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梳》楠蓓

36、临潼此瞳应不识

　　过了些时日，娄新月闷头如捣蒜般地要么整天窝在小厨房忙活个不停，要不就流连于花园中像只蝴蝶般东采一束花西摘一把草，忙得不亦乐乎。有府里的丫头以为娄新月捣鼓的是些好吃的呀或者干脆是在学学插花什么的，谁知道小厨房每次走进去总是一股浓浓的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药味，却又沁着些甜香，真是难以形容。这几天，小厨房的丫头确实偷了不少的闲，乐极生悲，手上闲着脑子却转得不慢，想想小厨房之后的烂摊子还要交给她们打理就不禁想要叫苦，几个好姐妹们这么一说，就传到了将军和将军夫人的耳朵里。虽然上次那个糕饼的创意和手艺确实让他们大开眼界大饱口福，将军是没什么意见，觉得家里难得多一些香火气很是不错，将军夫人却是对着伶俐的丫头开始没对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多有介怀，她对娄府人的恶感是怎么也没法去的，此番小厨房被娄新月好生折腾她可坐不住了，就差人请娄家二小姐过来，春菊却回来禀报说：“娄二小姐出去了，听少夫人说的。”将军夫人嗯了一声，便不再追究，春菊心中有些奇怪，今个夫人是不是太仁慈了呢。
　　娄新月一副寻常女子的打扮，一路上问了五六个路人，终于寻到了位于都城郊外的临潼山，这座山常常在药书上有被提起，山上奇珍异草非常丰富，很少有人住在这山上，上这山的要么是寻药的人，要么就是一些迷途的人而已，山峰高入云霄不可见，山峦连绵，竟是一望无垠，娄新月不太出门，此时很是兴奋，浑然忘了书上说过这山上的野兽鸟禽也是以凶悍著称的，何况山上气候多变，空气淡薄，常有人是上得了山而下不来的。娄新月便细细摊看着手上的山势图，这图上完全就没有标注可以行人的山道，只是标注了哪些药材在哪里最常富集，仅仅如此，就足够娄新月眸光闪亮如头顶的太阳一般步履轻快地就寻了一块好爬的地先爬了上去。
　　娄新月此举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因着小时候常在后边的树林里爬树，混在一大堆孩子堆里，娄新月练就了活络的手脚，曾经爬上爬下连爬二十多棵树还是小孩子里的第一名来着，现在有时候想想，娄新月还是会后怕要是一个不小心跌下来该怎么办，现在再要让她去爬，她真是不敢了，但是那股豪气，此刻却默默地在她心里面滋生着。
　　手脚虽然不比小时候利落，娄新月仍然爬得很顺畅，一来动筋骨的感觉很是舒坦，二来山里的美景叫人忍不住看了还想看，她也就不断向上爬，呼吸渐渐紧蹙起来，既快又深，时常又是眼前一亮，看到了哪株罕见的植物，便要观赏个半天，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殊不知，山势是越往上越陡峭起来，娄新月渐渐觉得吃力，不经意地目光投向下面，吸岔了一口气，再稳住情绪时，手还有些微抖。现在是丝毫没有退路了，如果不是上，就是跌落这底下的深潭，摔个无影无踪，娄新月想得明白，也就不这么爬了，放慢了速度，聚拢着全身的力量去协调，也再无暇顾及周围的风景。就这么全神贯注地爬着，也不知爬了多久，来到一个小平地的时候，抬头一望，自己要去的山峰似乎就只在微微朝上的地方，娄希日却是笑了，这一微微，可了不得啊，娄希日靠着一棵树坐下，只觉得浑身酸痛，疲软不堪，便眯了眼，不作他想，只想休息一会儿。
　　就这么睡过去就睡过去了，偏偏还做了一个不短不长的梦，在梦里，她摘得了那味天仙草，欢天喜地地拿回去给陈三叔解毒，这个时候，偏偏在山里迷了路，便寻了个亭子坐在里面，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在雨中，仿佛还有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么真切，仿佛这声音就在耳边。
　　娄新月募地醒了过来，有极细而疏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微微觉得有些凉，忽又想起梦里出现的脚步声，不禁生了些警觉，回头看了看她歇脚的那棵树，不十分高也不矮，枝繁叶茂，便踩着枝头缓缓而上，坐在了最高的树杈之间，环顾了一下周围，似乎没有什么人往这边来，等等，娄新月看见了一个快速移动的人影，看他爬山，就像步履平地一般轻盈，那人慢慢近了，竟是朝娄新月的方向来，娄新月的心中不知为什么涌上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待那人走近了，雨丝朦胧，很柔和地笼着他长立的身形，娄新月看他背朝着自己微微抬起脸，那双灿黑的星目，深邃而明亮，穿透了水帘，只这一眼，娄新月的脑袋就像炸开一样，那晚丰沛的恨意又挠上心来，挥之不去。她冷冷地想：他来干什么？莫非嫌害的人还不够，想要再采一些药引做解药，可以要挟更多的人，他难道不觉得他其实只要做这毒药就够了，他这又是做什么？犯不着这么卖人慈悲吧，假得很，虚伪得很，她娄新月，非常不耻于他，他明白么？他不明白，他若是明白，就不会在这里惹她嫌了吧？
　　他武功高强却恃强凌弱，那么娄新月她就不会和他硬碰硬，一瞬喷涌的愤慨被理智生生敛住，娄新月盯着他渐渐走近，近在咫尺，又旋身选了另外一条山路迈上，渐渐走远，远到就要消失于雨帘中的时候，俊挺的背脊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地，他回过投来，向这里眸色深亮地一望，娄新月一顿，竟是像被这目光定住，再也动弹不得，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看到她，她却依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如那天夜里一般凛凛，透着些不容质疑，似乎毫无回转的余地，如此的目光，是叫坚定，还是可怕呢，她沉思间，竟忘了此刻坐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