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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醉霖弥芳 绿叶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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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红英斗雪开,黄蜂粉蝶不曾来,海滨株树无颜色,羞把琼枝照玉台。杨升庵这调小诗用来形容这些茶花,却是最恰当不过了。一天王聪和姚协叙过早茶,就去后院花园找小若种花。王聰在院子里,对着一株茶花,左瞧瞧,右瞧瞧,忽而驰神,心道:“这本雪娇,洁静优雅,纯白无瑕,不娇不妖,小若也是这般。”初见小若之时,她虽然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可那种安娴雍然的气质决非其他人所有的。这些日子,王聪一有时间,就来到后院花园,找小若学习种花,渐渐濡染了小若淡雅幽洁的气息。王聪想着,微微一呆,又想:“阿芨姐姐心意绝决,和哥哥天涯私奔,这般性如烈火,也只有这本大红菊瓣方可配得上她了。”但见大红菊瓣开得艳红妖娆,深如玫瑰,美得让人都仰之刺目,不敢逼视。正在入神之迹,小若正好过来见他,小若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听见。小若来到他的面前,打断他思绪道:“你在想什么呢?”王聰回神过来,一看是小若,倏而脸色酡红,低头去看那朵洁白的雪娇,不敢瞅她。刚才王聰还在心头把她比作那本雪娇呢,这时被她发现,好像在心里乱想别人不是很好的。小若看得明白,也不揭破,只是欢喜心头笑了一笑,然后道:“你好像很喜爱这本雪娇?”王聰道:“这品花虽显平凡,然而不妖不娇,雍雅大气,这种品格,远远是教人望而莫及。”小若道:“若论妖艳,雪娇比不上菊瓣,若论优雅,菊瓣远远不及雪娇,但雪娇一直被珍视为上品。”这花呀,就像女人一样,天然自性,远远非胭脂水粉可比了。
来到楚州,恍眼又过了两年,王聰不再寻思寻找阿芨香和他哥哥了,他们情深义重,走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新的生活,他若是再去寻找他们,最后找到的也只是打扰他们,那么再去寻找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了。王聪也没有回古州。泰祐二十四年,初秋风清气爽,正是猎物的好时季。这日姚协、王聰、蒙氏兄弟、姚伯当、小若一干平王府门客在小郊林狩猎。一干人在林中转了一个晌天,临近傍晚,突然蹦出一头九角羚鹿,众人说道:“听说鹿血能活血养命,滋阴补阳,太妃患害戾寒痼疾,身体不好,倘若能捕到此鹿,取鲜活血,给太妃补身子,就能减轻太妃体内的寒虚气戾,太妃就不那般受戾疾之苦了。”一干人说着,接而又纷纷叫道:“赶快拦住羚鹿,不要让它跑脱了。”于是众人分开,追着九角羚鹿围捕。姚协母妃蛰患极寒痼疾,身体时而虚寒亏气,捱得她极是痛苦,时常亏夜前后复发,教她夜夜虚汗,身体虚冷,通常半夜无法睡得安宁。这种痼疾,夜里亏气,极寒而虚,折磨得人痛苦不堪。众人心想,捕拿九角羚鹿,取血用药,若能治好姚协母妃寒疾,减却她的苦楚,那便是大好功劳,所以个个用命,都在逐赶九角羚鹿。九角羚鹿东蹦西蹿,身后众门客箭矢的的,呼呼风响,一箭一箭招它引射。
九角羚鹿疾躲箭矢,一跃一蹦,姚伯当搭箭在弦,说道:“众位且看我一箭。”然后引弓就射了过去。突闻疾的一声,姚伯当一箭射在树干上,九角羚鹿蹦地一蹿,跳起避开一侧奔去。这一箭发出疾烈,却打不中九角羚鹿。姚伯当先前欲在众人面前显露一手,不想最后是一箭走空,当即又羞又怒,喝叫道:“好畜生,如此了得!倒且看看我这三箭你还能不能躲得过去。”说罢挽满长弓,取下三支箭矢,扣在弦上,瞄准九角羚鹿蹦蹿的路迹就发去。听得呼呼掠空三响,一箭钉在九角羚鹿身后,慢了半步,九角羚鹿蹿起,四蹄蹦开,跃去老远。紧接第二箭随至,“嗖”的一声,打在九角羚鹿小腿上,九角羚鹿小腿一撇,整个摔跟斗倒了下去,第三箭才呼的往前面穿过。如果九角羚鹿在第二箭时小腿没有受伤跌倒下去,势必向前一蹿遭到第三箭射在颈上,那便是一命呜呼了。众人瞧姚伯当这三箭一气呵成,相衔一点,三支箭一前一后,不拖半分,且箭箭去势相当。众人又惊又服,这时见九角羚鹿倒下,都纷纷喝彩起来,赞喝道:“好箭法。”姚伯当正当得意,谁知九角羚鹿又爬了起来,拖着腿伤,一跳一蹦奔山崚谷口蹿去。
众人瞧着惊呼,可是九角羚鹿已奔远超出了箭矢的射程之外,那是再也打不到它了。姚伯当不甘心,正要奔去追逐。众人连忙拉住他道:“前面是青蜂谷,可是不能追了。”姚伯当才止步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九角羚鹿蹦远,又气又恼。这时王聰赶到,见九角羚鹿蹦进山谷,只赶马追了过去。众人看王聰追入山谷,正要扯住他,姚伯当道:“他怕不得死,就让他去。他一心要捉到九角羚鹿,好博平王欢喜,你们就是阻他,他未必能领受你们的好意。”众人知道,姚伯当一直不服气王聰,可偏偏姚协又重爱王聰,他心头嫉怨,那么见王聰这次闯入青蜂谷,只盼他有去无回了。众人被他这么一说,都不敢叫回王聰,只怕不好得罪了姚伯当。个个心想:王聰此次那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可王聰不知,青蜂谷的毒蜂,如何厉害。
过了一晌儿,姚协、蒙名蒙楚兄弟和小若四人也来到,这时见姚伯当一干人站在谷外,恼恼望着山谷。蒙名道:“九角羚鹿呢?”底下门客道:“跑进青蜂谷了,那畜生也受了伤,只怕跑进去也是活不成了。”姚协怔怔望着山谷,然后叹了口气,道:“青蜂谷里成千上万毒蜂,三步蜇人死于非命,都不要追进去了。”底下又有门客道:“王聰他追进谷去了。”姚协听王聰闯进了青蜂谷,吃了一惊。蒙名蒙楚兄弟和小若也吃了一惊。姚协道:“王聰初来乍到,他不知道青蜂谷里面的凶险,你们为何没有拦住他!”众人看见姚协脸色发青,那是气怒了,这时姚协责问,个个嗫嚅道:“我们都想拦住他了,可……可……”都在偷偷瞄着姚伯当,“我们……我们也拦他不住。”姚协瞅众人的气色,如何不明白这前因原委,姚协大怒道:“姚伯当,你、你真是让我气死了,你让我该说你什么好!”指着姚伯当气在当场。正当姚协怒气冲心之际,忽听蒙楚又叫道:“小若姑娘,青蜂谷里面危险,你别要进去。”然而小若已催马冲进了山谷。姚协只想追过去,可却被蒙名蒙楚兄弟和姚伯当等人死死拉住:“王爷,青蜂谷可进入不得呀!”小若一马冲进谷中,后面众人拉住姚协说的话,渐渐缈绕远在身后,后来也听不见了。
又说王聰追逐九角羚鹿进青蜂谷,他又如何知道这山谷里面蛰伏着厉害的毒蜂。九角羚鹿越奔越快。虽然羚鹿小腿受了伤,仍然还在顽强拼命的逃跑。王聰前后发了三箭,都没有打到九角羚鹿,却把他引入谷中越进越深。但感谷内树林幽幽,荆条铺横,枯木腐朽,完全没有道路。这道山谷,只因藏伏毒蜂,所以成为危险绝地,过路行人不敢出入,俱是远远绕道而走,也不知多少年没人进来了。突然听见前面树叶沙沙响动,就看见一团黑影,呼的从树林深处扑来。听得嗡轰轰的声音,九角羚鹿蹿上前去,那团黑影只扑在九角羚鹿的身上,九角羚鹿蓦地四蹄倒地,蠕动了一下儿,就躺在那里没有动静了。王聰远在十余丈之外,顿瞧得怔住,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那团黑影扑倒九角羚鹿,又盘旋而起,哄然散开,嗡嗡漫遍山谷游动。王聰看得清楚,这团黑影那是蜂群,有黄腰胡蜂,马蜂,赤蜂,白足蜂,虎头黄蜂,红灰蜂,全是凶猛厉害的毒蜂。只怕他追逐九角羚鹿进谷来,却是惊动了蛰伏在这里的蜂群。王聰慌忙下马伏卧在一棵树下,躲藏起来,大气不敢出。刹那毒蜂就弥漫了整个幽谷。
王聰卧在树下,只想安安静静的待过一会儿,等群蜂平静了,再悄悄出谷。忽听嘶嘶马歇,王聰别头一看,却见群蜂围绕白马蜇咬,白马受痛,惊慌蹿入山口嘶叫奔去。王聰心头大叫道:“哎呀,我怎么忘了这白马。”他初时见及危险,只顾去藏躲起来,留下白马在那里,空旷之下,白马蓦时就成了群蜂的众矢之的。白马奔蹿不远,看那些毒蜂绕着它缭乱密麻,一际而去,引起嗡嗡声音似长天雷响。白马四蹄一痹,也软软跌倒了下去,口吐白沫,却活不成了。王聰瞅得伤心,两眼一闭,无由落下泪来。白马自三江大年山陪伴他一路,如同忠实的伙伴,和他行南走北,历经六年,今日竟教这些毒蜂害死在这荒谷里。杨成梅的恩深情厚,往后怎样回去跟他们说?正当王聰默默伤心之时,又听山林外边有人叫道:“王聰,你在里面吗?你在哪里……”王聰听得是小若,又看哄乱的毒蜂,想及九角羚鹿和白马刚刚之死,不由忙高声叫道:“小若姑娘,山谷里面有毒蜂,很危险,你不要进来。”小若道:“我是进来告诉你的,这个山谷叫作青蜂谷,以前有一对青蜂老人在谷里养无计数厉害的毒蜂,后来青蜂老人死了,毒蜂蛰伏在这个山谷里,只因毒蜂凶厉,几步皆能蜇人死于非命,十几年来都是一直没有人敢进来。”王聰听她这么一说,心道:“你明明知道危险,你又为什么还要进来告知我。”听小若又道:“哎呀,你在哪里?我没有看见你,你看到我了吗?”过一会儿,“我看见你的白马了,白马……白马遭毒蜂蜇死了!”这一句话,担忧、欢喜、吃惊,小若一时就经过了三个心情。
小若进入谷来,他们半时说的这几句话,蜂群听到谷中有响声,形势却看更乱了,而且还多出了不少。王聪不敢再说话,可是小若还在进来找他。突然听见小若又叫“哎哟”一声,然后是哝嘤呻吟。王聪听得情况不对,转而一念,不由叫道:“哎呀,不好,她准是遭毒蜂围蜇了。”心里一急,也不顾头上眼前缭乱的蜂群,只从树底下爬起来朝外边奔出去。他从枯叶堆中爬出来,头上的蜂群看见影动,就一团呼的招他围来。王聪脱掉外衣,往空中一挥,扫开一片毒蜂出去。可是蜂群散乱出去,之后又聚拢起来,只绕他身边围转。王聪拿着衣服一边扫开蜂群,一边走出去,身后蜂群嗡嗡追逐着他,有的盘旋头顶,有的盘旋身后,有的飞起就瞄他身上蜇来。王聪扫开一片一片,群蜂只恨不得群而蜇倒他,然而都接近不过去。王聪转出一片荆丛,就见小若的身影倒在树丛的一堆枯叶旁,身外有几只毒蜂在围绕着她蜇咬。小若轻哼着微叫,双手只在慌乱挥打身上毒蜂,显然遭受毒蜂蜇,却教人是疼痛已极。王聪奔小若过去,右手挥出衣服往她身上一扫,扫开她身上的毒蜂,然后扑过去抱起她着地就往地上枯叶堆里翻滚,直接滚入旁边荆丛,枯叶一路被王聪用衣服裹起一堆埋他们在荆丛底下。蜂群哄的围着他们转了一会儿,王聪抱着小若滚进了荆丛,枯叶层层掩了他们,两人躲在荆丛下面一动不敢动。外面的蜂群蓦然丢失了他们,只在荆丛外头旋绕了几圈,之后渐渐都分散飞走了。
王聪知道,现在谷里的蜂群还没有平静,虽然围绕他们身边的毒蜂都已散远,但依然还在谷里林中四处盘旋,只要他们从荆丛中爬出来,就立即成了它们的目标。小若身上挨了几处毒蜂蜇到,现在疼得她都晕了过去,以致王聪这时抱着她,她都没有知觉。这些毒蜂,万般不可看它们细小,可它们体内的毒素却是样样能危人性命的,一旦受它们蛰到的猎物,通常会使这些猎物肌肉僵缩,血液麻痹。王聪发觉身下的小若身体突然阵阵发热,她的呼吸渐渐有些阻塞,这些应该是毒蜂的毒素已经扩散进了她的体内。王聪轻轻唤了小若几声:“小若,小若。”半晌小若喉咙才发出微微的声音,却说不成话。她虽然还存在一点知觉,无奈控制不住体内扩蔓的麻痹和痛苦。王聪又说:“小若,你听见吗?你千万不能睡,你可千万不能睡着啊。”小若沉沉没有声音。王聪知道,她身上一定是感到很痛苦。王聪黯然伤痛,心道:“如若不是因为我,小若她也不会跑进山谷来找我,总之来说,却是我害了她的。”暗暗自责,然后又心道:“也不知道外面的毒蜂散远了没有,小若这个样子,她一定撑不住多久的。对了,小若的马呢?难道她把马放在谷口外面,一个人独自跑进来的么?现在,天也应该开始黑了吧,若是天黑了,我们就有机会出去了。小若,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王聪轻轻扒开一边荆丛,看见外面天色这时朦朦胧胧,天是开始黑了,远处有些依稀看得不见。他推开身上的枯叶,钻出身来,好像蜂群渐渐散回深谷里去了,声音不在附近飞响。王聪抱起小若,就悄悄走出山谷。这青蜂谷却是很深,王聪抱着小若走出几个山坳,依然还是没有看到外面,也不知道他一路追逐九角羚鹿闯进这青谷有多深。此时天已黑,谷里景色浓浓。王聪抱着小若,看她昏昏沉沉,只想快点走出去。然而小若是禁不住蜂毒噬痛的,你反而越腾动,她的痛苦越倍增。小若微微呻吟道:“王聪,你放我下来吧,我实在身上好痛。”王聪停了下来,看她双脸发青,她真确是疼痛得不行了,要不然她也不会叫他停下来的,这一路来她全是一直在咬牙撑着。王聪瞅着她痛苦也心疼,王聪说:“我们快要走出去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小若摇摇头:“我不行了,你放我下来吧。我……我身上好疼。我们……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吧。再走……再走我不行了。”
王聪把她放下来,小若软软只倒了下去,身体瑟瑟发抖。她现在开始清醒了一些,只是蜂毒的噬痛还在她身体扩蔓。王聪拾来一些树枝,在他们旁边生起一堆大火。小若伏在地上,只是不想动一下。毒蜂的毒,说却很奇怪,那仿佛在你身上如蔓延的万蚁噬咬,教你疼得不行,又让你忍受不住,一点一点只在锥你的心。小若现在就是这个样子,王聪看她躺得安安静静,可是她内心却是在跟自己身上的痛苦挣扎。王聪将外衣披在她身上,然后找来一把枯枝,打起火把,就去山外给她找毒蜂草(毒蜂草,消解毒蜂毒素噬痛,褪热、消肿,生长于阴湿山沟,茎成节,叶阔圆,如手掌,色泽滑亮,味寒辛,一年生植物)。王聪走到山外,转出半个山坳,看见前面有条清清山泉,正汩汩从山沟流下。王聪往山泉沟里走去,觅寻不久,终在阴沟涧找到了毒蜂草。他摘开一把毒蜂草,又去外边砍来两节竹筒,到山泉沟打了两筒泉水,才是回去。
王聪回到山里,小若还在躺在那里,就像动弹不得似一般。王聪将两筒泉水架在火边烧煮,然后把小若抱起来靠在腿上。小若右手臂挨了两记蜂蜇,看她纤纤素臂都青肿了。王聪将毒蜂草搓在手掌里磨碎,挤出草汁,然后涂在毒蜂的蜇口上。这些毒蜂蜇人,有的蜇了人,也把它们尾部的毒针蜇在了人体内,那么这些毒蜂也活不成了。王聪把小若手臂毒蜂的毒针拔出,在她青肿的伤口外涂了毒蜂草的草汁,又把毒蜂草的叶渣敷在她伤口上。小若的小腿有三处伤,腰上有两处,她一共挨了七处蜂蜇,这痛苦也够她难挺的。过了一会儿,小若才感觉身上渐渐轻缓下来,这毒蜂草却是非常奇效,她身上的疼痛也开始减轻了好多,伤口也慢慢消肿了。小若只觉喉口干热,好想喝水,王聪从火边拿出一个竹筒递给她,小若轻轻吹凉,才慢慢喝一点。王聪问她:“你还感觉痛吗?”小若说:“我现在好多了。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真的挺不过去了。”王聪道:“如若你不是为了进来找我,你也不会遭到毒蜂蜇到的。一切都是我太莽撞,才闯进了这个危险山谷,也害了你受苦。”小若看着他说:“我一点也不受苦。你才初到楚州,你自然不知道这山谷里有毒蜂。我们……我们应该早一点告知你,你就不会进来了。”小若又说:“这个山谷,以前有一对夫妇在山里养了好多好多的蜂。山谷里全是梨树,每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看到蜂儿逐群,一群一群在采花蜜。那是山幽鸟静,遍野芬芳,非常漂亮。后来也不知道那对夫妇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了,开始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渐渐山谷里的蜂群没人管理,就成了放荡不羁之群,只要有人到这里,蜂群就惊动出来蜇伤人。十多年来,这道山谷一直成了绝谷。”
王聪看这四周,随处都能见到一两株梨树,那么这道山谷以前是一个梨谷不假。只是过去的那些梨树,随着居住谷里的夫妇死去,长时间以来没有人治理,生长萧条,周边又生长出其他荒草杂树,故而改变了昔日景色。王聪道:“你说的这对夫妇,便是青蜂老人么?”小若说:“是的,外面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山里的毒蜂却是他们驯养,所以人们把他们叫青蜂老人,也把这个山谷叫作青蜂谷。”王聪心想,蜂飞梨香,那应该是一个十分绝美的景象,只是这般美丽的景象已不复再有了。他道:“这山谷过去一定是很美。”小若也点点头道:“应该就像一个仙境吧。”悠然向往之间,接着又是嗟叹一声:“只是这般仙境只能成为人们心中的美梦了,只能憧憬和向往。如今山谷里藏伏着这些凶厉的毒蜂,就像一个恶魔地狱,再也没有人敢进来了。今天,我们只怕是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走进这个山谷。”王聪忽然看着她说:“你知道这山谷里面有毒蜂,你还要跑进来告知我,你就没有害怕么?”小若抬头看他,说:“那么你呢?你也有没有害怕?”王聪摇头苦笑了一下,说:“我那时候,还没有知道山谷里有毒蜂,当我无意惊动到了山谷里的毒蜂时,我固然害怕,那也是都迟了。可是你不同,你明明是知道山谷里有毒蜂的,你也知道这些毒蜂皆能几步蜇人死于非命,你还要冒着危险跑进来告知我。”小若说:“我是知道山谷里有毒蜂,我也知道凶险,知道害怕,但是知道你一个人闯进了山谷,我怕你闯入危险之地不明不白,反而更是担心你多一点。”
这时深林里响起一个声音道:“好一对多情的娃儿。”声音阴涩沙哑。小若和王聪一惊,相互你看我我看你,而后纷纷转头去望身后,空空旷夜,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小若和王聪心里头奇怪,开始他们进谷来,也没有见到人,这时这声音?过了半晃儿,才见从左边山崚树林里一点一点走出一个飘缈的身影来,行动缓慢,映在这茫茫森冷夜幕,幽然仿佛魑魅。小若先是失声叫道:“你是谁?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你……你在这里多久了?”那身影道:“你问我是谁?我是人还是鬼?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人还是鬼了,我现在只怕人也不是,鬼也不是。我在这里多久了?好像十多年,又好像三十多年,我也记不得了。”声音依然阴涩沙哑,就好像一个人说话气息不足一样,但听得一丝丝凄凉。小若和王聪听到这个身影能回答他们的话,那说明是个人,他们也不再害怕了。等到身影慢慢走近过来,两人才看清是一个老妪。老妪双臂断折,双膝瘸曲,满脸全是烧疤,长满臭麻,看得十分可怖。这时小若突然想起两个人来,小若说道:“你是十多年前梨谷里养蜂的青蜂老人?”老妪喃喃沉吟:“青蜂老人?青蜂老人……”然后道:“哎,不想十多年过去,还有人能记得我和老伴。”小若又说:“老公公呢?人们……人们不是说你们十多年已经死了吗?”老妪蓦然神情僵直了下来:“老公公?”微微呆了一呆,接着半晌才悲伤道:“我们确实是十多年应该就死了,可是老天……老天偏偏不让我们一起死。”老妪说出这句话,却是双目泫然。小若和王聪不想,小若的这一句话竟然勾起了老妪的这么多伤心。那么十多年前,到底青蜂老人发生了什么,只怕也没人知道。可眼下看老妪这个模样,十多年前青蜂老人一定发生了令老妪痛苦一生的其他变故。然而发生了什么变故,外面的人终究不得而知,但这些变故对老妪来说,却是不堪回首的。
老妪说:“小姑娘,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小若也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想还是不想,但这些故事是关乎老妪一生的,只怕每一句话都是她痛苦不堪的回忆。老妪道:“人的一生,匆匆苦短,活着一辈子,难得为一个人,却是多么幸运。你听到他闯入了山谷,你知道山谷里有危险,你也要跑进来要和他在一起,可见你心里是有着这个男人是不是?”小若双颊微微泛红,轻轻说:“婆婆,你别瞎说。”老妪如何瞧不明白,说道:“难道婆婆我说错了?”小若没有说话,只转头去看王聪,却见王聪也在看着她。那么,想,那是有的,她听到他闯进了山谷,心里就莫名的担忧他,莫名的害怕,但是这些担忧和害怕,却不止是单纯的担心而已了。王聪知道,小若待他那是真的很好很好,小若呢,和他在一起种花说话,却是非常的快乐。老妪微微笑了笑,说:“婆婆年轻的时候,也是执着和非常任性。那时候,婆婆家境还算不错,虽然算不上富贵,但生活饱暖是不忧愁的。然而他就不一样了,也就是老公公,他们家里兄弟姊妹人多,田地又少,所以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靠捕蜂养蜂来过日子。可是婆婆偏偏就喜欢他。他的人很好,从来没有什么坏脾气,也不和人争气,却是一个难得的忠厚实诚人,也从来没有说话伤害人,也没有做事对不起人,也正是因此,婆婆才爱他。后来家里人知道了我们的事,死活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于是我们就偷偷跑了出来,躲进了这个梨谷。那时侯,山谷里全是梨树,每到春来花开,只见依山伴白,芳菲旖旎,很是非常美丽。我们都说好了,一辈子在山谷里到老,至死也不出去。”
小若和王聪听老妪说,老妪少年的时候是大家姑娘,那她应该是做富贵人家的媳妇了。然而这富贵,有的人渴盼和企想,可是有的人就不同,她们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心满意足。洛香贯洞姑娘阿芨香是如此,眼前的青蜂婆婆亦如此。王聪心里呆了一呆,心想青蜂婆婆一心随青蜂公公,阿芨香一心随他哥哥,那么她们有没有值得,也只有她们能清楚了。小若知道他在想什么,小若说道:“婆婆,你和老公公私奔出来,你没有后悔吗?”老妪说:“没有,等到以后你也就会明白婆婆了。如若还能给婆婆重新再来一次,婆婆还是会这样做。”小若心道:“真羡慕那个洛香姑娘,她是快乐的,青蜂婆婆也是幸福的。”老妪又说:“那天我坐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他在山上林子里放蜂。(注:放蜂,作者小的时候也曾放蜂。捉来蝗虫蚱蜢等昆虫扎在竹棒梢上,去山上或田边看见蜂儿在觅食,就拿给它们吃,然后在它们尾部拴上一块轻质的白纸,之后蜂儿觅好了食,就飞回巢窝,于是顺着白纸的踪迹,就找到它们的巢窝了。)我说,阿哥,你过来我们坐坐啊。开始他还害羞,我叫了好几声,他才来和我坐,和我说话。婆婆很爱听他说话,他也爱说一些有趣的事给婆婆听。有的时候,他带婆婆到山里放蜂儿,只见他在小蜂尾部拴住一块轻轻的白布,小蜂就带我们找到了它们的窝巢。每一次我都闹着和他去烧蜂巢,他说烧蜂巢太危险,就不让我去,于是我生气就一整天也不理他。小姑娘,你说说,婆婆年小的时候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小若说:“青蜂公公那是疼爱婆婆。”老妪微微一笑:“我也知道他疼爱我,可是他全是在牵就我,半分也不让我生气。他说的不错,烧蜂巢确实是很危险。那一天他带我去,我从来没有见过烧蜂巢,完全一点也不懂那些危险,反而多了一些胡闹。开始时候,他都还没有准备得好,我就捅破了蜂巢眼,蓦然只听嗡嗡的震声浩响,蜂巢里的蜂儿就全部哄乱了出来。看这个阵势,我早是吓得魂不附体,一脸灰白,他却为了护我,把我掩护在身下,我才免受毒蜂蜇咬痛苦。可是他就不能幸免了,毒蜂全扑到他的身上,蜇咬着他。这个时候,蜂儿全部哄乱了,我们也再不能烧蜂巢了,他才悄悄带我从山上下来。但是到半路,他就疼痛得走不了路了,还好他懂了好多的草药,他说给我听,我去找来给他消解了蜂毒,他总算才挺了过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闹和他去烧蜂巢了,经历这一次,真把我要吓死,我只想他会不会死去,一颗心就好像悬在了嗓子眼边。”
听青蜂婆婆说青蜂公公遭受毒蜂蜇了,青蜂公公疼痛得走不了路,这种痛苦是小若方时刚刚体会过的,对于小若来说却是格地的刻骨铭心,那时她只想她会死了。青蜂婆婆说:“他到山上放蜂儿,我就偷偷藏饭去给他吃,(藏饭,即苗语叫带给情人吃的食物为“藏饭”,汉语意译为“姊妹”。)和他在山上说话,那般日子,真是神仙也不及的快活。后来家里的人知道了我们相好的事,直要把他赶出村里,说他祸害了我,勾引了我,不能留下他在村里。但是他又祸害了我什么?反正婆婆我认准了一件事,假若你们留不得他,把他赶了出来,我也会跟他一起。后来我们就悄悄逃出了村里,躲进了这个梨谷。我们躲进了梨谷,他在谷里养蜂,我就去种梨,晚上我们就在树下看星星看夜色,听山里静静的声息。青蜂公公说,这世上有一种蜂,能引领群蜂,那便是蜂母,然而蜂母只是关于传说,很难驯育出来,但是驯育蜂母,却是每一个养蜂人终生追求的梦想。青蜂公公是非常了不起的,至少是数百年中没有一个养蜂人能企及得上他。我们在谷里采积梨花粉,沐晒秋夕的寒露、冬夜的泠霜、春晨的雨花、夏溦的木香,制成散香粉。散香粉合成天地灵物精华,用它来育蜂,却是孕育天地精灵的神奇法子,蜂母终教我们培育出来了。”
说到这里,青蜂婆婆黯然叹息了一声:“哎,青蜂公公说,蜂母一出,必有祸行,驯育成了蜂母,青蜂公公却好像也并没有高兴。”然后看着小若和王聪:“婆婆和你们说的这两个故事,一件是婆婆和青蜂公公年少的事,第二件便是关于这蜂母的事。青蜂公公说,蜂母是一个天藏戾物,一旦出现,将有天劫。青蜂公公驯育成了蜂母,应该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但青蜂公公却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是忧郁、惊恐和不安。婆婆也知道青蜂公公的惊恐不安,那是害怕蜂母生成的诅咒。婆婆跟青蜂公公说,既然害怕这些天藏的劫数,就把蜂母消毁了。但是,经历这么多的努力,上百年无数养蜂人的求索,才养育出来蜂母,如若就此毁了它们,也是多么的不甘心。”王聪心想:“青蜂公公知道蜂母有天数藏戾,但蜂母又是一个养蜂人骄傲的成果,如若消毁,也是不舍得,就好像和自己生命一样是同般珍贵。”如此面临所得所失,一辈子是人惶然的纠结,也真不知道是得的好还是失的好。
青蜂婆婆说:“消毁蜂母,究竟是非常可惜。青蜂公公说,一定会有方法克制这些天数的。又过了两年,也没有什么事发生。青蜂公公和婆婆收养有一个义子,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天婆婆和青蜂公公在谷口,遇见一个青年昏迷在路边,我们只道他是不经意闯入了梨谷,惊动我们驯养的蜂群把他蜇昏了。我和青蜂公公跑过去看,发现他却不是遭我们养的蜂群蜇昏。我们看见他满脸是血,一身全是淋漓赤条的伤痕,衣衫褴褛,显然是被人逐打奔跑到这里昏倒在路边。我们不知他身上的事情,见他年纪轻轻受人迫打成这般模样,也确实是非常可怜,于是婆婆和青蜂公公就把他带进了山谷。青蜂公公去山里采了药草,我们清理他身上所有伤口。他的伤口有些腐烂了,有些血污粘连了肉,这是要用药草泡温水来清理的,不然清理不干净。我们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少路才跑到这里来,瞧他身上伤口的形势,那是五六天前的伤。过了两天,他才慢慢转醒过来。婆婆和青蜂公公有很多疑问想问他,青年什么也不隐藏,他说,他叫桑穆黎,凉州纳撒人,他父亲是纳撒尼夷兹莫阿沙头人的阿加,因此他们阿加人是没有人身自由的,主人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要做什么。他十四岁那年,就被父亲送到阿沙头人家里做呷西。桑穆黎在阿沙头人家里做了六年呷西,那个时候,他已长大到二十岁了,正是心情拨撩的年纪。阿沙头人有个阿米(女儿,彝语:amy。)叫依诗玛,桑穆黎在阿沙头人家里做呷西,那是天天和依诗玛相见,两人见面的日子长久,心里就莫名相互生长了情愫。可是,她们两个一个是主人一个是奴仆,这如何能生长感情呢?如此一来,他身上的伤就不难猜想,那一定是阿沙头人叫人把他打的。”
王聪和小若默然听着,心想这世间多悲的事却是这仆人和主人的感情了,他们永远是得不到认可,得不到祝福。王庆隆和阿芨香是如此,青蜂公公和青蜂婆婆是如此,桑穆黎和依诗玛亦是如此,还有很多千千万万人也同样如此,虽然原因各不自相同,但千般万般总离不脱权位名利之分。青蜂婆婆说:“他的遭遇,只是许许多多这样万千人众中的一个。有时,我们会羡慕平常普通的人,至少他们的感情是没有人来阻碍他们,他们是简单幸福的。婆婆和青蜂公公听他遭遇凄惨,有时候真觉得这千差万错的命运的不公正,但那又如何呢?人的权位谁都总是不能放下。好像他就是青蜂公公,虽然婆婆不能同阿沙头人的依诗玛相较,但这地位的万般形势总是不离这其中。我们瞧他可怜,就把他留在谷中,收为义子。桑穆黎和我们生活,至始至终勤勤恳恳,我们不出山谷,他也不出山谷。落难的人,外面总是有伤害,也许他也想僻处山谷清静一生罢。青蜂公公就教他驯蜂,七八年过去,他也完全学成了青蜂公公的驯蜂本事。”
“四月之后,正是百蜂复苏繁殖的时季。一天晚上,我们三人在吃晚饭,突然桑穆黎询问青蜂公公这世上最厉害最凶猛的毒蜂是什么蜂种,是不是黄腰胡蜂和大黄蜂?青蜂公公和婆婆不知道桑穆黎问青蜂公公这些做什么,他和我们生活在山谷中八年,跟青蜂公公学了一手驯蜂本事,但他从来都不询问过这些。现在他要亲行驯育百蜂了,只怕他对这些各样各般的毒蜂的本性不懂,遇到困难,他才生疑问求解。青蜂公公说:‘这世上的蜂分为二十三类,大数见多的是胡蜂,胡蜂又细分虎头胡蜂,金环胡蜂,黄腰胡蜂等支。黄腰胡蜂和大黄蜂是蜂类中最大的,蜇伤人是最为疼痛,但它们的毒性不是蜂种中最剧烈。蜂种中毒性最剧烈的数是赤蜂,俗叫杀人蜂,也叫鬼蜂、阎罗蜂。’当时青蜂公公说到这里,桑穆黎身体微微一震,轻轻沉吟道:‘赤蜂,杀人蜂……’青蜂公公说:‘是的,赤蜂虽然个体轻细,但它的毒性是见血封固的一种,蔓延在身肉中,片刻就能凝固血液。赤蜂生性凶猛,嗅腺超远,多为群体结队,一旦遭受到它们的攻击,那是无法逃脱。次之为灰蜂,金环胡蜂,虎头胡蜂,白脚蜂,黄蜂,马蜂。这些蜂毒性一般,较白脚蜂和黄蜂灰蜂三者生性凶猛之外,其他皆平常胆小。再后的就是牛蜂,黑蜂,筒子蜂,长脚小黄蜂,蜜蜂这些轻体小蜂。’桑穆黎说:‘那么蜂母呢?蜂母属什么蜂类?’青蜂公公说:‘蜂母是神蜂,自然跟这些凡蜂不同。’桑穆黎又说:‘蜂母既是神蜂,是不是能够引领百蜂,其他蜂类都听服于它?’青蜂公公含笑点点头,说:‘不错,所谓神者,自有他的独具本领。就好像和狮一样,都有它们的王。蜂母生为百蜂之帅,蜂母一行,便百蜂为兵。这百蜂也和人和这众生万物一般,每物都有他们的神,有他们的统领,蜂母便是这百蜂的统领。’青蜂公公说到蜂母一行便百蜂为兵,桑穆黎也不再追循询问下去了,只是坐在凳上久久出神。”
“第二天早上,桑穆黎带上行装,他跟青蜂公公讨要一筒散香粉,他说想出去外面捕蜂。桑穆黎八年前来到这里,就一直和我们呆在梨谷半步也不出谷,这八年来也是真为难他,他年正当壮,风华正茂,怎么能甘心住在这深处山谷里一辈子。那么他要出谷,我们也不能够阻止他。何况他说他出去捕蜂的,并不是真的离开,我们就当是让他出去外面看看。不想桑穆黎这一出梨谷,就所有事情都变了。”青蜂婆婆说桑穆黎出梨谷,就所有事情都变了,那么什么事情变了,会不会是青蜂婆婆和青蜂公公十年前发生的变故有关呢?小若和王聪不得而解,然而听青蜂婆婆的话,却隐然好像是这般回事。青蜂婆婆说:“三个月之后,桑穆黎在一天晚上匆匆的回来,他对青蜂公公说,这三个月里他在松子岭养蜂,不知从哪里闯来一伙桃花蜂,全把他驯养的蜂引散了,他想让青蜂公公召醒蜂母给他,好去收服这伙桃花蜂。”然后止话看着他们,说:“这桃花蜂,你们知道那是什么蜂么?”听青蜂婆婆这么一问,王聪和小若二人一片茫然,都摇摇头道:“不知,这桃花蜂是十分凶猛么?”青蜂婆婆说:“桃花蜂,是千面醉人蜂变异的一种。养蜂人有一句话叫做‘遍地桃花蜂,无处不留痕’,说的就是这桃花蜂。那意思是说桃花蜂行迹到哪里,哪里的居蜂就遭到灭顶的命运,是养蜂人最害怕遇见的事。”王聪惊异道:“桃花遍地,无处不留?”青蜂婆婆说:“是的。”小若说:“婆婆,桃花蜂是不是非常强大,非常的可怕?”青蜂婆婆说:“桃花蜂是非常可怕,但它便不是很强大。桃花蜂个体也和蜜蜂一样,轻小微渺,可怕就可怕在它们翅翼上发出的一种微帛姑抑声音,能让百蜂纷乱,相互伤咬,都全似着了魔一样,因此养蜂人都把它们称作魔鬼蜂。”
“啊!魔鬼蜂?”小若瞠结着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教人们比作魔鬼的东西,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了。青蜂婆婆说:“不错,桃花蜂是魔鬼,也只有魔鬼,否则不会有那般变乱百蜂的能力。”续着又说:“青蜂公公听桑穆黎说到桃花蜂,青蜂公公也是十分吃惊。这种魔鬼之蜂,一将出现在哪里,哪里的蜂营必将是百殆尽废,也难怪桑穆黎束手无策。第二天青蜂公公唤醒蜂母,教他召唤驱使之法,桑穆黎背了行装,带着蜂母就去了松子岭。又过两个月,外面突然来了一行人进入梨谷来,这行人全是尼人,他们进谷就问我们索要桑穆黎。婆婆和青蜂公公莫名其妙,不料他们说出来历,把婆婆和青蜂公公都震惊了。这群尼人中领头的正是八年前驱逐桑穆黎出来的阿沙头人,另一个头人是阿沙头人的亲家阿那头人。两人全是纳撒尼人中的大家族,随行有阿那头人和阿沙头人的侍卫家丁,还有几个纳撒地区英武的佃户及猎民,桑穆黎的父亲也在里面。婆婆和青蜂公公不了缘故,只道阿沙头人这八年来还没有放过桑穆黎,竟致追寻他找到了这里。难道桑穆黎犯了什么重罪,以致阿沙头人容不下他。桑穆黎只不过是喜欢他的女儿,他不高兴罢了,难道这些年他还放不掉这些事吗?青蜂公公说:‘阿沙头人,万业应修广怀慈悲,桑穆黎和你的女儿两心相爱,你不肯同他们就罢了,可是时到现在也已经过去八年了,难道你还一直不能放过他吗?’阿沙头人惊木说:‘什么!桑穆黎和我的女儿两心相爱?我、我阿沙头人一直不能放过他?他……他是这么说的?’婆婆想这些事是事发你家,你阿沙头人亲自拆分他们,还迫逐桑穆黎出纳撒,你现在又好在装什么糊涂,婆婆就说:‘难道不是么?’谁知阿沙头非常生气,他不回婆婆的话,只是向他们当中一个驼了半边背的白发老汉头叫道:‘桑凯老古儿,你来说说,你瞧你好惹勿(儿子,彝语:zer。)说的漂亮好话。’桑凯是桑穆黎的父亲,当时阿沙头人这般一说,桑凯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抖擞说:‘头人,我桑凯错了,我生的孽子,你们打我杀我吧。’阿沙头人只是瞪他说:‘你错什么了?我要你说你惹勿说的话。’桑穆黎父亲苦脸说:‘那孽子说的假话……’婆婆和青蜂公公看桑穆黎父亲悲惧神色,又瞧阿沙头人说话生硬态度,担恐桑穆黎父亲桑凯慑惧阿沙头人的淫威,无辜去诬陷他的儿子。婆婆和青蜂公公说:‘老哥哥,你别要怕。虽然你比我们大了一辈,但是我们既然认了你的儿子做义子,那从情理上我们应该叫你做一声老哥哥。老哥哥你有什么话就实说,可不能受人指使,无辜去冤枉他人。’婆婆和青蜂公公这般说,只盼桑穆黎父亲能公正分明,不能循随阿沙头人的意思去陷害他的儿子,谁知桑穆黎父亲却摇摇头说:‘两位的好心之肠,桑凯老古儿非常心领,只是,只是……那孽子,那孽障真的是欺骗了你们。’婆婆和青蜂公公不预料他竟是说出这样的话,我们非常吃惊:‘欺骗了我们?!’但一想桑凯是不可能陷害桑穆黎的,纵使他惧怯阿沙头人的威慑,但一个父亲也绝不能这样说话去危害他的孩子。婆婆和青蜂公公你看我我看你,难道这些事还真有其他隐藏的真相。”
“桑凯看着阿沙头人和阿那头人,神色是深深的愧欠与怀惴不安,桑凯悲痛说:‘我老古儿一生最不幸的事就是生有这么一个孽子,老古儿当真对不住阿沙头人也对不住阿那头人。’阿沙头人哝呢一声,说:‘桑凯老古儿,你祖辈世代是我阿沙家族的阿加是不是?’桑凯点头道:‘是。’阿沙头人又说:‘那现在呢?’桑凯说:‘头人已经解脱了我们世代阿加的身份。’阿沙头人再说:‘那你摸自己的良心说,我阿沙头人待你如何?’桑凯说:‘头人的恩泽,那是我桑凯老古儿生生世世都忘不了。’阿沙头人说:‘好,那你就把你惹勿桑穆黎做的事情十十全全的说出来,我阿沙头人可不想别人说我阿沙头人做事不通情理。’那际,我们看到桑凯十分是为难,倘若要一个父亲去说他孩子做的罪孽之事,那么对于父亲来说是非常痛苦的。这时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壮夫站出来,愤恨说:‘阿塔(阿爸,彝语:atta。),那畜生做这样的恶事,还有什么可替他隐瞒的。’说话的这壮夫是桑凯的大儿子桑哲弘,是当下阿沙头人家里丁夫。桑哲弘说:‘你不便说出来,那让我来说,那畜生做这样的事,我们还怕丢这个人么?’然后对婆婆和青蜂公公说:‘桑穆黎是我的弟弟,不管怎样,我做哥哥的再怎么不器,也不可能去陷害他。两位前辈的善意,我和阿塔都知道。八年前,桑穆黎是被我逐赶出来的,完全不关阿沙头人的事,也不关阿那头人的事。’婆婆和青蜂公公听他这么一说,都非常惊讶,简直是不敢相信。桑哲弘说:‘你们一定想问,我为何要赶桑穆黎出纳撒,可能你们也想我这做哥哥的太狠心了。他也一定跟你们说他和依诗玛是两情相悦,阿沙头人不同意把他们拆分。但那分明只是他一个人的感情,依诗玛其实并没有喜欢他。我打他逐赶他,那也是因为他伤害了依诗玛,只悔恨,悔恨当初我没有打死他,才酿成了今天这个他完全没有人性的事。’”
王聪和小若听青蜂婆婆说到这里事情越来越奇异,不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致桑哲弘一想到桑穆黎就这般懊悔和痛恨。青蜂婆婆说:“我和青蜂公公听桑哲弘这些话说得越来越玄异,怎么酿成了今天这个他完全没有人性的事,又是什么事没有人性了?一时间,很很多多的疑问,当时桑穆黎没有在,完全不知道找谁去求问。桑哲弘说,这些事情,究竟还是要从八年前他逐桑穆黎出纳撒时说起。早在二十三年前,阿沙头人就解除了他们一家世代阿加人的身份,也就是说始桑凯以后他们一家桑氏子孙后代有了自己足够的人身自由,这些自由全是阿沙头人所赋予的。桑哲弘比依诗玛大两岁,桑穆黎却和依诗玛同年,他们三人是从小一起玩伴长大。就在人渐渐长大成人之后,慢慢的就不再是孩时那般无拘无束了,很多的心情,也慢慢地在变化。依诗玛是阿沙头人的女儿,那身份尊贵崇高,他们桑家兄弟是过去的阿加人,永远的奴人,虽然身份解脱了,但还是奴人。桑哲弘说,他们兄弟从小都喜爱依诗玛,但那全只是想在心里的喜爱而已,是不可能有任何奢念。不料突然有一天桑穆黎拉桑哲弘跑到阿沙头人家里说:‘依乌(哥,彝语:vyvu。),我喜欢依诗玛,我决定要带走依诗玛私奔。’当时依诗玛也在,两人却都让桑穆黎的话给震惊住了,桑哲弘更是吓呆不得。虽然他们三个人是一起长大,多多少少有一定感情,但这尊卑之渊,如何可僭越自己那不应该的非分之想呢?桑哲弘一把拉桑穆黎到一边,说:‘你说什么疯话,你想要我们都活不下去吗?’桑穆黎却听不进去,只顽固说:‘我不管,我只想和依诗玛在一起,其他也顾不得了。’依诗玛却说:‘我不会和你私奔的。’那个时候,阿沙头人已经将依诗玛许配给了当地的另一个头人的儿子,也就是阿那头人。两人都是当地的大家族,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是天作之合。桑穆黎正是知道依诗玛这门亲事,他因为喜爱依诗玛,所以听到依诗玛和别人连了亲,就想到主意带走她私奔。桑穆黎明白,要和依诗玛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倘若要在一起,也只有两人逃走私奔。然而依诗玛却说不会和他去私奔,那么却是说依诗玛没有喜欢他了。桑穆黎蓦时觉得自己就像坠进了万丈冰层,他不明白他这么爱依诗玛而为何依诗玛却一点也不动于衷。原来那些执着的感情深深痴痴,也就像桑哲弘说的那样,很多只是一个人的感情,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
“依诗玛不同意和桑穆黎去私奔,桑穆黎心里妒怨,就去找阿那头人的儿子决斗,到处损坏依诗玛的名节,说依诗玛是他的女人,两人都在山里发生了不苟私情。”小若听青蜂婆婆说依诗玛不同意和桑穆黎去私奔,桑穆黎就到处去说坏话抵毁依诗玛的名节,也忍不住愤怒道:“啊,桑穆黎是不是心肠忒也过分恶毒了,人家不喜欢他,他就要去报怨污损人家吗?哪有这样的人呢?”青蜂婆婆说:“是啊,这一番话,婆婆和青蜂公公当时也听得十分吃惊。桑哲弘叹气说:‘这种事,你们说,我们如何能容忍他无可非厚胡闹,这对依诗玛的伤害多大。我和阿塔都无比生气,几次都想要把他给杀了个千了百了干净。’说罢摇头黯然。那般无奈和懊悔,桑穆黎做的事,就不是说胡闹这般简单了。损毁依诗玛的名节,那却是在往阿沙头人的脸上打屎,阿沙头人如何能容忍他往自己的脸上抹黑,那后果的严重,可想而知。桑哲弘说:‘那天,我带桑穆黎到山上,我说:‘你是不可能和依诗玛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有可能。倘若你真的爱依诗玛,你就不要拨弄那些事非伤害她了,你在外面胡乱说的那些话,你也看依诗玛是多么伤心。再说阿沙头人又怎么能原谅你说的那些话,难道你想要了我们全家人的命吗?’桑穆黎却不知悔错:‘她伤心,难道我就没有伤心?她有体会过我的心情吗?’(桑穆黎却想:我得不到的,我也不想让别人得到,我不快乐,我也要你一辈子不快乐。)我越听越生气:‘你到现在还执迷不知悔错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事闯得多大?纳撒你是留不得了,你快离开纳撒吧。’哪知桑穆黎说:‘好,你们都要赶我走,我离开纳撒也好,但我一定要带走依诗玛。’我看他是妄心不死了,那么跟他说什么也说不再通,后来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个样子,我把他打了遍体鳞伤。其实,也不是我这做哥哥的狠心,我打他那也是为了救他,如若不让他痛恨,他就不会痛心离开纳撒,那他在纳撒胡闹的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阿沙头人就算仁慈,但我们也只能是放任他一时,也不能放任他长久。可到底说来,作孽的事还是作孽,让他心生这痛恨,就丧灭了他的人性,生长起他报复的恶毒之心。我们只想,他痛心离开纳撒之后,就会好好认真悔过,认真反省,不奢想依诗玛,也不再来打扰她。终究人的痛恨心是非常可怕,八年后,他到底还是又回来了纳撒,因此依诗玛也被他……被他害了!’说到这里,桑哲弘两眼泛泪,后面依诗玛被他害了的话却是面目凄痛一口咬牙说出来,可见依诗玛被桑穆黎残害时却是多么惨绝了,惨绝到教人不忍说出。婆婆和青蜂公公虽然不清楚依诗玛如何被桑穆黎残害,然而听桑哲弘一路说来就痛骂桑穆黎丧灭人性,可想得知桑穆黎又回纳撒去做的事是有多么惨绝人道。这个时候,阿沙头人说道:‘哲弘阿侄,也不再去说那畜生害的依诗玛了。’不知怎么的,阿沙头人却呜咽掩面痛泣起来,其他人也一起跟着戚伤,留婆婆和青蜂公公无比惊愣。”
“过了一晌,阿那头人道:‘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再为那畜生做的恶事继续隐瞒吗?依诗玛阿多尼他们都死了,那些名节、耻辱还有什么重要?我们为了我们活着人的名节,就去尘封他们无辜人惨死去的真相,还不让那畜生做的恶事昭现出来,继续庇护他吗?那些耻辱!也只是恶人的耻辱!一生背负的罪孽。阿沙头人,你要不要我把这些事说出来,说他桑穆黎丧灭人性做出无耻的事,惨绝人道的事。这些事我们是知道,可是他们谷里的主人还是没有知道,没有知道他们好义子做的人神共愤的事。’这起阿那头人的话,是说给青蜂公公和婆婆听的,阿沙头人依然纠结不知如何说出口出来,阿那头人说:‘假若我们不说个明白,谷里的主人也不可能认可他们好义子做的这些事。你们看看,满谷梨花香,遍地蛹蜂行,(唯见谷里百蜂嗡嗡,徜徉飞行,弥迹于花群之中。)操蜂作害,这种本事好啊!天下绝双!天下无敌!’阿那头人这话鲜明生生的嘲讽,婆婆和青蜂公公是知明的。起初我们均不解阿那头人奉违这些话做什么,养蜂人就是养蜂人,有什么好有本事天下无双?后不禁一想,那一定是蜂母了。蜂母一行,百蜂为兵,操蜂作害,联系起来,这是很难想象的后果。青蜂公公从未想及,历历代代来养蜂人从未想及,难道是偏偏桑穆黎就想到了?从来青蜂公公就知道蜂母一出必有祸行,知道蜂母自然生成的天藏劫数,然而这劫数是预知,但终究是怎样的一个发生始未预知。那么桑穆黎四个月前询问青蜂公公蜂性、出去养蜂,却是蓄心筹划已久了。”
“当时阿那头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所有事也不再有什么好隐藏下去了,罪恶也算,侮辱也算,罪恶终是无法更改的。那天桑穆黎匆匆来找青蜂公公召醒蜂母,之后就回去纳撒。桑穆黎在松子岭养蜂也是真的,而且驯养的都是毒性最厉的蜂种,赤蜂,灰蜂,黄腰胡蜂几十窟,但他所说出现的桃花蜂却是假话,只为了骗取青蜂公公召醒蜂母给他。桑穆黎知道蜂母一行便百蜂为兵这句话,但若这百蜂没有蜂母,终究是成不了兵。桑穆黎回到纳撒,就去阿那头人家找依诗玛。桑穆黎来到阿那头人家,打开了毒蜂窟,召醒蜂母,指挥行令,就引百蜂攻进阿那头人家。(那个时际,听得蜂飞嗡嗡,轰轰如雷鸣,沙沙似风响,百蜂飞拥入阿那头人家中,见人就蜇咬。阿那头人尚未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的家里却乱了似一锅粥,很多奴仆家丁尽数遭受毒蜂蜇死。)桑穆黎径自走到后房找到依诗玛,依诗玛那时见桑穆黎离开纳撒八年又回来了,依诗玛说:‘桑穆黎,你不是离开纳撒了吗?你现在又回来做什么?你又来找我做什么?’桑穆黎说:‘我回来带你跟我走。’原来桑穆黎一直还在惦记着依诗玛。依诗玛却说:‘八年前我就跟你说明白了,我八年前不会跟你走,我现在也不会跟你走。’桑穆黎说:‘你八年前说不跟我走,你是害怕我们逃不脱阿那头人和你阿塔他们来追,所以你才说不跟我走的是不是?现在我带了百蜂回来,等杀死了阿那头人一家,从此以后也就没有人再来阻止我们在一起了。’依诗玛听桑穆黎说引百蜂来杀死阿那头人一家,愣是瞠目结舌,怎么桑穆黎就偏执如此呢?他们八年前不能在一起,也从来不是阿沙家和阿那家两个家族的阻挠。依诗玛说:‘我八年前不跟你走,不是因为其他,我那时不跟你走,那是因为我都没有喜欢你,你又为什么痛恨是别人,偏执自己这狭隘的心呢?一直来都没有人是对不起你,从来只是你自己的自私之欲搁放不下。你以为是因为阿多尼吗?所以才要引百蜂来阿那家来报复是吗?那么你就错了,阿多尼是我的丈夫,倘若他死了,我也不会再活着。’谁知桑穆黎却咆哮起来:‘你说我自私,说我心狭隘?好!八年前你对我是这么狠心,桑哲弘对我也是那么狠心,你们一个拒绝我一个驱逐我。我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忍辱负重这八年,才有回来这一天,你到现在来还是一样在拒绝我!那你说,你有多爱阿多尼,你难道是真爱阿多尼吗?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喜欢桑哲弘,可偏偏你们注定是不可能在一起。桑哲弘懦弱,他不勇敢,他怕得罪了阿那家得罪阿沙家,那一辈子也是不会带你离开。’依诗玛只听得心里一震,泫漠道:‘不许你这样说桑哲弘,他可比你深明大义得多。’桑穆黎轻轻哂笑:‘深明大义?哈哈……哈哈!我说他你心里是不高兴了吗?你心伤就觉委屈,委屈桑哲弘是阿加人,你依诗玛是兹莫人,两个永远不可能逾越这沟梁的可怜人?我看他就是个懦夫,什么本事也没有。可是我不会跟他一样,我认定的事,就要勇敢去做,哪怕不要了性命也好,我得不到的,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依诗玛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凄然道:‘你说好了吗?你现在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然后奚落我吗?你说不错,你全都说到了,我是喜欢桑哲弘比阿多尼多,我确是委屈不能和他在一起,这样你现在可满意了吧。’这时,阿多尼在门外叫道:‘依诗玛,家里出现了好多的毒蜂,你没有危险吧?’然后随大门嘎的一开,阿多尼推开门进来,一眼就见到桑穆黎在里面。阿多尼吃惊道:‘桑穆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毒蜂是你带来的吧!’依诗玛叫一声:‘阿多尼。’拔腿就朝他奔过去。桑穆黎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使力拉了回来,依诗玛只教他制在了怀里。阿多尼两道眉头一皱,说道:‘桑穆黎,你快放了依诗玛。’桑穆黎却不理他,反而搂得依诗玛更紧。阿多尼也惊慌了,忙摸出两把弯刀挂在手里,道:‘八年前,你来找我决斗,你还是输了,倘若你八年前输得不服,那好,你放开了依诗玛,来,我们再来决斗一次。’桑穆黎没有放开依诗玛,道:‘刀手上的功夫,我承认八年前我是斗不赢你,但是现在,若你能从我这百蜂阵里头走出来,我就放开依诗玛,而且也会永远离开纳撒,永远也不再回来。’然后摸出散香粉往空中一撒,蓦闻外面嗡嗡响的一片隆隆声音,冲进大门而入,一群毒蜂就盘旋飞了进来。桑穆黎抿嘴发了一阵姑抑的声音,颤颤如帛裂,就见一只小小的蚕蜂从他衣袖竹筒里钻出来,落在他的手心上。这蚕蜂就是蜂母。蜂母轻轻震动着双翼,霎那就看见弥漫进来的毒蜂盘旋而围绕着阿多尼攻击。这百蜂呢,结而营阵,就像千军万马,阻也无适阻止,偏偏让你百般无计在它们微体轻盈,打也难打,但它们一旦蜇到了你,你就是受了一伤。这百蜂作兵,后果是非常可怕,不难想象。阿多尼能抵御毒蜂的也只是暂时了,后来受到毒蜂蜇到的越来越多,慢慢就会失去了知觉,身体麻木,最后萎倒在了蜂堆里,但那些百蜂还在不停的蜇咬着他。依诗玛越看越惊悸,最后见阿多尼再也不能在动,只有两只眼睛睁睁看着她控制在桑穆黎的手里。依诗玛伤心哭道:‘阿多尼!阿多尼!’挣扎着要挣脱桑穆黎的手心。那时桑穆黎只非常得意:‘哈哈!哈哈!’然后搂着依诗玛半抱半拖就离开了阿那头人的家。”
“桑穆黎挟制依诗玛离开了阿那家,随后百蜂也全部散去了。桑穆黎这次引来百蜂行兵攻进阿那头人家,却造成阿那头人家里死去了二十多人。阿沙头人得到消息,带领一干家里丁夫来到阿那头人家,百蜂早已不见,只见到这个惨状。当时阿沙头人说:‘是什么人引来百蜂作祸的?’阿那头人一头茫然:‘我也不知道我阿那霍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什么人,以致这人用这种极绝的手段来对付我阿那家。百蜂为兵啊,浩浩荡荡,见人就蜇,你没有见到那种场面,你很难想象到那种场面的可怕。你看我家里这十二个家夫,他们为了保护家中的妇女和孩子,全部都被这可怕的毒蜂给蜇死了。’说着就是凄楚痛哭。这时几个家夫又抬过来七名奴婢,她们也全遭毒蜂蜇死了。阿那头人说:‘你看看这些孩子,她们才个个十七八岁,正是青春韶华的年纪,不由尽受害在这群蜂里了。’却看这些死去的人,个个全身青肿,面部抽搐痛苦。当时青蜂公公和婆婆听他们说到这里,也不觉感到背脊抽凉,这种操蜂作害,当真是无可赎赦的罪孽深重。死去的人在死之间,那一定是跟自己身上的痛苦在一直挣扎,直到再也不能动了才终止身体的这种挣扎。”王聪和小若听青蜂婆婆说到这里,也不由觉心头抽凉。佣蜂作害的行径,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怕和恐怖。蓦然只觉,(小若)只是好痛恨这桑穆黎。
青蜂婆婆拨开炭火,王聪在火堆中添了一把木柴,小若取火边一筒烧水给青蜂婆婆:“婆婆,你喝口水。”青蜂婆婆喝了一口水,接着续说:“过了一晌儿,又见两个妇人抱来两个孩子,他们也全遭毒蜂蜇死了,两个妇女只伤心得哭是死去活来。这个时候阿那头人的三女儿跑过来道:‘阿塔,依乌呢?你见依乌了吗?怎么找不到他。还有,阿眉(嫂子,彝语。)也不见了。’所有人这时才想起阿多尼和依诗玛。众人来到后房,见阿多尼也遭毒蜂蜇死了,依诗玛不知去向。阿多尼两手握着弯刀,显然是要跟佣蜂之人搏斗,只不奈他还没有机会跟佣蜂之人搏斗之前,就已经被毒蜂蜇倒了。阿那头人见阿多尼也受毒蜂蜇死了,瞬间只感到天都轰塌了,奔过去只抱着阿多尼痛哭。桑哲弘说:‘那个时候,我只隐隐感觉,阿那头人家里的这场变故,多半是桑穆黎八年后回来报复。倘若真是桑穆黎回来了,那他这时候把依诗玛带去了哪里呢?我想他和我都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个地方,于是我就一头奔出门外,朝寨后山头跑去。’桑哲弘说的那地方是山里的一间小屋,小的时候桑穆黎、依诗玛他们三人经常在那里住。等桑哲弘赶到山里那间小屋时,桑穆黎已经不见了,只有依诗玛一身是血躺在那里。那个时候,依诗玛只有一缕气息了,桑哲弘过去抱着她时,她只有微微双目游离,声音虚弱:‘……刚才桑穆黎侮辱我的时候,我一直在喊着你来救我,你为什么不来……你……你现在又来看我这个样子……’桑哲弘说:‘我听着她说心里只像被钢刀扎了一样,难受之极,又痛苦之极,怎么想桑穆黎这次回来竟丧灭了如此人性,做出这么多禽兽不如的恶事。’依诗玛又说:‘桑哲弘,你抱我紧一点好吗?你抱我暖一点好吗?我……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躺在你的怀里,也只有这个时侯,我就要死了的时侯才能够躺在你的怀里了。我从来都不想过能躺在你的怀抱,阿多尼是我的阿依阿贝(丈夫,彝语。),我不会背叛他去想着另外的男人,那是人伦道德所不可的。可是这个时候我却好渴望你抱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桑穆黎一直说我们都对不起他,所以他要报复,那我们都有什么对不起他了呢?是不是这曲扭的心里,还是这肮脏的身体?他说要报复,他满意了,做了惊天骇地的事,得到了朝思暮想的补偿,我……我却累了。’”
青蜂婆婆说到这时,依诗玛后面这番话,却是心里极度复杂的憎恶,小若和王聪都听得不知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那时抱着依诗玛的桑哲弘又听是什么滋味。青蜂婆婆说:“依诗玛只觉,这一切根源,都是因为她,她很罪恶。依诗玛说,倘若不是因她这个女人,那么所有爱憎,所有复怨,都不会有。可是,真的如人的自私一样,刚愎到极端,从不去想过别人愿不愿意,只在苦苦抱怨自己的得失。桑哲弘紧紧抱着依诗玛,渐渐只感到她的尸体慢慢冰冷。桑穆黎说过,他得不到的,他永远也别想让别人得到,他不快乐,他也不让别人会快乐。纵使他是一心想得依诗玛,可他也知道依诗玛心里所属的不是他,所以他就毁了依诗玛,宣泄自己心底深处卑微无极的痛苦。依诗玛感到自己丑恶,真的不奢念再活下去,也食匕自杀。那时众人见桑哲弘一头奔出门外,不知他要去干什么,直到黄昏,众人才看到他背着依诗玛的容体回来,依诗玛已经身体僵冷。阿沙头人看到这时依诗玛的样子,早就悲伤的昏厥了过去。等了两天,阿沙头人才苏醒过来,桑哲弘才将依诗玛说是桑穆黎回来报复的话说出来。阿那头人和阿沙头人十分气愤,于是带领家里丁夫,地方勇武猎民,桑凯桑哲弘父子,一路追查桑穆黎过来,就到开始和婆婆青蜂公公相见的那个样子。桑哲弘说,他们一路追查桑穆黎过来,到处询问是否有这么一个驯养毒蜂的地方,经过了半个月,才询到外面的人说出婆婆和青蜂公公居住的梨谷,他们才找过来。听他们说这些事,如若一切都是真实,那确实桑穆黎回纳撒去做的这些事真是没有人性了。青蜂公公和婆婆都不曾想,桑穆黎四月间出谷去养蜂,后来又回来找青蜂公公召醒蜂母,却是他早蓄意已久的用心。青蜂公公和婆婆说:‘桑穆黎出去时都没有回来,八年前我们在山口遇见他时,只以为他是个可怜的人,才收留他在谷中,不想他竟是这般心术邪恶复常的人。他说他在松子岭养蜂,这时他应该就在那里。’阿那头人说:‘那好,就劳烦你们带我们去一趟松子岭,桑穆黎做的这一桩血债,我们一定要向他讨个公道,我们要问一问他,到底是我们哪个地方对不住他了,竟致于他如此泯灭了人性。’青蜂公公和婆婆也很想弄明白桑穆黎是否做了这些恶事,于是就带领他们一行人去了松子岭。”
“等我们到松子岭,桑穆黎确实是在那里。我们刚上去时,桑穆黎看到青蜂公公和婆婆来到松子岭,他非常惊讶:‘阿爹阿妈,你们怎么来了?’而后又见到后面跟上来的阿那头人阿沙头人一干人,瞬间脸色就变了下来,桑哲弘说:‘桑穆黎,你藏得让我们好找啊!’青蜂公公说:‘桑穆黎,他们是来找你的,你老实跟我们说,你这段日子是不是回去过纳撒了?他们说,你在纳撒做了一件灭绝人性的血案是不是?’桑穆黎嗫嚅不语,两脸一片惊慌。桑哲弘说道:‘你那些恶事,你说你还能藏得住吗?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今天就偿依诗玛的命来!’说罢操起双刀过来就招桑穆黎头颈劈落。桑穆黎知道是逃不脱他们的追究,那也不再好有什么争辩,只慌忙低头避开桑哲弘的双刀进攻。桑凯说:‘桑穆黎,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接受阿沙阿那头人的审判。你这孽子!是我桑凯上辈子缺了德,才生你这孽子,累得很多人都因你受了难。’然后冲过去只想扯住桑穆黎罢手。桑穆黎左刀架住桑哲弘横引的单刀,右手擎刀向后倒刺,正迎桑凯奔过来扑进了他的刀口。桑凯闷的一声啍叫,两个兄弟都愣了一呆,桑哲弘一脚踢开桑穆黎,两手抱着桑凯:‘阿塔!阿塔!’桑凯喉头一嘴鲜血,奄奄说:‘桑穆黎,你快住手反抗吧,你还觉得害的人不够多吗?’桑穆黎没有说话,握着弯刀的双手在那里颤颤发抖。阿沙头人不想桑凯竟然拿自己的性命去希望唤醒桑穆黎丧失的人性停止反抗,阿那头人也不料及,婆婆和青蜂公公也瞧得呆了。阿那头人叫道:‘桑穆黎已经丧尽了天良,桑凯老父亲他都能下去杀手,这种没有人性的恶人就该天诛地灭。你们都还在愣着干什么,应该杀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桑凯老父亲报仇。’随阿那头人一声落下,阿沙头人家夫,阿那头人家夫,还有那些地方的壮夫猎民,人人愤怒得牙齿格格作响。桑哲弘咆哮起来:‘桑穆黎,你这畜生!’格刀就朝桑穆黎砍去。其他一同来的武夫,见桑穆黎都能杀死他老父亲,毒恶至斯,那对他这种人也不再有什么人格道德可言了,个个冲奔向前,都想千刀屠戮了他。”
“桑穆黎见过来想要杀他的人越来越多,慌忙起来,就要召醒蜂母,行百蜂兵阵。那时回纳撒去蜂兵洗阿那家,辱害依诗玛我们不能得眼见,但是杀死他老父亲,却是众人眼下亲身所目睹的。青蜂公公不想他如此残忍,那又怎么能任恣他行蜂母作害,于是搋演‘醉霖弥芳曲’破解去‘苏眠咒’,蜂母就无法召唤苏醒过来,行令百蜂。桑穆黎失去百蜂佣兵的屏障,那他平凡的武功,就不是这么多想杀他的人的敌手了。现下见这么多人要过来杀他,桑穆黎只择路荒逃,后来被赶上了松子岭绝崖,已经无路可走。青蜂公公说:‘桑穆黎,你回头吧,别再行将就木,一错再错下去了。’谁知桑穆黎望了深崖一眼,纵身就往崖底跳了下去。那个时候,或许桑穆黎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得宽赦,所以选择了跳崖了结。崖下是幽幽青谷,深不见底,只怕这人跳了下去尸骨无存。桑穆黎跳了崖,那些阿那家仇依诗玛的仇也算是报了,桑哲弘背他的老父亲,之后纳撒一群尼人就都回纳撒去了。”
“回来梨谷,婆婆和青蜂公公常想,人心之恶,又是什么呢?桑穆黎一地私心,做的全是深重罪业。但随之桑穆黎跳崖,罪孽、无辜和劫难,都随着很多人的死在那个时间里搁止。或许一切全是蜂母生成的天藏劫数,与生俱来的诅咒,无可避免。那一天晌午,婆婆和青蜂公公从外头采花露回来,我们回到家里,都感觉口渴了,就倒放在桌上的水来喝。我们喝了两碗过后,突然肚里就感到剧痛起来,全身瘫软无力。青蜂公公倒开水筒一看,原来是有人在水筒中放进了红荼草。红荼半片草,一步且难行,那是不敢触碰的剧毒之物。婆婆和青蜂公公想不明白,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害我们。这时屋后脚步声拖拖踏响,从屋后走出来的却是桑穆黎,那时桑穆黎在松子岭绝崖上跳下绝崖却没有死,而是挂在了山腰一棵大松树上,他才没有摔下崖谷。我们见到桑穆黎,那也知道水中的红荼草是他放进去的了。青蜂公公说:‘桑穆黎,你还活着。’桑穆黎两眼冷漠:‘是啊,很意外吧,可我偏偏就死不了。那天我绝望之极,只想跳了崖谷一死百了,想不到老天都不想让我死,我却落在了一棵大松树上,才没有摔下崖谷粉身碎骨。’青蜂公公又说:‘这水里的红荼草是你放的么?’桑穆黎说:‘是我放的,那天阿那家阿沙家那些人都要杀我,你却偏着他们也不帮我,阻止了蜂母行令百蜂佣兵营阵,才逼得我走途无路跳崖。你们也不要怨我,你们对我不讲半点仁义,我也不跟你们讲什么仁义了。蜂母行兵,你们不见到那种天下无双的阵势,你们不会知道那种阵势的壮观。普天之下,万数养蜂人,也只有你们能驯育出蜂母,也只有你们能毁灭掉蜂母。散香粉的制作我也懂了,蜂母我也会慢慢驯育出来,但那天在松子岭,我就知道,如若我大难不死,你们就不能再活在这个世上,因为你们有办法能够阻止蜂母行兵,我一个佣蜂行兵之人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本事出来阻挡我行令蜂母纵横天下。’说着桑穆黎就挑断婆婆和青蜂公公的脚筋,纵火烧了梨谷。”
小若失惊结舌:“啊,纵火烧了梨谷!”又细想桑穆黎毫无人性可言,残忍得自己的老父亲都能杀死,纵火烧谷这种事也是能做得出来的。青蜂婆婆说:“那时青蜂公公和婆婆都遭桑穆黎挑断了脚筋,又中红荼草的剧毒,是不可能跑得出来了。青蜂公公后来掩护婆婆只把婆婆压在他的身躯下婆婆才没有被大火烧死,但青蜂公公却遭大火烧死了。婆婆的手被梁木掉下来砸断了,腿,和脸……”突然顿了下来,看着小若说:“小姑娘,你和婆婆有缘,青蜂公公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本事却是天下独一的。那时桑穆黎要烧死青蜂公公和婆婆,烧毁梨谷,完全是因为惧怕青蜂公公阻止蜂母行令百蜂佣兵的本领,才要烧死婆婆和青蜂公公。现在婆婆把青蜂公公这个本领传授给你,以后你若遇见佣蜂行兵的人,也好阻止他做这恶事危害无辜。”小若诧愣说:“我?”青蜂婆婆这时突然的授命,小若一时也惶然不知所措,只转头去看王聪,希望能从他的眼中得到个主意。青蜂婆婆说:“是的,你心地良善,也只有你才能够受命青蜂公公的遗愿。婆婆全身都残废了,一辈子那是出不了这个山谷了,婆婆不能看着青蜂公公的这些本领随着婆婆这副老骨头一起葬断在这个荒凉的山谷中。蜂母是天迹奇物,但也是祸戾之物。世间罪恶之心从未垢灭,有人有能事者如青蜂公公,也有人有祸心者如桑穆黎。佣蜂作兵,终究或怕是天底下最为残酷的行径,也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人受这些蜂兵的灾难。婆婆的一生所愿,也是青蜂公公竭生的所愿,希望有人能够有朝一日毁灭掉蜂母,使万物万事顺归于自然,使心包祸心的人无恃所逞。”
这份受命真的艰重,小若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担任。青蜂婆婆却说得十分认真,她转头去看王聪时,王聪也对她点点头。王聪只想,青蜂婆婆既然说出来要小若传承青蜂公公的本领,那自然有青蜂婆婆的一定道理,如果推拒她的重器,青蜂婆婆一定会绝望和难过。小若说:“婆婆,我竭尽能力而为吧。但是青蜂公公的这些本领那应该非常高深,我怕是学不成一半。”青蜂婆婆说:“这倒不难,你这娃娃灵气很好,指点一回就能全部领悟了。”然后看王聪,说:“若是你这小阿哥,就怕另外有一番困难,因为他没有你的灵气。青蜂公公的这些本领,讲究灵气是非常重要,也是不可或缺。气灵则心通,心通则物应,终究要说起来,还是那个缘分,所以婆婆说才和你们有缘。青蜂公公的那些本领,养蜂驯蜂,婆婆也就不一一去说了,但要传授你的这两道本领,一个是蜃眠蜂母的‘醉霖弥芳曲’,一个是驱策蜂母的‘苏眠咒’。”然后摘取身边一片单薄树叶,抿在唇角,轻轻就吹响一个柔软的曲子出来,静静听像山地沉眠之声,又像树木枯朽之声,仿佛泽归天外,风沉地底,尽是万数生灵蚀毁的气息。青蜂婆婆说:“这个曲子是‘醉霖弥芳曲’,也是天灵破蜃之术,山慵物懒,所有蓬勃招展的生机就受沉湮了。”接着又说“苏眠咒”,“苏眠咒”是一种姑抑的声音,帛本而攻,拨撩着膨发物欲的生机。这两种物术截然相反,但每种都有它的密语。小若仔细听着青蜂婆婆讲解和传授,到了两遍,小若渐渐领悟一些要领,到第三遍,基本所成。那时夜近黎明,山里万物生灵焕发起了丝丝苏醒的气息,天边现白。青蜂婆婆叹息了一声,说:“天亮过后,你们就要离开婆婆了,你们走后,婆婆又将一个人孤独在这个山谷里,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会再有人进来……”小若但想即将离开青蜂婆婆出谷,分分切感心头酸楚,不由就要落下泪来:“婆婆,你跟我们出去吧,我家王爷会收留婆婆……”王聪也说道:“是啊婆婆,你和我们出谷吧,楚州平王是个义孝忠道善人,他会收留婆婆的。”青蜂婆婆却说:“你们的心意婆婆且都心受了,可婆婆现在这个样子,枯之将木,那还要出去吓什么人呢,难得今晚有你们陪伴婆婆,婆婆就已经很满足了。”然后又看着他们,说:“你们这两个娃儿真好,真情有义,婆婆能看得出来。不如婆婆在这里姑且做主,成就了你们这一桩姻缘如何。”小若羞红起双脸低头不说话,心头那是愿意,王聪也心头欢喜,心通灵犀的人,相见必定是非常美好的。青蜂婆婆不愿随他们出谷,两人再陪青蜂婆婆坐了一晌儿,慢慢天就亮了,他们只好告别青蜂婆婆。
王聪和小若出青蜂谷,是时沐露清晨,群蜂已经退眠石崖,这时山谷里十分幽静。两人转出三个山坳,才到小若放马的盆谷口。王聪扶了小若上马,然后走在前面牵马。山外早晨清凉,微风剪细,物木有声。两人行了一程,前面看见一条浅浅小溪,小若说道:“我们到小溪里喝一口水吧。”王聪说:“好。”就牵马朝小溪过去。来到小溪边上,王聪将马儿放在溪边吃草,小若跑到溪中,捧手舀了水喝,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就捧起溪水来梳洗头发,一手挽着,一手仔细梳洗。王聪站在旁边,看她静静坐在那里,优雅如姝,不禁瞧得痴了。突然青蜂婆婆的话又轻轻在耳边弭回“你们这两个娃儿真好,真情有义,婆婆能看得出来。不如婆婆在这里姑且做主,成就了你们这一桩姻缘如何。”这时小若见到他在呆呆看着她,不由冲他微微一笑,王聪呆呆说:“小若,你真好看。”小若心中欢喜,低头去望水中,发现自己面似桃花,嫣嫣薄颤,粉了半溪。王聪的这一句话是真心的,小若的心情也是实在的。小若梳洗好了头发,那边旭阳初升,照在山腰之上,红彤彤像人脸。小若整了整鬓角,轻轻说:“王聪,你说我好看,我就一辈子好看在你的心里,那也不许,你去看其他人。”王聪是知道,小若这句话是付许一生的情意了,从她跑进青蜂谷来找他,她心里就早已是莫名有他的意,青蜂婆婆的话,只是证明而已。王聪也是一样,两年里和她在一起讨论种茶花,气氛融乐得仿佛忘身在方外,他就时常想,如果他和小若能这样永久下去,在一起种花说说故事该多好,他怎么能不懂自己的心。王聪说:“回去,我们就去跟平王说,成全我们。”小若心柔绵绵,看着他说:“那你要一生都对我好,今天说的话,可反不得悔了。”王聪郑重说:“倘若哪时有负弃你半点心,我就受万蛊毒尸,荼苦蚀心,痛劫不复。”小若咯咯娇笑起来:“我知道你会永远对我好。但若你真对我不好,我也不要你万蛊毒尸,荼苦蚀心,我只要驱策蜂兵蜇死你,然后再自杀。”王聪把她搂在怀里,说:“那好,我们就一同死,那谁也负不得心了。”两人只言片语,流溪为媒,青山作见,就在这清晨宁静的溪边,盟誓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