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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取信 ...

  •   伊水南岸,北伐大军营内。

      果真还是黄口小儿,是藏不住心思的,桓温于心中得意暗道。于他所见,自己这一番轻中有重、徐徐道来的言辞已令此子心下惶恐,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此时自己大可一问便知。

      看到坐于帅帐上手的父亲正微不可见地颔首,桓祎深吸一口气,看似邀功心切地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昨夜儿子掉落坑底之后并没有马上昏睡过去,因而能够发现陷阱附近有人来过。”

      “那人在坑外,儿子在坑底,他的样貌儿子并未看清,不过儿子得了机会同他交谈了几句。话头间,儿子感觉来人年纪不大,只是个少年,且对大晋军队无甚恶意。”

      “他说受人所托到附近打探晋军的动向,不过他无意为此人做事,便趁着他们尚未寻到此地之际特意前来,借用以往猎户所做的陷阱,万望若有父亲营中的士兵落入其中,他即可借机知会他们一声,此地向北行进眼线众多,一路上行踪定要更加隐蔽。”

      一阵秋风吹入大帐,鼓起桓祎浸透汗水的外袍。四公子只觉得爽极,他趁父亲侧耳静听之机,微微抬首观瞧父亲的神色,见他眉头拧紧,若有所思,心知此时父亲大抵已信了自己八九分。他即刻垂首,目光转而逡巡在大帐下的泥土地上,微微一扯嘴角,继续讲道:

      “那人不知儿子是桓氏的公子。他与儿子约定,让儿子但且婉言,旁敲侧击大都督便可,万万不可将他深夜潜入大营附近的情形同大都督讲来。儿子姑且猜测,恐怕他自己的身份也是和姚襄那边有些牵扯,故而担心我们去详查他,也怕姚襄那头有人知晓。”

      刚刚一番言辞虽是四公子临时编纂来撇清自己、取信于父亲的,但是这段所谓的“和盘托出”并不全是伪言,相反,这是他晨间连同用早餐时候的所思。

      神秘少年昨夜提到他不愿为姚襄做事,从他此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这此话并非虚言。可他的确知晓了诸多北伐的军中内情,甚至自己跟随运粮车队一路前来,少年大抵也是提前领了消息一直从旁监视。故而,他揣测,少年此行的目的之一只怕确实是收集军情。再者,他不为羌人姚襄卖命,可羌人依旧要着人去搜集消息,特别是大战在即之时,特别是在两方即将遭遇的伊水南岸。

      少年,只怕是个情报贩子,或者正在为某个搜集军情的大人物跑腿卖命。抛开他说自己想做交易、想去洛阳不谈,他或许是有意搞出一些风波,使得晋军警惕起来。

      此番“真相”,父亲大抵会接受罢。桓祎微眯起蜜色的眸子想到,如若还不够。。。

      恰在此时,曾参军于帐外求见,被允诺进帐后,他呈上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边细细瞧上面的内容,眉头边随之舒展。桓祎知晓这只怕是父亲又派了参将连同手下一并前往昨日那处坑洞调查,现已有了结果。

      只怕与自己所言相差不多。

      “北地之民,依然心系我大晋朝廷,不肯为胡虏做事,儿子心中甚为敬佩。儿子有幸长于大晋治化之下,更应上为国尽忠,下为父尽孝,驱逐胡虏,方不辜负我桓氏一门忠良。”

      八王之乱,胡族入主中原以来,兄弟相残、臣子弑君之事时有发生,孔孟二圣似是已经被扔进了故纸堆,而道家玄学清谈之风盛行。桓温惯不喜这虚浮的风气,反而对儒家的“内圣外王”、忠恕之道颇为认同。

      曾真呈上的查验结果证实,四子所言不虚,洞底发现了野兽的皮毛残存,以及已经烧尽的迷香气息,并未发现打斗痕迹。经过一番巡查,营外也再无甚可疑人等。他细细品味四子刚刚的一番圣人言,心中更是畅快,不由得对这个本不讨自己欢心的庶子高看了一眼——桓温早就听说他这个儿子的师傅是位粗通儒理的道人,现在看来他这个有羯族骠勇血统的四儿硬生生被这道人改造成了一个满口圣人之言的儒士,不由得心中升起一阵慨叹,想要斥责儿子最初隐瞒的心思也淡了。

      桓温沉吟了良久,最终牵动嘴角,起身行至四子身边,眼含慈爱地叹了一声:“真是一位年轻的忠义之士啊。”他自认为,此语的双关之意儿子定能明白。

      “父亲乃大晋之柱石,此战肩负光复旧都之重任,乃是真正的忠义。”桓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早已备好的恭维便顷刻间涌出。

      “为父带兵离开荆州时,容道曾与吾言,如吾为征讨大都督,容道愿为前锋,此话如今可还作数?”这是一份邀请,将将桓祎的记忆带回当日,带回他祈求父亲让他跟随出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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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在他十六岁生辰的一个月后。

      时隔数月,父亲终于得了空返回荆州府中。他央着师父,送了一封家信至桓氏府邸,指明递到大将军手中。

      “胡孩儿一向不喜亲近你这父亲的,为何此时突然给他去信?”师父拉着桓祎的手,一团细密的白胡子遮挡住老道士的嘴角,竟看不清他究竟笑意到了几分。

      “胡孩儿”,这称呼真讨人厌,桓祎撅起嘴角。他少见地任了性,甩脱了师父的手,装作大人模样,只言还有母亲的遗愿,要他下山完成。

      师父含笑摇了摇头,却并未真心生这“胡孩儿”的气。相处数载,徒弟的脾气他早已知晓。

      出乎桓祎意料,父亲果真应邀上山,许是终于看到了他的努力,许是看清了其他几子难成大器。父亲到来道观后考校了他的武艺和文章。当他打完一套拳,背完一段《论语》,记忆中头一次,他见到了父亲的笑颜。父亲说,“容道,甚好。”

      “容道今后想做些甚么?”父亲问道。

      他直起身体,变坐为跪,深深一躬,“儿子愿为大帅前锋,为父亲效犬马之劳。”

      往事与现实重叠,军帐中,桓祎的嗓音虽并不大,却诚挚恳切,足以令在场聆听之人动容:“儿子愿为大帅前锋,为父亲效犬马之劳。”

      伴随着他铿锵的立誓,往事一幕幕闪现:桓府上下的视若无物,周围孩童不加掩饰的恶意,以及他在在吴叔的庇护下躲进自己偏僻的小院子,练武、读书,练武、读书,疯了似的无穷无尽。

      他同师父说的是实话,的确,他有母亲的遗愿正待完成。

      “母亲。”他默念着这两个字,试图用那饱含温柔的意蕴的词汇平静自己的心绪,如同十几年来他在每一个日子里所做的那样。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描摹着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卷曲微黄的头发,她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深邃的眼窝和茶色的瞳孔,她高挺的鼻梁,她薄薄的唇和犀利的唇峰。他还记得吴叔说过,他的母亲是羯人中最璀璨的明珠,是真正的公主,然而,她离开人世的时候还未及二十七岁生辰,最风华正茂的年纪,被一杯闪着光芒的鸩酒。

      从帅帐走出,初秋的风钻进他半敞的衣领和宽大的袖口中,吹走了他背上薄薄一层的汗水,但是他的心沉重得好似充盈着万钧的铁石:昨夜他幸运得没有碰上敌军,今天父亲幸运得相信了他的解释。

      只是幸运而已。

      但他知道,他永远无法依靠幸运做事。

      他的敌人有很多,他们不仅在他的对面,也在他的身后。

      因为猜忌,他们不已经这样杀死了一个人了吗?

      她的嘴角慢慢淌出鲜血,卷曲微黄的头发似乎也已经干枯。她呼吸先变得急促,后来就一声比一声吃力,一声比一声迟缓,她的手想要握住自己的手,但是大约想到了甚么要紧事,又放开了,转而握住一沓笔记。

      我不会是第二个。

      他狠狠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像是一个坠崖的人在悬崖边紧握救命的藤蔓。他想象着用这把锋利的匕首插入敌人的脖颈处,汩汩鲜血从此处涌出,想象着敌人惨叫倒地,头颅和身体彻底分为两半。他感到生理性地恶心,大脑却被被某种奇妙的快感驱使着,将这个场面在脑中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真得呕吐出声,吐得直不起腰背。

      我讨厌这种感觉。

      “娑婆世界,处处皆是战场,敌人的死去,就意味着你的幸存。”他脑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以蛊惑般的语气,“母亲被一杯鸩酒毒死时,你便该明悟了。”

      “我该如何做?”他问道。

      脑内的声音就此沉寂,唯余永久的静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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