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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拔 ...

  •   蜜水。入喉是清清淡淡的甜。

      “多谢,多谢这位大哥。”桓祎颔首谢过身旁的好心兵士,又啜了一口。刚刚那营中的大兵见他吐得如此狼狈,便搀扶着他走回军帐内,为他倒来一杯蜜水。四公子连喝了几口,直到将水饮尽,才将胸中汹涌的恶心之感同那嗜杀的恶意压制。

      蜜水的味道如此令人怀念。桓祎想到,自己五岁时曾经发过一场高热,那时,母亲也是这样,为自己斟上一碗蜜水,丝丝清甜下肚,缓解了因高热而来的晕眩和恶心。

      母亲。她一直是这样温柔。

      正如她在那样痛苦的最后一刻依然努力保持着微笑:“容道,不要怨恨你的父亲,他并没有愧对于我。”

      “海清河宴,万民安乐,……,吾虽身死,亦无憾矣。”

      她一贯最懂得体恤他人。

      她不愿将自己的死归罪任何人,她只怨这世道不公,她爱的人因为她的身份而厌弃他。

      她以为她死了,她的爱人就可以安心地建功立业,保一方安宁,不会再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母亲还是太信赖那个人了。但他不值得。”

      一口薄薄的棺材,轻飘飘的,母亲躺在里面,甚至没有换上一身得体的衣物。灵柩没有按照规矩停留三日,当天便下葬了。父亲从始至终都未露面,他指派了一名心腹匆匆料理了一切。归来后,父亲脸上看不出丝毫悲伤之色,他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眼神好像一把冰冷锐利的尖刀,要把他脸上母亲的全部痕迹挖去,和那个他厌弃了的女人一起,埋藏在厚厚的黄土之下。

      “听你的,我不会怨恨他,也不想杀掉他。” 桓祎一哂,“但阿娘,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如果你想要海清河宴,万民安乐,我会成为比他更好的人选。

      桓祎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是要摆脱那从心底往外涌出的嘲弄和悲哀。他知道,母亲和父亲的往事已不可探究,眼下,还有诸多人、诸多事需要他挂怀。

      帐外充斥着将官命令的怒吼和士兵嘈杂的脚步。桓祎再次谢过那兵士,扶帐而出。放眼望去,大营之内一座座帐篷已经被拆解成了布料和支架——这是营中人马开拔前的准备。大批将士将要北渡伊水,剑锋直指洛阳。

      他缓缓踱步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军帐,迎头便碰上了前来为吴叔诊治的郎中。

      “老者只是摔到了头部,所幸只是些皮外伤,并没有什么大碍。”郎中将伤药放在了帐内的木几上,叮嘱道。阿四谢过郎中,坐至吴叔身前,只见他已然苏醒,双眸中又重新焕发神采。

      四公子到此方才放下心来,他拿起伤药,边对着光细细读起药方边温声说道:“吴叔,此刻感觉如何?”见木几上还有些冷肉并着些馍馍,他试探性地看向老者,“叔,先吃些东西如何?”

      吴叔勾起嘴角,面庞上登时现出黄土地般蜿蜒的沟壑,他慈爱又略带歉意地看向小主人:“四公子,老奴好多了,只是恐怕一时半刻动不了身,拖累你了。”

      用毕饭,桓祎恰听见帐外传来曾真急匆匆的命令声,“张景,……,你们营中五人殿后。”

      桓祎正想着老者的境况,忙出门与曾真问候。

      听毕吴叔的病情,曾真微一躬身,安排道,“既然吴叔眼下行动不便,四公子不妨和张景等人一起,最后一批乘船离开,公子看如何?”四公子恭敬还礼。他心道,此次交涉,曾参将的态度变得柔顺恭敬了不少。诺,想是父亲将他对自己的重视在曾真面前表现出了一二,他自然心领神会了……

      合意之事情一件接一件。

      桓祎发现这组殿后士兵的头儿竟是昨夜同处一坑的“有缘人”。

      张景不知道四公子与大都督今早在营中密谈所说的种种,只是听曾参将说起,昨夜他们实则是被人设计掉入陷阱,有赖于四公子机智才得以保全,他自是将四公子视为救命恩人,格外乖顺感激。

      “小人张景多谢四公子救命之恩!”见到四公子,张景忙不迭双膝跪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桓祎哭笑不得,赶忙将他扶起。这叫张景的小哥为人老实,甚至有点少根筋,又将自己视为救命恩人,想必这一路和他不会生出什么龃龉,桓祎心情舒畅地想。

      兵士们打点行囊的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大部队便已离营。张景和留下的一队士兵都换上了常服,同四公子一道做客商模样打扮,再寻了辆木板车拉上吴叔,向伊水河岸缓步行去。他们并未立刻渡河,而是入住了河岸码头附近的客栈——一来可以让吴叔休息几日,二则是此客栈本就是荆州军的一个暗桩——林中陷阱事件发生后,桓温更加警惕,故而安排了几人暂且驻扎此地,打探附近是否有可疑人员盘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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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流逝。第二日夜。

      掷箸的清脆声响从隔壁传来,“吁!”几位士兵或高亢或沮丧的呐喊接连响起,桓祎似乎能想象到隔壁几个壮汉半裸身躯,热火朝天拼手运的场景。

      “成了!”张景的粗壮的嗓音最为突出,看起来他这轮手气不错,成功吃掉了对方的一个鱼。

      桓祎虽因要服侍吴叔吃药并未参与比拼,可一颗心不由得随着隔壁的响动起起伏伏,一边端着药碗,脑中一边计算着两方的战局。

      吴叔也是兴趣正浓,将药一口饮尽,他咂咂舌头,并没有被苦药影响了“听”战的心情,“张景这小子今日的手气,是拜过菩萨了吧,怎的运气这般好,连吃了对方两个鱼。”

      “嗯,再吃一个,他就赢定了。”桓祎说出了自己对隔壁“战局”的分析。

      他们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像两个小偷一样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响动,小声嬉笑着猜测何时张景能再下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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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叔的呼吸声怎的这般沉重,莫不是患上了风寒?

      诶?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也不轻,平日喘气,不用心都是听不到的。怎么今日?

      不对。

      不消细思他便意识到,隔壁已有三四秒钟处于绝对的安静中,笑声、吼声、叹气声,诡异地一齐消失了。

      这不对劲。突然,桓祎有了一种诡异的危险预感,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四公子用眼神示意吴叔事情有异,自己要出门看看。他握紧匕首,悄然走出自己和吴叔房间,站在房门口向隔壁房间的门前望去。

      隔壁,两扇木门端庄地肃立着,像一对装备齐整的卫兵,并未察觉异常。

      四公子心中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种迅速控制他人的方法他好像刚刚经历过。

      迷香!是阿四!

      他闪身返回房间的外间,扭头向窗户位置看去,只见一缕白烟静悄悄地从微微敞开的窗缝中飘进屋里。

      悄然屏住呼吸,潜行至窗前。他握紧匕首,骤然拉开窗板飞身了出去。霎时间,一道熟悉的瘦小身影便浮现与四公子眼前。

      “桓四公子,别拔刀啊,是我,阿四。”预想中的那个稚嫩却有些尖细的嗓音响起。

      眼下状况与他所想别无二致。阿四虽然算不上顶危险的人物,却于阴招方面造诣颇深,尤擅长潜行和下药,桓祎是清楚的。此次他竟然能无声无息间将几位壮汉控制住……如若阿四真有害人之心,他们恐怕也再难活到现在。

      四公子微微放松,将匕首垂至身侧,五指依然紧紧攥皮质的柄端,眼神死死刺向那个身影,似乎要将他一寸一寸分解。只见少年的衣衫不再破烂——他穿着一身破旧但是被缝补得整整齐齐的短袄,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用布包好。脚上踩着一双还算完整的草鞋,俨然一副客栈仆从的样子。

      他怕是早就以仆从的身份潜入他们中间了。防不胜防。桓祎想到。

      “四公子安好!”那少年笑盈盈地盯着桓祎,一双大眼睛散发着他特有的妩媚光芒,就那样看着桓祎,让他竟然有些失神分心。

      但一瞬之间桓祎已然察觉不对,只能暗骂一句:这小子不仅来去如风,在魅惑他人方面似乎也颇具潜质。只可惜他是个男子,不然将他送到建康,不知多少王公贵族要为他倾心。

      “四公子,几日不见,不知道公子有没有想念吾,阿四可很是想念四公子。四公子这般标致的人物,看一眼便一天都觉得畅快。”

      四公子只觉心里一阵阵翻腾,一些他平日从来不会说出口的污秽之语纷纷涌入了脑海中。面对着这样殷勤的夸赞,他本应循规蹈矩地无视其中的挑衅意味,恭敬地行礼感谢,但不知为什么,这番话从这个少年嘴里说出便让他难以自控地血脉贲张,恨不得将此人吊起来打一顿才解气。

      过了半刻钟他才压制住了这股热血,冷声问道:“你又有何事要吾协助?”

      “去洛阳啊,吾与四公子说好的。”少年一派天真地说道。

      “可是眼下还有诸多我父亲营里的士兵盘桓在附近,带你上路多有不便。”四公子没好气地拒绝道。

      “无甚不便,公子。明日吴叔便会突发急病,起身困难,四公子身边自然需要得力之人伺候。吾眼下是客栈老板的幼子,和张景大哥早前便相识,今日一天也见到了不少熟识的士兵哥哥,都赞吾可靠,自然无法拒绝四公子带我上路。”少年轻快地说着使人心惊胆战之语,却骄傲坦然地如同小孩子介绍自己刚获得的新玩意儿。

      “阿四,你曾承诺吾,断不会害人性命。”四公子心里陡然生起一股杀意,匕首的钢刃在夜色中闪动,绽放出来自地狱的银白光泽。

      吴叔,是他最看重的人,是他的亲人。早前他于桓氏受尽冷眼,唯独吴叔,像父亲一般保护他,疼爱他,陪伴他。他们的情谊,断不是主仆那般简单。如果这个来历不明、目空一切的少年要去害他最亲近的人的性命,此刻,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杀意大盛之间,他一把将少年拉进怀中,刀尖直指他的咽喉。怀中少年的脖颈似玉,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下隐隐跳动。阿四只觉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如同鬼怪的诅咒:“走罢,去看看吴叔。希望他的病,你医得好。否则……”桓祎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人挟持着另一人,向吴叔的床前凑近。

      桓祎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陡然一震,僵在原地——吴叔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昏睡或是出现更严重的病症,而是睁着眼睛,安详靠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窗外的一切动静。

      阿四几下从僵住的四公子怀中挣脱开来,走至吴叔身边,亲昵地坐在床沿上,将头靠到吴叔身上,活泼得如同一只摇尾巴得小犬:“吾不会害人,更不会害吾的好吴叔。”

      他似乎从桓祎的僵硬的面庞中获得了一丝乐趣,站起身,他自豪地开口:“吾与吴叔都只是按照上面的命令行事,算起来吴叔在某些方面还是吾的前辈,可是如此,吴叔?”

      上面?真的有一个秘密的组织?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组织的成员竟然会离他如此近,潜藏得如此深。

      吴叔沉默着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叹息了一声:“四公子,老奴有罪,唉,老奴,的确有事隐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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