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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注命无常   姚孜、 ...

  •   姚孜、姚协、蒙名、蒙楚、龙照仓、木奇英、莲香、白让、杨镜、王聪等诸人眼见这一幕,俱而茫然呆错,谁也意料不到,最终竟是这般之局。罗舍文受自身炼就的“地老天荒诛心噬魄劫”所噬,魂飞魄散,姚协姚孜收服了罗舍文所部残军。格烈蒙、咩皮咀兄弟在鄯善、大姚受留昌王姚冥、姜德胤御兵所灭,花旯之乱,历时两年七月,总算荡平,但三路大军也死伤甚众。姚协姚孜部大军在北饮川长城镇大宴四日,之后各领所部回归驻地,等待宫里论功赏封。蒙名蒙楚请命带了祝薇回播州雷神谷,据说雷神谷的裂顶雷音,方能破除祝薇身上诛心噬魄劫。王聪对蒙名说,祝薇之受这诛心噬魄劫,全是因他之故,希望他们兄弟尽所能救好她。姚孜率本部蒙自大军南回开远,众人一场道别。
      姚协、王聪、常括、盛义先、木奇英、龙照仓和莲香、可得莱领楚州军东行。众人行了十日,抵达盘江盘龙口,距楚州尚有三天路程,突接前军传来宫里密命,说楚州东邻北郡阳州筑梦城五百里雷公山出现一伙恶匪,御命姚协部率兵征剿。可得莱、盛义先、常括愕然相望,惊愣道:“怎的方平了宄将军、罗舍文、格烈蒙等乱,这时候又出了匪乱?”王聪道:“或许是宄将军、罗舍文、格烈蒙等部残留遗部,逃到了阳州落匪为害,这般丧家之众,也不怕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足为惧。”姚协道:“王聪见解不错。”暗想宄将军、罗舍文、格烈蒙那般大的本事,都还不是大军到处,尽数歼灭了。
      姚协部楚州大军凯旋回归,楚州军民一片欢庆,人人拖家出户,焚香迎接。姚协回到楚州,安署各部,便命常括、盛义先、盛安、王聪、龙照仓领兵三千,东拔阳州,征剿这股雷公山匪贼。众人至姚伯当茔冢祭别,常括、王聪揭命带领盛氏兄弟、龙照仓、莲香、木奇英、可得莱率军东拔,行了七天,过五里城,便抵雷公山三十里脚下落雷镇。大军停在落雷镇安营住扎,盛氏兄弟、可得莱带领八百精兵,前往雷公山,摸探敌匪虚实。只见雷公山苍苍莽莽,云雾缭绕,逶迤盘桓,延绵百里,仿佛天都神山。雷公山上那伙强匪见可得莱、盛氏兄弟领军压境,暗怔官府行动如此之迅,集部出寨相迎。可得莱、盛氏兄弟瞅那山匪大王,见其面冠如玉,柔雅温文,背负一柄粗布包裹的厚重大刀,也不知他这个柔质彬彬的样子,能不能拿得动背上负的这把少说也有四十来斤重量的大刀。但瞧那山匪夫人,背负一个三四个月的襁褓幼婴,凤目柳眉,流眸横波,却生得万般美艳,俏立山匪大王身傍,仿佛山里带雨初蕾的杜鹃花,盈盈而颤动,百看不厌,和那温俊的山匪大王,也甚得相适。手底下一干头目,却个个身貌不凡,有身材魁梧,英气朗朗,有虎背熊腰,铿锵神烁,可较那柔弱的山匪大王更气势逼人得多了。
      山匪大王见盛安、盛义先、可得莱三人领兵压境,早已料定会有这么一刻,也心神不乱,气定神闲,泰然自若道:“你们是姜德胤的部属?”盛义先、盛安、可得莱三人愕怔相对,暗忖道:“姜德胤是何人?”你瞧我我瞧你迷茫,盛义先道:“不是,姜德胤是什么人,我们都没听过。”山匪大王也诧愕道:“姜德胤你们都不知道,那你们又是什么人?”盛义先道:“我们是楚州军。”山匪大王微微颔首,道:“哦,楚州军,原来这样,这么说我们也明白了,姜德胤的心机,也当真是十分高明。”盛义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道:“你们是宄将军所部,还是罗舍文、格烈蒙所部?”山匪大王轻笑道:“你们说是谁的遗部就是谁的遗部吧。”盛义先、盛安、可得莱不禁蹙眉,心念道:“这山匪大王当真桀骜,忒是狂妄自大。”盛义先道:“那好,那这般说,我军的来意,你们都明白了?”山匪大王微微而笑,道:“自古军匪两不立,你们的意图,还何必道破?三位都动手吧。”盛义先道:“正好。”提了乾坤日月刀就下阵去。
      山匪大王徐徐解了背上挂刀,褪去包裹粗布,亮出半月形明晃晃的大刀,单手斜握,呼的轻提,就拿在了手里,仿佛举重若轻,完全不见吃力。这般臂力,可得莱、盛安、盛义先也不由瞧得暗自吃惊,先时见他温弱柔雅模样,却是看得偏了。这时匪阵当中一个四十来岁年纪的中年汉子跨步走出,双手环钺,叫道:“寨主,这般角色,让我来打发吧。”只见那汉子彪然精悍,目若突鹫,凹陷入骨,兀突突好像没了眼珠。但那瞳光扫射,瞥人一眼,炯炯神异,不由教人触目心神悚然。那山匪大王轻轻将刀插在地上,深陷入土,说道:“那好。”看着盛义先手上的乾坤日月刀,道:“他的刀可是有些奇门,你可小心。”山匪大王所炼的功夫乃是刀门功夫,故此对各般刀器都深有所参。
      这乾坤日月刀,长六尸有余,两端各有相同月牙形刀,刀背上部各有三个小铁环,舞动起来沙沙作响。刀柄为坚硬木料所制,握手处在刀柄中段,上扎彩带,并有两个突出的月牙形利刃。利刃后为握手,使练时,两手均在月牙形利刃下握住刀柄。握法有左阴右阳、右阴左阳和双阴法三种,兵器前后可用,变化多端。主要用法为:前后扎刀、正反扎刀、斩劈刀、上挑刀、横扫刀、舞花刀、上下截刀、里外绞刀、撩挂刀、云拨刀、格拦刀、推架刀十三种变化招数。盛义先抡转乾坤日月刀,双手交互,只闻哐哐而响。鹫目汉子舞动双钺,呼呼作声,斜挎横拨。盛义先前后扎刀,前扎拨刀,后扎反刀,将周身护全。鹫目汉子双钺上斫下掀,也遭他上下截刀上路刀头格推、下路刀尾拨挑所断,鹫目汉子双钺虽舞得疾烈,但也根本无法欺得近他身处。
      这十三路刀数,前后呼应,上下相守,可攻可防。鹫目汉子双钺呼动,三迅三缓攻势,两人交了十来数招,鹫目汉子也寻不出盛义先的刀路破绽,只见他守得严密,守势藏攻,格拦刀过去,撩挂刀便推出,一刀横削就向鹫目汉子撩来。鹫目汉子举钺格挡,盛义先撩挂刀削过,又转云拨刀、舞花刀,变幻迭至。鹫目汉子双钺轮转猛攻,磬磬声响,忽穿到盛义先身后,忽转到盛义先面前,寻隙寻找他的破绽,双钺单刀时攻时守,砰砰作声。鹫目汉子劈出三钺,绕转身子,迭步就蹿到盛义先身后,盛义先削出推架刀拨开双钺,前后扎刀砍回身后,鹫目汉子绕转又前,一钺横扫就往他腰间斫来。盛义先暗吃一惊,知道中了鹫目汉子的旁敲侧击之计,慌忙掠步后退一步,斩劈刀掠下一砍,才将鹫目汉子钝钺格挑出去。鹫目汉子道:“好功夫!楚州平王有能人如此,也难怪姜德胤那般惶然忌器。”呼呼双钺,又招他下盘掀来。盛义先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挥刀严守周身,迎他又斗了八合,但一见有攻势,便横扫刀、斩劈刀、云拔刀挥出,鹫目汉子游走和他拼斗。
      鹫目汉子游走一晌,忽一钺俯击,攻向盛义先脚下。鹫目汉子知道这一钺攻他下盘,盛义先势必会上下截刀尾刀砍下,那么他的势力便全部集中在尾刀上,上路刀头空了力,就是他的弱处。鹫目汉子见盛义先上下截刀撩势砍下,双钺一收,横劈双击向他的肩头。谁知这十三路刀势,各有相互招应,上下截刀下力一沉,上力虽懈,却也可以轮向借力。不料盛义先手刀一翻,尾刀转成头刀,头刀斜下变成尾刀,哐的一响,只拨在鹫目汉子推出的双钺上,火星迸射,两人各是双臂一震。鹫目汉子双钺一滞,盛义先刀力一转,云拨刀砍出,削了鹫目汉子左臂上一条数寸伤口。山匪大王叫道:“祁常主,这人的乾坤日月刀,实是变幻多端,还是让我来斗他吧!”提刀过来,轻巧一挑就将盛义先乾坤日月刀拨了出去。
      鹫目汉子退回本阵,身边喽啰扯了布条,给他臂上扎好伤口。只见那山匪大王斗盛义先,挂月刀舞得虎虎风声,劲风掠面,辣辣生疼,这般强劲的内力,也只有蒙名的断刀刀法方可一较。盛义先一路前后扎刀、上下截刀、正反扎刀、格拦刀、推架刀严严密密护住周身。那山匪大王开始只是一路单刀平平,虚掩砍出,转了几匝,谁知他身形一动,片刻就踏了七个方位,一线相连,绵绵不绝便连攻了盛义先七刀。盛义先忙不交迭,下截刀、反扎刀、后扎刀、前扎刀、上挑刀守了七刀,抬头一看,只见山匪大王转出三步,一刀跃起就招他头顶凌厉劈来。盛义先忙架日月刀格挡,只见那一刀劈落下来,咔的一声,盛义先乾坤日月刀折为两段,压在他的肩上,全身不由晃动酥麻,仿佛全身关节全部脱臼,双足深陷地里,形成一个深深脚印,软软在那山匪大王面前瘫倒了下去。
      可得莱、盛安也瞅得惊呆,猝不及防之间,那山匪大王只劈出十三刀,就将盛义先打了重伤。两人忙去将盛义先拉出,可得莱掉起一对钩戟,翻转拨刺,撩开七十三路钩戟功就去战那山匪大王。那美艳的山匪夫人看到这里,摇头叹气,转身回寨内去了。这时山匪大王所使的刀法,乃是“十二步刀法”。这“十二步刀法”,依照天象十二星象之位,生形变化,也端是变化莫测,诡异难分。方时山匪大王那路平平单刀,只似孤立无援,实则是诱敌招数,名目叫作“孤星东升”。那绵绵连环的七刀,叫作“北斗七星环月”,一步向着北斗七星七位踏出,每一位斫出一刀,连环就是七刀。最后那飘外一刀,叫做“北极星单眼指月”,飘向三步,猛的就是一刀往对手头顶劈落。这三招一气呵成,环环相扣,一虚一紧一锁,“孤星东升”引敌,“北斗七星环月”困敌,而“北极星单眼指月”则是毙敌,实是一套霸厉威猛的武学。霎时之间,可得莱也受那山匪大王这三路招数砍了重伤。
      王聪和龙照仓、常括正在营寨中商议灭匪布署事宜,随可得莱、盛安、盛义先前锋上山摸探敌匪虚实的士兵回来禀报,说可得莱、盛义先先后受那山匪大王打了重伤,现在盛安正在阵前和山匪大王周旋支撑,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王聪和常括相对呆愕,暗道:“可得莱、盛氏兄弟也是一把好手,竟教这伙匪贼头子打了重伤,究竟这匪贼头子又是怎般何等的人物。”各拿兵器,引领全部人马,奔上雷公山来。莲香、木奇英和王聪、常括、龙照仓看那山匪大王,见他只是一个玉面俏然的温弱青年,也不知他有怎般能耐,竟将可得莱、盛义先都打了重伤。但看他单刀卜卜,一削一砍,实是威猛凌人。王聪看盛安这时形态疲惫,教那山匪大王攻得手忙脚错,叫道:“盛兄弟,你且退下,让我来斗他。”提枪欲跃过去,见山匪大王连环七刀,繁攻盛安七个方位,盛安迭迭后退,连迭挡了七刀,一瞬之间,猛的山匪大王三步一跨,跃空跳起,一刀锁向盛安头颈就落下劈来。盛安斗到这时,早是力竭气尽,胸口闷闷,再也无还手之力,刹那就要被那山匪大王这一刀落下劈为两半。龙照仓取箭搭弓,“嗖”的射出,“叮”的射在那山匪大王挂月刀上,山匪大王刀势一偏,才劈在盛安身傍。盛安喉头一鼓,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双目瞪直,怔怔看那山匪大王,颓然倒在地上,一口气挂在喉间,再也喘吐不出。
      王聪和常括奔过去,拉了盛安下来。盛安双目睁圆,显是气绝。王聪和常括扑着盛安身首,凄然道:“盛兄弟!”可得莱、盛义先也恻痛悲伤,只是奈何这时深受重伤,动弹不得。龙照仓提弓在手,和木奇英、莲香看到这般情景,也不禁胸中悲楚,更是对这温弱的青年山匪大王惊怖恐惧。王聪看盛安那双瞳目圆睁,满是悸怖惊恐之色,闭目合泪,轻轻将他的双目抚合,站起怒瞪那山匪大王片刻,长枪撩出,就奔去斗那山匪大王。山匪大王见王聪长枪撩来,抡转挂月刀一削,王聪长枪交了他一刀,手心受力热辣辣麻麻一震,深知这山匪大王的刀力浑沉。王聪脚步环纵,虚左实右,连环向那山匪大王刺了十八枪,三步跨前两步跨后。这路招数名为“五步十八枪”,“游龙枪法”第十六路招式,分为三步八枪,两步十枪,每踏向前跨出一步,便挺立刺出三枪,向后倒退一步,左右各拨两枪,最后环枪守在胸前,护着胸口,退防守势。山匪大王挂月刀一削一拨,砍了八刀,“参商相望”推出,前后向王聪各劈来了两刀。龙照仓看那山匪大王这路刀势,虽然一前一后,但却无虚无实。这“参商相望”,原本应为前虚后实,一实一虚,然而山匪大王这时使出,却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也尽前后都是虚刀,前后都是实刀,倘若王聪两边防严,却是守了他的虚力,空御架式,露出左右身侧破绽,但若前后防虚,便受到他刀刀实出,措手不及,这般变化全然由他,首尾不能兼顾。王聪也看了出来,前御两枪,转后撩刺三枪,这路枪法乃是试探对手的招数,前有攻,后有守。山匪大王前后各劈两个虚刀,“参商相望”又左右砍来。王聪前测他前后共劈虚刀,这时左右砍来便是实刀了,忽“大亮翅”撩出,画转三枪,一枪直挑,只似白鹤亮翅,展翅高翔,半路截断了山匪大王这时砍来的参商两刀,不让他这路刀式使全。
      山匪大王左右“参商相望”遭王聪长枪半途截断,两刀相连不成,无法攻守,忽而转开身势,横砍两刀,纵砍两刀,“参商永离”跃出两步,说道:“你枪法很好,得了尚常将的全部真传,你应该是古州人吧?”这尚常将,原是一名参将,“游龙十七式”枪法的始创人,姓尚,名不详,因他做过参将,所以人们叫他常将。尚常将当年创出这路枪法,一共只有十七式,时常感怀美中不足,心想应该还有第十八式,但又一直参透不悟,后来镇御古州,经传三代,第四代才传到康昆扬手里,王聪和王庆隆又传了康昆扬的衣钵,然时代远久,王聪早不知这尚常将是何许人了,然而外人知道的只有尚常将,枪法后来的传人也尽然不知。山匪大王说罢,“明月孤星守流星”又向王聪砍来,这路招势大开大合。王聪守了两枪,“苍狼啸月”招山匪大王刺了七枪,下路便是“狂狼猎野”,引出一阵枪势,好像狼头呼唤出山里狼群,大肆横冲猎物一样,是游龙枪法“贫狼诀”的猛烈招势。两边众人看他们刀来枪往,疾风猎猎,尘沙仆仆。王聪枪法灵动,山匪大王刀法厚沉,两人所使的都是最微妙的刀法枪法,当真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又险象迭生,凶险至极。
      山匪大王厚刀或牵或引,看王聪枪法招数全都使了一遍,暗道:“今日亲眼能睹见到这路传奇的枪法,当真是大开眼界,足慰平生。”忽暴喝一声,“孤星东升”一刀横向王聪门面削出,连踏七步,“北斗七星环月”就招王聪周身连环砍来七刀。王聪和龙照仓、莲香、木奇英、常括五人上来时见山匪大王刚好使出这一路刀法劈猝盛安,知道接下来山匪大王便一刀腾空跃起,朝王聪头顶劈落下来。王聪虽然知道他的这三路招数,但山匪大王这三路招数环环相扣,不间空隙,一气呵连,此时临敌也不知如何应付。盛义先和可碍莱均受山匪大王这三招所伤,盛安也因这三招毙命,这时看那山匪大王又前技重施使了这三招,见王聪受他连环砍来的七刀环环封锁,无路可退,心口直是惊呼,闭目去不敢观看,实在不忍见王聪被山匪大王那最后一刀落下劈死。龙照仓和木奇英呼叫道:“小心!”王聪反拨七枪,御开山匪大王连环环攻的七刀,仰头一看,只见山匪大王一刀压在头顶,凌厉向他项颈劈落。王聪无由身形一矬,长枪撩起向上直刺,此时这一枪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山匪大王跃在空中,根本无法躲开这一枪,王聪这一□□入了山匪大王的胸口,但山匪大王一刀劈落下来也是将他劈死,当此之际,也没有别法化解。
      龙照仓连忙取出两箭,搭在弦上,照山匪大王刀头和王聪枪头发去。“叮”的一声,第一支箭射在山匪大王的刀头上,箭羽应声折作三截,山匪大王劈落下来的挂月刀受势斜偏。山匪大王不由暗叫道:“糟极,我只顾着眼前敌人,却忘了窥敌在侧。”回想方时龙照仓射出一箭阻滞他劈落盛安那一刀的箭法,却知道这个人的箭法那是十分的了得。山匪大王刀头受龙照仓一箭射来滞势斜偏,眼见王聪枪头挺刺上来,刹那就要刺穿了山匪大王的心窝。山匪大王连忙拨刀削去王聪的枪头,龙照仓第二支箭也刚好射到,挑了王聪枪头出去,直至三丈之外方才落地。王聪没有枪头的枪干却猛烈迎上击在山匪大王的胸口上,山匪大王胸口闷闷一窒,翻了出去踉跄着地,显然受王聪这一枪干击了大伤。龙照仓见王聪和山匪大王同归于尽的相拼,原想射出两箭将二人的刀头和枪头挑开,化去险势。山匪大王见龙照仓第一支箭挑开了自己的刀头,不想龙照仓还有第二支箭去挑王聪的枪头,在万般没有回旋之地,只有回刀削去王聪的枪头,以身险受枪干击在胸口来保全性命,否则王聪的枪头刺进了胸口,那便是一命呜呼了。
      两边众人瞧着各自都惊了一身冷汗,大气不敢呼出。瞧方时局势,山匪大王和王聪势必同归于尽,双双毙命。此时人人看着龙照仓,又惊佩又感激。这时,一个柔然的声音道:“流风。”清悦酥人,众人齐朝声音响处一望,见是那美艳的山匪夫人。之时山匪大王“孤星东升”那连环三路刀将盛义先打了重伤,可得莱、盛安忙去将盛义先拉出,可得莱掉起一对钩戟,翻转拨刺,撩开七十三路钩戟功就去战山匪大王,山匪夫人看了叹气摇头,就转身回寨内去了。正当山匪夫人在房里哺喂孩子,却看那孩子裹在襁褓中,面色虚气苍白,好像生了什么大病,山匪夫人低头看着孩子虚弱的脸庞,眉目间显尽无尽慈爱和疼怜。这时一个喽啰看山匪大王和王聪两人斗得难分难解,凶险万状,不由匆匆回寨来。山匪喽啰在屋外道:“夫人。”山匪夫人道:“什么事?”喽啰道:“大王这时和那伙官府头人打得正是凶险,你快去看看吧。”山匪夫人蹙眉道:“流风刀法那般了得,还有他打不过的人?”山匪喽啰道:“那人使一把铁枪,枪法十分了得,和大王旗鼓相当,怕是难得分出上下。”山匪夫人微愕,道:“使枪?铁枪?”背负孩子,腰环双柄娥眉刺,奔出门就和喽啰出寨来,正见及山匪大王和王聪同归于尽相拼,龙照仓发箭将二人厚刀长枪拨开,山匪大王计算失差,拨刀削去王聪枪头,王聪枪干击中山匪大王胸口,山匪大王翻身踉跄落地。
      王聪和龙照仓、莲香朝那山匪夫人一看,见那山匪夫人模样,各自呆住。这山匪夫人正是当年三人都在三江大年山见到的杨燕燕,只是这时她已为人妻人母,生了孩子,气色润泽,更增娇娆美艳,凤目流莹。那山匪大王便是名噪月亮山的岜沙年俊兰流风。当年杨燕燕和王聪相见,两人都是青春年韶,呆在一起,杨燕燕听他说三姑娘的故事,说那些苗人情歌里凄然动美的爱情,故事里三姑娘和蛇互抛心迹时,歌声中姑娘便说“你为何来到这里,你又为何来与我相见”,她听得动听,轻声喃喃念了一遍,就好像故事里姑娘对情郎羞涩和心柔绵绵的说话,不觉双颊微微发烫,满脸通红。栽好稻禾过后的端午,三江集那是相当的热闹,虽然那个时节,阴雨绵绵,但三江集上仍然是人山人海,融江两岸挤满了人,在赛龙舟。杨燕燕独自一个人坐在风雨桥头,蓦然想起那日田头,她折了三条朱萸,送给王聪,她说:“这三支朱萸,希望你带在身边,能佑你一生平安。”那时这番话却是那么诚恳和真挚,全部是心里的话儿。情窦初开的年纪,心里不由然,慢慢就已莫名对他倾了心,只是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后来王聪说着等找到他哥哥和阿芨香,便回三江大年山来感谢她和她阿爸的相救厚情,她便守护着他这一句话在期盼他的回来。开始是不知道为何,后来他的离去,心里越来越难过,才知道原来是那颗小小的心肠动了情。刘家二姐的捉弄,虞三姐的羞涩,都一一验证在她忧烦的脸上。后来听龙照仓和莲香说他哥哥和阿芨香的事,知道可能他再也没有会回来那一天了,心里却感觉到那般失落。
      杨燕燕跟龙照仓说,希望他和莲香找到王聪,叫他回来大年山来见她,那是她鼓起勇气坦白了这段心藏的感情。只是她日盼夜盼,等了四年,王聪没有回来,龙照仓和莲香也没有再到大年山。这四年,对于一直往前走的人来说,是那么的短,但对一个在原地等待的人来说,却是那么的漫长,终如她说她阿爸的故事一样,一转身,就走丢在了茫茫人世。千山万水,何时还再相见?那一年,三江出了一个美人,引慕无数青年英俊男子无论从什么地方都纷纷来到三江大年山,只为见到那美人可抱得美人归。那时三江的那位大美人出了两道题,一是询问一个人,二是比武相亲。兰流风听闻这个异事,心里惊奇,便离开岜沙上大年山来,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引得无数英雄如此倾折,于是兰流风和杨燕燕正好第一次相见。那位大美人便是杨燕燕,四年而过,经那一次王聪的一番话指点,杨成梅稍加改动,杨燕燕“莲花催步流云拳”炼得更加纯厚圆熟,那些比武相亲,自然没有一个人能拆得过她三招,但询问的那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详全,无论他们来自西都,来至播州,来至草海,甚至来至胤中,来至胤州,或更北的云岭,都没有人见得过这样的一个人。兰流风从岜沙来到三江见了杨燕燕,第一次见她美得如此惊艳,心底暗叹,世间怎会有如此骄美教人折颜的美人,至于两人的比武相亲,兰流风“十二步刀法”威猛厚重,杨燕燕“莲花催步流云拳”自然是招架不住,两人拆至二十八招,那是杨燕燕终于第一次输了。杨燕燕说:“你刀法十分精妙,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输了。”那晚两人坐在河边,坐在四年之前她和王聪晚上坐的那两块石头上,夜依然是那莹莹的月色,河水缓缓不知往什么地方流。
      可是这般温柔的夜,杨燕燕的神色却是那么的忧愁。杨燕燕望那河水,见月光落在那流动的水面上,一点一点,鳞鳞银光,仿佛碎梦的残片,流不走,却一直洒在那个地方,也聚不合。杨燕燕叹息道:“你知道吗?我向外传说的比武相亲,其实是存私心的,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你的刀法很精妙,我究竟不是你的对手,但我既是输给了你,我也决计不可能会做你的妻子的。”兰流风看她专注望着缓缓的河水,说这番话,始终都没有回头来看他,只是她双目失神,心里也无由暗自染了她的愁绪,道:“那么,你询到了那个人的音讯了吗?”杨燕燕摇摇头,心苦幽闷道:“没有,只是我好天真,知道他可能不会再回大年山来了,却还一直在奢想他会回来。”忽回头来看他,道:“我的这些私心,便原原本本跟你说了吧,我是对不起你。”好像突然绝决,但兰流风明白,她这时突然绝决绝对不是对他心里存有愧歉的绝决,而是她只想坦白一件事情的决定之心。杨燕燕道:“我一直想询问他消息的那人叫王聪。那一年王聪来到大年,却是受了伤,是我和阿爸救了他,原来他离家去找他哥哥,路上不小心遭了暗算。但他伤势才慢慢好后,他就上路去找他哥哥了。他离去时,阿爸把我们屋后的老白马送给他,因为他的马也受伤死了,可是我不想老白马和他……阿爸那次还狠狠的叱训了我,说我……可是我真的是那么小心眼吗?其实我,我……”暗暗幽怨闷恼,眼睛通红,想那时王聪和杨成梅不懂自己的一番苦心孤诣,这时屈苦难过。兰流风道:“你只是不想他走。”杨燕燕道:“对,我只怕他一走,就再已难也相见了。”冥冥然自是天数,这一分别,自己日日夜夜期盼等待,懊恼煎熬,他都没有再回来,真的再没有那一天相见了。
      兰流风心里莫名凄然,那般难受,杨燕燕心头幽恻,却是心里凄苦。杨燕燕继续道:“他只说,等找到他哥哥,就会回来。或许只是他一时的随口说说,说过之后便也都忘了……”兰流风道:“可是你却守着他这句话,一直在等?”杨燕燕叹道:“毕竟我的心,你总是一说就准。可是后来我知道他哥哥和阿芨香在洛香被害了的事,知道他找不到他哥哥,可能不会再回来,才跟龙照仓和莲香他们说,假若他们能够找到王聪,便叫他回来大年山,让他知道我在大年山里等着他。但我日盼夜盼,思念煎熬,这四年等啊等,他们一个人的音讯全然也无。”兰流风道:“于是你就想了这个比武相亲的主意,招集天下之人,询访他们的消息?”杨燕燕道:“天下之大,芸芸万千,我想总会有一个人见到他们,于是便把这个比武相亲的消息传开出去,倘若能够教他们听到一点消息,王聪再回来大年山,那便是最好也没有了。倘若他们听不到这比武相亲的半丁点消息,也能够从一个来人的口中探到他们的音讯,那也是很好。不想来,最后还是忙自徒劳了一场。”兰流风黯然,谁怎么能想杨燕燕比武相亲竟是这般用意,那万千慕名而来的相亲人都是上她的当受她的骗了。可这时兰流风的心里,从没有感到受她的欺骗,只是觉得她好可怜,好想同情,在她心里,和王聪擦身错过,那是多么终生遗憾呀。
      杨燕燕道:“在你的心里,我是自私也好,还是什么也罢,你痛恨我,恶骂我,但我始初的用心便是这样,欺骗了你们的仰慕,却是大大不该,只是他呀,哎……”幽然叹息,心想:假若他能懂自己的半分心,自己哪怕堕入阿鼻拔舌地狱,也是值了。兰流风道:“既然你那么想见他,那么忘不得他,为何你不想去找他呢?”杨燕燕呆愕,怔怔看他,道:“去找他?”杨燕燕不曾想过,这时经他一点,心里敞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就算天涯海角,跋山涉水,也要把他找到,告诉他自己的心思。”看兰流风,道:“你说的不错,我应该便去找他。”兰流风道:“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让你这样念念难忘。”杨燕燕道:“也随你,但我们同伴只是一起去找王聪,我们却一点关系都没有。”兰流风凄然苦笑,道:“我要和你一起去找他,只是也想见一见他。”杨燕燕默然,两人同病相怜,她想见他,兰流风就想相随她,虽然没有说破,但各自都心底明白,这般痴心作茧,都是一见一人而误终身,却又那么心甘情愿。
      杨燕燕说了便行,兰流风风雨陪伴,两人各藏心底的心事,一起离开三江大年山,一路去寻找王聪。二人先去王聪的家乡。两人来到古州,四年过去,王庆隆在洛香被害,王聪下落无踪,他们的房屋经风历雨,无人照理,早已破败不堪,门前生了杂草,难以居住。去地里干活的村人见杨燕燕和兰流风站在王聪王庆隆他们的老家门口,奇怪问道:“你们来找谁?”兰流风道:“我们来找王聪,这些年,王聪有没有回家乡?”村人道:“他们兄弟自当年去了洛香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二人知道村人也不会知道王聪的下落,便也不再多问,只好离开。杨燕燕和兰流风一路向西,沿都柳江而上,到塘州、独山州、文山、苍临、西山海纳、大雍、胤中、胤州、中甸不老谷,恍然时光,时间就过去了二年。这日寒风朔雪,簌雪飘飘,杨燕燕和兰流风来到羁縻禄州,傍晚时路过一个老村庄,遇见村里一人家正在迎亲办喜事,主人家好客,便邀他们留下来吃喜酒。
      这家人办了大喜事,这时村里乡邻都到他家里来帮忙,有道是乡里乡亲一家亲,一家有事百家帮。虽然是大雪天,天气严寒,但人人心里火热。第二天,村里男子丈夫们准备招待新娘送亲亲朋友人的食宴,女子妇人便准备迎接新娘送亲亲朋友人的事宜。大伙里里外外一阵忙碌,准备着迎接新娘。新娘是外村人,到了未时,新娘的送亲家人才到,这边主人家少女们盛妆打扮,大家都停了手中的事,都赶到路口去迎接新娘的送亲家人。但看个个年轻少女打扮漂漂亮亮,穿着鲜丽,头戴花环,捧着羊角美酒在路口迎接新娘的送亲家人,两旁的妇女村民夹道欢歌。杨燕燕和兰流风看他们地方的迎亲仪式,虽和家乡的环节相尽,却又有一些不相同。只看年轻少女们捧着羊角美酒,在路口中拦起一根竹竿,等新娘送亲的亲朋友人过来。
      主人家这边四个少女迎在拦路竹竿前,分成两队,捧着羊角美酒,奏歌踩舞,唱的是他们阿卯人民“绣花衣”歌“欢天喜地迎宾客”。两个姑娘同步而跳,左踩三步,右踩三步,笑容满面,一边踩一边歌,歌声仿佛是说,欢迎新娘家朋友亲人到来,我们心中欢天庆地,喜乐融融,这里只有香甜美酒,没有什么好招侍客人,客人切莫嫌弃,请喝了我们这杯美酒。两边妇人排队在路边拍手高歌,唱的都是高兴以及祝福客人的话,也是阿卯“绣花衣”歌。两个少女跳罢,各自回身转了一圈,然后弯腰捧着羊角美酒,穿过拦路的竹竿下面,交叉递过去给对边的送亲客人喝。那边客人接了羊角酒喝罢,也跳着同样的舞蹈,将羊角递了过来。两边持着竹竿拦路的少女才将竹竿放下,让喝过酒的客人过去。过后又将竹竿抬起,拦下边的客人,后面两个敬酒的少女斟满美酒,继续迎接下面客人,一直到新娘的送亲家人全部过去,最后新郎将新娘背回家。
      这拦路酒却是迎亲的一环隆重大礼,杨燕燕和兰流风看着他们的婚礼也别具一番浓厚风味。兰流风看新郎新娘,见他们两情脉脉,欢喜快乐之情洋溢满面,心里想:“多是一对幸福的新人啊。”偶尔去看杨燕燕,见她满目欣羡,又有一丝渴望,一丝忧怨和一丝神伤,心里呆呆,暗想道:“杨姑娘也想此生能和王聪有这样一场婚礼吧?”可是人的一生,谁不想拥有一场完美的婚礼,得到千万人祝福?兰流风知道,在杨燕燕的心上,始终渴望的是王聪能给她这样一场美满的婚礼。但在兰流风的心里,他只是希望他们这一辈子再也找不到王聪,他就这样陪着她,两个人风雨同路,一起天涯海角,一直找下去,直到有一天任谁先死去。如果哪天找到了王聪,他真也不知道再想什么理由留在她的身边了。
      到了晚上,大家都吃罢晚饭,新娘新郎家的两边少男少女,相聚在主人家的一个空旷房间里,围坐一圈,然后对歌说话。兰流风和杨燕燕在村里住了三天,然后离开,再走一个月,过了腊月,便是过了年。这一日,二人来到乌龙箐,兰流风和杨燕燕在路边看见几个汉子在砍一棵青松树,两人奇怪,这时刚是年初,正月初一,怎么这几个汉子便开始动工干活了?兰流风道:“大哥大叔,怎么才年初一你们就开工干活了呢?”一个中年汉子看着他们,笑道:“没有啊,我们这是在准备明天踩山花立花杆呢。你们……这才刚初年的,你们这是去哪里啊?”兰流风道:“我们呀,也不知道,就这样走吧。”中年汉子道:“哎呀,我还以为你们小妹小哥这是回舅娘家去走亲戚呢。这样吧,你们跟我到我家里去,明天看看我们踩山花节日的风彩,那可热闹了。”兰流风和杨燕燕知道汉子误会了他们是一对小夫妻,两人相视尴尬,兰流风道:“这样可好得紧啊,那便是多叨扰大叔你了。”中年汉子笑道:“不妨的不妨的,我们还怕大过年家里没有客人呢,哪谈得上什么叨扰。”两人等着几个汉子砍倒了树,几个汉子将青松树两边的枝杈削砍干净,只留顶头一丛树冠,两个汉子抬着树,之后几人便一起回家。
      兰流风和杨燕燕到中年汉子家,中年汉子热情相待。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中年汉子就早早起床,吩咐妻子也起来准备招待客人的早饭,叫了自家兄弟,兄弟几人打起火把,便去村外宽阔的坡地上立花杆,要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立好花杆。(注:每年的农历正月初二至初七,是云南屏边、蒙自、河口,贵州的毕节、大方、纳雍等地苗族人民一年一度的“踩花山”节。每到这个时候,来自各村各寨的苗族人民,潮水般地从四面八方涌到几个苗村寨之间的开阔坡地上,庆祝节日。“花杆”是踩花山节的重要标志,一般选择挺直高大的青松或柏树,扎以鲜花,彩旗。定花杆的人,又称“花杆头”是大家公认的“好心肠的人”。这人必须在节日的第一个早晨,趁太阳出山之前把花杆竖好。传说苗族人想起古时先民因战乱流落异乡,他们为祖先的艰辛苦难而伤心落泪。在每年正月初,祖先“显灵”,劝他们“不要太难过,应该到高山顶上吹芦笙、唱歌跳舞给我们看”。于是,一朵美丽的神花从天上落下,挂在一棵大树上。大家围着大树,吹奏着芦笙和苗笛,跳起舞蹈。这一年,他们的庄稼有了好的收成。此后,每年正月初三、四、五,苗家都要穿上节日盛装,竖起一棵花杆(花树),举行跩脚架、对情歌、跳芦笙舞、爬花杆、斗牛等活动。)兄弟几人立好了花杆,便回家来吃早饭。等村人们都吃好了早饭,便相互结伴,从两边几个村寨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少,都奔涌到花杆坡上。这时花杆头向来参加踩花山的人们敬酒,祝福,随后宣布踩花山开始。只见人人心花怒放,花山场内外锣鼓齐鸣,炮竹声此起彼伏,轰轰隆隆,鲜花、朋旗迎风招展,便各种欢庆活动节目先后开始进行。青年男女有的对唱山歌,有的跳三步舞、蹬脚舞,有的跳狮子舞,还有的斗牛,爬花杆,摔跤等等,整个花山场上一片欢腾。
      一些有情有意的青年男女便两两悄悄到山坡上,避开众人,谈情说话,有些姻缘就此而结合。那些腰间缠着黑腰带撑花伞的年轻姑娘,都是还没有出嫁的姑娘。这时山花场上的青年男子,如果看上了哪个姑娘,就去和姑娘说话,倘若两人都说得来,互相有好感,男子就去索要姑娘腰间的黑腰带,姑娘母亲便解开缠在姑娘腰上的黑腰带系在男子的身上,表示了姑娘和男子两人相见欢喜、两心相悦(贵州毕节纳雍地区苗族踩山花相亲)。过后就是男子去姑娘家还黑腰带,如若姑娘和男子两人都不变心意,就商议着日后的婚事,如若中间姑娘和男子有一方改变了心意,那便只能互相祝福,各凭心宽。杨燕燕偶尔想起家乡的青年男女也这样,每到年间,初一是不能随便去走动,等到初二过后,早有情意的青年男女便相约到山坡上,对歌谈情。有时是悄悄的两个人,有时是一群少男少女,结朋伴友,一起去坡上对歌。那时便有一首山坡歌,大意便是:阿妹和阿哥两人相约到这山坡上,一起唱着情歌,相约到老,哪天不管是阿哥先来得早,阿哥就在相约的地方摘了树叶等候,不让情意冷下去,若是阿妹来得早,阿妹便在相约的地方摘树叶等候,阿妹和阿哥约定了此生,约定了天荒地老。杨燕燕心里蓦然酸苦,许多美好的缘分,许多美好的情话,许多柔绵的心怀,阿哥阿妹在那山坡上守候着那份真情等到另一个人的到来,杨燕燕不知道她这一颗心执着守候王聪是值也不值,也许她能是那个在山坡上摘了树叶朝朝暮暮守望等候他的阿妹,但王聪会是那个如约而来的阿哥吗?杨燕燕忽回头,看兰流风在身旁,认真的看着他们踩山花的热闹,原来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只是这个男人,这个哪怕默默守候着她哪怕知道她的心不属于他也一样无怨无悔的男人。杨燕燕也知道兰流风对她的情意,只是她先阴差阳错的遇到了王聪在前。但是这些年,她愿意为他千里跋涉,走遍三千世界,可是他呢?他也有知道自己的这些痴心不泯的情意吗?愚昧的是自作多情,这般使自己心里凄苦和难受,又那般缚茧不甘死心。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有一天再找到他时,他或许已经成了家,有他的妻子了,那么又何必再固执去找他干什么呢?
      踩山花看了一天,天也黑了,村民都纷纷散去,各自回家。晚上吃罢饭,兰流风看杨燕燕独自一个人出屋,呆坐在屋外。兰流风走过去,道:“杨姑娘,你今天是不是累了?”杨燕燕道:“没有,你呢?”兰流风笑道:“我会有什么累?我看他们踩山花很热闹,可是兴致得紧呢。大叔说,明天还有很多节目,要我们多呆几天。”忽黯然又道:“我看你心情不好,怕是你累着了。”杨燕燕转头看他,见他关怀自己是一片情真意切。杨燕燕道:“兰流风,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无怨无悔的对我?”兰流风一呆,一时呢喃答不上来。杨燕燕道:“是不是你心里有我?”兰流风忽的惊措,不知她问这话是何意,心想她会不会想自己这般对她好是心有图谋,因此而赶走自己。兰流风讷讷道:“你都知道了。但是我一心却只是心里仰敬你,这般重情重义,却没有什么非分主意。”杨燕燕幽幽道:“我知道,你也不会是什么并非正人君子,但是你这样付出,你不会后悔吗?你值得吗?”兰流风道:“不后悔,是值得的,哪怕一辈子都是值得的。”心想你也不是一样,心中对王聪的痴情执念,又何曾放下?只要你愿我这样一直陪着你,跟随着你,再如何我都甘心。杨燕燕道:“那你想不想我做你的妻子?”兰流风吃惊道:“什么?我……!你……?我妻子……?”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杨燕燕道:“你对我的情意,我都是知道,但我的心从一开始都是牵绊在王聪身上……”暗想却又真是好笑,执念是真的很傻,幽幽又有一些憾惜,不由幽然叹息:“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是死心了。你为我做这么多,我都是看得见,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无情草木,你对我好,你心里是怎么样,我心里都明明白白。”兰流风道:“可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会不会听错了?”杨燕燕道:“我既然说了,就是真心实意,已经决定了心,又何必骗你什么?难道你心里不欢喜?”兰流风只是欣喜若狂,慌忙道:“不不不,我心里欢喜,我心里很欢喜,只怕我这时是在做梦。”杨燕燕温柔看他,见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只差没有在她面前跳起来手舞足蹈,不由微微而笑。
      世间总有一场相遇,是相互喜欢,是相互欣赏,跌跌撞撞,隔着茫茫人海,一生无悔,带着温柔奔赴过来,虽然来晚,但也不迟。杨燕燕断了对王聪的难终之念,初始的一腔热血,随着这两年过去,觅遍了所有地方,找不到也见不得,终究是两人的有缘无分,慢慢心灰意冷,到头也死心了。兰流风只觉这一刻恍然身在梦中,片刻之间,所有的幸福都来得这么突然。在他心里,从那时大年山见到她始,不知等她这番话却想了几千百遍,可是知道她的心思,所有求不得,也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两人心意通明,相视欢喜,兰流风道:“可是我们都在外乡,倘若在家乡,我应该好好到你的家里来提亲,然后办一场隆重的婚礼,那便没有什么遗憾了。”杨燕燕道:“我们都是江湖人,又拘泥这些虚节做什么?只要你待我的心,我们两心一意,相亲相爱,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兰流风道:“可是委屈了你。”杨燕燕道:“但我也不想那些,只要往后的日子你始终待我如今天这般心,就足够了。”而后微微一笑,又道:“但我也知道,你始终都不会负我。”这两年的千山万水,风雨陪伴,都是最好的见证,对任何山盟海誓,都是有之而不及。兰流风道:“那我们回家乡么?”杨燕燕默然片刻,忽道:“我也不想回去了,我们就这样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你说好不好?”兰流风道:“好啊,那我们便浪迹天涯,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家。”
      杨燕燕微微一笑,回头看见暗处几个人影,相继奔往山上而去。杨燕燕和兰流风知道,这是村里相爱的青年男女夜里去山上暖屋约会。两人相视而笑,这世间的男女情意,总是这般美妙,又这般神秘。夜空稀疏几点星星,虽然无月,但也很温馨。兰流风和杨燕燕没有回家乡,旧的地方,总有许多不好的回忆,两人只任由在这天地间,到处漂泊。第二年秋初,杨燕燕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这日杨燕燕和兰流风来到大姚,傍晚路过一个村庄。当两人走进村里,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失魂落魄呆坐在家门口,双眼滞涩,无光无彩,仿佛颓死一般,怔怔望着进村的路口,一会又低垂下去,任何身边一丝一缕的气息,都与他毫不相关。身畔两个四五岁的子女,衣衫单薄,傍坐在他的身旁,呆呆看着男子,妙目流转,茫茫然然,也不察周身寒冷,道:“阿爸,我们晚上吃什么?”男子闻无所动,只是双目失神。这时村中到处都升起了炊烟,家家都在做晚饭,只有他们家里一片冷冷清清。落日斜阳洒照在他们父子的身上,秋荒物萧,分外凄凉。忽男子起身,挽着子女的手才晃晃进屋。
      兰流风和杨燕燕去旁边一家邻居讨了水喝,兰流风问老邻居道:“旁边那个男子怎么了,竟然神色那般颓废堕落?”老邻居摇摇头,叹息道:“这孩子那是命苦啊,这些年他身上发生了很多变故,承受那么大的打击,以致他都没有再想活下去的期望了。”兰流风和杨燕燕茫然相顾,四目惊诧,愕然道:“这话是怎么说?”老邻居哎声叹气道:“哎,这孩子好是可怜,在他两岁那时,母亲竟生了一种怪病,终身瘫痪,长躺在床上,只能让人照顾,生活不能自理。后来孩子长大,好不容易成了家。可是福不长享,祸常临霜至。在他成家两年后,老父亲在外做工突然也失了音讯,所有家里一切重担,都压在他的身上。还好以为他的妻子,会和他同甘共苦,操持这个家,虽然这时清苦了一些,但一切都会慢慢好转起来。不想他的妻子,几天前也跟别人跑走了。”兰流风和杨燕燕都吃惊道:“怎么会这样?”暗想男子呆坐在家门口,怔怔望着进村的路口,那一定是在等待他的妻子一时回心转意回来了。老邻居摇摇头,道:“这人心不古啊,世道多变,什么都有,这人心都长了草,那哪还想什么亲情恩义。”兰流风道:“那妻子就真的这样丢弃了孩子和丈夫?”老邻居不想再说,只想那妻子时不由轻鄙的往地上大吐了一口唾沫。
      兰流风道:“这真是好傻的女人,以为那样抛夫弃子的去跟了别人,日子就会好过吗?这妻子真是鬼迷心窍,糊涂之极啊。”老邻居切齿道:“这人心都蒙了猪油,又有什么办法?”这世间人情薄凉,恩爱不贞,兰流风细思而恐,道:“我怕是这妻子糊涂,孩子和丈夫都跟你血肉相亲,说到底他们才真正是你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外人跟你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这般抛夫弃子,他人同样有一天待你不好时也一样会抛弃你。你此时弃之糟糠,他人彼时也弃你如蔽,怎么这简单的道理,也没有想得到呢?”老邻居道:“要是想得到,也不会这样了。只是让两边的人都不知怎么相对,丈夫无面去面对娘家,娘家也无面去面见外甥和女婿,让两边都不堪的都是这吃了草缺了心的妻子,哎,真是不知羞耻!”兰流风心想,或许是妻子的一时糊涂犯错,但这人世千条万条,其他错都可犯,但这抛夫弃子,那是自己不要了脸面,错这一步,便是千人戳脊骨指万人啐唾了,自己无颜面对的不仅是孩子和丈夫,还有娘家里的父母兄弟姐妹,又让那老迈的父母将朽的脸见人往哪里放?只怕是恨不得兄弟一刀子杀了你大家所有都一了百了干干净净。谨教后来之人,万般切莫如效,若情感不和睦,互相多担待,不取恩宠上上家,只较中间平常人,世间还有百般下下者,心中应多知足,百年姻缘可不易。若说这生活贫苦,虽苦了父辈,绝苦不至子孙辈,人生自有来日后福。
      晚上,杨燕燕和兰流风到男子家,男子的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男子自在给卧病在床的母亲熬汤煮药。男子见到杨燕燕和兰流风二人风尘仆仆,以为他们是赶路借宿的路人,不由苦笑道:“你们二位是赶路借宿的客人吧?你们不远他乡来到我家,我应该好好招待你们,可是我这家里,只怕给你们一点饭吃都不能够做到了。”杨燕燕看屋角几张木板铺搭的小床上,两个孩子相抱而睡,蜷在一起,单薄的被子虽严密裹盖着他们,但屋里四面透风,依然抵不了寒,只见那被子一时平静,一时又瑟瑟抖动,显然两个孩子睡得很冷。里面有一间小房间,男子瘫痪的母亲便躺在里面。男子家徒四壁,除了这主屋和里面那间小房间,便什么房间也没有了,男子晚上应该是挤着两个孩子在那张小床上父子三人相拥而睡。男子尽量在屋里生起大火,能够让屋里多点暖气。兰流风道:“大哥你别客气,我们都在邻居家里吃过饭了,我们听邻居说你是个大孝子,心里好是敬佩。”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应该是一些钱物,递到他的手里:“你看看孩子睡得多冷,哪天好好给孩子补置一点厚暖的衣服穿吧。”男子愣愣看着他们,不肯收他们给的钱包,推了回来:“我……我不能收你们的东西,我……我和你们非亲非故,我都没什么可以招待你们,你们……”不由然双目泫了泪,兰流风道:“大哥,你就拿着,你想想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吧。”男子热泪盈眶,忽呜咽痛哭道:“你们……你们……”一时心中激荡难平,此时看着兰流风和杨燕燕,就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所有屈苦,悲楚,就要像决堤的泄洪,忍不住扑着他们全部倾诉出来。兰流风道:“大哥你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你多么不容易。”男子道:“我只是哭我没有本事,就是个废物,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兰流风知道男子万般的凄苦,倘若一个男人,他对自己的事情再也无可奈何,那他却是真苦了。
      这时里间房里的母亲“咳咳”咳嗽,断断续续,连声不止,一声一声的咳得很是厉害。男子伸手抹了抹泪,倒了一碗热汤捧进去。来到母亲床头,男子把汤碗放在床边,扶起母亲,道:“娘,来喝碗热汤暖和些身子。”然后吹着喂母亲。母亲喝了一碗热汤,身子稍稍暖和。母亲缓缓看着儿子,落泪道:“儿啊,娘这个样子,咳咳,却是拖累你了。”男子心里枯苦,凄然笑道:“娘,您说什么胡话呢?您是我娘啊,说什么拖累我呢?”母亲叹道:“咳咳,娘知道,如若不是因为我这个不中用的废人,儿媳妇她也不会离开你,咳咳咳,说到底都是娘害苦了你。”男子心里如锤击,万般难形容滋味,道:“娘,留不住您儿媳妇,只是你儿子没本事,没有能力给她安心,儿子……儿子却不怪她。”母亲叹息了一声:“哎。”沉默一晌,又道:“咳咳咳,今晚我们家里来什么人了?”男子道:“是两个过路的客人。”母亲道:“我们家里还有什么东西招待客人吗?”男子道:“客人说,他们已经在邻居家里吃过晚饭了。”母亲又叹道:“儿啊,我们都没有什么招待客人,咳咳,客人的东西,我们可不能要啊。”刚才兰流风和男子在外屋说的话,母亲都全部听了清清楚楚。男子道:“是,我知道了娘,我这就出去把东西还给客人。”男子出来时,看兰流风和杨燕燕已经不在了。
      兰流风和杨燕燕听房里男子和母亲的对话,心头恻恻凄然,杨燕燕道:“走吧。”和兰流风悄悄出了屋。兰流风和杨燕燕离开男子家回到邻居家,邻居说:“现在夜深了,你们就在我这里暂住一宿吧。最近鄯善那边到处在打仗,这条道上多不宁静,夜里怕是难行,也不知道我们这里还有多少安宁的日子,只怕过不了多久战乱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兰流风和杨燕燕听邻居的话,都不由相望愕愣。二人从西山海纳过来,初进大姚境内,一路上见到的都是村村寨寨寨冷人空,一片荒芜,这时岁临寒秋,村庄里冷冷清清,到处风吹落叶,更显荒凉萧索。两人游历南方时久,这时初次北上,一路上却见是这番光景,也不知道这世道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竟致附近村寨一个活人都没有。这时听邻居这般说,才明白那些抛弃家园、背井离乡,远走他方的村民,却是为了躲避战祸,逃亡他方而去了。兰流风道:“打仗?这又究竟是怎么回事?”邻居道:“这天下大乱,到底是什么由故,我们山野村人那是不得而知,但是这战祸,受苦受难的总是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
      第二天,村里莫名闯进一队官兵入来,见人就抓,不管是老人孩子,还是妇女丈夫。这时是初秋,天寒物晚,很多村民都还躺在被窝里,云里雾里就被闯进来的官兵抓了起来,只听得妇女惨叫,妪老凄嚎,孩童哇哇哭声,一片鸡飞狗跳,哀声遍地。兰流风和杨燕燕在邻居家里,闻睹这般动静,兰流风心头恚愤,不由掉起兵器就要奔出屋去和这伙官兵拼命,杨燕燕却扯住他道:“先看看再说。”兰流风强抑心中愤气,将挂月刀藏贴身上。过不多时,两个官兵闯入邻居家里进来,就将兰流风和杨燕燕同邻居一家押出屋外。
      这时村里村民被这伙官兵东一队,西一簇的押出,一队队赶往大道而去。却说也奇怪,以往官兵山匪进村,无非就是打劫掠夺财物,更甚更恶者便是□□,但是这伙官兵的行径却大不相同。忽见两个官兵钻进家中母亲瘫痪的男子家里,不一会儿一个官兵一只手拎着一个将男子两个孩子提出屋,两个孩子只吓得哇哇大哭,另一个官兵推着男子出来。男子被那官兵推出屋,一脸迷茫道:“你们到底是土匪还是官兵,却抓了我们去做什么?”男子这问话,多是村民所迷惑的。拿他的官兵道:“最近乱贼猖獗,征讨大军损失惨重,你们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有幸同大军一起去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兰流风听那官兵说抓捕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去上阵破敌,那不是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去送命吗?念及心里无由汗惊。男子却道:“你们这是强盗,哪里是什么官兵!”忽扑通倒地,跪地哀求道:“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小民家里还有老母亲在照顾,你们大慈大悲,就放了小民吧。”那官兵却道:“你那半身不遂的母亲,早就是没用之身了,如此也给你了断了干净,免得你有后顾之忧,错过了报效国家的大好良机。”然后吩咐另外官兵放火就去烧了男子的房屋,企图教男子瘫痪在床的老母亲烧死大火中。
      片刻之间,只见两个官兵点起火把丢进男子屋里,茅草木屋遇见火种,噼噼剥剥,不一会儿火势就吞侵了整间房屋。兰流风见官兵说放火烧屋就放火,如此残酷冷漠,再也按捺不住胸中膺愤和怒火,抽出身藏的挂月刀左右掠劈,就砍死了两个身侧的官兵,大踏步奔那两个放火烧屋的官兵而去。杨燕燕见兰流风出手,这时见官兵的凶残,也不再按捺隐忍,于是掉起娥眉双刺,轮拨翻转,就和兰流风拼斗官兵。那些抓人的官兵见兰流风和杨燕燕反动,不想二人身上藏着武器,这时纷纷结集起来,围斗二人。那些村民见兰流风和杨燕燕此时这般一乱,抓他们的官兵早就弃了他们不顾,而是奔去拼杀兰流风和杨燕燕二人。此时村民得了解脱出来,不由纷纷妻子背起孩子,丈夫拉起妻子,儿子拖着老人,四散逃窜往大路两边小路山林躲命而去。
      男子见官兵放火烧屋,一时也怔呆了眼,这时回神过来,不由眦睚叫道:“强盗!”用力挣脱抓他官兵的手心,大叫一声:“我的娘亲!”一头就冲往屋里进去。两个被制在官兵手里的孩子见父亲冲进了火屋,都瑟瑟哭叫道:“爸爸!”兰流风听及仰头一看,正见男子冲进火屋。兰流风奔到近前,一刀劈死了放火的官兵,纵身一跃,也随男子跳进了火屋。杨燕燕拨转双刺,刺死两个身边的官兵,跳了过去,一刺撩出,卸掉抓着男子孩子官兵的一条手臂,将两个孩子抢到身边。那受杨燕燕卸去一条手臂的官兵,只见眼前一道泠寒冷光,就见杨燕燕一柄娥眉刺疾烈撩来,微觉肩上一麻,一条手臂就被杨燕燕齐肩卸了下去。那官兵眼目一眩,麻痛袭涌,另一只手扶着臂断处,踉跄后退,嘶叫道:“凶恶的贼婆娘!啊啊……!”忽地两目一暗,当即晕了过去,再也嘶叫不出。两个官兵奔了过来,将他拉过一边,其他官兵继来拼杀杨燕燕。这时兰流风已随男子跳进了火屋,外面只有杨燕燕一个人在拼斗众官兵,但杨燕燕双刺拨转灵动,步法轻盈,仿佛燕子拂风,脚踩莲花,三十六步之内,一刺一人,霎时之间在她身边就死伤了许多官兵。这伙官兵本只是末下流的士兵,本就没什么厉害武艺,这时虽是人多势众,也奈何得她不住。众官兵见杨燕燕功夫厉害,这时都小心翼翼,十亭长叫道:“大伙围她进火屋。”众官兵得命,只合围在外圈,一步步迫杨燕燕逼进火屋。
      那些四散逃跑的村民,这时走到半路,都不由心里各自暗想,兰流风和杨燕燕只不过是两个过路人,却为了他们的家园同凶残作恶的官兵生死相拼,而他们这时却背弃了生活几代人的家园四散去逃命。各人心念道:“他们兄妹俩只是过路人,却可以遇见官兵的凶残,生死拼命,他们到底却是为了图什么?只不过是为了遇见的那路见不平,伸张正义,而我们却连自己世代生活已久的家园都不要,只顾不要命去逃命。扪心自问,说到底是我们害怕了那些官兵,还是我们自己压根就不够争气,遇见官兵的压迫和欺负,就只想着去躲避,如此软弱,却壮大了那些欺压的官兵的恶势。我们只想着苟且求全,不思反抗团结,却真是大大的不应该。”细细去想,如若自己都这般懦弱,那到了哪里还不是到处受人欺负。这些官兵又有多么凶恶可怕呢?假若你勇敢去跟他们拼命,他们还不是大骂你一声疯子,然后不要命而去。村民暗自惭愧,这时都聚合在一起,叫老人妇女和孩子躲藏起来,青壮年男人纷纷返回村里,自各奔进家中,操出粪耙、锄头、镰刀,就奔来和官兵拼命。众官兵见村民们逃跑去了复来,微是一愣,此时见村民拿出家里劳务作具杀了过来,一个个叫道:“大伙冲啊,都去杀官兵啊!”却是奔来和他们拼命。杨燕燕护着男子两个孩子被众官兵合围在火屋边,这时见村民返身杀了过来,顿时气势一壮,捯身拨转娥眉双刺复反杀了出去,众官兵霎时阵脚大乱。
      男子冲进火屋,火势早是烧透了整个屋子。男子母亲瘫痪在床中,挪动不得,这时吸着大火浓浓烟气在“咳咳”不断咳嗽。男子喊道:“娘亲。”一面拨开浓烈火焰,一面撞开里间房门。男子母亲床头两边到处是火,母亲身上的衣物也着起了火点。母亲见男子冲入屋里进来,叫道:“儿呀,你进来干什么!”男子道:“我进来救娘亲您出去啊。”说着奔过去扑灭母亲身边的火点,作势抱起母亲出去。这时外间砰的一声大响,外间屋子早已被大火烧塌,塌倒下来的断木霎时堵住了里间房间出去的门口。母亲望着头顶上火点片片掉落,整间房屋摇摇欲倒,道:“你快出去!娘这不中用之身,咳咳咳,活着也是遭罪。娘这辈子,受这残躯累赘,生不如死,也早是活得够了,你别要管娘了。”男子凄然道:“娘,您说什么糊涂傻话呢?”母亲道:“你听话,别要对娘这残废无用之躯白费力气了。咳咳咳,孩子都还小,假若我们娘儿俩都葬身在这大火里,孩子已没了母亲,咳咳,倘若再没有父亲,那该怎么办?”男子望着屋头片片掉落的火点,道:“但若让母亲葬身在这大火中,孩儿也是心里不安啊。”母亲着急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咳咳咳……”一时气急一口气岔不过来,“咳咳”咳声噎住。男子慌急道:“娘亲?”母亲缓了半阵,才缓顺气,叫道:“你快走啊!咳咳,难道你要让我死在你面前,你才安心啦!咳咳咳。”男子哭道:“娘,您不要为难孩儿。”母亲看男子泪眼婆娑的脸,知道男子的孝顺,若教男子狠心丢下她葬身在这大火中不管不顾,男子终究是于心难安,若教男子不再执着,也只有自己真正死了,男子才肯放弃。母亲看情势危急,若再迟得一时半刻,整间屋子坍塌了下来,他们两娘儿就真葬身火海里了。母亲老泪纵横,忽一横心,一把推开男子,咬舌便自尽了。男子被母亲推开,眼睁睁见母亲在自己面前咬舌自尽,脑里只似遭了一计雷击,一片轰隆,眼里浮白一暗,便也昏了过去。当兰流风进到里屋,见男子倒在地上,屋顶上掉下来的一根横梁压在男子的身上,男子母亲被大火烧去了半截身子。兰流风提脚踢开压在男子身上的梁木,抱起男子,寻一处火弱点,一刀劈开木壁,撞出屋外。
      兰流风抱着男子跳出火屋,蓦听身后吱嘎、嘣的一声大响,整间房屋全部在大火中倒塌。两个孩子见兰流风抱着男子脱离火屋,这时见男子昏迷,都哭叫道:“爸爸。”杨燕燕道:“孩子奶奶呢?”兰流风放下男子,回头望坍塌一堆的火屋,道:“救不了了。”杨燕燕知道他心里难受,也凄恻道:“你们都尽力了。”兰流风愤怒道:“这伙官兵真该千刀万剐!”说罢横起大刀,就欲奔去将这伙官兵全数统统杀尽。那时村里青壮年男人返杀回来,个个舍生忘死,倍加勇敢,官兵从来未见过村民的这般勇猛,一时也乱了神,受村民分包合围左右不能兼顾。
      忽男子转醒过来,抬头望着烧塌的房屋,匍匐在地上,捶地痛哭:“哇哇,我的娘亲!”两个孩子奔了过来,扑在男子身伴,也哭道:“爸爸。”突地男子一口鲜血喷出,两目呆直,离茫滞血。两个孩子瞧着男子这番变化,都呆了神,哭叫道:“爸爸,你怎么了!”兰流风闻声回头,见男子口中满是鲜血,眼目离迷。兰流风心下大惊,奔了过来,扶着男子道:“大哥,你怎么了?”男子满口鲜血,声音虚弱道:“小兄弟,我怕是不行了,我知道,你们兄妹都是好人,我和你们非亲非故,你们却为我做这么多,你们的大恩大德,我终无以为报,只有感记在心里了。但我临死之前,有一件事相托,你们兄妹无论如何都要答允我。”忽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哭道:“爸爸。”知道父亲这番话那是生离死别之言。兰流风看男子看着孩子,也知道男子所托之事,道:“大哥你有什么事相嘱,但凡我们兄妹力所能及,定当不敢推辞。”男子道:“我知道我心伤过重,是活不成了,唯独放心不下的是留下这两个孩子孤苦无依……他们小小年纪,却遭受这般凄苦,你们兄妹无论如何都要答允我,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忽对两个孩子道:“快给两位叔叔阿姨磕头。”两个孩子听父亲的话跪倒在兰流风和杨燕燕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兰流风和杨燕燕将两个孩子扶起,兰流风道:“大哥你有所嘱,我们兄妹定当竭尽全力,也要将两个孩子养育成人。但这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往后他们长大了,也好知道自己的祖宗后代,我们也好跟他们有交待。”男子怔怔望着两个孩子:“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忽道:“姐姐就叫她苦妹,弟弟就叫他苦娃儿吧。”说完男子双目离迷,茫茫空洞,便气绝而逝了。“爸爸!”两个孩子扑着男子的尸体大哭。兰流风和杨燕燕诧愕,为什么男子死时却不愿提及两个孩子的姓名,原来男子念及这一生过来的悲苦,只想两个孩子忘了他们这苦难的前半生,换了另外一个生命去生活,如此将他们和未来断了不堪回首的过往也好。但对于男子来说,他无疑不是一个好儿子,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也不是个好父亲,没有能力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教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慈子孝阖家温暖的温馨;作为一个丈夫,他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不能够给妻子稳当安心的日子,才让妻子忘了夫妻恩爱而狠心离开了他和孩子。
      正在这时候,村里又闯入了一大队官兵进来。先前的官兵被村民们分包围堵,左右难顾,捉襟见肘,这时见己营又增添了后援,霎时人人精神大振。众分包合围先前官兵的村民见官兵又添增了后援人马,先时的官兵就难为他们应付了,这时见官兵又增添了后援,片刻间不由全部乱了阵脚,这时纷纷退守到兰流风和杨燕燕身边来。兰流风忖道:“怎么又增援了这许多官兵?”谁知后来的这队官兵却不是过来拼杀他们,反而是去杀先前的官兵。兰流风和杨燕燕相望诧愣,兰流风道:“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先前官兵总兵见这时情势不对,一时也慌了神,捉摸不着头脑,急忙叫道:“将军……”话还没待他说下去,后来的官兵首领拎着大刀跨马奔了过去,手起刀落,一刀就将那总兵斩于马下,道:“大逆反贼,还想叫我留下你性命!”然后吩咐部属将先前的官兵全数杀尽,不一会儿工夫,先前的官兵就被后来的官兵尽数戮了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也不留。
      那首领走了过来,此际看着苦妹苦娃儿一家遭逢的变故,叹息道:“哎,到底是我们来晚了一步。”然后看兰流风和杨燕燕,道:“适下姜阎,请教两位英雄高姓大名?”兰流风和杨燕燕看姜阎高大壮硕,紫面红光,虬然精奕,却是一个老成精干的人物。兰流风和杨燕燕各通了姓名。姜阎道:“我们刚好行军,路上遇见逃难的村民,我们听村民说附近出现了一股乱军,没想到我们不停兼程,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却教这伙无恶不作的乱贼危害了这般宁静的村子。”那些村民看着自己的家园,一个美好平静的村庄,已不复过去安宁祥和的样子,人人心头凄然难过。姜阎看兰流风和杨燕燕又道:“两位有这般一身本事,我却有一番话,却不知当说不当说?”兰流风不知他想说什么话,道:“将军有什么话,便说无妨。”姜阎道:“如今乱贼猖獗,到处破坏掳掠,两位有这样一身强大本领,却有没有想过去投奔朝庭大军,剿灭反贼,保境安民。”兰流风道:“我们只是山野村夫,却不敢有那般大的抱负。”心里却从不想去和这些官兵有任何牵扯。姜阎却摇摇头,道:“哎,可惜,可惜。”兰流风眉头微蹙,姜阎道:“两位有这一身好本事,却只想着静处安身,不思危亡,实在是十分可惜了。可是这天下动乱,天底下又有何处能有一方安宁之地?两位没有见到乱贼的凶残,不知道乱贼的可恨,你们可知道这些乱贼到处抓捕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去做什么吗?”兰流风道:“那些乱贼抓捕村民,无非拿他们去做苦力,筑防城池。”姜阎却摇摇头道:“倘若如你们这般想,那就是太简单了。那些乱贼四处抓捕村民,那是教村民冲锋在最前面做人肉护盾,顽隅和朝庭大军对抗,却不是只做苦力筑防城池这般简单。你们没有见过那般战场,自不知那些乱贼的凶残无道。他们赶赴着村民在前,大军却压阵在后,当朝庭征讨大军面对这般形势,直是一筹莫展。若是不管村民死活,阻拦射杀,可是眼前的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老百姓。若是放了村民过来,后面乱贼大军便也乘势掩杀了过来,朝庭征讨大军束手无措,只得一步步节节撤退,失陷大片城地,教乱贼颠覆河山,烧杀劫掳。”兰流风和杨燕燕没有见过两军对阵的杀伐战场,这时听姜阎这般说,也不由觉得心惊肉跳,背脊悚然。
      姜阎见兰流风被自己说动,继道:“倘若这般乱贼不能诛灭,日后发生像这两个孩子的事情还有数不胜数。天下动乱,何处是家?只有清肃了这些祸乱逆贼,才能还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安宁清静的日子。”兰流风看着身侧脸上泪痕稍干的苦妹苦娃儿,又看那烧塌一堆的房屋,觉得姜阎的话也是有道理,天下动荡不太平,普天之下哪里都不是家。这时回头去看杨燕燕,杨燕燕只挽着两个孩子在手里,不作任何神色,仿佛就是说,你要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的。兰流风道:“纵使我们兄妹有意去奔投朝庭大军,报国杀贼,但却也是奔走无门。”姜阎却微笑道:“两位都是心怀忠义的大英雄,我却没有看错。适才这时正在留昌王帐下行军,我便给二位引见留昌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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