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梳》楠蓓

41、罂粟花白蔽心冠

　　娄新月抬头看看前面，是一圈圈参天大树层层叠叠，越是向着树冠，越是似齐齐向中间的天际靠拢过去，树冠相遮，竟是生生盖住了那一片旖旎的天空，只剩墨绿得发黑的一团，像是偌大的蒲掌，罩住了一切，无法逃脱，指缝间又似乎有荧荧的白光，若隐若现地浮动着，像是绝望中唯一的希望，又像是一个芬芳的梦，引人破碎。
　　娄新月心尖一颤，她自勉地笑笑，面色却已苍白如纸，与那荧光比起来，毫无颜色，它们似在嗤笑她的懦弱，她心跳不已，就像要跳出自己的胸膛，即使她在心中默念多少遍这儿是临潼山，仍无济于事，她越向这树间穿一层，就觉得自己的心更加落下一分，每一次跳动仍是那么快，却越发艰难，喉头涌起一片苦涩，越是靠近，那荧白越是晶亮，越是逼得人不得不直视，像是在极其天真地笑，笑得她身子频频战栗。她紧咬了下下唇，血已流出，她却已感觉不到那份甜腥。
　　待完全走近那封闭空间的那一刻，娄新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睁开眼，白光刺眼一片，图像慢慢清晰可辨，她的瞳孔收缩再收缩——
　　团团簇簇的罂粟花开遍在眼前，仍是一片惊心的白，它们以最无辜的姿态开放，迎着她。
　　她不禁退后一步，双脚已软，勉力支撑着，然后看向团团簇簇的罂粟花中间的木桩。
　　婆婆似乎在对少年说什么，娄新月已经听不见，一切声音都慢慢离她遥远起来。
　　娄新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那个木桩的，她明明已经提不起任何力气，她明明已感到窒息般的难受，她毫不留情地踩过那些罂粟花，偶尔低头看到脚边焉折的洁白，竟会浮现讪讪的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她有几次摔倒了，不在意地舔了舔嘴唇，又是向前走去，终于，当娄新月来到木桩面前的时候，她默然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甩袖露出纤白的手腕，抬手对着木桩就劈了下去。娄新月对手上的青肿和疼痛丝毫不在意，只是用涣散的眼神注目着木桩一声裂开，分为两半，令人惊奇的是，木桩竟是空心的，里面空空如也。娄新月滞楞了一下，再也站立不住，晃了晃便跌坐在地上，然后，便是一声声的大笑，四周伏着的乌鸦惊散飞开，嘶哑的鸟叫声夹杂着莫名的笑声，更添恐怖。
　　虽然刚刚虎皮就朝娄新月所在的方向浅呼了几下，不过婆婆倒没怎么上心，想是小丫头到了如此阴暗潮湿的地方是不适应，见了这漂亮的罂粟花不免无知地欢快一阵，反是很留意周遭的动静是否有异。此番才觉不对劲，正想招呼虎皮一同看个究竟，谁知虎皮的眼中竟然泛起红潮，毛竖起，极是警戒的状态，不待婆婆对策，虎皮便低吼一声，向中间猛力一纵跃，比起刚刚背着娄新月跳跃的时候更是有力而远，一下就跳到了中央处。
　　中央处不知何时，有闪电般的影子滑过，还带着一声禽类特有的叫声，似乎有火红色烧过周围的墨绿色，周围处处泛起红意，刚才影子朝向娄新月的方向猛扑二来，虎皮身形奇快，也未能于其前将它挡住，娄新月只感到被人轻轻一扯一带，又被人按住头，伏趴在离罂粟花上，鼻尖对着花蕊，长发披泄而下，暗暗的小空间里面，只有被她的如墨长发笼住的洁白罂粟花，仍然无辜而天真地怒放着，一滴雨露落下，花蕊轻颤了一下，伴着睫毛如蝶翼的抖动。
　　她还记得，那一天，她看着犹疑的小小身影的一顿豪言：“不就是去看看么，姐姐，我们走。”
　　她还记得，她尝了罂粟花的花汁，似有上瘾的味道。
　　她还记得，她劈开树桩的欣喜，“太神气了，这里面竟然有东西。”
　　之后是什么呢，一片火红亮起，没有等待她反应过来，便已熄去。
　　之后的之后是什么，又是层层的树、密不透风的天、洁白的罂粟花、中央的木桩和一片红亮。
　　她从来没有逃离开过，是么？
　　还是……她木然地瞪大眼睛，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两个地方如此相似么。
　　她感到暗处有一双眼睛，她逃不过，却怎么也不想去望。
　　她感到明处有一双眼睛，她疑惑地望去，不是那双永远温柔闲淡的眼睛，而是深似海，如烟波浩渺，又广似天，有无数星辰闪烁，是一双有福气的眼睛啊，她不想看了，却抽离不开，深邃似潭的眼睛，一平如水，怎么也泛出了粼粼的波光了呢，还有……一抹不相称的舒缓如惊鸿掠过，却让娄新月在其中望见了自己的模样，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郁郁了呢？涣散的眼神极慢地聚拢了回来，她感到被人按住肩头的手慢慢松了劲，她的心也慢慢再无波折，有无数轻笑燕语的回忆覆盖住了最不堪的那段回忆，于是，仿佛可以相信，终有一天，什么都可以过去的。不合时宜地响起——
　　“别让我同情你。”不带温度的声音好听，却刺耳。
　　娄新月倒是不像之前那样轻易动怒于他了，她极平静地稍稍抚平皱着的衣衫，捋碎发至耳后，缓缓站起身，似笑非笑：“正是。”
　　清澈的眼神，仿佛从未失神过，笃定地看向自己。少年未及细想，便抽出佩剑，身影轻动。
　　一片白光与火红的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