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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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进了一个圈套，四公子一怔，突然意识到。
如若吴叔真的落于敌手，他们不难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行伍经历所带来的痕迹。而他的服饰，华丽程度虽然比不了世家公子，却与一般民夫的破烂截然不同。敌人应当不难猜出，吴叔是一个仆役，他的主人应当就在附近。仆役，以及紧随的跟踪者，都指向吴叔主人的身份——一个不被信任的、营中的大人物。
他们既已发现吴叔和跟踪者，自然知道附近当有驻军。那么敌人现在还不赶回去报信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在等待最后一人的落网，那个营地中的大人物。
为了引出跟踪者，四公子并没有刻意潜行，而无意之中已经形成了我在明，敌在暗的局势。此时他推测自己已被包围，后退亦无法脱身，于是将心一横，右手握紧腰间的短匕首，向闪烁着火光的林间空地走去。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秋虫仿佛被神秘的力量胁迫着，纷纷喑哑静默，林间唯剩下少年的粗重的喘息声。汗水自少年握刀的右手心泌出，一滴，一滴，钻入进泥土中。巨大而恐怖的无声中，只听得一个清亮又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四公子身后炸响，如同青天白日的一声惊雷：
“别找了，某在这里。”
四公子猛然拔出匕首，一个跃步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刺去。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花招，只是以快取胜，瞬间抵住了那人的脖子。神秘人并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试图摆脱。他笑了，那笑意并不狰狞，反而很轻松，带着些许童稚：“无妨，某不欲害公子。”
听到神秘人无害的回答，四公子并不见丝毫放松。他一手紧紧揽住那人的脖子，一手握紧匕首，刀尖直对准了那人的咽喉紧要之处。此时他才得空细细观瞧怀中之人，发现他不过是个年纪不大、衣着邋遢的少年。
那少年再次语气轻松地开口，带着淡淡的调笑口吻：“某并无同伴，亦斗不过公子，公子得空可否歇歇手，将刀略放一放。吾年幼无知，未见过世面，咽喉处放了一把阴森森的刀，怕得紧。”
“小子勿要唬人，吾痴长你几岁，可断不会如你这般假做愚痴。吾的两个手下现在何处，又有何人看守？” 冰冷的铁刃仍稳稳抵住少年的咽喉，“讲实情，吾或许还可放你一马。”
怀里的少年大笑起来，但又竭力控制着身体不撞向匕首的尖头：“好兄弟，好公子，你说你并不愚痴，可于在下看来，公子与聪敏还实在还是差上几分。”他接着言道，“想必某的身子骨公子见识了，也摸到了，”说到这里，他娇俏地回头望了一眼四公子，眼含戏谑，唇角微微上翘，“公子以为吾听命于姚襄？那群羌人会放任没有马车高的小子来刺探军情？公子但且宽心，吾或许愿意替他们羌人做事，但是不是眼下，不是此次。”
神秘少年顿了顿，神色坦然地讲道，“公子大可押着某去火堆那边查验，吾也尽可带公子去面见公子的仆从和那个傻大兵，不过，某有一事需得公子答应。”
四公子面无表情，冷冷回答：“如果无人埋伏，吾的仆从也安然无恙的话，吾与，”他似乎在思量如何称呼这位从林间冒出的，鬼魅般的少年，最终，思及生死未卜的老奴吴叔，他的语气略略客套了一点，“吾与小兄弟，或可一谈。”
四公子押着少年向火堆处走去，心中对他的话已是信了七八分。通过短暂的观察，他相信少年在他的年龄和武功方面并没有撒谎，既然如此，这位衣着破烂的少年大抵不是行伍中人。只要不是姚襄的人，他们就有得谈。再者，假使少年真有同谋，刚才就应现身来援助，不会眼见少年被他轻松制住。
这少年，大约属实想同他做笔买卖。
如他所料，走到火堆旁仔细查看后，四公子并没有发现人影。少年双手被制约在背后，只得用脚示意，一指一块被稻草和秸秆掩埋的空地：“诺，吾随意做了个捕猎的陷阱，就猎到了公子的手下，实乃天意，还有一个怪傻的兵士，吾见他尾随而来，鬼鬼祟祟，似乎不是好人，便也由着他去下面陪公子的人了。”
“他们现在如何？”四公子依然没有松懈下来，提防着草堆下可能隐藏的陷阱。或许，少年的同伙正藏在此处。
“吾用了一点迷香，二人现在都睡过去了。不信公子请看。” 少年将覆盖在大坑上的稻草踢到一旁，隐隐约约，四公子瞧见坑下确实有两个昏睡着的人影。出于谨慎，不待核实二人的身份，他便押着少年纵身一跃，落入大坑中。直到进入陷阱下，确认吴叔和那个士兵都只是沉睡，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四公子才松开了怀中的少年。
“吾需得如何行动才能换得吾的手下平安？”四公子冷冷开口，声音沙哑，似乎已相当疲惫。
“诺，离天明还有个一刻，公子为何如此心急？某还未得时机结识公子呐。”鬼魅少年抬起头。陷阱里本该十分昏暗，奈何今晚月色正好。就着银盘似的圆月，四公子将少年的面貌看清了十之八九分。
少年没有撒谎，他看起来相当稚气，个子不高，最多只到四公子的嘴唇。他身穿一身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的短袄短裤，皮肤粗糙发黄，似乎饱受风吹日晒。一双眼睛占据了面孔大半的位置，瞳色很深，如同深林中的湖泊一样幽深而清澈，却带了一丝奇异的妩媚感，这种成熟的妩媚感与他的性别和年龄都格格不入。他的鼻子角度柔和，嘴唇干燥得甚至有些滴血，除了那双奇异的大眼睛，他全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显示，这只是一个久未经历过安稳日子的流浪少年。
尽管流浪少年奇怪的气质和超越同龄人的淡定从容让四公子颇感兴趣，他也不愿老老实实听这位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兄弟”的差遣。少年目前并未显出恶意，却实在不是个值得信赖之人。他深夜一个人出现在此处，随身携带迷香制住两个大活人，在四公子走到陷阱附近时突然出身，甚至匕首顶住咽喉时也神色如常，不急不乱。
此人，并不简单。
“依吾所见大可不必。小兄弟是个伶俐人，你能邀我来此处，”他故作轻松地一撇嘴角，以下巴指了指林间燃烧着的篝火，“自然有法子确保吾会信守诺言。小兄弟所见不差，吾在营中的行动一直被人监视。虽然相比小兄弟吾的日子更优渥些，但也仅是吃饱穿暖而已。如若你需要钱或者食物，吾可以想法子去凑，但是旁的事情，凭吾的能力恐怕爱莫能助。”
“不急，桓公子。不过某不清楚公子是，是桓几公子，诺，看公子这样子不类汉人生的那几位，估计桓将军将公子隐藏得很好呢。” 少年的嗓音清亮，但是每一句话犹如利刃，直直插入了四公子的心脏。
“阿四，吾名叫阿四，家里排行老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桓公子呢？”阿四停顿了一下，“给公子时间想一想，暂且编个假名给小人听听，不然总这位公子这位公子的叫，显得我们二人这般生疏。”
四公子心中好笑，默默腹诽了几句：我们认识不过一刻，一多半的时候还是我用刀顶着你喉咙度过的，不知道这个小子是哪里来的错觉，觉得我与他很不生疏，很“熟络”。
“我是桓家四公子，你可以叫我桓四。” 他埋藏住心底的笑意，简洁回答。只见阿四露出了小孩子一般的惊喜表情：“某同四公子都是行四，今日在此遭遇见，真真是有缘。”他自得地摆了摆头，登时如同小孩子般现出一抹童稚的笑意。忽然，如同听到了家中母亲的呼喊，他想起了甚么般抬头看向东方，只见启明星已现。
“和四公子这般倜傥的人物说话真是好快活，只可惜天快亮了，阿四也困倦了。阿四唯有一个请求，吾料定以公子之能，定可以办得到。”他顿了顿，补充说道，“如若吾所料有偏，公子也不必再为吾做其他事，就当今夜只是同公子交个朋友。”
“阿四期盼四公子带吾入洛阳。若洛阳之困得解，吾会再来找四公子，到时候，烦请公子带吾进城。”阿四一字一句，将自己的要求和盘托出。
四公子的脑海一时间充斥了很多疑惑，比如这个少年如何断定他们能成功解除洛阳的困局，又如何确定他父亲会放他进入洛阳城。何况军队在行进途中定然十分警惕，这神秘少年似乎有办法再一次潜入找到自己？
不简单，实在不简单，四公子想到，这个状若流浪者的少年背后，必有隐情。
见四公子现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阿四好像猜到了他在思考些甚么。他眼波流转，拽住四公子那宽大的袍袖，正色看着他的眼睛：“四公子大可放心，吾进城只是为了私人小事，和四公子同行也仅是为了行事便利。我阿四在此发誓，绝不会做不利于大将军和洛阳百姓的事情。”
四公子心中暗笑道：我连你的真名都不知晓，不知你这小子的赌咒发誓又有几分可信。不过他面色依旧如常，甚至还微微躬下身子行了一礼：“桓四愿同小兄弟做这笔交易。” 无论如何，眼下他只想确保吴叔和那位无辜的士兵能够平安返回大营。
“四公子，莫要忘记。”阿四眨了眨两只妩媚的大眼睛，确认一般直勾勾盯着四公子的眸子。见四公子一脸郑重，阿四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香，点燃了交给对面那人，“他们一刻钟之内就会醒转。四公子，吾尽力了，公子可否放小人离开？阿四一夜没睡，很困的。”
四公子颔首，飞身跳出一人多高的陷阱。只听见坑下，阿四委屈的声音响起，如同一只小兽，“公子，搭把手，吾腿短，上不去。” 四公子无奈地把胳膊伸下去，由着这小流浪汉紧抓着他的手臂慢慢从坑底向外爬。待上到地面，阿四一掸衣物，撅了撅嘴，好似是对四公子无可奈何的表情有所不满。瞬时间，他又恢复了一派天真的、乖巧的笑容，“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四公子，洛阳见咯。” 他孩子气地挥挥手，借着尚且昏暗的天色和对地形的熟悉消失在了林子里，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在黑暗的坑穴底部，桓祎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吴叔早已悄然睁开了双眼，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