜,杀了你小娃儿那也是要折寿的。’我知道两军对阵,哪有杀还是不杀,可不可惜,刀头下饮过那么多的血,还怕招的报应多吗?我这时见他显露这本事,心里也怵了一半胆,但总不能在他的面前显怯意,我道:‘两军相对,生死无关,休说什么不杀小娃儿。’咩皮咀道:‘看来你还是不死心,那罢,我便让你娃儿好好死心。’然后两手抬起,前招后引,此起彼落,只见一座座小山压来,在我们面前突立一座座巨石小山,冲堵横断,将我们一千多人格堵在彤彤巨石里面。”兰流风道:“这是五行秘术搬山六甲。”杨浒道:“我们见这诡秘阵势,一千人众被困阻峡谷中,哪想我们移动,这千座巨石也随我们挪动,好像就长了脚一样,无论我们如何想出去,都是无法从那巨石阵里出来。后来我们一千多人困在那个巨石阵里三天,我们在里面吃也没有吃,喝也没有喝,我们一千多人便饿死渴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全是奄奄一息,知道我们也会挨不了多久了。”
兰流风听他们困在巨石阵里,没吃没喝,口枯舌燥,肚里空空,体乏力泄,那般滋味也真是难受了。杨浒这时回想也不免心有余悸。杨浒道:“被困死的滋味,可比受人一刀杀死了难受。挨到第五天,当我昏昏沉沉醒来,却躺在一条小河边,而随我的一千多人队伍却一个人也不见了。我知道他们多半已困死在那巨石阵里头了,但我为何却躺在这河边,我也百想不通。这三个月我迷迷浑浑,开始遇你时还以为你是格烈蒙、咩皮咀等反贼。我虽然见过咩皮咀,早教他的诡术吓怕了胆,但听说咩皮咀还有一个兄弟,叫格烈蒙,本事也是十分可怕。我初时见你,第一个想你或是格烈蒙,不是格烈蒙也是他们的同党。这些人虽是乌江蒙山上的猎农,但本事却各有高深,我见你那一刀,也知道你的本事高深莫测,便当你做格烈蒙等反贼无疑了。”兰流风道:“所以我要询问你什么,你都不理我。”杨浒道:“我把你当作了反贼,相遇本就是冤家路窄,避之不及,我那时只想快些逃离你的面前,哪还能回复你的话呢?”
兰流风将杨浒带到山洞,杨浒见了杨燕燕,兰流风又将杨浒姜商的事说给了杨燕燕听,三人惊怵迷疑,更对这万里山川山河阵多了几分可怕。三人在山洞里又呆三天,雪渐渐下小,第五天,天上出了太阳,雪慢慢开始融去。这些日子,兰流风和杨燕燕白天赶路,夜里就出去捕猎给两人充饥,一路来收积了很多鸟羽兽皮。三人在山洞里这几天,杨浒和兰流风出去又捕得了许多猎物,杨燕燕将这些羽毛兽皮穿引织缝,为三人做了三件兽衣。三人困在这山川里,兰流风和杨燕燕少说也有了两个月,杨浒更比他们先进了三个月,三人的衣服早都破烂不堪了。杨燕燕织得三件兽衣,三人披在身内,兽皮鸟羽炽暖,总算御了寒冬凛冽的寒冷。
时光荏苒,冬尽春来,天气渐渐转暖,树枝开始长了新芽。兰流风和杨燕燕、杨浒困在这诡秘山河阵里,一心茫茫然然,浑浑噩噩,也不知道了冬春何日。这日走到一处平原,见许多村人在地里耕地种植,但看他们的农具全都是树丫,挖刨翻锄,却没有一件正常的农具,也无耕牛,全是人力在刨地,有的人在后面压着树丫吃地,有的人便在前面牵藤拉着。想来这些村民也是被抓来押上前线迷失到这山川里来的平民。兰流风道:“这些村民是你们捕押过来的么?”杨浒道:“不是。”兰流风道:“那么说是格烈蒙、咩皮咀等乱贼?”杨浒也摇摇头道:“应该也不是。”兰流风听杨浒说这些村民不是他们大军捕押来的,也应该不是反贼乱军捉来的,那时他和杨燕燕初遇村民时,村民却说抓他们来的是官兵,那么抓他们的又是什么官兵呢?三人再到当时杨浒率兵受困咩皮咀巨石阵的峡谷,然而几个月过去,巨石风崩裂化,作了抔抔尘土,那困死的一千多人也只余了具具白骨,青草丛生。杨浒扑通跪向峡谷,拜地痛哀。三人再走了两月,终见到了姜商的大军。
这数月来几人颠沛流离,迷迷糊糊,仿佛生死过境,这般相见,都不由喜悲参半,各道别由。杨浒对姜商道:“将军,我对不起你,随我的一千弟兄,我却没有能力保全他们。”姜商道:“沙场之中,生死各听天命,你也别太自责,他们能裹尸疆场,也是他们的至高荣耀了。”再说姜商这数月,一直受咩皮咀、格烈蒙的大军围堵追杀,三万大军也折损了一大半。姜商大军迷失在这个诡秘布阵里,大军不知身在何境,时日长久,人人心里慌慌惶惶,心态早乱。然而咩皮咀、格烈蒙的主力依锲而不舍的在追击围剿,他的大军早是心力交瘁,溃不成军,就在遇到杨浒、兰流风、杨燕燕他们三人的三天之前,他的大军才和咩皮咀部刚交过了一场大战,待他的大军抽身出来,这一战又折损了三千多人马。姜商看兰流风和杨燕燕道:“他们是谁?”杨浒一一向姜商介绍了兰流风和杨燕燕,又道各人相遇情由,姜商听说兰流风和杨燕燕二人是随姜阎大军过来寻救他们的,喜道:“这么说,二哥他也来了?”兰流风看姜商肥头大耳,身材短小,胖墩墩满身赘肉,形貌却是简单率直,不似他的二个哥哥那般诚府深沉,精明干练。兰流风道:“我们兄妹是随姜阎将军一道过来的,但是我们也和姜阎将军失散了。”姜商惊道:“啊!这可不好了,只怕二哥也和我们一样,多半是遇到了咩皮咀、格烈蒙,那可真是凶多吉少!”这一番话关忧兄弟的情义却表露得一览无遗。
杨浒道:“姜阎将军那般智慧过人,倘若遇到棘难,自会有办法迎刃而解,将军也别过多担忧。”姜商听杨浒这般说,微微宽心,道:“也是,二哥那般聪明才智,不似我等这般遇到事情就会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却是我杞人忧天了。”几人会合过后,大军在一个丛林里安营住扎,休整三日。杨浒、姜商清点从军人数,那时三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这时走散、失乱、受咩皮咀、格烈蒙部堵杀或围困,只余了一万四千余人。这日大军拔动,穿过一条河滩,正进入一座峡谷,只见雾气氤氲,淼淼淹覆河谷。杨浒道:“这河谷里雾气怎么这般大?”兰流风道:“我看这雾气有些奇怪,前面过来的林道明媚清朗,怎么到了这河谷,两峡之间却起了这么大的雾气,倘若咩皮咀、格烈蒙有一部伏兵埋藏在此,那真是教我们大军进退无路了。”杨浒道:“是啊。”两人话还没说完,突听呼声大作,两山之上旗帜高扬,仿佛漫山遍野,咩皮咀大军早埋伏在了峡谷两岸。
各人相顾愕错,姜商勒马惊定,望着峡谷上旗帜招扬的山间,雾气濛濛,山上若隐若现,物影皆兵,不知这峡谷口咩皮咀埋伏了多少人马。姜商道:“前面是峡谷,大军往后撤。”而后大军掉头,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纷纷转后撤去。大军才掉转过头,正向来时岸边宽阔河谷撤退,这时左道林中一声呼喊,角声大起,破雾而出,咩皮咀部一大队人马从左侧包抄了过来。两边雾气浓浓,姜商大军不知伏军虚实,只沿右边空旷地界绕河滩撤去,避开咩皮咀部左侧包抄过来的兵马。不想大军行不出三里,前面山坳处又起一声大喊,尘沙腾起,左侧山坳继又奔出了咩皮咀的两支部队。右面却是狭长流河,咩皮咀伏军在此,意图是要将姜商大军驱进河里,困水淹死。这般三面受堵,姜商大军手忙脚乱,这时相推往右边走,挤在河滩边上,临水无路,乱作一团。
姜商高叫道:“大家都别要乱了阵脚。”杨浒御马而出,擎枪高叫道:“左提营听令,随我左侧而出。”只听一队人马呼应,杨浒冲锋在前,便向左侧坳口包抄过来的敌军冲杀过去。兰流风看杨浒虽然年纪尚轻,但指挥行令,果断专决,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杨浒引领左提营,一马当先,冲入咩皮咀左侧坳口包抄过来的部队。两军相会谷口,杨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千左提营兵冲入敌军阵中,顿时撕开了一个大口,将敌军切分为两片。兰流风提了大刀,和杨燕燕也冲了过去。杨浒、兰流风和杨燕燕三人引领左提营军在咩皮咀左侧坳口包抄过来的部队中来回穿梭,咩皮咀包抄过来的部队从未见过三人的勇猛,刹那被三人冲得七零八落,阵脚散乱。一时慌惶相挤河滩上的大军,这时回神过来,纷纷回身涌向杨浒和兰流风、杨燕燕冲破的缺口奔杀出去,顿时河滩左岸上杀声大作,兵甲粼粼,两万多敌我大军阵前冲锋,混作一团。
咩皮咀见姜商大军有序撤退而去,一时又添了三个厉害人物,他那时见过杨浒,虽看他只是小小年纪,但气度却不同凡响,但兰流风和杨燕燕却没有见过。咩皮咀暗道:“这三个人,可是了不起的人物。那时曾见过那小娃儿,虽这两兄妹没有见到,但这两兄妹的气魄,却是不凡,不想敌军中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道:“风伯雨师,作雾。”只见一个身披缨旒麻服、头戴彩凰羽帽、手持招天摇鼓的巫师踏出。巫师在地上燃了三张纸符,覆碗盖在上面,蓦时只见地上冒出缕缕白烟。巫师左手拿着一支竹枝和芦草拈在白烟挥荡指点,右手举起摇鼓叮咚摇晃,霎时间河谷里雾气愈来愈浓,空气湿凉,又从两边山口地底生起,片刻就厚厚淹没了数十里河谷。两边混乱大军裹在浓雾中,一时看不清了三步之物,身边的人渐渐模糊,是我是敌,再也难以分辨。
一晌时间,姜商、杨浒和兰流风、杨燕燕慢慢失散,几人裹在浓浓厚雾之中,只听身边声音激荡,杀声如雷,谁也找不到了谁。杨浒道:“不想中了咩皮咀的妖计。”姜商道:“现在妖雾这般大,如何才能走得出去。”这些日子,姜商率部困在这诡秘的万里山河阵中,受尽咩皮咀千奇百怪的重重妖计,早成了杯弓蛇影。兰流风和杨燕燕一边冲分浓雾,一边寻找姜商和杨浒二人,但雾气深厚,找不到二人,却在途中遇到了咩皮咀。杨燕燕和兰流风看咩皮咀枯面黄肤,满脸麻斑,瘦骨嶙峋,高大威猛,背负二十余斤的拨天大鼓,两手各抡一柄手臂粗重的拨鼓捶。兰流风忖道:“此人便是咩皮咀、格烈蒙兄弟?”他们二人没有见过咩皮咀和格烈蒙,也不知道眼前这背鼓的大汉到底是谁,但便是他们的其中一个却无疑了。兰流风提起挂月刀一抖,“二步上撩行”跨步便向咩皮咀挥刀砍了出去。咩皮咀耳闻兰流风刀风猎猎,双手拨鼓捶左手画圈右手拨出,况况晃晃也向兰流风杵来,身负一个木盆大鼓,脚步稳健,也完全不见身拙。兰流风大刀疾烈砍到,两人交了一招,咩皮咀不想兰流风刀力凌猛,双手拨鼓捶才和他刀力相交,蓦然不由手心一震,拨鼓捶险些脱手飞了出去,身子摇晃趔趄,莫由暗地叫道:“这人的臂力好是了得。”知道正面敌兰流风不过,咩皮咀右手拨鼓捶虚出,左手画圆抱守,转身跨步,身背大鼓一摇一摆便穿入荡荡浓雾中,一时就消失了不见。
兰流风见咩皮咀转身遁了而去,正欲追了上去,可是烟雾太大,咩皮咀隐入浓雾中,就便没了踪迹。兰流风大叫道:“想哪里走!”赶到两步近前,突两边浓雾中枪戟刺出,正有十数来支,呼呼就招他刺了过来。兰流风暗地一惊,急而止步,捥刀削开一排枪头戟刺,退开回来,心头只呼惊险。杨燕燕道:“这烟雾好深,看不清人了。”兰流风道:“是啊,这般雾气环绕,明暗难察,我们都得万般分外小心。”那些疾烈破雾刺来的枪矛斧戟,半数受兰流风削去了一半,但也没有见一个人影现出,片刻又都消失了无声无迹,只余身边翻翻滚滚的浓雾。兰流风和杨燕燕紧紧依在一起,形影相随,寸步不离,这般烟雾淼淼,看不见物,明暗难防,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杨浒和姜商裹在浓雾中,寻不到兰流风和杨燕燕,身边的将士也一个个走失,迷陷在了荡荡浓雾里。两方敌我大军陷在这浩浩浓雾中,也不知身边附近的人是敌是友,有时转来转去,对面照是敌人,便即厮杀。有时背脊相撞,各都一惊,转身过来,照面看是己方,便一同杀了出去,若是敌人,立即便又刀戟相交,砰砰当当杀了起来。打了一会儿,忽一人乘隙隐雾遁了而去,一人看在眼里,也不敢大意去追,只得另择方向,小心翼翼去寻找己方大部。杨浒和姜商一边冲分浓雾,一边呼喊道:“兰大哥,杨姐姐,你们在哪里?”但听两边尽是呼杀声,兵器砰砰当当相交声,也没有听到兰流风和杨燕燕回应。
身畔四周雾中兵器相交声砰砰当当不绝,但三步之外,烟雾浓浓,敌我莫辨,兰流风和杨燕燕一路冲杀,这时到一棵树下,忽杨燕燕觉得肚子里虚痛,莫由哎哟呼叫,两手抚着肚子,止步下来,脸色苍白,额头渗汗。兰流风不知她这起的什么反应,看她抚着隆鼓突出的肚子,惊慌道:“你怎么了?”扶杨燕燕靠在树下。杨燕燕这时身孕已有了九个多月,只待再过十天半月,十月怀胎期满,便会临盆了。那时他们和姜阎赴上前线来解救姜商和杨浒大军,杨燕燕只是育有三个月半的身孕,身上还不怎么明显,可是他们陷入这诡秘万里山河阵来,一耽便是冬尽春往,时间过去了六个月。这时身陷在这瞬息战场之中,肚子一天一天的变化,早是捱得她甚是难以挨受。一般孕妇到了这般时日,就会安静养胎,怎可让她折腾劳动,那时动了胎气,对于胎儿和母亲都是十分危险。当时两人和姜阎赴上这战场,怎么也不想到时日会耗得这般久,如若不然,兰流风是决计不会让杨燕燕也随他们而来的。而这时他们又陷在这虚湿雾气中,阴气侵体,更容易辄动了肚里胎气,故而杨燕燕肚子疼痛。杨燕燕全身虚汗,两手抚摸肚子甚是痛苦难堪。兰流风瞅得着急,但这般身陷战场之中,总不得有时隙安静清养,也别无办法。兰流风扒了外层破衣,脱出里身兽衣,披在她的身上,希望能抵御她捱受得一些虚阴湿寒。杨燕燕披了兰流风身上的兽衣,慢慢身子稍稍暖和,体内的寒虚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渐渐好转了许多。
兰流风披上破衣,抬头望着树丛,忽一跃而起,依枝爬上高处。兰流风站在树顶,放眼一看,到处皆是浓雾缭绕,什么也分辨不清,不管是地面还是这半空中,但听得西北、北面声音激烈,那边应该是中心战场,而南面、东面却清静好多。兰流风跳下树来,看杨燕燕气色渐渐好转了许多,脸气不再那般虚白,道:“你感觉怎样?”杨燕燕缓缓已可站了起来,道:“却好多了。”突抚着肚子,苦叹道:“哎,这孩子真是生不逢时,这般蜇动折腾,却是受得苦他了。”兰流风知道,这般时际,不仅受苦的是她肚里的孩子,她更加是说不出的受苦,如果可以替受,他宁愿承担她全部的苦楚,心里暗自计较,如何想一个办法将杨燕燕带了出去。杨燕燕这时需要安静休养,否则出了什么差错,那对于他来说便是弥天长恨了。这时破雾冲出一骑,兰流风一看是敌部,便拔身一起,窜到那人面前,正想一掌将他拍落下马。那人见兰流风人影一窜,奔了过来,急忙横刀向兰流风一削。兰流风身如脱弦之箭,半路见那人横刀削了过来,这一掌那是拍不得上去了,不然将手掌递到他的刀口,那便是将手掌送过去给他削掉。兰流风忽转掌拍出为钩,轻轻按在马镫上,纵身从马肚下穿了过去。那人一刀呼的削出,乍然一看,兰流风没了踪迹,不料兰流风穿过马肚,手掌在那边马镫一钩,带他跃身而起,仿佛鲤鱼打挺,翻身一脚扫在那人腰上,竟将那人踢落了马下,然兰流风翻身一坐,便跨在了马鞍上。
那人翻落下马,爬起见兰流风跨在马上,一手横刀,俨然如铸,凛凛威然。他见了兰流风如此了得,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来跟兰流风拼命,便也窜入大雾,遁身而去了。兰流风跳下马来,走到树下抱起杨燕燕上马,然后也跨了上去,左手提缰,右手环刀,怀抱着杨燕燕,扭转马头便向南面奔去,此时已不管姜商和杨浒身陷如何了,只想把杨燕燕带去一个安全的所在,其他放在后面然后再慢慢计较。兰流风和杨燕燕跨马狂奔,奔了一晌,始终无法走得出去。这盆谷路口相纵,这时雾霭迷濛,身在其中,只如盲了眼睛,转了一圈好像还在原地,忽看见前面有一座矮丘,兰流风赶马爬了上去,站在高处,放眼周身雾气渐渐疏薄,依稀分辨了方向。兰流风纵马下矮丘来,朝着看清的方向而去,渐渐冲出河谷,慢慢和姜商杨浒相去渐远,早已不闻了呼杀之声。后来奔出河谷,走了二十来里,才穿出霭霭浓雾,这时回头一看身后,只见河谷峡口几十数里,一片云雾缭绕弥漫,浩浩荡荡,一望无际。
兰流风驾着马骑,只怕狂奔颠簸,复辄动了杨燕燕的胎气不适,不由放缓了马步,这时徐徐而行。两人又行了一程,穿过一条山涧,忽看到斜谷口边上有一个草屋,门前一个中年妇人立在屋前栅栏边晾晒猎皮。兰流风驾马赶了过去,一问之下,才知妇人也是被官兵抓进这诡秘山川里过来的。中年妇人一家有四口人,儿子儿媳和丈夫,那时他的儿子和儿媳刚刚成婚,不想就遇上了这动乱,他们便被抓进了这山川里过来了。后来他们一家和村里大部失散,于是一家四口便在这山涧边搭了草屋,暂且安顿下来。这时她的儿子儿媳妇丈夫都不在家,现在气候转暖,她的儿子儿媳丈夫都到外边山下刨地种地去了。兰流风道:“大婶,我这妹子动了身孕,你看我寄她休养在你们家里,你说可不可,他日等出了这山川,定当厚厚相谢。”中年妇人诧然看着杨燕燕,只见她神色虚弱,肚子突鼓,显是怀了很久的身孕,这时欲将临盆了。中年妇人道:“你们是什么人?”兰流风道:“我们是征讨叛乱的大军,前面我们遭受了乱军的埋伏……”中年妇人听他说他们是官兵,遽而一惊,脸色蓦然慌白,险些跌倒在地,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是官兵?”不由触目到先前凶蛮毁坏他们家园、捕捉他们的官兵,身子微微发颤,一时失哑了声。兰流风知道,他们过去受过官兵累苦,只当天下官兵个个凶恶,不由道:“大婶你切莫害怕,我们兄妹也不是官兵……”但想如何解释,然而他们痛恨官兵之甚,即便如何解释只怕也无法解释得清,最后只道:“我们兄妹自然不敢保证别人,但你们于我们有恩,我们无论如何,也决计周护你们周全,他日千恩万谢,自是感激不尽。”中年妇人看他说得诚恳,但见他们的模样也不像凶恶的官兵之流,于是答允了他的请求。中年妇人道:“好吧,我看你这妹子动了胎气不轻,倘若再辄动折腾,便会出现了性命忧虞,那是不能再陪你上战场去了,我便答允你照料她养好这身子吧。”兰流风眉色欢喜,感激零涕道:“那真是太感谢大婶你了。”此时只想再多千恩万谢感激之言,也无法表达这时之情。
兰流风安顿好了杨燕燕妥当,继又骑上座马,奔回河谷。那边姜商和杨浒及一万多大军迷陷在河谷中受咩皮咀围困,他总不能对他们不管不顾。中年妇人回了屋拿出腌晾的猎骨去熬汤给杨燕燕滋补身子。杨浒和姜商一路想和兰流风、杨燕燕会合,可寻来寻去,终找不到他们夫妻二人,然而这弥漫的烟雾也不见清散,突听雾气深处响起一阵“咚咚”拨鼓之声,一声一声颤动胸口,在这溦凉的云雾中分外响亮。杨浒愣道:“咩皮咀这时拨鼓做什么?”姜商和咩皮咀会了数场交道,明白咩皮咀这时拨鼓动意,惊慌道:“咩皮咀这时要催阵了。”杨浒看姜商脸色霎时慌惶,但不明白咩皮咀欲要催动什么阵势,愣异道:“催阵?”姜商脸色惨白,道:“是的,那是断谷迷川搬山六甲之阵。”杨浒听姜商说搬山六甲,也失惊道:“搬山六甲!”暗暗想起那日峡谷受困咩皮咀巨石阵,一千众人困死荒谷,心里也悚栗发寒,脸失血色。咩皮咀同兰流风交了一手,背负大鼓隐进大雾,遁了而去,他见兰流风身手了得,若是任手面功夫,只怕敌不过兰流风这路凌厉的刀法,唯今之计,也只有催动阵法,将他们困在山川河图阵里。咩皮咀走到山坡之上,卸了背上大鼓,于是便一捶一捶拨动鼓声,催动大阵。霎时之间,河谷里石堆耸立,一座一座巨石破地而出,仿佛耸天石柱,阻断延绵河谷。
兰流风返身重回河谷,然而才近河谷入口,就见河谷中一柱柱巨石,仿佛无楣之门,裹在霭霭烟雾。兰流风愣道:“搬山六甲巨石阵?”微在河谷外边踯躅半刻,而后翻身下马,暗备警惕,携刀穿入两柱之间,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兰流风穿入石柱之中,突两柱复变,前面又出现了两排石柱,左右一对,形成两道通门。兰流风往左边柱门穿入,前面又出四排石柱,占据四方,形成四道通门。兰流风暗自惊异,不想这搬山六甲之阵,却是这般诡秘。兰流风穿了几道柱门进去,前面出现的石柱愈来愈多,形成的通门也越来越多。开始是两门,然后是四门,又是八门,十六门,再进入便是一倍数的增加,不管往哪一道通门进去,前面出现的柱门全是复增之数。兰流风于这搬山六甲诡术也只是听出杨浒、姜阎的口中之说,却对这秘术从无见识和知解。兰流风穿了几道柱门过后,身边出现的柱门越来越多,这时又以他所在的柱门为始,任何他往哪个方向进去,前面出现的柱门便即一门出二门、二门出四门的复数相增,无止而循环。此时身在里面,只如陷在无尽循环的宫门繁变之中,不知身在何处。慢慢天色黯淡下来,天便开始黑了,烟雾仍是缭绕,不消不散。兰流风走到一处斜坡,仰靠在山腰上,抬头仰望天空,头顶依是一片云雾浸冷,不见天上穹空星色。
杨燕燕静心在中年妇人家里休养胎气,一转眼便过了五天,她的身子也渐渐恢复了精气。这日黄昏,只见山涧下行过三支部队,杨燕燕一看便是杨浒、姜商的大军,但杨浒、姜商大军损失惨重,只余了寥寥疲惫人马。杨燕燕奔了下来,但往人群中一望却不见兰流风的身影。杨浒一见杨燕燕,忽的两只眼睛神色悲涩,怔怔望着她,泫泫欲泣。杨燕燕看他神色怪异,微微预感不妙,诧道:“杨兄弟,你兰大哥呢?你兰大哥没有找到你们吗?”杨浒突然泪水纵横,哽咽道:“杨姐姐,兰大哥,兰大哥……”杨燕燕开始看他神色古怪,也早已料想到事情出了变故,这时见他呜咽楚恸,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莫由着急道:“你兰大哥怎么了?”杨浒心情凄楚,很多话再难以启口,一时哽咽僵在那里,只有神色凄怆。姜商走了过来,也是神色悲然,叹息道:“哎,杨妹子,你可要节哀顺变,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万不可伤动了身子。”杨燕燕道:“流风他到底怎么了?”姜商摇摇头道:“我们……我们可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兰兄弟。那日……那日兰兄弟洞破了咩皮咀的搬山六甲秘阵,才能解救了我们一众人出来。可是后来山谷崩裂,兰兄弟和格烈蒙一起被山崩埋在了峡谷,我们搜寻了两天,始终是找不到兰兄弟的尸骨。”杨燕燕听到这个噩变,蓦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脑里轰隆,踉跄跌倒在地。
杨浒惊慌道:“兰大嫂!”就去扶她,杨燕燕在杨浒的搀扶之下,欲要支撑站起身,突的胸口一闷,眼前乌黑,便昏迷了过去。杨浒呼叫道:“兰大嫂!杨姐姐!杨姐姐!”姜商道:“哎,这变故对杨妹子的打击太大,也难怪她承受不了。现在她又有这般身孕,只怕她悲伤过甚,对她身子可是十分危害。”杨浒也明白杨燕燕这时身孕到了紧要关头,性情可是不能轻易伤楚和躁怒,否则岔了内息,伤身损体,可要生变大害,到时不但伤害了她的身体,而且还会危及到腹中的胎儿。但他于这般情况,从无经历,也没有应变之力,此时虽是担忧焦灼,但却也愁眉无计。杨浒道:“那现下可如何是好?”姜商看了方时杨燕燕过来的山坡草屋,道:“先将杨妹子带到老农家中慢慢休养,待她好转了再说。”然后吩咐杨浒:“我率大军回去复命,你且留下来照顾杨妹子,等她醒转了之后,无论如何也要劝她好好保重身体。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再怎样悲伤,也都是徒劳无益了。”
当杨燕燕醒了过来时,却是躺在中年妇人的家中,杨浒陪守照顾。杨浒见她转醒,欢喜道:“杨姐姐,你可醒了。”杨燕燕身体虚弱,本来她身怀身孕,身体便虚,然而又听到兰流风的噩耗,更是悲楚冲心,身体更加虚损。杨燕燕泪珠连连,道:“你兰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可跟我说说吗?”杨浒悲楚看着她,道:“我可以跟你从头到尾说发生的事,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了什么,都要好好的保重身体。”杨燕燕神色凄悲,泪眼婆娑,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这时知道自己身子的状况,不管遭到多大打击,也都要咬牙坚强,否则自己一哀而堕,那是任谁也无法相救了。杨浒道:“那天,兰大哥说,你身子侵了阴湿虚气,我和姜商将军便不知道你辄动了体内胎气,兰大哥带你出来到这大婶家里来休养,可是那时咩皮咀催动了搬山六甲之阵,亘断山谷,兰大哥再回河谷时,我们全部都被困在了咩皮咀的巨石诡阵之中。”
兰流风仰在斜坡上,想着这些诡变的巨石柱门,心道:“昔时诸葛武侯有门八阵图,不知咩皮咀这诡阵是不是从八阵图演化而来?”一想这石阵柱门变化,全是五行奇门遁甲的秘术,如是和八阵图、八门金锁阵同工异曲,那么这般柱门便有无数变幻奇门,只有一处是走出生天的出路。就像八门金锁阵中的八门,入景门得开,开门得生,生门得全身而退;然而进杜门得死,死门见亡;但若进惊门便从休,休门从伤,伤门则循环无路,如此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无极,便永远迷困在无休无止的秘阵变幻里面了。兰流风心道:“如若这巨石奇阵和八阵图相通,那么便和惊景生开伤杜死休八门有联,明日便试着依这八门之变,从东南方位柱门而入,然后再从正西柱门进出,倘若无误,便可通行无碍了。”第二天,兰流风照着昨夜的思想,走到巨石柱门前,便依东南方位柱门进入,进入柱门之后,又往正西方位的柱门进出。
这般进了几道柱门,兰流风忽然一下心明清朗,如此循着此法,原来那些看得变幻万端的阵术,也不再是那般神秘莫测了。通了此道,这些搬山六甲之术,万里山河变易,搬山断谷,改川易壑,万里山河变化,一切豁然通明。原来他们迷困在这万里山河中找不到出去的通路,只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虚幻的另外世界,也全然是他们陷进了咩皮咀布阵的无形秘门,进入了一个一个无休无止的循环之境。故此看万般景象,一次与一次不同,其实是中了障象之法,心里迷糊和恐惧,便真的以为山河变易,川壑更替,殊不知他们全只是在一个障象里循环,进入了一个一个循环之门,见了一个一个不同的景象。兰流风通了此道,依着八门之变,此时再回想这些千奇百状的变象,也不再是什么神秘。兰流风走进了十几道柱门,先从东南门进入,再从正西门进出,虽然一门通出无数门,但这般依着八门之变,心里有一条明路,也不再迷陷障碍。
杨浒、姜商听闻咩皮咀的拨鼓声,眼前出现一座座巨石,形成一道道柱门。杨浒看着这些柱门,一门门屏困他们在当中,杨浒纵然知道这些柱门的可怕,但总不能这般坐以待毙。杨浒擎了长枪,走到一个柱门之前,看着柱门片刻,便跨身穿入柱门,走了进去,姜商忙呼叫道:“那门中不可进入!”话才说罢,杨浒早已穿了进去,片刻之间,人影就消失在了姜商的眼前。姜商知道这些柱门的变化,过去曾在这些诡阵里吃过无数大亏,至今都寻思不出破解之法,这时只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杨浒进入那道柱门里消失,不敢追了杨浒进去,但在原地上却也一步不敢乱动。杨浒进了柱门,蓦然一看,眼前又出现了两道柱门,但回头身后,不见姜商跟来。杨浒忖道:“怎么又出了两个门?不行,这阵里的变化实在奥妙,还是退出去和姜商将军一起,如此也能有个相互照应。”当杨浒再从方时进入的柱门退出来时,可是到了这边,只看眼前空空如也,不见姜商,却也傻眼住了,这时退出来的这边再也不是之时他和姜商才在一起的地方,而不知又到了哪里,前面再出现两个柱门。杨浒愣得瞠目结舌,奇异道:“怎么会这样?”那时他领一千将士在峡谷遇到咩皮咀时一千人众受困的巨石之阵,虽然那阵里也是千变百异,但那时还可见到自己人,也没有什么奇门,可是眼下这个柱门之阵,未想过了一门之后,便是陷入了一个未知之境,偏偏身边雾气濛濛,更是不能见物。
兰流风穿入了十几道柱门,才是找到姜商。但他依着这八门变化之法,有时行得顺畅,有时也走了几个岔门。虽然这柱门变阵和八阵图工出同曲,都是八门金锁阵的延伸之变,但这些变化之中也有些微妙不同,可是无论怎般变化,只要细心推算,便也能准确找到正确通门。姜商喜道:“兰兄弟,总算可是见到你了。”自那时杨浒进了柱门之后,姜商不见杨浒出来,两人就再也没有相见。这一日一夜,他哪里也不敢动,身下的万千将士也不知生死如何,两边冷冷清清。然而催动这般秘阵之后,也不再闻咩皮咀的拨鼓之声,四周空气怪异,浓雾阴冷,姜商只如深陷在一个空洞的空间里,心头越来越失惶,绝望垂丧道:“今日,总是我们都全部覆没在这里了。”挨到一夜过后,这时才见到兰流风。兰流风道:“杨兄弟呢?你们不一起么?”姜商道:“杨丘门进了那道柱门之后,就再也不知踪迹了。”兰流风知道,杨浒或是走入了休、惊循环之门,当下道:“这巨石柱门全是八阵图之变,杨兄弟定是走进了惊、休的循环之门,我们得进去找到杨兄弟。”姜商瞠大了眼睛,愣道:“八阵图?”这阵法只是听过古时传说,昔时蜀汉军师诸葛孔明有一秘阵名八阵图,不费一兵一卒之力便可阻断了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十万精兵,可见此阵法之厉害,不意咩皮咀却从何处高人智士中习传得来。兰流风道:“是的,不仅这巨石柱门阵是八阵图之理,连那万里山河阵也全是八阵图之变。”姜商恍然道:“那么说,我们一直迷陷在这个变化的山川里,却是走进了一个一个无尽的循环之门?”兰流风点头道:“不错,过去不明此理,我也是一时想到。这八阵图,生、循、灭三道,进错了一道,若不是陷入其中无尽循环便是沦陷死渊,只有依生门进入,再从景门进出,方能走出生天。”
姜商额出冷汗,兰流风道:“你且跟紧我的身后,不可走丢了,我们进去寻找杨兄弟。”姜商紧紧跟着兰流风,这时望着眼前几道柱门,二人入了一道柱门进去,前面又出现八道柱门。兰流风依着方位,再从一道柱门进出,直到走出六道柱门,终在一个山口找到了杨浒,杨浒正时正在和一个手执双钺的鹫目汉子相斗,两人枪翻钺滚,正是斗得纷紧。当时杨浒进了柱门之后,回头却是另外之门,后来进了数重柱门,不想却失陷在这循环之门中越入越深,慢慢出现的通门也越来越多。他自是不明白这巨石柱门的变化,每次进入都是无头苍蝇,毫无头绪,中间在这山口便遇到了咩皮咀阵中的守阵人鹫目汉子。
兰流风看鹫目汉子彪然精悍,目若突鹫,双钺功夫却甚是了得。杨浒和他相斗,却是有些招架不住。兰流风道:“杨兄弟,枪法不错。可是这敌贼的功夫也不逊,且让我来领教他两招。”说罢掉起挂月刀,跨步走了过去,便替换杨浒下来。杨浒听到兰流风的声音,心中大喜,道:“兰大哥,你来了。”兰流风接了鹫目汉子双钺就连劈了十七刀。鹫目汉子看兰流风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劲力却是异常的霸道凌猛。姜商看兰流风的本事,也不禁佩服。鹫目汉子勉强接了兰流风十七刀,最后再也抵挡不住,却被兰流风一刀劈了重伤,口中直喷鲜血。鹫目汉子踉跄倒后,道:“你!你……好是了得!”然后晃晃穿进右边柱门,便自去了。
杨浒道:“杨姐姐呢?”兰流风道:“她身子牵动了虚气,我送她出去了。”然后又道:“咩皮咀这诡阵,实是变化莫方,解铃还是须系铃人,我们只有找到了咩皮咀,才能解除了这诡异秘阵。”杨浒道:“可是我们如何才能找到他?”兰流风道:“你们跟紧在我身后。”而后引领在前面带路,姜商和杨浒寸步也不离的紧紧跟着他。三人穿了三道柱门,才在一个小山坡上看到咩皮咀。咩皮咀看兰流风带着杨浒、姜商二人出进柱门次序,全是避开死门循环门的通门,兀自心下大骇:“这人好厉害,却精通了我的布阵法门。”但瞧三人径朝自己过来,不由连忙擂起双捶,敲拨木鼓。不一会儿便听“咚咚”的一声一声鼓震,一荡一荡传开,霎时三人的面前一柱柱巨石柱门全部挪移变动,三人原本进出的景门却变成了无止循变的惊门。兰流风叫道:“不好,咩皮咀要变阵!杨兄弟,你助我一力送我过去打断咩皮咀的变阵,否则咩皮咀变阵一成,至时天地对立,乾坤异位,风雷匿迹,山泽不通,便是再也没有办法破除他的布阵了。”杨浒和姜商也听出情势紧急,这时见兰流风纵身而跃,杨浒不由长枪一挑,拨在他的脚下,用力将他送了过去。
兰流风得杨浒拔力相助,跃身纵到小山之上,翻撂挂月刀便横空斜劈,一刀先是削向咩皮咀的头颈。咩皮咀乍见兰流风纵到面前,这时正一刀凌空削来,慌忙停止了擂捶拨鼓,双手收起拨鼓捶挡到喉前,翻身向后翻了出去。兰流风一刀削出迫开咩皮咀,复收刀回来向下一劈,一刀劈落在拨天木鼓上,将木鼓劈得粉碎。咩皮咀这时正在拨鼓变动阵法,然而他才催动到一半,阵法还没有变动混圆,兰流风就已经杀了过来,他不得已半途而废。此时阵法正在变动之中,咩皮咀却在半途中止了变动,蓦时只听到一阵阵“砰砰”的柱柱巨石相撞之声,一柱柱巨石震得粉碎,只见一片石屑纷飞,拨荡迷雾,总算咩皮咀的布阵遭兰流风这一刀下去尽破。兰流风一刀劈碎木鼓,从中阻断破了咩皮咀的变阵,复转回刀又使向咩皮咀的喉头削去。咩皮咀翻出方才起身,一眼就见兰流风大刀寒光冷冷削至,无由睁目大叫道:“弟弟,快来救我!”嗤的一声,兰流风一刀割喉,咩皮咀就睁圆双眼,垂直倒在了血泊中。
杨浒道:“兰大哥一刀下去,咩皮咀喉破血喷,总算是杀了咩皮咀,也破了他的布阵。后来我们杀散乱军,但这时再重清点人数,这一战我们大军又折伤了八千多人。”杨燕燕道:“你们不是破了咩皮咀的布阵,也杀死了咩皮咀,后来你兰大哥又怎么了?”杨浒道:“我们清理战场,到了傍晚,敌军虽然被我们杀散,但这时又重新反卷了过来,而这次领帅的却是格烈蒙。”杨燕燕怔道:“格烈蒙?”杨浒道:“是的。”那时咩皮咀见兰流风一刀削来,睁目大叫道:“弟弟,快来救我!”格烈蒙尚在数十里之外,仿佛兄弟之间似有感应,格烈蒙只觉到眼睛不住跳动,身子恍惚,心头蓦然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暗自念道:“为何我这时心里这么不平静,眼睛总是不停的在跳动,难道是三哥出事了?”于是率领己部,便向咩皮咀伏兵布阵的断峡河谷口过来。途中遇到了逃溃的散兵,询问才知兰流风已杀死了咩皮咀。
格烈蒙赶到断峡河谷口,却见峡口河谷之上伏尸数十里,山石崩断,遍地残骸,只有偶尔几根石柱,尚且孤零零耸立在那里,满谷浓雾早已散尽,作雾的巫师见咩皮咀已死早也不知逃向何方去了。众人见格烈蒙卷土而来,但看他身形削瘦,脸孔苍白无色,好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死尸,手持两柄长剑。格烈蒙叫道:“你们是谁杀了我的三哥,有胆量的可出来决一死战!”兰流风道:“你是谁?是咩皮咀的兄弟,可便是格烈蒙么?”格烈蒙道:“正是。”声音充沛响亮,震荡在河谷可到处听闻。兰流风道:“是我杀了他。”格烈蒙打量了兰流风片刻,道:“好!果然有胆气,可敢跟我决一死战么?”兰流风提了大刀,踏步走了出去。杨浒道:“兰大哥,小心他们有诈。”兰流风道:“没事,我自会谨慎。”兰流风提刀走到一堆断石之旁,站在断石上面。格烈蒙看他神色凛然,挎了双剑也走了过去。这时鹫目汉子不知从何处出来,只见他扶着伤,叫道:“格成萨主,这人的刀法可是厉害,你要小心。”格烈蒙回头看向鹫目汉子,见他伤得严重,知道他的伤也是兰流风打伤的。姚冥的帐下,经他和姜氏兄弟打这么长时日的交道,知道姜氏兄弟的帐中,绝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可以打伤鹫目汉子。
杨浒道:“格烈蒙挎双剑走了过去,便和兰大哥在断石中打了起来。兰大哥的刀法了得,我们是有目共睹的。但格烈蒙的双剑也是不容小觑,兰大哥和格烈蒙两人可算是棋逢敌手,不相伯仲。我们见兰大哥和格烈蒙在断石堆里刀来剑往,一招一招的精巧,一招一招的凌厉,一招一招的变化莫测。两边众人看着他们从断石堆中打到河边,再从河边打到峡谷口,再从峡谷口打到河谷断石堆,一时竟忘了敌我,个个屏住气息,都看呆了神。那时候正是黄昏,慢慢天也暗了下来,兰大哥和格烈蒙翻滚裹在浓暮中,只见两条人影翻来覆去,再是难以分辨。”杨燕燕听杨浒说着,虽然当时的场面没有见到,但听他说兰流风和格烈蒙两人总算是棋逢敌手,不相上下。兰流风“十二步刀法”,盖天之巧,绝地之厉,格烈蒙却能和他棋逢对手,由此可见,两人当时的拼斗,外人看来不分伯仲,但他们身在其中,却可是凶险万状。自来两人过招,旗鼓相当,生死胜败便在一隙之间,倘若分有强弱,尚且还有碾压之说,但两人皆是不相上下,临敌之中自然不敢轻心大意,否则稍不留神,便即一败涂地,重则性命难保。
杨浒道:“后来兰大哥和格烈蒙再打到峡谷口。这时天色更加黑了,兰大哥和格烈蒙的身影再也难以清楚看见,依稀只有看见他们两个人模糊的轮廓。我们伸手出去,也只是看得一点点漆黑的影子。突然只听轰的一声,断峡两边山石崩裂,一大片一大片土石滚落下来,只似山崩地裂,轰隆隆就埋没了峡谷。那时兰大哥和格烈蒙正分斗在峡谷口下,他们也没有一个人逃得出来。”杨燕燕听着兰流风和格烈蒙拼斗,最后到山崩,山崩埋了峡谷,知道兰流风和格烈蒙早被山崩埋在峡谷里了,不由闭目合了泪。杨浒道:“你可答应了我,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可不能……不能……”杨燕燕强自按捺心中翻涌的悲痛,道:“我既答应了你,自是不会自寻短见的。”杨浒看她神色悲沉,也不确定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总是放心不下。杨燕燕悲伤呼吸了一阵,道:“我累了,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杨浒道:“那好,你好好休息,可千万不能……千万不能……”杨燕燕道:“你放心,我会保重自己的。”杨浒还是有很多不放心,杨燕燕道:“流风他固然不在了,但我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的。”一时刹那回想到过去,回想到他默默的爱着自己,无怨无悔的陪伴自己,眼角无由又濛濛裹泪,怔在那里怔怔发呆。杨浒黯然看在眼里,知道她这时想起了兰流风,心里楚楚发酸,然后悄悄便出去了。
杨浒出了屋外,但也不敢走远,他生怕杨燕燕一时想不开,自寻了短见。过了两天,见杨燕燕情绪渐渐有了一些稳定,想她也不会再想不开了,这天便和农妇儿子儿媳丈夫四人去地里干活,只留农妇在家里照看杨燕燕。四人在地里干着活,日当正午,突然空中响了阵阵隆隆雷声,一片乌云过去,更噼啪噼啪、哗哗的下起了大雨。这时见远远山路上农妇慌慌忙忙的跑过来,一边过来一边叫道:“杨姑娘不见了。”四人都是一震,农妇道:“早上我还看到杨姑娘躺在房里,但我出去挑了一担水回来,只是这么一会儿工夫,杨姑娘就不见了。我怕是杨姑娘呆在屋里闷了,这时候到附近山上去透气,但我到附近山上都找了一个遍,都是没有找到。”杨浒道:“我知道杨姐姐一定去哪儿了。”然后便向断峡河谷走去。
杨燕燕乘农妇出门下山去挑水,便悄悄出了屋,只想到断峡河谷去看看,就算兰流风已和格烈蒙一起被山崩埋在了峡谷,但她也要去亲自看了才死心。杨燕燕顶着大肚子,艰难而行,正当行到半路,突然感觉肚里翻痛,直疼得她满头大汗。杨燕燕看见路旁有一片芭蕉树,便捧着肚子走到芭蕉树下去歇息缓气,不想这时她肚子里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只感到身体在慢慢的撕裂,疼得她死去活来,最后再已捱受不住,不由两眼一黑,便是昏迷了过去。杨浒带着农妇一家再到断峡河谷,到了那里一看杨燕燕也没有在那里,杨浒呼叫道:“杨姐姐,你在哪里?杨姐姐!”五人在峡谷中找了半天,河滩峡谷都找了一遍,仍然是找不到杨燕燕。杨浒只怕是杨燕燕心想不开,寻了自尽,但是也没有看到她的尸体。五人找到黄昏,最后只得回家。
杨燕燕昏迷在芭蕉树下,这一昏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微微有一些知觉,只觉到有一点一点雨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的睁开眼睛,只看到宽阔的芭蕉叶边悬挂着一滴一滴雨珠滴落下来,这时天正在下雨。杨燕燕这时虽然转醒,但身体仍然还是虚弱,此时只感觉身体像全部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忽然听到“哇哇”的一声婴儿哭声,还感觉到身下有什么热呼呼的东西,杨燕燕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下躺着一个全身布满羊水未干赤裸的婴儿,原来此刻她真在这般环境产下了孩子。杨燕燕心底苦叫道:“我啊苦命的孩儿诶,你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却偏偏在这地方出来了。”弯身把婴儿抱起贴在怀里,裹进衣服里面。杨燕燕这个时候仍是十分虚弱,她望着天上沙沙的大雨,听着雨水打蕉叶“咚咚”的雨点声,想着兰流风被山崩埋在河谷,心里充斥了万般苦泪,怨念道:“过去,我心里装满了别人,你却说我的痴念好苦。可是,你也愿意那般无怨无悔的陪着我,时时都在意我的不开心。然而我的不快乐,你都知道,但是你的不快乐,你都默默埋藏在心底。我说我做你的妻子,那时你高兴,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那般开心。我那时知道,我这辈子遇到的人,绝不会辜负我托付了。可是这时,你却永远沉埋在了那峡谷里,你却知道我这心里肝肠寸断的苦么?你再也看不见了,留下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再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什么样子。”
杨浒和农妇一家五人返回家来,这时却在路旁听到芭蕉树下有婴儿哭声,五人奇异,都朝着路边芭蕉树走了过去观看,却见杨燕燕虚弱的倒在芭蕉树下,怀中踡躺着一个苍白、刚出生的婴儿。杨浒惊道:“杨姐姐!”而后农妇的儿子背着杨燕燕,农妇儿媳抱着婴儿,五人便把杨燕燕背了回家。回到家中,农妇吩咐儿媳去烧热水,自己便去煮骨汤给杨燕燕喝补身子。过不一会儿,热水烧好后,农妇把婴儿身上早干了粘稠的羊水洗干净,叫儿媳找来一张猎皮,细细将婴儿包裹,才把他放在杨燕燕的怀里。杨燕燕虚弱的躺在床上,感激的望着他们,道:“谢谢你们。”低头去看怀中裹在襁褓中安然酣睡气色苍白的婴儿,眉目显尽慈祥怜爱,莫名心里又有一阵阵辛酸。第二天,农妇儿子和杨浒上山去打猎,过了两天,杨燕燕的身子才开始有些恢复。杨浒道:“杨姐姐,你可不能糟践自己了,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这个孩子着想。”杨燕燕感激他道:“杨兄弟,谢谢你关心我,我知道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想,就算流风他被山崩永远沉埋在了峡谷,我都要去亲自看了一眼,不然我会永远也不死心。”杨浒道:“好,你要静心好好休养,等你把身子养好了之后,我们再去峡口看一看。”
第四天傍晚,杨浒看见山涧小路上远远有一个人影跚跚走来,农妇一家也看到了那个走过来的人影,五人都惊呼了起来。杨浒一头奔进屋里,奔到杨燕燕的床头,道:“杨姐姐,兰大哥他没有死!兰大哥他没有死!”此时别提是多么高兴。杨燕燕听他说兰流风没有死,也是怔了一怔,心里情绪波动,颤颤道:“你说什么?流风他没有死?”奈何这时身体虚弱,恨不得爬起来就冲出去和他相见。杨浒道:“是的,我看到兰大哥了,兰大哥他没有死。”杨浒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屋外兰流风的声音道:“大婶,我妹子还好吧?”五人看到山涧小路上走过来的人,正是兰流风。
农妇埋怨道:“你这一去生死不明,你妹子她却一点也不好。你知道吗?你这妹子为你,可说是经历了九死一生,差点就没了性命在了。”兰流风听她说得玄乎,不解何意,只道这些日子,他一去音信全无,却是给杨燕燕无尽担心了。这时只听“哇”的一声婴儿哭声,杨浒从屋内走了出来。兰流风乍然听到婴儿哭声,一切似乎有所明白:“孩子?”心下呼叫道:“妹子。”突然见到杨浒,又惊道:“杨兄弟,你怎么在这里?”杨浒细将前事说来,那天断峡山崩,埋了峡口,他和格烈蒙不知生死,众人也找不到他们的尸体。后来大军回军复命却在这里遇到了杨燕燕,杨燕燕听到他的噩耗几度哀伤得昏厥过去。就在四天前,杨燕燕在路边生下了一个婴儿。这漫漫的几天,她可是百苦历遍,身心折腾得九死一生。
兰流风奔进屋里,见杨燕燕虚弱躺在床上,脸色苍然,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兰流风道:“妹子。”杨燕燕回头看他,蓦然眼酸鼻涩,泪珠在眼睛里翻动打滚,这一刻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埋恨幽怨,回想这几天的伤心痛苦,苦不聊生,只感觉自己好苦,他却那么的混账。兰流风走到床头,道:“妹子,这些日子却是让你受苦了。”抱起婴儿,只见那婴儿血色苍白,十分的虚弱。这婴儿生不逢时,杨燕燕在这般战场之中,顶着大肚子厮杀,辄动折腾,本来就损动了胎气,然而她又受浸湿雾阴气,加之听闻兰流风的噩耗,悲伤过度,再后来在野外大雨之中生下这孩子,经过这么多的艰苦磨难,能够活得下来也是这婴儿强大的造化了。
杨浒道:“那日峡谷山崩,我们只以为你和格烈蒙被埋在峡谷里了,杨姐姐听闻你的变故,却悲伤了好久。”当日兰流风和格烈蒙从断石堆又打到峡谷口,这一战两人打得难决胜负,无由打心底对对方钦佩折服。咩皮咀布阵这河谷,十数里巨石柱门,虽然咩皮咀在后来催变石阵之际,兰流风冲了过去阻断,石阵在变动之中被搅动乱了次序,巨石石柱纷纷相撞破碎折断,但也有一些仍然完好。峡谷口伫立着三根石柱,两人打到石柱底下,格烈蒙双剑“秋云分水式”格开兰流风,纵身一起,便点足在一根石柱爬了上去。兰流风见他双剑虚分,迫开自己,回头见他缓缓横行爬上了石柱,不由展开步法,一刀“牵牛织女喜相会”追了过去。
这招刀式,是截追穷寇之势。远古传说,天上的仙女与地上的放牛郎相爱了,执掌至高无上权力的王母娘娘见不得两人恩爱,便将两人分开,在他们之间化了一条迢迢无边的银河,不允许他们在一起。但再怎般心肠硬的人,也有心软的时候,王母娘娘见两人相思疾苦,便许他们在一年的七月七之日踏上鹊桥相会。兰流风这路“十二步刀法”是依星宿天象变化,这时这一招逐了过去,一步疾烈攀行一刀拦腰分砍,直似快如闪电,就像传说里放牛郎和仙女两人急切着想片刻就见到情人的心情,不容从缓,眨眼兰流风一刀就砍到了格烈蒙的脚下。格烈蒙耳闻身下兰流风刀风骤至,忽的两脚倒挂,钩着石柱,翻身就回头向兰流风一剑左分一剑直刺刺来。蓦然只听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两边山谷崩裂,片片土石倾落。原来咩皮咀布阵,使搬山六甲掏空了这两边山崖的石心,两山没有石骨支撑,故此崩裂下来。
那时天黑莽莽,兰流风和格烈蒙两人又都悬身挂在石柱中。这时听到山崩,兰流风骤然缓了攻势,片刻之间,先头的土石就一块一块落到了他们头顶,纷纷从他们身边下去。格烈蒙听到山崩,也收了向兰流风刺去的双剑,抬头一望,只见头顶一块大石正向他压了下来。格烈蒙经历过无数的生死凶险,什么阵仗,也都见过,但此时这情势,从所未见,饶是也吓得呆了眼。兰流风纵了上前,一刀挑开那块压落格烈蒙头顶下来的石块,一掌拍出推在格烈蒙的身上,将他身子推了上来。格烈蒙身子受力向上一拔,不由一脚踩上了一块落下的石块,回头见兰流风也踩上了一块石块上来。两人相互一看,各自会意,这时避开崩落的土石砸中,一步步往上跳,踩着崩落的石块借力而上,拼命在跟山崩争抢,待得山崩全部沉底,两人也都冲了出去,翻上没有崩塌的山崖。然而两人逃出了这山崩,力气也耗了竭尽,这时跳到崖上,各自都是心口冲塞,昏昏沉沉,便即都昏倒了过去。
当第一束光刺痛眼睛,两人再苏醒过来时,这一昏迷不知是昏去了多久。两人爬上崖边,回望身下宽阔河谷,那时两军厮杀,几万人众,这时再也没了一个人影,只余残石断垣,殍尸遍野,乌鸦盘飞满天,萧索而苍茫。兰流风默然一叹,道:“不打了吧?”格烈蒙道:“不打了。”然后抬头看他,又道:“你本领很好,你是姜氏兄弟的部下么?”兰流风道:“不是。”格烈蒙道:“姜氏兄弟可不是什么善与之辈,你可离得他们远一点,对你多是好处。”兰流风愣道:“为什么?”格烈蒙道:“日后你就知道了。”说罢便下了山崖,自而去了。两人虽是对敌,但这一交手,各自都心底佩服。兰流风也转身而去,下了山崖。
这一番迭变可说是几经周折,三人才得在此相见。杨浒、杨燕燕、兰流风在中年妇人家里住了十多日,杨燕燕的身体也基本休养恢复,这日三人便启身离开。当日姜商让杨浒留下来照看杨燕燕,给他们留下了两骑马匹,只待杨燕燕的身子恢复好了之后,他和杨燕燕便启程回姚冥的军帐大营。这时杨燕燕的身子也休养好了,兰流风也没有死,三人便驾着两骑马,杨浒一骑,杨燕燕和兰流风共一骑,两匹马并辔而行,就出了山涧。这山川河陌,千变万化,然而随咩皮咀一死,所有迷阵都全部解破了。三人行了两天,终于走出那座之前任何人进去都迷失了路的山谷,到第五天,终回到姚冥的帐部大营。
花旯事件这一场变乱,三路大军经过千般劫难、折损无数人马方才平定,姚协领楚州军剿灭了宄将军部,姚孜领蒙自军也和姚协平定了罗舍文、白阁华部,三路大军各有功绩。咩皮咀这迷阵破除,那些失陷进去的普通村民百姓也都找到通路走了出来,可是他们见到姜阎的部队,个个吓得脸色苍皇,显是十分害怕,兰流风见了也不明何故。一天夜里,姚冥在大帐赐宴,赏励三军。宴到一半,姜德胤走到兰流风面前,敬了他三盅酒,道:“如今有一场大富贵,摆在兰兄弟的面前,不知兰兄弟有没有心争取?”兰流风不明白他说什么,愣道:“什么富贵?”姜德胤看了姚冥,姚冥定定看着兰流风。姜德胤回头来对他道:“刺杀平王。王爷说了,若是此事做成,来日封侯拜帅,荣华富贵,可享不尽。”刺杀楚州平王?兰流风和杨燕燕听得两脸呆怔,面面相觑,但看首座姚冥,见他神色却是有了这般意思。兰流风恍然心悟,念道:“原来楚州平王名气在外,才能又是姚冥的数倍之长,姚冥害怕自己功劳不及自家兄弟,拿不出什么来和他们相争,便对自家兄弟起了杀心。过去看他性情中庸,温平和谒,却是被他的表象所骗,看拙了眼,不想他的为人竟是这般的心狠手辣,为了达成己欲,杀兄害弟,可以说不择手段。”回头看帐内中人,个个神色严峻,又看帐外站立着严然不动的排排士兵,且不知这暗处还埋伏了多少士兵,忖道:“这里面坐的全是姚冥的心腹,倘若我若有不顺他们之意,他们便对我和妹子动了杀意。”此时才明白这场赴宴是危机四伏的鸿门宴。但又马上激起了傲心,轻轻冷笑,心道:“楚州平王仁义有名,人人敬戴,我自然不能成为你们手中的杀人利器,受你们所利用。但是你们若想要杀我们兄妹灭口,怕是也奈不得我何。”不由站起来,向首座道:“王爷的富贵,我们兄妹怕是福薄,无法享受,告辞了!”说罢,就和杨燕燕走出了宴帐,头也不回。
帐内众人看着兰流风和杨燕燕起身从身边走了出去,个个都在等待姚冥的指示,只要姚冥一声令下,他们便群拥而起将兰流风和杨燕燕围下了,哪怕兰流风和杨燕燕再如何厉害了得,也决不让他们走脱。姚冥听兰流风说“王爷的富贵,我们兄妹怕是福薄,无法享受”,心里痛恨得看他们走出,咬牙切齿,回头去看姜德胤时,姜德胤却不动声色,只等着兰流风和杨燕燕走出帐外,直到走远,再也不见。姚冥暴怒的站起来,摔杯掷地,姜德胤道:“你们都出去吧。”帐内众将都纷纷离席出去。姚冥道:“这人狂傲不驯,他今日不能为我们所用,日后便会成为我们的障碍,为何刚才不下令将他们拿下了。”姜德胤道:“既然他不能为我们所用,我却自有妙算。他不想杀楚州平王,我们便让楚州平王去杀他,教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坐收渔人之利,这计策可不是比就时杀了他们受益得多。”然后在姚冥耳边对他说了这般,于是就有了后来姚协大军归途中收到宫里御命,王聪、常括领兵赴雷公山剿匪之事。姜德胤这条计算却是相当的阴毒,他知道挑说不动兰流风去刺杀姚协,但教姚协御兵来诛剿兰流风,教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最终目的也达成了。
兰流风和杨燕燕走出宴帐,回到住处,带着苦妹苦娃儿姐弟,便连夜离开姚冥的军营。走到半路,兰流风和杨燕燕又遇到了鹫目汉子等格烈蒙、咩皮咀遗部一众散人。兰流风将杨燕燕和苦妹苦娃儿姐弟护在身后,道:“怎么?你们是来和咩皮咀报仇的么?”鹫目汉子看他势如临敌,血气喷张,道:“不是,你们误会了。”兰流风愕道:“误会?”鹫目汉子徐徐道:“如今大军起事失败,我们已没有了去处。事情闹得这般浩大,再回乌江蒙山,卸甲归农,那是不可能了。我们干过的全是犯了杀头难敕的造反叛逆之事,日后定会遭受官府的清算。格成萨主说,你们兄妹是可信托之人,叫我们过来投奔你们。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们兄妹来,可是等得多日了。”兰流风奇道:“你们一直在等着我们?”鹫目汉子道:“是的,格成萨主说,知道你们一定会离开姚冥军营,因为你们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叫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兰流风看他神色,听他言语不似虚假作伪,也放松了警惕,道:“格烈蒙呢?”鹫目汉子道:“格成萨主说他已厌倦了世事,他说你见了我们,便会询问起他,可是我们答应了格成萨主,不能透露他的行踪,请恕我们不能相告了。”兰流风默然失怔,他和格烈蒙一见相惜,皆是恨之见晚,只是时途愚弄,不能琴剑长伴。
兰流风已和姚冥闹翻了脸面,在姚冥的心里早当他是格烈蒙等一样的反贼了,于是也不再顾忌什么,接纳了鹫目汉子等一干人,就算他们一行人到时真成了啸聚山林的山匪,还是找到一个官府管不到的地方种地为农,那也与这些官府朝廷毫不相关了。兰流风和杨燕燕、鹫目汉子一干人行了一夜,第二天天明路过一个村子。村庄里的村民见到他们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热诚给他们很好的招待,在这个纷乱的世道,也不担心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穷匪恶徒。兰流风暗暗惊奇,鹫目汉子这干人过去可个个是凶神恶煞的反贼,村民见了他们不怕反而亲近,却较见到那些官兵时个个神色慌皇、全身瑟瑟抖颤之状大是反常。村民道:“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想做个安分守己的普通平民百姓,只是因受官兵所迫,走途无路,才无奈干这刀口舔血的事,原本大家同是受苦受难的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好怕?然而官兵就不同,他们是恶狼,是豺豹,草菅人命,吸髓不见血。哪怕是一时杀死了一个平民,那也只是这个平民不长眼睛,不知识趣,平民死了是他的活该,罪有应得,那些官兵却从不觉得是自己的作恶,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呢。”兰流风听村民这般一说,过去见到很多疑惑不解的事,慢慢梳理,却也渐渐有了一些眉目。为何迷陷进咩皮咀迷阵的村民,都说是官兵之害?又为何脱身迷阵出来的村民百姓,一看到姜阎的部队,却显得是那般的慌皇害怕?细细回想,却有它不可告之的玄机在里面。
官兵草菅人命,将平民百姓的性命看得如草芥,一钱不值。那时他们初见姜阎之时,姜阎说咩皮咀、格烈蒙、罗舍文、宄将军等反贼捕捉村民百姓押赴两军交阵阵前做送命先锋冲锋陷阵,真正实情却是这般一回事。花旯之乱,姜德胤极力举荐,才为姚冥争取得这场平定叛乱、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然而姚冥纵是心高骛远,吞象不足,却是本事平平,能力不济。姜商姜阎和格烈蒙、咩皮咀打了一场,败了一场,后来咩皮咀稍稍布了迷阵,姜商领军便陷了进去,全军倾覆,三万大军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活不得见人,死也不见尸,再也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姚冥、姜德胤、姜阎三筹莫展,最后姜阎却想了一个办法,姜阎道:“这个诡阵,或怕是个无底洞,我们大军可不能再失陷进去了,否则只是全军覆没。”姚冥道:“若是不派人进去,又如何解救姜签参他们出来?”姜阎道:“我却有一个法子,我们去附近捉来村民,让他们进去。附近村民百姓在这里生活,对这附近山川环境自是了解,倘若他们进去之后走得出来了,我们便教村民带路进去,就会找得到失陷进去的大军了。”姚冥看姜德胤,姜德胤想姜阎的办法不错,也点点头。于是姜阎分遣部众到处去附近捕捉村民赶入迷阵,一拨拨被他们捉来赶进去的附近村民走进了迷阵,也同失陷迷阵的姜商大军一样,走进一个个无形的循环之门,迷途在变化的山川里面走不出来,因而后来那些得脱迷阵出来的村民见到姜阎的部队就害怕的原故便都解释得清了。但是这些原委,姜商和杨浒早已率军失陷进了咩皮咀布阵的万里山河阵迷阵里面,所以那时兰流风和杨燕燕、杨浒他们在迷阵里面遇见春暖开耕的村民,兰流风问这些村民是不是杨浒他们大军捕押过来的,杨浒也不知道,但又问是不是咩皮咀、格烈蒙等乱贼所为,杨浒也说不是。
那日,姜阎正带领部众在附近捕捉村民,忽一个部下回来禀报,说他们在一个村庄里抓捕村民,却遇到了两个人,可是凶狠厉害,打死打伤了他们的很多人。姜阎听闻赶到村外山头一看,就见到兰流风和杨燕燕。姜阎在山头上看了一晌,见识兰流风和杨燕燕有一身强大的本事,便暗暗心里有了计较,于是率队冲进村庄。那些受杨燕燕和回来的村民围困疲惫的官兵见到姜阎,看见来了自己后援,总兵心下振奋,哪里想到姜阎奔进村里过来就是过去一刀将他砍死,所以那总兵只怔大了眼睛叫出一声“将军”至死也想不得明白。姜阎这是将他们杀了全部灭口,说他们是格烈蒙、咩皮咀乱贼之流,为了说动兰流风和杨燕燕跟他去闯进咩皮咀的迷阵,解救姜商大军出来。而当日他们进入迷阵,后来兰流风和杨燕燕同姜阎众军失散,其实那时姜阎只是徘徊在外面,却并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