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寄丹心》梁饮冰

1、如寄无情斩丹心

　　秋风起，午门外。
　　半个时辰后，上官丹心将在此处被斩首。
　　此刻，他正被押解在午门外的刑法场上，双膝跪地，双手被捆绑住，刽子手已在身侧就位，只待官老爷一声令下，便可挥刀斩下丹心的头颅。
　　时值初秋，盛夏的暑气尚未消散，炎热导致在法场上等候的人们大汗淋漓，如同下过一场大雨。
　　汗水弥遮了丹心的双眼，他使劲伸着脖子望向远天，想要看清眼前的模样，然而，炎热导致的空气蒸腾使得现实的景象与虚幻失去了界限。模模糊糊的，丹心仿佛看见死去的双亲站在围观人群中，对他露出慈爱的笑容，似乎看见苏如寄这个冷血无情的魔鬼女人也站在人群中，竟然对他露出情人间怜爱的笑。
　　丹心相信前一个定是炎热生发出的幻觉，至于后一个，丹心也不敢肯定一定不是幻觉。
　　这般怜爱的笑容他也曾在苏如寄脸上见到过，只不过，转头就被苏如寄设计送上断头台，在这个初秋热烈的午后，在午门外，在整座京师的见证下，让丹心即将成为刽子手刀下的鬼魂。
　　即便如此，丹心仍念念不忘苏如寄，在临死前，他仍想再见苏如寄，想问她，为何这般冷血残忍，眼神却这般淡漠悲伤。
　　然而，看起来老天并不打算给予丹心解惑的机会。
　　时间很快到了斩首的时辰，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刀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丹心认命，闭上双眼，等候死亡降临。

　　命运是如此奇妙，若是那个炎夏之日，丹心未因好奇之心，走进那条街巷，是否命运会从此不同。
　　历史没有如果。
　　一切都要从那个夏日说起。

　　又死了一个。连续的血案给东都的夏日凭添三分凉意。
　　从第一个被发现的死者算起，接续死了二十余人。死者死相可谓诡异而又恐怖，每个死者全身血肉均被抽干，仅剩一张皮贴附于骨骼上，状如骷髅。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延续三百余年的皇氏政权已现末世之相，曾经的繁华经过前两世人皇的挥霍无度，内里早已亏空，仅剩个好看的皮相掩蔽世人耳目，王朝的衰败已成定居，只是时间早晚。
　　东都的百姓们人心惶惶，百姓，无论在何朝何代何时在受苦受难这件事上都是首当其冲。
　　这次东都连续干尸案的死者也都是东都的平民百姓。
　　百姓嘛，在高高在上的权贵阶层眼里，死不足惜。刑部虽然例行公事派人查案，然而半个多月过去，案子毫无进展，百姓照死不误，怎能不人心惶惶。
　　除非，出现刑部不得不认真查办的情况。
　　很快，连续干尸案迎来了新的死者。
　　这次死的竟是人皇的亲叔叔——雍亲王皇昭平！

　　雍亲王时年三十有七，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竟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死去，一时间朝野震惊。
　　查案办案是刑部的职责，案子查了足有大半月，却还是接连死了二十余人，而刑部却对犯案之人毫无头绪，现如今竟连人皇的亲叔叔雍亲王也遭了毒手。
　　人皇当下震怒，甩□□面，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刑部尚书谢明允骂得狗血淋头。老狐狸谢明允自知办事不力，不敢辩驳，跪伏于大殿之上，双腿抖得仿佛过了筛子的面粉，在空中左右摇晃。
　　刑部的头儿挨了人皇的骂，仿佛刑部上下都挨了骂，相关的，不相关的衙门都活动起来，似乎他们这样到处活动，马上就可以破案。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有一处衙门却显得分外岁月静好，格外独特。
　　辟邪司。
　　辟邪，辟邪，邪即邪物。
　　邪物，即那些用现有的认知解释不了的东西。
　　而辟邪司就是专门办理与邪物有关的案子的衙门。

　　三界有神，亦无神。
　　三界之神在流云州数万年的历史中鲜少出场。
　　三界之神从不插手三界之事，即使是五百年前的三界大战，三界之神现身也不过只是旁观，从未下场。
　　在三界之间，天界统领人、魔二界，在三界之神只是传说的时代，对人、魔二界而言，天界才是三界之神，天帝是三界之神的神。
　　三界无鬼，亦有鬼，因为有魔。
　　因为在三界其他种族眼里，魔族是比鬼更可怕的存在。
　　大约八百年前，天界崩塌，只剩人界与魔界抗衡，数百年来，魔界对人界始终虎视眈眈，亡人界之心不死。
　　八百年前天界崩塌，神族衰微，退出三界七族，事实上的三界只剩下人魔二界和其余六个种族。
　　魔界以魔族为主，人界以人族为主，剩下妖族、灵族、异人族以及昆仑山下超脱三界之外，鲜为人知的逍遥族。
　　近千年的三界之争，七族之间基本上互相都摸了个底，彼此能使的手段都心中有数，所以截至目前人界还没碰上过无法解释的怪事，反正查来查去，罪魁祸首都是魔界。
　　所谓邪物，实则魔物。
　　故而，辟邪司的案子只会与魔族有关。而眼下东都的连续干尸案并未显现出与魔族有关的迹象，故而，这个本就清闲的衙门在一众忙得昏天黑地的衙门中显得分外安静、祥宁。

　　话虽如此，然而，辟邪司自成立以来从未办过一个跟魔族有关的案子。
　　为什么呢？
　　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办过任何案子。
　　因为辟邪司设立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查案。
　　因为辟邪司成立的缘由是第三代人皇成祖皇帝为了安置心爱妃子的表弟。
　　这下明白了，辟邪司，原来就是个靠裙带关系吃闲饭的衙门，关系户嘛，人皇特意关照，自是不会有多少事。
　　虽说继任的人皇废除了辟邪司，但继任的人皇的继任出于安置裙带关系人员的需要，又恢复了辟邪司。
　　一来二去，久而久之，这个没事干的清闲衙门逐渐成为了皇亲国戚和权臣们安插亲信培植势力的私院。
　　辟邪司曾一度辉煌，众人拼了命挤破脑袋挤进辟邪司，攀上高枝往高位爬。
　　等到先帝和当今人皇即位，辟邪司的命运由盛转衰，这二位人皇都是正直爱民的好皇帝，皆嫌恶此等败坏朝纲的谄媚恶行，厌恶攀附权贵的小人。
　　上有所好，下必盛焉。主子不喜欢的，下面人恨不得立马踩死。
　　久而久之，辟邪司逐渐淡出权利斗争的中心，在边缘中日渐荒废，任由昔日车水马龙的庭院长满杂草，生出一片衰草枯肠。
　　现如今的辟邪司名义上挂着两个人，一个是刑部侍郎裴永青兼任辟邪司司官，但裴大人乃堂堂刑部侍郎，正三品大员，自然是挂个虚名。
　　所以，事实上的辟邪司只有一个人。
　　一个名叫上官丹心的人。
　　准确的说，是看大门的上官丹心。
　　不要笑话，上官丹心被招进来的目的真的是为了看大门。
　　两年前，前任辟邪司看大门的人病死了，过了半年，这才有人想起辟邪司看大门的死了，缺个看大门的，这才招了周行进来继续看大门。
　　“周行”是上官丹心的化名。
　　不要以为进辟邪司得过五关斩六将，一个荒废的司院，谁会愿意来这里做工，除了初入东都，对人世尚还懵懂的无知青年——上官丹心。
　　其实丹心不能算太无知，至少还知道用了化名，算是他这个实在了一辈子的实在人一生中少有的狡黠。
　　辟邪司在偌大的刑部大院右上角最犄角旮旯的位置，丹心通常并不呆在辟邪司里，毕竟里头就几间破房子还有一人高的各色杂草，除非贼偷脑子撞傻了才会跑辟邪司撞运。
　　他更喜欢到邻居，就是跟辟邪司一样不被重视的冷清衙门案档司去逛逛，跟打扫案档司院子的老衙吏老李头闲扯聊天。
　　两个都是看大门的，颇有一番英雄见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
　　案档司院子里有棵百年的歪脖子树，这天趁着日头西下微凉，两人坐在树下，拿出把草编的蒲扇，摇摇晃晃，摇头晃脑，讲起最近东都发生的怪事。
　　老李头告诉丹心。
　　“周行啊，你听说了吗，东都最近出大事了”。
　　老头一边摇晃着蒲扇，一边慢悠悠讲起东都连续离奇死亡案。
　　丹心盯着院里的荒草出神，他的心思早已飘至不知在何处的苏如寄身上，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老李头说话。
　　周行啊，东都最近不太平啊，接二连三的，死了多少人了，听说每个人的死相都极其恐怖，全身像是被活活吸干，就剩一层皮粘在骨头上，跟具干尸一样，而且啊，这死的人什么人都有，下到贩夫走卒，上到皇亲国戚，听所最近连陛下的亲叔叔都死啦。咱上面那位本想把这个案子压下去，没成想，这次死了皇帝的亲叔叔，陛下震怒，厉声呵斥，上面这才重视起来，派得力干将前去彻查。
　　“唉，上面若是当初彻查到底，怎会弄成今天这副田地，现如今朝野不安、陛下震怒，听说那位今年本来是要入阁的，现如今看来悬了，如果是当初就重视起来，何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位，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嗨，不过咱们上面那位要有那能耐，他早就查得明白，说白了就是没查案的能耐，欺负咱老百姓的能耐倒是挺足，死的是百姓就不管不顾，就想悄无声息地压下去，反正死的都是百姓，都是草芥，死不足惜，现在好了，死了雍亲王，哈哈，陛下的亲叔叔，皇帝震怒，老狐狸哭都来不及啰，他这要是再查不出个结果，陛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呵。”
　　他这番话里指向的都是刑部尚书谢明允，谢明允纵横官场三十余载，早已炼的圆滑狡黠。
　　当然，丹心是没见过谢明允的，他品级地位，压根入不了谢尚书的眼，更无资格进入刑部新年例会。不过，丹心经过各种传闻、小道消息，也知道谢明允断不是个会为民请命的主。谢明允视不视人命如草芥，丹心不知道，但是谢明允视他头顶上的官帽大过天却是人尽皆知。

　　日头西沉，余晖已挂上天空，映出天际层叠霞红。
　　屋内已换上蜡烛，烛火微微点点如星光摇曳生姿，映照着偌大的辟邪司，屋里只有丹心一人，在烛光下拉长的黑色身影，形如鬼魅。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苏如寄最爱的诗句，她总挂在嘴边。
　　苏如寄。。。
　　如寄。。。
　　“丹心，人为什么要活着，人生苦短，于天地不过只是蜉蝣，于宇宙不过昙花一现，既然渺小短暂，无可奈何，又何必纠缠执着。”
　　如寄的声音轻柔哀伤，如一缕无形的丝缠绕在上官丹心的心房，又如一双无形的双手，往上摸索着，向着他的呼吸而去，一寸一寸，捏紧他的喉咙，化为面目可憎的厉鬼。
　　厉鬼是丹心的双亲，是丹心的族人，杀死他们的正是苏如寄。
　　苏如寄这三个字现在念出来不会让人害怕，可如果让世人知道苏如寄乃是彼岸天的圣女，那么她就是比魔族还要可怕的存在。
　　自人魔大战五百年后，昆仑再次成为传奇的起点，彼岸天悄无声息、粉墨登场，最初没有人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门派，直到接连有武林门派被灭满门，直到现场到处留下可怖的红色花朵，那是一种名为曼珠沙华的花朵，又称彼岸花、冥界之花，火红的花瓣如同魔鬼的四肢相互缠绕在一起，而这种红色的恐怖花朵，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彼岸天以此得名。
　　彼岸天杀人不分高低贵贱，不分门派有别，不分权贵百姓，只要彼岸天想杀就杀，甚至用杀还是不足以形容彼岸天的恐怖。
　　屠戮，老幼妇孺无一幸免的屠戮。
　　彼岸天所过之地皆是人间炼狱。
　　彼岸天是所有人的噩梦。
　　而苏如寄正是彼岸天的圣女，彼岸天的首领。
　　就是这个总是看上去一脸淡然清雅的女人统领彼岸天制造了一起又一起人间惨剧。
　　丹心就是这些惨剧的受害者。丹心十岁那年，苏如寄游玩天下，偶然来到他家，只是因为中意丹心母亲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墨黑如玉，很美，很想要，于是……
　　丹心被灭了满门。
　　十分简单的理由，没有任何深仇大恨，丹心的父母甚至都不知道苏如寄的真实身份，反而十分热情地招待她，对她极尽待客之道。
　　然而，丹心还是被灭了满门。
　　除了他自己。
　　苏如寄不杀他，理由也十分简单，他有着如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苏如寄喜欢这种眼睛，所以留下他，可以时时把玩。
　　残酷、冷血，令人止不住颤抖、战栗。
　　丹心本应等待时机，为亲人报仇，然而，随着他在苏如寄身边越呆越久，他竟然越来越沉迷于这个女人，他爱上了苏如寄，甚至想要与她偕老。
　　仇恨与爱，两种极端对立的情感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多么令人痛苦，而苏如寄在知道丹心对他的感情后，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丹心，做你该做的事，不要做你不该做的事。

　　丹心问，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苏如寄轻声道。
　　“你该做的事就是杀了我为你的双亲和族人报仇，你不该做的事就是爱上我，爱上你的灭族仇人。丹心，你爱上不该爱的人，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语气轻柔淡漠，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内容却是这般残忍。
　　丹心注视着她的背影，各种感情涌上心头，想要喷薄而出，却因她的冷漠只能忍痛咽下，独自挣扎，黯然神伤。

　　苏如寄永远都是这般冷漠、无情，丹心的痛苦、煎熬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丝毫不需要在意的存在。
　　丹心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受不了情感总在这般爱而不得、恨亦不得的双重极端间来回挣扎的痛苦中备受折磨。
　　终于，他逃离了彼岸天，四处流浪，直至浪迹东都，流连辟邪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