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仍是无情也动人 ...
-
终是一夜无眠到天明。
趁着休沐,彼时化名为周行的上官丹心,顶着烈阳,随着人流,涌出朱雀门,沿直道横向行走,尽头向下,转至南阳道,再走一小段,往左手拐,便到达目的地,东市瑶柱里。
这一路七拐八拐,仿佛在棋盘上穿行。
皆因当朝开国皇帝心慕盛唐,于是新朝的一切布置皆是参照盛唐,权力的设置,官员的任用、选拔,命名,都是仿照盛唐,京师的布局也是如此,按照唐时长安城,条块划分,方正清晰。
京师分有市、坊。其中,坊基本为居住区,以皇城为中心,由内向外,依次有序排列为内城、中城、外城,内城乃皇城,中城为三省六部所在,外城遍布王公贵族、权贵官吏的宅邸。
市分东、西,东市是官吏百姓居住区,西市乃是商业场所,到处邸店林立、商贾云集。
丹心今日行程的目的地市位于东市最南端一处偏僻的地方,瑶柱里。
在瑶柱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坐落一家酒馆,百年老店,历经三代,店面不大,陈设古旧,看上去颇为粗糙,然而,左右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店里的杏花酿和牛肉面乃是一绝,所以,虽然店面毫不起眼,但客人依然络绎不绝。
自从离开彼岸天,丹心失去经济倚靠,总是身无分文,时常要以乞讨度日
也许是老天开眼,也许是丹心运气不错,阴差阳错,他进了刑部辟邪司,做起了辟邪司的看门大将,吃上了皇粮。
虽然俸禄微薄,好在一日三餐不愁,倒也能攒下些余钱,趁休沐之时,来此清静地,求得片刻心安。
丹心的钱几乎都花在买酒上。
情之一字,最断人肠。
只有喝下那黄汤物,任由那酒精麻痹理智与激情,丹心的内心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只有在麻痹中,他才可以做梦,做一个永远不能成真的美梦。
在梦中,他上官丹心仍是父母膝下最骄傲的孩儿;在梦中,苏如寄不是他的灭族仇人,而是他的亲密爱人;在梦中,他们彼此相爱,相守,直至世界终结。
梦一醒,婚宴的大红嫁衣顿时化为满目的鲜血淋漓,而苏如寄,他爱的人,彼岸天的圣女,远远站着,脚下尽是族人的尸身,手上沾满族人的鲜血。
她的眼神冰冷,不含一丝人类的感情,叫人不敢直视,战栗不止。
丹心恨苏如寄,他本应将这份仇恨潜藏起来,等待时机进行复仇。
可是,人是多么奇妙、矛盾的生物呵!
不知从何时起,丹心发现自己愈来愈沉迷于苏如寄,沉迷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的眼神,有一种奇特的魔力,那不像一个嗜杀者该有的眼神,更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眼神,她的眼神空洞、无物,叫人捉摸不透,反倒让人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这是多么奇特的感情!仇恨与爱,两种极端对立的情感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而苏如寄在知晓丹心对她的畸形感情后,她的回应也是十分冷漠,她找来丹心,对他冷冷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丹心,你应该做你该做的事,不应该做你不该做的事。”
丹心问。
“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苏如寄回答的声音很轻,好似遥远天际飘散的云烟。
“你该做的事,就是杀了苏如寄,为你的亲族报仇;你不该做的事,就是爱上苏如寄,爱上你的灭族仇人。”
“爱上不该爱的人,丹心,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如寄的语气平静疏离,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别人的事。
这段对话发生时,他们在彼岸天总部昆仑山下的不知名湖泊上泛舟,湖水湛蓝清澈,仿佛一朵蓝莲花在白色大地上盛开。
他们所在的扁舟浮于湖水中央,入眼是四面环的山,好似一只翠玉碗倒扣在山脚,丹心在里头,走不出,丢不下,舍不得。
他爱眼前的女人,也恨眼前的女人。
恨她的嗜血残忍,恨她的冷血无情。
丹心坐在船尾,苏如寄立在船头,她的背影轻盈翩跹,她的所为令人发指,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冷钢铸就的尖刀,深深插进丹心的心里,让他痛彻心扉、鲜血淋漓,无力挣扎,只得暗自神伤。
说好了不想,终究还是舍不得。
唉……
如寄……
真是应了古话,仍是无情也动人。
饮至三竿,丹心已微醺,他的心事太过沉重,只有靠喝酒才能勉强一时忘记痛苦。
酒好,切勿贪杯,偏偏丹心贪的就是这口杯中物。
夏日午后,烈阳高照,掀起热浪连连。酒馆中不时有客人进进出出。几口黄汤下肚,这些三教九流们就凑到一起,聊起京师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又死了一个。”
一位客人提起京师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是啊。听说这次死的可是咱们陛下的亲叔叔,雍亲王。”
“什么!雍亲王!这贼人胆子也忒大了,连皇亲国戚都敢杀。”
“哼哼,那贼人不仅敢杀雍亲王,而且我听说雍亲王死时候的模样也跟那些人一样。”
听到这,众人一致露出可怖的表情,这勾起丹心的好奇心,他边喝酒,边留心听着这些人的话。
一路听下来,原来是在说京师最近发生的连续离奇杀人案。
从第一个被发现的死者算起,陆续死了二十余人。
每个死者的死相可谓诡异而又恐怖,死者全身血肉均被抽干,仅剩一张皮贴附于骨骼上,状如骷髅。之前发现的死者都是京师生活的平民百姓,而这次死的竟是人皇的亲叔叔——雍亲王皇昭平!
怪道最近的刑部衙门里处处人心紧张,毕竟刑部的头头挨了陛下的训斥。
刑部的头儿挨了人皇的骂,仿佛刑部上下都挨了骂,相干的、不相干的衙门都齐整整四处活动,在京城中到处搜捕,惹来民怨不断,似乎他们做出这般办事的样子,真就可以办事得力起来。
不过,丹心所在的辟邪司却是岁月静好、一片安宁。
正是这个显而易见的无用的却未被裁撤的神奇衙门,它在不同人皇那里显现出不同的姿态。在前几位人皇那里,它备受恩宠,威风气派,风光无限,在当今人皇这儿,可就遭了殃。人皇陛下甫一即位,便大刀阔斧改革朝制,这无用的裙带衙门——辟邪司在这场改革中首当其中,迅速失宠,成为无人问津的清冷衙门,但令人玩味的是,人皇陛下并未因其无用而将辟邪司彻底踢出朝廷,反而留着这个无用衙门,并指任刑部尚书谢明允亲自直接掌管,这其中的深意叫人捉摸不透,恐怕只有人皇本人知晓。
于是,曾经繁盛一时的辟邪司现如今仅有上官丹心一人专职看守大门。
午后日头毒辣,仿佛在人们头顶架起火堆炙烤,刺激着汗水从额头、胸口、腋下四处前赴后继冒出来,汇聚成河流渗出布料。
青石板路上行人寥寥,丹心脚步虚浮,身体拧动成蛇形,任由身体在街面上腾趋挪移。自打酒馆出来,在高温的刺激下,行不多时,丹心就感到胃中翻江倒海,他暗叫不妙,左右察看一番,便顺势拐进街角巷子里,脚一落地,喉头便被汹涌而来的酸水刺激得吐了一地。
约莫吐了半炷香功夫,感觉胃里吐了个干净,丹心这才缓过劲来,一股酸馊得味道在喉头、口腔蔓延开来。
水!丹心四下搜寻着,看看能否从哪户人家里讨口水漱口。
就在这时,巷中传来微弱得呻吟声。丹心调整呼吸,悄声挪移至出声处。
只见青石板上平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商贾模样打扮,嘴角有血迹。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道袍的人。这人背对着丹心,看不到面目,从身形上看,是个瘦小男人。
道袍人右手托着一个形似茶盅的法器,一道道红光从里头渗出,笼罩中年男人全身。男人在红光中逐渐变得干瘪,直至变成一具干尸,看起来这件法器似是在吸食男人的精气。
三面高墙围成一个死角,在朗朗白日下筑成一道隐秘空间,阻绝阳光的进入,将这罪恶与光明隔绝。
丹心屏住呼吸,悄声向巷口移去,希望道袍人没有察觉道罪行已被人瞧见。
道袍人确实没发现丹心,可他的同伙发现了丹心的形迹。
于是,丹心刚挪出去三四米远,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袭向他的面部。丹心闪身躲过攻击,运起苏如寄教他的心法防守。来人速度在丹心之上,见被丹心躲过,他转变方向,开始攻击丹心的侧翼,出掌快、准、狠,每一掌都意在取丹心性命。
这人带着面具,上面画着画着一枝有着细长花瓣的红色花朵。这花朵,别人不认得,但丹心一定认得,这便是彼岸花。
犯下京师连续杀人案的竟是彼岸天!
丹心被逼得连连后退,直至墙脚,退无可退。
生死危机关头,顾不得再加思索,丹心还是运起在彼岸天学习的功法招式,将全身力量集中于拳上,一拳打出去,破开重重掌影,将面具人击退。
不敢恋战,见面具人后退,丹心立即施展轻功,脚尖点地,一跃而起,奔至巷口。
本来,只要丹心跃出巷口,进入大道,就可以摆脱面具人,可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他的计划,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出现在巷口。
女子看着丹心以及身后追击的面具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见到这女子呆愣的模样,丹心赶忙朝她大喊:快跑,杀人啦。
按正常的逻辑发展,女子应当被吓到腿软,发出尖叫,随即瘫倒在原地,动弹不得,酿成悲剧。
然而,这个名为皇月华的女子从来都与正常无缘,她不仅未被吓到腿软,更没有发出尖叫,反而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条缠金丝软鞭劈向面具人。
至于为何不挥向丹心,你傻的吗,你会挥鞭指向刚叫你快跑的人吗。
方才丹心大喊让月华快跑,加上面具人毫不掩饰的杀气,让月华立即认定丹心是好人,面具人是坏人,坏人追好人,她肯定要帮着好人打坏人。
思维直接了当,以至于丹心很想撬开这姑娘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只有一根管子,从头顶直连脚底那种。
后来二人熟了,丹心试探着问月华,就没想过万一丹心才是坏人呢。
月华回答:事急从权,顾不了太多。
说完,又补充一句:何况,就算你是坏人,我也不怕。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骗得了人一时,骗不了人一世,处久了自然知道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