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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书 “天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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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一大早你挖土去了?”
闻岱捏着自己的眉心。难得的一夜无梦,却被人吵得脑袋疼。
“噤声。”
这俩字并没能打断曾宇的呱噪。
“不是,你怎么那么淡定。你有没有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啊!”
从门口的地方,延伸到床前,甚至连床上都是泥土。
额头青筋直跳的闻岱垂眸看去,白色的衬衫上确实沾染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泥渍。
另一边,曾宇自顾自地捻了点土站起身。
“你看啊,地上都是土。”边说边往闻岱面前凑。
黄黑的泥土几乎快怼到闻岱脸上,鼻尖缠上一股泥土的腥气。
“滚开!”心底不知怎么升腾起一股怒火,挥手拍开对方的手。
房间内的空气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你怎么了?”曾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发火,脸上有些震惊。
闻岱是第一次见曾宇,但曾宇却早闻其名。
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发小。
一个嗜烟如命的老烟鬼,口袋里有一天没了打火机。言辞凿凿地告诉他要戒烟,问他原因也不说。曾宇脑补了很多可能,最离谱的猜测就是……
“老景啊,你不会……得癌症了吧。”曾宇泪眼婆娑。
饶是那人一向稳重也忍不住给了他两个白眼。
曾宇知道自己猜错了。可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自家发小的嘴严得跟锯不开的葫芦一样。
他好奇啊,挠心挠肺地好奇。但是无可奈何。
直到有一天,自家抠得要死的发小居然让他帮忙物色礼物。
曾宇悟了!
果然,只有爱情的力量才能化朽木为神奇!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他终于打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闻岱。
男生?曾宇惊了。散发着万年老光棍气息的发小,原来是喜欢男生吗?
而接下来发生的容不得他不信。
自从这个名字从对方口里蹦出,发小就像没了顾忌,言行举止活像脱缰的野马。
吃饭时,莫名奇妙点了他俩都不爱吃的菜,简单询问就会引来一波对闻岱的吹捧。譬如,我家阿闻最喜欢吃胡萝卜。长得可爱,饮食也像只小兔子。怎么会有那么温柔又可爱的人啊!
出去玩,总是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个一两眼,被他一阻拦,一波闻岱的狂潮立马涌来。譬如,我家阿闻不怎么玩电子产品的,难怪眼睛干净明亮视力好。我家阿闻就我一个朋友,有什么事都是要我帮忙解决的,我得关注着点手机。
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要挂着荡漾的表情。
诸如此类的事情和吹捧,讲个七天七夜都足够。
曾宇几次想带他去照个CT,看看他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每次一口一个我家我家,那是你家的吗?明明是个连表白都不敢的怂货。
在自家好友的不断轰炸下,只要一提到闻岱这个名字,他的脑海里就会条件反射地蹦出来两个词。
温柔,可爱。
等到第一次见了真人,曾宇面上笑嘻嘻,心里歇斯底里!
这得加了多少层滤镜才能把一座冰块形容成温柔可爱啊!这和兔子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吧!
不能因为爱吃胡萝卜,人人就是小白兔吧!我还爱吃肉呢,那我是大老虎吗?
真正和一个人接触后对他的印象是会不断发生变化的。
曾宇见闻岱的第一眼只觉得对方高冷,后面又发现这人其实比他的外表柔软许多。
不爱讲话,但问他什么都会得到认真的回应;不喜欢接触人,但与人相处时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人们总是会给他人贴标签,曾宇也不例外,但他从未觉得闻岱会无缘由的发火,以至于现在心底的违和感压住了怒意。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就没发过火的人,闻岱本人远比曾宇更感到错愕。
“抱歉,我……”没有办法解释这场怒火的缘由,他只能讷讷地道歉。
“没事。”曾宇摆摆手,桃花眼弯着。
这场怒火似乎并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
俊美的青年坐在床上,洁白的衬衫染着点点泥渍,虽然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满是懊恼。眼底常年睡眠不足导致的青色,让他看起来就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猫。
平静的表情和眼底情绪的鲜明对比,揭开了曾宇以及许多人曲解的真相。
闻岱这个人与其用高冷来形容,不如说是面瘫。即便内心思绪万千,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以至于不了解的人都认为他不好相处。
曾宇忽然有些心疼眼前的人。
每个人总是下意识远离那些看上去高冷的人。他们本身没有恶意,但是当个别的行为变成了群众行为,那就演变成了孤立。被孤立的个体该多么痛苦啊。
闻岱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把自己脑补成了个小可怜。脑袋清醒后他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脸颊有些疼,口腔里……他滚动了下喉结,总觉得口腔里有一股海鲜的腥味。
他到底做了什么?
努力去回想……
记忆里的最后画面是……
我明明是要四周逛逛的,怎么会逛到了床上?
“曾宇,我记得我不是要出门吗?怎么会从床上醒来?”
“你不记得了?”曾宇紧紧蹙着眉,“刚出门你就昏倒了啊。”
“从昨天下午一直昏迷到现在吗?”
“中途没有醒过吗?”
曾宇回想了一下:“应该没有。你突然昏过去,我守了一会儿,但是你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之后阿黑,就是那个黝黑的男人。他送来了晚饭,我吃过后,你还是没醒。他们岛上也没有医生……”
“医生?”
“对啊,这岛上连个诊所都没有,真不知道岛上的人生了病怎么办。我们被你吓死了,但那个阿黑说你只是太累了,睡够了就会醒。”
“那后来呢?”
曾宇有些不好意思:“我吃了饭也有点犯困。本来我就是想休息一会再看看你的,结果……我再醒来天就天就亮了。对了,我是来给你送早餐的。”
闻岱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这些土是哪来的?”
曾宇瞪大了眼睛:“我一来不还问你的吗?我以为是你弄的,我离开前可不是现在的样子。”
“你不是说我昏迷了?”
“你,你是不是……”曾宇犹豫着询问,“你会不会梦游?”
同样都是脑袋,为什么有的人的脑袋想象力就是那么强呢?
“你怎么不说有鬼呢?”
一句玩笑话,听的人却抖了一下。
“别别别,你这说的我后背发凉……这都建国多少年了,哪可能有什么鬼怪。我是相信科学的。”
闻岱心想。相信科学?那你倒是先别抖啊。
过了会儿,曾宇又主动聊起来:“我觉得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你说呢?怎么可能有鬼,要是真的有你也不会好端端的啊。”
闻岱有些无奈,边说着边侧过脸:“我开玩笑的。你帮我看一眼,我脸上是不是破了。”
洁白无暇的脸颊上是一条鲜艳突兀的红痕。
“你脸上有一条红痕啊。”凑近仔细看了眼,还有一点破皮。
“怎么回事啊,你是被虫子咬了吗?”
“严重吗?”
“有点红肿,破了点皮。要不要消消毒啊,你感觉怎么样?”
闻岱摇摇头:“没事。”
曾宇有点内疚。“对不起啊,我明明答应景哥照顾你的,结果你又是昏倒又是被虫咬的。”
闻岱对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男孩有些改观。
一开始看曾宇对台君雅的态度恶劣,闻岱只觉得这任性自私脾气大。后来还总是扭曲自己的意思,又感觉有点傻。
可是这样一个头脑简单,脾气坏的大男孩在真的遇到情况时却能冒着危险去救台君雅。这份勇气和担当让人侧目。
现在,还会因为一份承诺而感到内疚。
是自己思想狭隘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该谢谢你带我出海。”
曾宇被这句感谢搞得飘飘然,咧着嘴笑道:“这有什么,我和景哥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他喜欢的人……朋友,那也就是我朋友了。”
差点说漏嘴的曾宇眼神飘忽,偷偷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还好,还好,看样子没听出来。
屋外的饭桌上摆放一盘发黄的圆鼓鼓的东西;旁边是一个灰色瓦罐,罐子底部被火熏得乌黑;一个缺了口的小碗里乘着腌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来原型;两只海碗摞在一起,放在瓦罐旁边。
“这种小地方伙食也就这样了。看着是挺没食欲的,但我们得在这里再呆两天呢。多少还是要吃点。”
曾宇边说着边打开瓦罐。
瓦罐里,是雪白软糯的米粥,因为经过长时间炖煮一打开盖子就米香四溢,
闻岱腹中的饥饿被唤醒。被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带大的他,事实上不仅不嫌弃这些简单的食物,相反被勾起了回忆。
在那个寂静的夜晚,伴着他入睡的就是这股米香。
年幼的他被迫喝完一碗滚烫的热粥,接着一双枯树皮般的手将他用被褥紧紧裹着。
身体里被粥烫的难受,被子里更是闷热。大汗淋漓的他胡乱挣扎着,或扯或踢或踹,但这些动作都被轻柔地挡住。
慢慢地,睡意袭来,朦胧间,暖黄的灯光下是两双满是担忧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感冒,很难受可又没那么难受。
白墙上的两道人影守了他一夜,梦里也是温暖的颜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感冒没有打针吃药,没有药物的副作用,此后他鲜少生病,即使病了睡一觉就好了。
只是……再也没喝过同那晚一样味道的白粥。
现在,熟悉的味道让他觉得,这趟旅行是值得的。
忽然就很想画点什么,不同于往常的冷色调,他想要用温暖明亮的色彩铺色。
“两只碗……台君雅吃过了?”
“不知道。”曾宇倒好粥,“没事,你先吃,我去问问她。”
“嗯。”
一口粥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咬了口馒头,有点硬,口感粗糙,应该是加了粗粮。
艰难地吃掉一个馒头,喝完一碗粥。曾宇却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闻岱起身往外走,先去了趟台君雅的屋子。门敞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风里飘来似有似无的哭声。
一个机灵,细声去听。
树叶沙沙作响,那道声音似乎是错觉。
他们会去哪呢?
走在无人的街道,两边的房屋门窗仍是紧锁。
自从上岛,见到的人就只有老人和那个阿黑,那么这些房子是用来干嘛的?
雾蒙蒙的天,荒无人烟的街道。
有点似曾相识。
那一点熟悉感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不仅如此,一路走来,不知从哪来的被窥伺的感觉,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转身看去,身后并没有人。
闻岱慢慢停下脚步,被窥伺的感觉更严重。
周围明明只有紧闭的房屋……
忽然想到什么,闻岱僵直了身体。
那些房子里……会不会有人?
窗户是被定死的,只有门留着一道细小的缝隙。走近那扇门,弯腰,透着缝隙往里看……
“你在做什么!”一声暴呵平地炸起。
闻岱感觉后背冒着冷汗,垂在身侧的指关节发白。他慢慢直起身子,转身。
“鞋带散了。”
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端倪,只是睫毛颤抖得厉害。
好在,皮肤黝黑的男人离他有一段距离。
对方铜铃大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并一步步向他逼近。
心脏似乎跳出了胸腔,凑在闻岱耳边。
扑通,扑通,扑通。
等对方完全走到面前,闻岱微微错过视线。
“外人不能靠近这些屋子。”耳边的话,一字一顿,不像从人口中说出的,更像来自机器。
冰冷,机械。
闻岱点头后询问:“我在找我的同伴。你有见过他们吗?”
阿黑把视线从对方鞋上收回。
“看见了,他去了悬崖。”肌肉盘曲的手臂伸直,指了个方向。
阿黑严肃的脸上突然扬起了笑,声音有些愉快,“要我,带你去吗?”
闻岱木着脸:“谢谢,不用了。”
说完就走。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阿黑站在原地直勾勾看着闻岱的背影,等到对方消失后,走到门缝前,弯腰。
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见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闻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等摆脱了身后炙热的目光开始跑了起来。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
一直强装镇定的闻岱,手心已经一片濡湿。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骗过阿黑,因为他鞋子上的鞋带其实只是装饰……
远远地看去,悬崖边跪着一道身影。
闻岱心里一突。
“曾宇,你……”
“我害的……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曾宇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他始终低着头喃喃自语,手里捏着一张白纸,怀里抱着一双米色凉鞋。
那双鞋……是台君雅的。
闻岱拿走他手里的白纸,曾宇都没有什么反应,就像丢了魂魄。
白纸上方写着两个大字“遗书”,正文简短地写着:
我是那么爱你,没有了你我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有没有可能,死亡会在你的心上留下一点我的痕迹。
就算没有,我也没有了其他选择。
“是我害死的,是我……”曾宇抱紧那双鞋失声痛哭。
“你先冷静点,究竟发生什么了?”闻岱用力按住曾宇的肩膀:“你看着我,曾宇,你看着我。”
看着闻岱古井不波的脸,崩溃的曾宇稍微振作了些,哽咽着:“闻哥,是我……都是我害的。我昨天……昨天和她提了分手。我没想到……真的,我不想这样的……呜呜呜……”
一个花季少女本来应该有像山茶花一样开得热烈,却因为一份求而不得的爱凋零。
遗憾却不值得同情。
生命从来就不是属于个人的,每个人都不应该为了个人而活。如果是真的爱,怎么会用死来绑架另外一个让人的一生;如果不是自私,为什么靠自杀逃避,然后让活着的人痛苦。
有的人想活却没有机会,有的人活着却想死。
“你看见尸体了吗?” 闻岱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遗书。
遗书上的字是用血写的,那股子血腥味他不会闻错。
“没有……闻哥,你做什么?”
躲开曾宇的手,闻岱将遗书撕开。
“这不是你的错。”
“不!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死。”
“呵,你是有错。你错在明明不爱她却和她在一起!你错在和她在一起了却不好好对她!你错在明明要离开她又给她希望!”
闻岱每说一句,曾宇就心如刀割。
“闻哥,你别说了,我知道,是我的错……”
“但是!这些都不该是她自杀的理由,她自杀只能说明她自私。”
“嗝……”曾宇惊得打了个哭嗝。
“别哭了。”闻岱蹲下身子,凑近曾宇。
贴近曾宇的耳畔,闻岱低语。
曾宇浑身僵硬。
那句耳语说的是——“灌木丛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