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寄丹心》梁饮冰

9、月华牢中显威风

　　翌日，月华早早等在刑部大牢的门口。
　　丹心则在距离刑部大牢百步之遥的辟邪司大院，蹲在草丛中，扯着青葱的杂草，抬头仰望天空。
　　时辰到。
　　门口出现刑部尚书谢明允身影，随从官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老狐狸谢明允抬眼就瞥见站在门口的皇月华。
　　人皇早已跟谢明允通气，故而，谢明允见到公主等在大牢门口也不奇怪。
　　众人见到公主先是一愣，见谢明允神色如常，对着公主行礼也未见半分犹疑，便心下了然，安静跟在谢明允和皇月华身后进了大牢。
　　大牢光线幽暗，通道窄狭，众人左拐右拐，好一会才来到一处宽敞的房间。
　　谢明允命人带嫌犯问讯。
　　不一会，左右衙差押了一犯人前来。
　　正是那道人。

　　审问开始。
　　谢明允这个老狐狸，拍马屁好手，见公主在此，执意让月华坐主位。
　　众人不敢多嘴，月华可是丝毫不给谦让，大大方方坐上主位。
　　谢明允坐在次位，其余人等站着。
　　众人面前跪着的是等待审问的犯人，云枯。
　　一名负责审问的官员先是向公主和刑部尚书行礼，而后转身面向云枯，开始讯问他的姓名、来历。
　　云枯虽未阶下囚，却毫不扭捏，痛痛快快交代了姓名、出身。
　　江湖闲散道人，云枯，无门无派。
　　官员面色凝重，抬高音调。
　　“说你的真实姓名。”
　　“真实姓名就是云枯。”
　　“一派胡言，众人皆由父母生养，岂会没有名姓，本官再问一遍，你的真实姓名。”
　　“小人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天生地养，没有名姓，云枯这个名还是我自己起的，我瞅着天上的流云太美，不想让它枯萎，就给自己起个云枯的名。”
　　“好，云枯，既然你不肯供出你的真名，那你的出生籍贯总是有的吧，哼哼。”
　　“回禀这位老爷，云枯就是个孤儿，四海为家，我哪知道我出生哪儿，籍贯哪儿，要不大老爷您告诉我。”
　　“你！”
　　这官员气得正欲发作，被谢明允拦下。
　　“罗武，问他是杀人有何目的，受何人指使。”
　　“是。”
　　“云枯，你为何杀人，幕后主使何人，速速从实招来！”
　　名为罗武的官员语气变得疾厉，如同割在铁片上的木锯，兹拉尖利刺耳。
　　云枯还是一副呆愣模样，“目的，啥目的，没啥目的，就是想杀人。”
　　“一派胡言，你说你想杀人，杀人总得杀能杀得了的人吧，你那点子功夫，杀杀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行，可王府守卫森严，凭你也能越过重重守卫，杀死雍亲王？分明是有人从旁相助，还不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罗武声色俱厉，面黑如铁，咬牙切齿，似是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云枯。
　　再看跪在众人面前的犯人，仍是装傻充楞，拒不招供。
　　众人一时无法，有人提议用刑。
　　谢明允眼皮子微沉，并不看任何人，他掀起掌中的茶碗，抿口茶水，细细咽下，做足姿态，这才点头示意。
　　手下心领神会，不一会就有人取来了上刑的用具，一个竹制的东西，竹子被削成细长条，用麻绳串起，像个奇怪的链子。
　　月华长于深宫，千金之躯，娇生惯养，何曾见过这些折磨人的玩意，自是不认得这叫拶指的东西。
　　两个兵士给云枯上了拶指套，扯紧两旁绳索，立时就听到一声惨叫。
　　“哎呀，停下，赶紧停下。”
　　月华捂住凶手，做出一脸惊吓状。
　　见吓到公主，谢明允赶紧命手下停止用刑。
　　停了刑，云枯也停止了叫唤。
　　月华拍拍胸口，似是轻松些许，似是有些骇怕地嗔斥云枯道。
　　“你这个不知哪里来的东西，瞎叫唤什么，可吓死本公主嘞。”
　　“自己给自己起名，云枯，名还起得怪好听的，哎，云枯，看不出来你一个江湖闲散道士还有些文字造诣嘞。”
　　“唉，云枯呀云枯，你说说你，一条狗命好容易活到现在，一技在身，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杀人，你说说你，杀杀百姓就算了，还非要去杀雍亲王，杀那个叫什么苏秉寅的，人苏秉寅可是道门高手呀，云枯，你说说你脑子咋想的，杀谁不好，非杀苏秉寅，你也不看看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连本公主你都打不过，还想打人苏秉寅，你说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你说说。”
　　月华语速又急又快，好似竹筒倒绿豆，一股脑全倒出去，她用词全不讲究，各种俗话白话往外抛，听得众人面面相觑，皆以为她这番不得体的话语有失皇家体面，可又不敢当着公主的面提出来。
　　“你才进水了，他苏秉寅有甚了不起，我云枯小爷见一个杀一个。”
　　“哦哟，这么厉害，那你怎么被抓了。”月华用夸张的口吻讥笑道。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怎么知道会被你们抓到。”云枯狡辩。
　　“哎哟，好惨哦，这么厉害还被抓了呢，委屈你了呢”，月华做心疼状，“也不知你是失手被抓呢，还是有人要你被抓呢，云枯。”
　　月华陡然话锋一转，面上凝固，眼神也不再和善，语气变得缓慢尖锐，直视云枯，恍如利箭，穿透云枯的内心。
　　“小爷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人”，云枯故作镇定，掩饰自己的慌乱。
　　“云枯，你既打不过苏秉寅，更打不过雍王府的侍卫，你以为扯几句屁话就可以糊弄官府，你们以为放个小卒子跳出来认罪，就可以骗得官府结案，异想天开，简直可笑。”
　　“云枯！”
　　月华突然拔高音调，厉声呵斥。
　　“彼岸天做下连环杀人命案目的何在，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彼岸天是什么，什么目的，都是我做的，就都是我做的。”云枯慌了。
　　“来人，大刑伺候。”
　　月华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按照约定时间，丹心和齐穆已等候在酒馆门口。
　　月华还没到，急切想知道结果的丹心一改往日的冷静，站在酒馆门口，张望往来行人，希望第一时间看到那个熟悉的黄衣少女。
　　离约定时间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月华的身影才出现在街角。
　　“抱歉，二位兄台，小妹来迟。”
　　“怎么样。”丹心急切问道。
　　月华点头，“正如周兄所料，云枯不肯承认与彼岸天的关系，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坐实彼岸天就是幕后主使。”
　　丹心沉吟，“陛下怎么说。”
　　“皇兄颇为震惊，任谁都难以想象京都系列连环杀人案竟与一个不入流的江湖门派有关。”
　　“月华，我一直想明白，朝廷凭什么钳制江湖，修道之人众多，门派繁杂，一旦道术有成，武力可与朝廷抗衡，这样的江湖凭什么甘愿臣服于朝廷，其中定有缘由，对不对。”
　　“是，一旦修道之人道术大成，江湖将在朝廷之上，不过，一来朝廷也有修道之人，他们可互相制衡；二是朝廷有百万大军，修道飞升之人可敌万人，但飞升之人终是极少数，数千年来也无一人能成，绝大多数修道之人只能胜过数个常人，高手可敌百人，若有反心，百万大军可叫其顷刻间灰飞烟灭；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朝廷与江湖有共同的敌人。”
　　“魔族。”三人异口同声。
　　数千年前，流云洲大陆上那场浩劫对于人界来讲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以至于，数千年来，倚靠抵抗魔族的共识，朝廷和江湖结成同盟。
　　这是，丹心脑中冒出一个惊人的想法，难道同魔族有关！
　　彼岸天勾结魔族！
　　丹心被自己冒出的这个念头吓到，虽然彼岸天罪行累累，可到底也是人族，难道彼岸天真要背叛人界，做魔界的走狗。
　　这念头过于可怕，可怕到丹心希望立刻将这个念头沉入脑海深处，永不再现。
　　可这个可怕的念头就像长着毒刺的藤曼紧紧缠住在丹心，越是回避，越是生长，刺得越深。

　　此时的苏如寄正在听手下报告狱中审讯的情形，丹心对她思念成狂，她可一丝一毫都不想念丹心，她漫不经心剪去手中花枝多余的茎蔓，信手插入面前缠枝牡丹纹琉璃瓶中，瓶身翠绿，瓶中已置入红色芍药，一朱一碧，极尽艳丽，这幅生机勃勃的色彩与苏如寄身上散发出的冷血残忍形成诡异的画面，格格不入，战战兢兢。
　　虽然大体都在按照原计划进行，但牢中审讯还是在苏如寄意料之外，这个毫不起眼的皇族公主竟能将京都连环杀人命案与彼岸天相联系。
　　人界灭亡已成定局，但还是不能大意。
　　她将手中芍药花瓣从枝头尽数扯尽，从花瓶顶上抛下，花瓣飘摇坠落，撒于周身，衣衫上的暗纹随着她的动作接下片片红花，恍如下到人界散花的天女。
　　苏如寄面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根据搜集的情报，皇月华，这个皇帝的亲妹妹往昔的表现并无突出之处，情报里的皇月华不仅无甚出众之材，根据她往昔的表现，甚至会让人认为这只是一个长于深宫的单纯蠢丫头。
　　在权力庇护下生存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智慧，最需要的是单纯，是蠢，在权力需要她们笑时她们便笑，需要她们哭时她们便哭。权力中的女人要么天真愚蠢如猪狗，要么心狠手辣如财狼，苏如寄不相信皇月华只是天生聪颖，一眼看出彼岸天的真正目的；她更相信皇月华一直在隐藏自己，隐藏自身的心机与城府，假装成一个与人为善的天真傻丫头。
　　她一定有所图谋！
　　苏如寄坚信自己的判断。
　　这世界于苏如寄，无牵无挂，生也罢，死也罢，与苏如寄何干，就算化成灰烬，随风逝去，于浩渺宇宙亦不过一粒微尘。
　　不能让这个心机公主坏了彼岸天的计划！
　　苏如寄心下生了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