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寄丹心》梁饮冰

10、物是人非终不忘，夏去秋来意难平

　　出人意料，百家争鸣宴在云枯被抓后顺利结束，自那之后，京都恢复如常，再无新案发生。于是，曾经轰动京都，弄得人心惶惶的连环杀人案似乎陷入沉寂。
　　转眼进入初秋，人们赏花的主角从芙蕖换成菊花，趁着季节，城中某些有钱的官绅老爷们，竞相办起了菊花展，要讨一番初秋的吉利。
　　京都的百姓们为着生计，奔波一年到头也省不下几个钱，既然有钱的老爷们愿意出钱寻热闹，没钱的百姓也乐得凑热闹，各取所需。
　　随着京都回复往昔平静，匆匆成立的辟邪三人组不得不无所事事起来，闲暇之时，时常相聚一叙。
　　幸而皇帝并未管制皇月华，依旧任由她出宫胡闹，也托得齐穆的师门灵云山天心观在百家争鸣宴后扎根京都的福，三人组才可以继续相伴漫游京都街头。
　　听闻最近京都城内有人办起了菊花展，爱凑热闹的其中一位果不其然闹着要去，剩下的二人，一个老好人，一个无所谓，于是三人便去了这菊花展赏花。
　　三人任由脚掌在城中漫游，殊不知，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苏如寄。
　　皇月华身旁出现上官丹心在她意料之外，不过，这也让皇月华狱中审讯时的出众表现有了解释。
　　怪到这个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竟能一眼看穿彼岸天才是幕后主使。
　　到了现在，苏如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好奇、一点期待，好奇这个离经叛道爱上自己仇人的小弟子会如何出招。
　　也许她一直在期待着将上官丹心碾成血肉那一天的到来。
　　她轻蔑的看着身处危险却不自知的人们。
　　在绝对实力面前，小小蝼蚁，不堪一击。

　　如果此时，上官丹心再次见到苏如寄，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丹心不知道，也不敢想。
　　就算再次见到苏如寄，那又如何，他太清楚苏如寄的冷血无情，就算再见，也不过是往心上再插一刀，旧伤未愈，再添一道伤口，愈添愈深，血流不止，痛彻心扉，直至流干，直至心如死灰。
　　无论丹心多少次在心中设想与苏如寄重逢的场景，他都未曾设想到真正的重逢的一天竟是如此让人百感交集、不知所措。
　　眼前的女子，颜是苏如寄的颜，嘴角却含着苏如寄从未有过的笑靥，仿佛秋菊浸染了芍药的嫣红，眼波流转间，恍若天宫仙子下凡，天地失色。
　　真是应了那句话，巧笑盼兮，美目倩兮。
　　丹心紧攥手中的帕子，他的眼中只有面前含笑的下凡仙女。
　　一见这笑靥，他的身子里七魂就去了五魄，神情呆滞，恍若一个木头鹅，眼光迷离，似是被妖迷了心。
　　女子俯身做个万福，朱唇轻启，是那个听了无数次，让丹心魂牵梦绕的声音。
　　“多谢公子为妾身拾得香帕。”
　　说完并不言语，只是嘴角含笑注视着丹心的双眼，直击他的三魂七魄。
　　她想干什么！
　　丹心谨慎起来，以他对苏如寄的了解，这个女人从不对他人假以辞色。
　　冷血无情才是正常的苏如寄，面前这个对他人露出明艳笑容的苏如寄反而让丹心心生怀疑，他小心思忖着苏如寄的心思，猜测这背后的阴谋诡计。
　　他们就像两个对弈的棋手，京都、人族、天界都是对弈的棋盘，他们将在这个棋盘上展开厮杀。
　　正待丹心思忖着如何组织语言回复苏如寄之时，从桥头方向冲来一个年轻人，一袭水蓝绸衫，在阳光照射下，波纹流转，彰显尊贵。
　　这人一路小跑，冲到二人跟前，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一副劳累的模样。
　　只见他抬起衣袖抹去额上的汗珠，对着苏如寄就说道。
　　“哎呀，可算找到你了，妹妹，你怎么跑来这处地方，可叫哥哥好找。”
　　“是妹妹不好，不慎让风吹走了这方绣帕，方才妹妹过来追帕子，幸而让这位公子捡着了，都怪妹妹没看住帕子，烦劳哥哥四处寻找。”
　　“原来竟是失了帕子，这等小事无妨无妨，找到你才是大事，妹妹既然无事，我这做哥哥的便可心安。”
　　这二人是兄妹？
　　丹心心下疑惑，但面上不露声色。
　　只见二人装模做样客套一番。
　　随后装做兄长的那位转过身来，对着丹心作揖。
　　“在下城郊妙音山璇玑山庄谢怀陵。此乃小妹谢芙蕖，多谢兄台为小妹拾得绣帕。”
　　“不过举手之劳，兄台言重了。”
　　“哎！兄台此言差矣！幸好兄台拾得小妹绣帕，免于小妹奔波寻找，若不然被拐子瞧见拐了去，父母心伤，可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此番对我们谢家可是大恩大德，怎能说言重！不言重不言重，一点都不言重。恩公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他日我等可来寻恩公报恩。”
　　这番话看似情深意重，实则漏洞百出。
　　自古男女有别，女儿家不得轻易出门，哪怕出门也得有家人左右护卫，何况璇玑山庄听上去就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会轻易让自家的小姐丢了帕子独自寻找，定然是遣奴婢找寻，而后被陌生男子捡拾，不仅不赶紧将其带走，反而故意结交攀谈，不避男女瓜田李下之嫌，甚是可疑。
　　然而，丹心以为当下不宜拆穿他们的谎话，他想假戏真做，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直至查清他们背后真正的阴谋。
　　“在下周行，无名小辈，不值得堂堂璇玑山庄少庄主结交。”
　　“原来是周兄，失敬失敬，想必周兄此番也是来此赏花品菊，正好我兄妹二人常居城郊，不知京师赏花规矩，烦请周兄与我兄妹结伴同游，指点一二，免得我二人失了规矩，叫人贻笑大方。”
　　正待丹心拒绝时，皇、齐二人至。
　　月华见到丹心，上来就叫嚷着让丹心跟他们一起去凉亭歇息。
　　好机会，来得正是时候！
　　丹心赶紧以此为借口说天热疲乏。
　　果不其然，谢怀陵打蛇随棍上，立刻提出要一起结伴去凉亭。
　　丹心故意皱起眉头，作出为难的模样，眼神却看向皇、齐二人。
　　这些时日的相交，他已逐渐熟悉皇、齐二人的品行，皇月华看似不着边际，其实行事果断，气度非凡，叫人刮目想看，而齐穆虽腼腆不似皇月华那般光芒四射，但其内蕴颇深，细腻沉稳，胸有度量，他三人已有了些默契，借此机会，丹心也想试试二人是否值得交心，之前他们面对的敌人只是彼岸天的小卒子，彼岸天在彼时只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现如今他们要面对的乃是彼岸天的掌权人，嗜血残忍的魔女苏如寄。
　　对上苏如寄，相当于对上死亡。
　　丹心想知道二人面对是否还能继续保有无畏的决心与勇气。
　　皇月华爽快应承下来，于是一行人结伴成群，向凉亭方向行去。
　　苏如寄走在队伍末尾，但她的眼神从未放在丹心身上，她的眼神始终紧盯着皇月华，那是猎人盯住猎物的眼神。
　　丹心如何能没有注意到苏如寄紧盯月华的眼神，他的心中满是酸楚，满心以为如寄对自己还有心所以才会在石桥上借手帕勾搭自己，此番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苏如寄的猎物乃是皇月华。丹心并不担心月华被算计，月华看似愚直，其实聪慧伶俐，未必会着了苏如寄的道，就怕苏如寄有更深的目的。丹心又想起那个让他惴惴不安的猜想，他多希望那个猜想一定不会发生。
　　众人行至凉亭。
　　放眼望去，只见围栏上，石阶上，远的，近的，眼前的，四处都摆满了菊花，各种品种，各种花色，形态各异，好一派秋意蓬勃。
　　谁说菊花定是隐居的贤士，看这满园的红、紫、绿、白、黄，有的大气，有的娇翠，有的明艳，有的豪迈，娇的娇，艳的艳，媚的媚，个顶个的姿色动人。
　　凉亭中央，置着一方石桌，谢怀陵吩咐下人取来茶壶和茶具，就着赏菊会主人提供的热水，众人饮茶品花，说说笑笑，聊些闲话。

　　人们总说眼是情媒，心为欲种，爱一个人的眼神如何藏得住！
　　自打苏如寄出现在丹心面前开始，丹心的眼睛便离不开苏如寄。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处，尽显风流，如同咬人心尖的钩子，叫人奈何不得。
　　若说眼前这个“苏如寄”与苏如寄有何不同，大抵这个苏如寄更有人味，眼睛会笑，脸色会恼，声如莺啼，婉转啁啾。
　　若真正的苏如寄能如眼前这个苏如寄，不，谢芙蕖，这般风流灵动该多好！
　　然而苏如寄就是苏如寄，纵有千种风情也难掩冷血无情，万般柔情终究是付诸东流，到底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