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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此去经年醉铃兰 ...

  •   娄新月冰冰冷地向他笑着说,却没有笑意,“城隍城。”
      没有看到他星眸中一瞬流过的感伤,她只微微欠下身去:“小女子谢过你救命之恩。”她先讽他,再谢他,意味可晓而知。他的眸中仿佛有转瞬即逝的无奈,如果他没记错,这不是她第一次自称小女子了。娄新月得不到回应只得抬眼瞧他,他仍然像一樽木像,如果不是眸中蕴含着万象般的光华,就差和周围草木融为一体了。山风拂过,天仙草在摇曳,篮子中的花草也在摇曳,崖顶边众花草的摇曳也如故,他却卷带着一阵风就这么向山下折回,生生地用相反的力量把这风给顿住,于是花草们也都有了一刻的凝滞,转而又如初摇曳,只是那人影,已经远了。
      那婆婆先望见的是他,婆婆叫住他:“年轻人,不知你有没有寻着我家的姑娘?她在崖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耽搁得这么久?”
      他转身向山顶望了望,就见一个有些缓慢而不失灵巧的身影沿着他下山的路下来,在盘根错石之间冲撞来去,步履却还是控制得住,只是不时地她又心不在焉地凝神瞧着什么,然后或踮脚或弯腰地伸手采摘了一把什么放进筐里,继续下行,步履反而比方才更加地稳了。
      看向他看向的方向,婆婆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意,仿佛对着娄新月,又仿佛对着他:“年轻人,辛苦了。”是我老眼昏花了吗?婆婆摇摇头,我怎么又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影像了呢?却不知一向刚硬带些冷傲的面上已是如云彩般的柔和。
      近处的少年和远处的少女,远处的少年和近处的少年,都曾经拥有少年少女的青春。
      闻过多少花,尝过多少草,最终的最终,还是没有办法重新聚回到原点。
      今景如昔,花草摇曳,风在听、在看,只是已经不记得。
      娄新月来到婆婆面前的时候,一双眉就这么蹙起,不是她忘恩负义,也不是她嫉恶如仇,而是眼前的人,她确实看得不顺眼,不希望欠或被欠任何人情,只希望两清别无瓜葛,可是他仍然站在眼前,仍然是那么深邃而明亮地看着娄新月怎么也无法看到的地方。婆婆也没有等她问,便解释道:“我们要去最后一个地方采一种药,这种药非我俩能力所及,所以我就拜托这位好心的年轻人,他的武艺我是见识过的,总好有个照应。”娄新月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他还记得他那夜冷峻的神情,丝毫不肯退让的刀锋紧贴着皮肤的冰冷,他决不是一个轻易说得动的人,这样的人,不该对一般的事物都是一副不上心的态度的吗?因为他所看到的总是我们所看不到的,而我们所珍视的,对这种人来说,反而不具有一点价值吧。婆婆究竟使用了什么法子使他令人无法忽略地站在这里的呢?
      婆婆突然一吹哨子,奇异地,从林子里腾出一个庞大的躯体,娄新月吓了一大跳,因为它就这么冲到她的面前,她的脚一软,向后仰去,没有预料之中地面的冰冷,背后一大片反而有坚实的温热传来,她似乎可以看到令娄新月想起了断崖上同样的温度,不觉一凛,马上复又站直了身子,耳根却已微红,对上婆婆略带些了然的眸子,娄新月只觉得羞愤难当。婆婆略略抚着雪白珍兽的毛,说道:“这是虎皮,想必你认得。”
      娄新月略感惊异,她这话,仿佛是对着身后的木樽。没有回应,娄新月却不禁望了过去,她疑惑地望着他依旧波澜不惊一片死寂的面孔,直到与他双目相接,娄新月不觉滞楞了一下,这又是他下的套吗?似乎不可能吧,摇了摇头。连娄新月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她明明认为他阴险狡诈绝非善类,又为什么不可能。
      娄新月也不可能知道,婆婆等她的时候遇到的这个少年,又岂是第一次遇见。每年这个时节,因花草长得最是好,婆婆连续十年来必然来此山采摘上好的药材,而这个少年几乎每年的这个时节,都必然出现,偶尔是一次两次,有时则是有个五六次,她都能碰上少年。有一次,她好奇,在一个静谧之所,看到少年坐了一天一夜,直到她忍不住想要下山,少年才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决绝而匆匆的背影,又怎么像一坐就是一天一夜的少年呢,就仿佛一瞬间以为虔诚的他,只是一个幻影罢了。年来归去,彼时的少年已经长高长大,原本清秀的容貌已经变得俊美,就像每个少年必须历经的变化一样,只是他的更加沉默,没有一般少年得意扬洒的那种恣意的神情,他就像他坐一天一夜的那个时候一样,总是背着身子,不愿意转过身,即使察觉到了婆婆我的存在,即使在婆婆我被珍兽袭击的时候出手相救,珍兽明明被制服,向他表示忠诚,可少年的眼中竟没有目光浮动地,就把珍兽送给了她,通灵性的珍兽于是一直在她的身边听候差遣,却渐渐不再认得当初驯服它的人,每次见到,必定怒目相向,其实婆婆倒不觉得是虎皮忘了,而正是因为没忘,吼声中才还带有苍白的哀怨吧。无论少年如何变化,只有那种沉静内敛的气质和眸中蕴含的生气始终如一,让婆婆能一眼认出他,他所眷恋的人,也必定是这样一个人吧,那里的墓碑周围从来就没有杂草,只是种满了四季的铃兰,此方盛开,彼处凋谢,如此春夏秋冬过去,铃兰花长得更加繁盛,在少年来到的季节,花香里就多了些酒气,是一种气味奇妙的酒,让人一闻就觉得高雅芬芳,觉得难以戒除,偏得尝上一酩酊才解意兴,世间恐怕再没有这样的极品了,婆婆曾经这样想,却也忍住心中挠痒难抑的嗜酒之情,只因这酒多半喝不得。
      这次,她歇息的时候,少年也是恰好路过,她说:“你帮我找找我家的姑娘吧,她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末了想起娄新月采药时发亮的眼神,与眼前的少年的明眸倒是很有不同:“我有点担心她啊。”少年的眼里竟浮起她意料之外的涟漪,只淡淡若有似无的一波,就已散开不见,婆婆还差点以为,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他微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话,直往山上走去,甚至不问她,娄新月走的是哪条路。
      婆婆在前面走着,走了好长的一段山路,还没有见到目的处,向后一望,果不其然,现在的年轻人,差距好大啊。少年依旧是步如清风,而娄新月显然已经不支,走走停停。婆婆不禁想起,三个人刚刚要准备同行的时候,小姑娘戒备的眼神,就仿佛她叫来的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个强盗一样,娄新月很小心地走在最后,脚步带着犹豫,离着前方的少年是一大段的距离,引得少年也不得不时常回头望一下,依少年的耳力,不是不能分辨后面的行路声,而是背后磨石滚岩的声音太甚,让人怀疑声音的主人是在泄愤还是已经走不动了。偶尔少年的记忆又恍惚地交错,每一次看到娄新月走山路,少年都仿佛可以看到另一个人也是从这样磕磕绊绊地穿行在山峦各处到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山中穿梭自如,他可以想象她惬意无忧的生活,依傍着山依恋着水,她用细腻的心照顾花草,她用真诚的心与珍禽异兽作伴,如此自由,如果没有庸扰,似乎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于是她在很多年以后那样凄凉地笑开:“本以为无痛无痒的生活那天就结束了,谁知道呢,后来的后来,才是真正无所谓了,只想回到这里,只想当初没有那一场相识。”他年幼,所以不解地望不清她口中的含义,即使他的眼睛无垢地埕亮,却不是沉默的,所以他没能挽留住,只能眼睁睁她带着薄凉的笑意在他面前永远睡去,有什么东西一同睡了过去,他知道的,业已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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