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寄丹心》梁饮冰

5、君子有意妾无情

　　虽说丹心终日思念苏如寄，而苏如寄呢，可一丝一毫都不思念丹心，此时的苏如寄，正拿着剪刀漫不经心地听取手下亲卫队的汇报。
　　在她面前，还有一个人，一个面具人，低眉垂首，一副恭顺模样，正是丹心在巷中见到的那位，他正向苏如寄报告当时巷中的情形。
　　显然，面具人认出丹心。
　　虽然面具人毫不认为区区上官丹心能阻碍彼岸天的宏图大业，但毕竟上官丹心认得彼岸天的标识，以防万一，他还是向苏如寄做了汇报。
　　只见得苏如寄手持一柄精巧细剪子，信手剪去手中花枝多余的茎蔓，剪完便随手插入面前缠枝玻璃瓶中，瓶身翠绿，瓶中已置入红色芍药，一朱一碧，极尽艳丽，这幅生机勃勃的色彩与苏如寄身上散发出的冷血残忍形成诡异的画面，格格不入，战战兢兢。
　　将手中芍药花瓣从枝头尽数扯尽，从花瓶顶上抛下，花瓣在她的周身飘落，片片红花映衬着衣衫上的暗纹翩翩游动，恍如下凡到人界散花的天女。
　　苏如寄听着面具人的汇报，面上毫无波澜。
　　虽然上官丹心的出现算是这个计划的小插曲，但大体都在按照原计划进行。人界灭亡已成定局，一点小插曲不足为惧，思及于此，苏如寄淡然吩咐手下道。
　　“不必管他，照计划便是。”
　　“属下领命。”

　　这厢，茶馆中，三人还在琢磨案情。
　　“诸位，我以为此事需上报朝廷，我已决定将我们今日之发现禀明皇兄，请陛下圣裁。”
　　“我同意公主殿下的想法。”
　　“叫甚么公主殿下，多生分，叫我月华即可。”
　　边说着，月华边信手将一根竹筷搭在嘟起的红唇之上，歪着脑袋，眨巴眼睛，正面看去，睫毛如羽，衬出一双玲珑杏眼更显娇俏动人。
　　三人的座位，丹心在中间，齐穆跟月华对坐，月华可爱的模样尽收眼底，齐穆感觉喉咙似乎开始发干，明明方才饮了大半壶茶水。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以后称呼你月华妹妹便是。”

　　“二位，我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出言打断月华、齐穆二人一团和气的自然是丹心。
　　只听丹心开口道。
　　“二位，我以为此事我们需做好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月华问道。
　　“做好朝廷对我们不加理会的准备。”
　　“怎么会！皇兄那么疼我，肯定会听我的。”月华不满。
　　“月华虽贵为公主，但朝廷大事不可儿戏，若无真凭实据，恐怕陛下根本就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反而会以为我们在痴人说梦、一派胡言。”
　　月华思忖片刻，说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我想周兄你已经有想法了，对吧。”
　　被月华看穿内心想法的丹心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我没什么想法，无非就是两手准备，一边烦请月华上奏天听，无论陛下信不信，至少我们要让陛下知道这条线索的存在。另一边，我与齐兄，我们两一组，根据令尊留下的线索查找彼岸天的行凶规律，争取阻止彼岸天下一次杀人。”
　　“好，就按周兄所言。”
　　月华拍板决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三人散去，各自归家。
　　天色已晚，银月半弯，片片冷光洒在青石板上，丹心寂寥的身影被拉得狭长且摇晃不定。
　　约莫走了一刻钟，丹心到了刑部大院的后门，这里有人看守，守卫认得丹心，知道他总会在休沐之际去往坊中饮酒，毫不怀疑便放他进去。
　　夜黑如墨，丹心凭着身体的记忆一路摸索回到到辟邪司荒芜的院子，他推开嘎吱作响的朽门，院中半人高的杂草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发出响动的蝉鸣。
　　丹心走进屋中，拿出火折，点起桌上的油灯，一盏微光逐渐升起，摇摇晃晃，正像丹心此时的心情，犹豫不决、摇曳不定。
　　今日桌上他并未对刘、齐二人全盘吐露实情。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丹心几乎敢断定，苏如寄就在京城。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辞说出的感觉，是对那个不该挂念的女人自深深处的记挂、渴望，甚至占有。
　　女人总是会直白地用泪水向世人表现自己的情感，可男人并不，男人会将这份爱化作渴求、占有，不是用泪水，而是用占有向女人释放自己的爱，他们表面上不在乎，至少不会用流泪这种方式，实际上敏锐得恍如老练的猎手，通过各种迹象，形态、声音、气味，他们使出所能用上的所有方式敏锐察觉女人的内心情感动向，并有着谜之自信，相信女人的心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这种自信，一旦为现实所否定，对男人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与其说是断定，不如说是丹心试图将现有所有的迹象都指向苏如寄，以此填补内心渴望的空洞。
　　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希望，是卑微的乞怜。
　　目前唯一可以指向苏如寄的证据只有面具人。
　　丹心根据其身手认出此人是苏如寄身边的侍从。
　　苏如寄身边有很多侍从，有男有女，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孩童，小小年纪就被送进彼岸天，跟着师父习武，跟着师兄学侍奉。
　　这些侍从实质上等同于苏如寄的亲卫队，她的影子，苏如寄在哪，她的侍从们就得在哪。
　　丹心在彼岸天时见过这些侍从训练，清楚他们的招式。
　　甫一照面，丹心就认出面具人的身份，同样的，面具人作为侍从，自然也认得苏如寄身边的这个小徒弟。丹心相信如果苏如寄真到了京城，那么此时此刻，她必定知道她的这个小徒弟——上官丹心也在京城，虽然丹心心里从来不认苏如寄作师父就是。
　　苏如寄为何亲自来到京城，这是丹心心里最大的疑问。
　　虽然苏如寄也会亲自动手，但苏如寄出手，必定遍地横尸，这系列案子不是她的作风；可如果是彼岸天接下的买卖，又何必这般藏头藏尾，正如月华所说，不合彼岸天一贯张扬的风格，而且还出动了苏如寄身边的亲卫，甚至苏如寄本人可能也在京城，什么样的买卖竟然需要苏如寄亲自到场，定然是惊天的买卖。
　　无论丹心怎么想，都想不通背后的阴谋，他想更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诱惑苏如寄接下惊天买卖。
　　肯定不会是想见自己，没准苏如寄早就忘了还有上官丹心这号人物。
　　漫漫长夜，孤影难眠，丹心只能按下心头痛楚，逼迫自己进入梦乡。
　　去那虚幻的梦境世界和心爱的苏如寄双宿双栖。

　　那厢丹心辟邪司长夜难眠。
　　这厢月华就完全相信了上官丹心吗？
　　并没有。
　　月华相信上官丹心并非恶人，但她并不完全信任上官丹心，她看出丹心对她和齐穆有所保留。
　　在巷中与道人交手时，月华就发现丹心虽然身手粗糙，但招式奇特，异于寻常，而这些招式，月华从未在典籍记载中和诸位师父身上见过，有这样古怪招式的人居然只是在辟邪司看大门，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随后，酒馆结拜，三人各自介绍出身，月华和齐穆大大方方合盘托出身份来历，而上官丹心，不，应该说周行——丹心的化名，谈及出身就含糊其辞，更显古怪。
　　还有周行缜密的分析，也让月华相信周行并不是没有想到第三点，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想到了关键环节，所以才对自己的齐穆隐瞒。
　　这个关键，只怕就是犯人的意图。
　　丹心肯定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
　　当然，月华也相信丹心并非坏人，否则在巷中怎么会让她快跑，但他一定有所保留。
　　月华心知肚明，但她并不着急。
　　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是人是鬼，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