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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续 ...

  •   距伊水河畔不过十里的一家小客栈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入了二楼唯一一间还有灯火透出的窗户,屋内早已有人在等待他。

      “阿四?”一个中年男性朝窗外低低地唤了一声,似乎在确认外头来人的身份。

      “是吾,”来自少年的稚嫩嗓音应声道,“此行颇为顺遂,转告老师,请他老人家放心。”

      细细簌簌的对话声还在持续。随着烛火的熄灭,静谧的黑暗笼罩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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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景在猛烈的摇晃中苏醒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在嗡嗡作响,一阵阵头痛向他袭来。他勉强忍住疼痛,按住有几分滞涩的脖颈,缓慢抬头。借着从稻草缝隙中穿过的一点晨曦微光,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一人多高的深坑中,四周俱是黑灰色的泥土和稻草碎屑。

      我在何处?他摩挲着坑底的沙石,企图直起身子,却恍然间发现还有一人身处坑底,正立在他的身侧。此人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衣衫宽松,沾染着不少泥土,前胸微露,腰带也只是松松垮垮地一系,一副当时流行的世家公子打扮,只是未戴纶巾,一头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部。他仿若刚刚醒转想要下床梳洗的贵族少年,无知无觉之间,却发现床榻不知何时已变为林间的泥土。

      是敌?还是友?

      然而那位潇洒的世族少年却率先开了口,声音黏在嗓中,仿佛还带了几分哭腔:“请问,请问这位大哥,你可知我们现在何处?吾,吾为何会掉入坑洞中?”

      张景亦无法作答。他欲待活动一番筋骨,舒展四肢,却只觉有样物事在抵着他的背部,内里坚硬,外部却颇为,颇为柔软。他轻移身子,向刚才背部所在的位置看去,竟发现他身下还压着一人。坑底,竟还有一位昏迷的老者。

      对面公子以手抚额,龇牙咧嘴,现出一副头痛难忍的表情,张景只听得他自言自语般口中诺诺:“昨日傍晚,吾奉父亲之命押运粮草来营,夜色已深就宿在了营内。半夜内急醒来,吾发现老仆一夜未归,心中惊慌,便出门寻找,不想跌落此处,刚刚才有了点意识,想与大哥问问,此,此番,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景将自己吓了一激灵。他记忆瞬间涌入,在剧烈地头痛中,他想起昨天天刚擦黑,他受大都督的亲兵指派,去监视大营内的一座帐篷。在戌时前后,帐篷中走出一个作仆役打扮的老者,漫无目的地在附近游荡了几圈,向大营以南行去,行迹十分可疑。于是,他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林间不知道潜行了多久,老者突然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他心中慌张,赶忙在附近寻找,却感觉脚下一空,刚想做点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张景直起身体,视线在老者和公子身上打了几个转,明悟自己犯下了一个怎样的错误:他现在正和自己的两个跟踪目标同处一坑。他庆幸自己因为刚才短暂的失忆没有对这位公子透露过自己的任务,不然……

      想到此处,张景不由得想以手锤头,在心里痛斥一番自己的愚蠢,不过他还是勉强控制住了面部表情,状若无知地问道:“公子的仆役莫非是这位老者?”“正是。大哥同吾一样,也是来寻吴叔的吗?”

      得到了公子肯定的答复,张景的猜想变为了现实。他懊恼地思考着自己的跟踪行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中。他目光躲闪地看向那位潇洒公子,只见他表情平和,带着点孩子气的迷茫,头发上身上都是泥土,此时和自己一样脏兮兮的。张景悄悄把他从自己心中草拟的危险人物名单中划掉——他虽然不知道一个幕后黑手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过他直觉地相信坏人一定不会把自己也搞得如此狼狈。

      思及此处,张景稍稍放心,他努力集中精神,编排了一个他认为还算顺畅的假话,用一种昏沉迷离的口吻讲了出来:“这位公子,在下不是出来寻人的。在下半夜内急,出来解手,行得略远了一些,不想此处的地面竟是空悬的,失足落了下来,到来此处。至于为何这里有位老者……”讲到此处,张景一捂后颈,装模做样地咧开嘴角“嘶”了一声,“许是摔到了头部,在下好像记忆全无了。”

      “昨夜真是行了霉运。”张景观察起那位公子的神色,只见他听后露出一抹苦笑,抱怨道,“吾也不知此处为何有个大坑,莫不是附近猎户挖的陷阱,害我们在坑底昏迷了一夜。不过幸好吾与大哥都还算年青,大抵是没有摔坏甚么地方。”

      张景心下庆幸这位公子并未刨根究底。他自知自己的谎话编得称不上圆满,却收获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想是这位公子也是心思单纯之人,自己这并不出众的撒谎技俩竟也将他蒙骗了过去。

      将张景叫醒的正是四公子桓祎。且不说事情的真相他心中已是了然,单是这大兵磕磕巴巴的解释和欲盖弥彰的神色就很难取信于人。

      “真是拙劣啊,”四公子在心中一哂,不过这番解释正中他的下怀,他无意于将事情在目前这个阶段复杂化,于是接着大兵那不堪考据的说辞感慨了几句,竟也成功敷衍了过去。

      经过一番对话,两个个怀心思的人都以为自己骗过了对方。四公子凑到那老者左右,检查了他的伤势。只见吴叔后脑处肿起了一个桃大的青包,似乎正是摔伤所致,所幸经检查发现,老者的身体其他部位并没有外伤,呼吸也尚且平稳。于是兵士于桓祎二人,一个人托,一个拽,把还在昏迷中的吴叔抬到了地面上。那士兵心中有鬼,对四公子比在坑底更要恭敬了几分。他表现得十分殷勤,抢先把吴叔背到肩上,四公子拉扯了几下也没有争竞过他,只好作罢。三人一路,于晨曦中回到大营。

      回营后。

      “四公子,大都督派我送些吃食给您。”曾参将低沉的声音就从帐外传来

      一阵食物的香气随着曾真的到来充满了整间屋子。只见身披黑色盔甲的曾参将左手端一个大钵,钵里是四个细面蒸馍,右手提一个布兜,里面炙烤过的羊肉的香气散发出来。饭食的香味让饥饿了一夜的少年不由得吞咽起了唾沫,甚至想马上抢过来把馍和肉塞入口中。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面带着感激的笑意,接过吃食,礼数周全地向参将道了一声谢。

      曾真也回了一礼,他向少年的方向看去,只见他衣衫脏乱、头发也未束起,不由得有些疑惑:“四公子昨夜可是遭遇了什么?”

      四公子将同张景说的那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与曾参将讲了。说罢,他侧了侧身,让曾真的视线得以看清躺在床榻上、并未苏醒的吴叔。

      “所幸吴叔只是受了轻伤,那位士兵大哥也看起来无甚大碍,他去找了营中的大夫,应该一会就到。” 桓祎顿了顿,接着压低嗓音,仿佛呓语般说道:“吾虽得平安归来,但依吾所见,此事颇为复杂,可能牵扯众多,吾有内情向大都督禀告。”

      曾真一下拧紧了眉头,心底快速涌起诸多猜测,但苦于目前所知的信息太少,单凭他自己显然无法分辨。然而,此时显然不是思考每一种可能性的好时机。他快速瞟了一眼四公子,想从他的表情和行为中看出些甚么,可四公子表情同他一样严肃和恳切,无甚可疑之处。

      此刻立即去禀告大都督,让他及早知晓此事,尽早做出应对,曾参将立刻做出了决定

      帅帐中。大都督桓温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用早膳。他桌上的饭食和送给四公子桓祎的并无两样,也是细面馍和羊肉,只是多了一碗菜羹。曾真刚刚来过,向他通禀了四公子所言的情况。昨夜营外的异常让桓温悚然一惊,再也无法安心用完这顿早餐。他一面让曾真急将四公子带来见他,一面赶紧将桌上的半块馍两块肉塞入口中。

      没想到,这二人来的比他预想地还要快一些。

      “父亲安好。” 正埋头用完最后一点饭食的桓温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率先走入帐中,恭敬地向他行礼。这少年有着一双蜜色眼睛和高挺的鼻梁,穿着一身浣洗干净的茶色外袍、头戴同色纶巾——这正是他有着胡人血统的庶子桓祎。在父亲召见之前,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手、脸和头发结块的位置清洗干净,用一块茶色的纶巾将头发包好,又换了一套同色的宽松长衫,务求干净整洁,不失礼数。桓祎身后跟着身穿轻甲的参将曾真。桓温三两口吃完了食物,让下人把木几收拾干净,示意桓祎坐至对面说话。

      桓温今年已是四十有四,但发福并不明显,甚至连许多中年男人都有的宰相肚也不突出,这得益于他简朴且规律的生活习惯。从建元元年出镇荆州至今,他已在行伍中度过了自己的半生。在军中与士兵同吃同住,自然顾不上讲究许多,况且他一向不喜那些所谓名士的风流做派,什么彻夜饮酒,或服食一些奇怪的丹药,他统统斥为是误国之举。他自诩是一名儒将,甚至敢夸口这几年的行为配的上慎独二字。只是这个与自己七八分相似,却带有明显羯族特色的面容时常提醒着他,他年轻时也做过许多不敢见光的事情。

      “容道,你看这大营如何?”桓温换了个姿势,随意地靠坐在木几旁,温和地问道。

      桓祎恭敬回答:“父亲带兵军容整齐,军纪严明,此战定能解洛阳困局。”

      桓温微微点头,并不理少年的奉承,直入主题:“听说你和吴叔昨夜都去了附近的树林,还掉入了陷阱?容道,你并无大碍吧?”他虽言语中有关怀之意,但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生疏的提防。

      尽管有愧于他的母亲,桓温并不相信自己这个一直读书练武、甚少出门的儿子会勾结外人甚至是胡人来对他的父亲不利——桓祎虽然一直怨恨自己,但是自己常年也有派人监视,这个儿子的行动一直无甚可疑。

      不过,或许,昨夜是一个机会?他走入树林的时候或许是无意,现在,他是否已经和什么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桓祎恭敬地垂着头,目光集中木几上,似乎是要把朴实无华的木几揣度出一朵鲜花。他始终未看父亲的表情,听罢父亲的提问便坐直身体,向前弯腰行了一礼:“多谢父亲关怀。儿子私心揣测,此番这个大坑甚为蹊跷。如果是为了诱捕儿子等,坑似乎太浅了一些,一个有武功的青年人想要跳出无需花费甚么力气,儿子坠落的坑洞深度似乎捕猎小型野兽更佳。”昨夜,桓祎便已观察过,吴叔陷入的坑洞有一人多深,四壁颇为粗糙,不时有几粒黄土掉落坑底,比起用来诱捕人的那等样式,它更矮、更简易。

      “可儿子掉入坑底,还未来得及思考自救之事便失去了意识,儿子猜测这个陷阱中大抵还有其他能够控制住我们的东西。”

      “不管怎样,父亲所虑甚有道理,昨夜的事件背后必有玄机。”

      桓祎并不想一开始就将事情全盘托出。他晨起已细细思量过少年所说,目前来看,少年的确称不上恶意,所说也大抵是实情。不过这个他知晓很多军中的内情,例如营中的最高统帅,以及此战的目的地,更猜测出自己是桓氏的公子。也许是他于附近潜伏了良久,正在筹划什么大事,这些都为他的身份蒙上了一层疑云。对此,桓祎亦有自己的判断。

      桓温调整了一下坐姿,不露痕迹地远离了少年所坐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低沉开口:“此事,容道怎么看?”

      桓祎缓缓答道:“儿子以为,有有心人借用了林中本来存在、捕猎动物的陷阱,另准备了迷香之类的东西使孩儿等陷入昏睡。”他似乎想要接着讲下去,却蓦地停住了。

      桓温听出了儿子的疑虑,语气愈发严肃急促:“那么容道以为,为何昨夜你们三人都掉入了陷阱,却几乎毫发无伤?是有心之人大发善心,还是?”他慢慢站起身,到四公子身边,在他身前踱出了一个半圆形状,他压低嗓音,似是引诱,又如同试探:“容道,同父亲讲实情,无论你们昨晚所言何时,所做何事,父亲都可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不予追究。”

      此时,桓祎方才嗫嚅着开口:“父亲,儿子的确在树林中,见到了不属于大营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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