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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工巧夺偏开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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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贩看看,心中早已把字画的典故记得清清楚楚,当即不慌不忙地说:“这幅字是千山墨仙李肇英所书,左手一画出自江南神笔齐峰鹤手下,右手一画出自西江老人徐继元之笔。皆是字画名家,响名如雷贯耳。”说罢瞟瞟娄希日,一个丫环打扮的人果然没什么学识,银两倒是多,恐怕也是靠谄媚的主。
娄希日只想快点了事快点走,漫不经心地说:“你既然知道,还分不清字画中的真假?”
“李肇英李先生平生书字无数,却有几字终生未着一笔,你可知是何字?”
小贩讶然,他的心中没记下有这一条,娄希日继续道:“那便是他名字的三个字——李、肇、英。只因他是自省之人,性子又太执着,认为最了解自己,最不了解的也是自己,若是下笔,虽会是大家口中的佳作,在他眼里,仍是拙作。”
看画的人中有人应和。
“不错不错,我看李先生的文章说到桃李之时,总是空了一空。”
“对啊,李先生那时的至交请李先生为他的书院题字,李先生却谢绝了,广交挚友,重情重义的李先生的此举真令人纳闷,现在想来,却是能解,因那书院名叫集英院。”
娄希日点了点头,他终生未写的另外一个字,始终为李夫人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保留着,得儿之喜,曾使李先生苦练肇字,想把命中他最满意的字赠予他的儿子,这样他也能走出这多少年来一直困住他的牢笼,只可惜,他的儿子未出娘胎,便先陨了命,李夫人之后养了三个女儿,心中却一直有结,李先生的牢笼,也再没有迈出去的一日。可叹墨仙最后无法超越的,还是自己。
想毕,娄希日道:“这样的李先生,在每幅字的后面,又怎会有自己的落款?只因李先生墨法天下奇绝,无人不识,故不题自明。可是这幅字,偏偏太‘张扬’。”
人群一阵骚动,不顾小贩黑沉下来的脸色,娄希日又道:“这左手一画,若是齐老前辈所画,也怕是不可能。齐老前辈年轻的时候家门得意,过得是春风如意的生活,谁知中年突逢巨变,家道中落,齐老前辈被贬谪去离江南甚远的沧州,那里寒鸦苦鸣,无春无夏,齐老前辈的画风不复之前的丰腴华美,而是变得哀愁朦胧起来,可是真心喜欢齐老前辈画的人,却从这样的凄景中瞧出了江南的鱼米风光,沧州是另一个江南,常有后代书画者这样说。这幅画里,”娄希日笑笑,“也有另一个江南。”
“不错。”有老者应声而出,“我知道姑娘的意思了。”捋了捋胡须,说道:“此画是沧州孤老时所作,江南造纸乃是一绝,各样纸质,应有尽有,齐峰鹤早年得志,用纹理细密的上等好纸作画并不稀奇,可是在沧州的寒山高峰中,传闻齐峰鹤是自己做的纸,当然不比旧时易书易画,可是这有些斑漏的纸却与他的画浑然一体,融入那既绝望又希望满怀的意境中,让人唏嘘不已啊。”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小贩,说道:“这样的齐先生,怎么会用这种上好的江南宣纸画这幅寒鸦图呢?”说罢,也不理会小贩的反应,向娄希日望去,娄希日浅淡地一笑,他说得没错,只不过,齐峰鹤是造纸能手,早年家中就开有纸坊,做出的纸慷慨赠予志趣相投的朋友,朋友用他的纸做得画,就有了另一番画纸共铸之美。江南一时也流传过江南最好最神秘的纸,其实出自齐峰鹤之手,入沧州之后,齐峰鹤可能是没有了造好纸的心境,也可能是明白了,并不是越精细的纸,就越是好纸,不是只有好纸,才能捕捉最美。
娄希日想到此处,浅浅一笑,指尖上残留坑洼不平却厚实不已的质感,仿佛和心中的某处相似,清风吹来,人似乎也觉得舒爽了很多。
小贩那边已经忙开了,面对人群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显然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