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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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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远处
无边无际的地方
死亡向我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轻
想要带走我
即便是你
我的爱人都无法与之抗衡
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如果可以
让我再拥抱你轻吻你的眉心
眼泪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我用眼泪换来了最后生机
你知道的
我永远爱你
今夜惊醒的第五次,解雨臣缓慢地起身去喝了一杯凉水。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清明。夜晚是令人绝望的时分,凌晨两点半,他又再次躺下。双目徒劳地睁着,他感到一阵空虚,又是失眠夜。
起来简单地洗了把脸,打开纯音乐歌单,潺潺的乐声丝毫没有助眠效果,他披上外衣,去院子里看月亮。
独属夜晚的宁静填满了他的世界,贝多芬的月光缓慢地流淌着,他看到远处灰茫茫的,起了一片白雾。他踱步过去,看向一望无际的远方,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树叶晃动的声响消失了,他看到雾霭里面,有一个深色的影子。
瞬间又消失了,解雨臣并不害怕,只感到有些无聊,恶作剧罢了。
忽而他听到有人念他的名字,很远很空地飘荡着,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传来。
猛一下,他感受到后肩的拍打。
睁开眼睛,四肢传来酸痛感,鼻子有点塞,感冒了。
黑瞎子叉着腰微微倾下身子,质问他,“解雨臣,你又坐在院子里睡觉,明明病刚刚好,你又开始折腾。”
解雨臣浓重的鼻音一出来就立刻击溃了黑瞎子的防线,“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
被重新塞回被子里的时候,他开始怀念过往青春。
他想起很久以前,两个人一起在马路上骑自行车,比谁快,那个时候秋风落在肩上,他感到青春凝结在自己身上,向后流淌。彼时,他还能够疯的起来,身体也还很好。
黑瞎子端着温热的药走进来,就看到这样的解雨臣,眼前的男人正在不可避免地老去,外表的变化也许不大,但黑瞎子真切地感受到,解雨臣的心老了。
他沉默地走向床边,解雨臣温顺地端过药,一口灌下,然后把黑瞎子扯下来狠狠地吻了一会儿,一直到两人嘴里都是一股苦涩的味道。黑瞎子好像放任了他的这种行为,摸了摸他的侧脸,然后将额头贴着解雨臣的,良久才说道,“解雨臣,你没有任何想要说的吗?”
我在渐渐疯掉。
抬头,黑瞎子安静地看着他。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黑瞎子无措地拿起一旁的碗,喂孩子一样塞了他两口粥。
解雨臣没有任何抗拒,只是沉默地咀嚼,吞咽。
他渐渐地感到疲倦,也许是睡眠时间的缺失,相信不用他说黑瞎子也已经猜到了他的失眠症,灵敏如他。黑瞎子见解雨臣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就放下了碗勺,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十分宁静,呼吸平稳,身体没有乱动,就像跑去了另一个世界。
黑瞎子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颤抖着去探解雨臣的鼻息。
还有。
他松了口气,自从上次解雨臣忽然昏倒以后,自己就变得疑神疑鬼。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注视熟睡的爱人。
相对无言。
吴邪看着对面不似平常,丢了魂一般沉默的黑瞎子,感觉说话的重任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觉得,小花...”
“我怎么了?”解雨臣打了个哈欠,正靠在门旁,身上披着黑瞎子留在椅子上的外套,好看的眼睛眯起来,遮不住明亮,看起来活力又精神。
“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吴邪警觉地站起来,看着刚刚还一副活力满满样子的解雨臣哈欠连天,这才后知后觉回头道,“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黑瞎子的沉寂不言自明。
吴邪低骂了一句,什么话也说不出,年岁在他们身上抹去了太多,吴邪早也不是年轻人,但看到解雨臣的一反常态,让他十分难受。他真的十分不愿见到这样的解雨臣。
解雨臣大笑了两声,自顾自道,“以前也失眠,正常。”
谁都心知肚明,只是安慰。
送走了吴邪,解雨臣紧绷的弦又松了下来,走到黑瞎子的身边,坐进晒满太阳的椅子里。
当温度重新将他的身体包裹的时候,他又看见了远处的山石,灰色的雾。
已经连续很久很久了,解雨臣对于这番景早已熟记于心,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是一群人,解雨臣的嘴角微扬一瞬,滑回淡淡的表情。他就滞在原地,听那群人越行越远。
远方有人在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解雨臣闭上了眼睛......
“解雨臣!”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靠在黑瞎子的肩上,声源在此。
“怎么了,”解雨臣的声音沙哑低沉,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咳嗽几声,喝了一口温水,黑瞎子正死死看着他,解雨臣感觉到那人的不安,好像来自于自己。
黑瞎子斟酌片刻,决定开口,“你睡了一整天,解雨臣。”
一个哈欠,泪花从他的眼角冒出来,被黑瞎子抹去,“看来我睡得很好,不需要担心了。”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支持我这样认为,”黑瞎子格外严肃,他把解雨臣抱在怀里,“告诉我,解雨臣,告诉我。”
解雨臣盯着远方的树荫,没有说话。
树叶被风吹得乱响,像要分崩离析一样,压着一股难言的绝望。
黑瞎子紧紧握着解雨臣的手,心跳得很乱。
什么在尖叫。
女人痛苦的呼喊,孩童呜咽的啼哭声,还是什么别的声音。
一种凄厉的、惊心动魄的情绪如同裂爪一般撕扯着解雨臣。他捂住心口,一股血味弥漫在鼻际,他明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然后狂奔起来。
月夜在他身后成为一段平平无奇的布景,他无心去赏,肾上腺素在飙升,他那不再年轻的身体这一会儿轻盈得可怕,像是要失去地心引力一般,他猛地停下来。
惊起却回头*,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离他格外近。
一种冷包裹住他,是否以前每一个被判决过死刑的人都如此深感无力?解雨臣痛苦地笑了一下,嘴里充斥着一股血的腥味,很久了,他都已经快要忘记的味道。
不出所料,睁开疲惫的眼睛,黑瞎子的声音就响起了,“解雨臣。”
这一次,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向多言的他像失了语的机器,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冰冰的肃清。解雨臣知道自己无法再向他的爱人隐瞒,不论是因为自己的病况,还是这颗狂跳的心。
“我看到了,”解雨臣把那些无用的描绘吞了下去,斟酌良久,才说道,“我看到死亡向我走来。”
黑瞎子的镜片后面是什么表情他看不太清,解雨臣难过地握住他的手,把嘴里的那口血吐在了烟灰缸里。黑瞎子的烟灰落了一地。
梦境里的人实在太脆弱,即便是解雨臣,也能够被轻而易举地伤害。
更何况,根本不是梦境。
黑瞎子握着解雨臣的手,冰冷得让他心痛,“我握着你的手,睡吧。”
依然是灰色的雾,远处的山石,这一次,那里站着一整排人,听到动静以后,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执着,想是要把他带走。
解雨臣第一次说话,“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一排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
“每一天我都活得无比煎熬,但我有他,我还不能死。”似乎是他自己也意识到左右生死的想法十分可笑,他苦笑一下又继续道,“我还没有与他道别。”
“你在等他。”
解雨臣苍白一笑。
那一排人又不再说话了,他们微微后撤一步,解雨臣一停顿,眼眸里蒙上一层薄纱一般的泪,此刻倒真像是脆弱的易碎品了。
先生,我今年四十七岁。
“你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风。
“解雨臣,”他睁开双眼,看到那个男人满屋子地找他,就笑了。
“我在这里!”
黑瞎子穿着一件围兜,拿着锅铲看着他,“小朋友,下来吃早饭,谁答应过我不在那个漏风的顶楼睡觉的?”
解雨臣笑嘻嘻地看着他,“好的,先生。”
彼时解雨臣二十七岁,他们还有漫长的二十年。
*第一处引自海子的诗《远方》
*第二处引自苏轼的词《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