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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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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夹在吼叫声和号召声中,格格不如的感觉愈加充斥着我的心脏。尽管身边都是无比熟悉的同学们,我却在这一刻察觉出无限的陌生。
抬头,是戴着白色邮差帽,穿着白布衬衫的潘笑,他在队伍的前头,收敛了一贯的笑意。着蓝色学生装的李学姐在队伍的后头维护队伍的秩序,贴脸的短发早已被晶亮的汗水打湿。
我会对这些年轻蓬勃的少年少女们抱有无限的羡慕,也会对他们投去我最真诚的敬意。可我其实从内心而言,并不想加入进去。
因我自是深知自己的德性,分明最为厌倦厌烦那暮气沉沉的一切,而偏偏又是这一切其中的一员。那黑黢黢的宅子关了我十六年,早就把我关得不成人形了。
我无时不在害怕,困顿于内心卷围缠绕的荆棘。这是从深湖泥里绕上旅人脚间的海草,愈挣扎,它便锁得愈紧实。
老虎被脚链拴着,关在笼子里久了,便对链子和笼子产生依赖,纵使断了,开了,它也不敢逃出去。
现实于我而言,便是如此。总有难以解放的理由。我的父亲死了,但我的未婚夫未有,我的弟弟未有,张管未有,吴妈未有,甚至,我的母亲也未有。我知这种想法是必然有些过了的,但是事实如此,在我的眼中,自我的心里,任何事物都是我的脚链,我的笼子,我的枷锁。我逃不开的。
虽和同学们一样,会在偷偷聚起的读书小会里把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埋头逐句翻译下去,一同抚书赞扬欣赏娜拉的高洁和勇气。可我却总忍不住会去想,想这个柔弱的女子今后该怎么立足呢?
脱离了家庭的人怎么立足呢?
我当然相信坚强的娜拉可以继续靠着抄写文件之类的活儿得钱,可她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呢?
无处可立的,我抑制不住地悲观地想。在哪里都一样,社会逼得女人就必须要在家里活着,哪怕活动范围一日日渐渐大了,她也依旧有根绳子套在脖子上,有个家在后面托着。没家的女人天生被排斥着。
所以每面对身旁这些期许自由,奉娜拉为偶像的女孩子们时,我总觉得这些阴晦的思想都无地可容。她们个个闪着水晶般剔透的光芒,全愿意去投身她们所认定的美好的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哪怕碎骨,也觉着是为了后面的明亮前程而铺路。而我只不过陪着她们一起笑闹,钦羡她们蝴蝶一样的美丽,暗地里却惶恐不安,待什么都如洪水猛兽。
连我的母亲都是比我有勇气的。
我终究还是去了游行。
沉朴的大堂里,裱着银的匾下。
坐在花梨木书背椅上的母亲盯了我许久后,收了眼神,抹了抹茶盖,轻飘飘地对我说:“去罢,进去了我将你赎出来便是。”她的眼皮低垂着,睫毛忽闪忽闪,把靠在扶手上的腕子转到膝盖上,又启口道,
“只是别跟其他同学扯在一块,我不愿多花关系。”那染了陈凤仙的甲儿褐红褐红的,在格线旗袍上滑着温润自在的柔光,母亲低着头,表情看不真切。
出门的时候,我不经意回望了院里晚开的垂枝海棠,艳粉中心却是大染特染的嫩白,从绿叶丛中探下头来。这是院里最鲜的颜色了罢。
长安街东端的温度格外烧人,橙红的光彩里,我也不知是否真的烧见了人,太乱了。这红亮的光怪陆离晕人非常。
太阳很大,人很多,我扎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穿着袄裙的女孩们和长衫们的男孩们聚在一块,声嘶力竭。竿子上被用力摇晃的字条在空中跳跃。原本白色的帽子被踩成青黑。布鞋挨着布鞋,擦着,踏着,分不清谁是谁的脚。
嘈杂声中,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着,停歇不了,按捺不下,惶恐在我心里如野草般纷飞蛮生。我在纷杂模糊的乱影中看见小楼阳台上的冷眼,砂灰瓦片下的若有所思,坐在台墩上人力车夫脸上的汗珠子,粮店老板手里的小杆秤,茶馆里探出的白巾子,青皮嘴里吐出的黄痰。
以及……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军警大人们的跪地哀求。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理智在我脑子里逐步化开,这颤栗如哮喘样难以止住,令人上瘾,让我从未如现在一般憎恨自己的懦弱和虚荣。
一瞬,我原本不住轻颤的手被拉住了,抬眼,是潘笑。他的眼神并不在我这,而是那些暴动的学生身上。他们正跟平日里那些人民的主人们斗争着,准确地来说,是单方面的施暴。
心中的不安更加黑沉了,荡开层层叠叠的波纹。血液缓缓着,所有的事物都慢了下来。
什么警察总监,什么总务处长,什么步兵统领。他们叠声叫着老爷,先生,把以前受着的媚态奉承尽数还了回来。
原会如此吗?
我往日听着演讲时,站在讲台下,也觉着激昂无比,认为人人如此叫好,人人如此热血的国家,必能日新月异,立即革新换面。可演讲过后,我见着的国家一如昨日,他们如此割裂,仿佛是两个永不相及的平行线。海对岸的明治维新已过了半个世纪,而曾经的东方雄狮却并没有追赶上去的欲望,好似没有人发现,这是一场国与国之间必要的竞赛与较量。我也就此以为这是一池的死水,一时半会儿净不了的。
可竟是如此容易的吗?
这些点头哈腰的人,被人打了都不敢指责的人,称学生“纯本天良”的人,真的是平日里那群嚣张至极,极会摆谱的人吗?
怎会呢?
我又转头看向阳台上,瓦片下,台墩旁,粮店里,茶馆口,道路边。再抬头,看见高高挂着的白底黑身的“德先生”和“赛先生”。
不,不过又是一场激昂的“演讲”罢了。观众们配合得很好,群情激昂,可放在心里,有所悟,有所得的又有多少呢。
浅薄的笑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头,我无名的冲动迫得自己已看不下这场喧嚣闹剧了。努力抽出身子,想悄悄在这混乱中挤开去。
开国初的一切都虚假地宽容着,但这种宽容又能维续多久呢。况这种宽容是多浮浅于表面啊,只要掌权者持续不了那开明到浮空的法卝律,坚守不了那正确无比的宪卝法,掌控不了国家机器的各个零件,这种宽容就会马上碎裂了,如阳光下那些大小不一的肥皂泡泡一样。
“学生!”
一个带着淳朴笑容的洋车工人叫住了我,他的笑容是那样平实,使人忍不住想起巷子里压邪的大台。
像是烈日的阳光终于照在我身上了一般,血液加速在我的骨头间流动,斥得肿胀。
“喝些茶水吃口烧饼罢,大热天的,你们别太苦着自己了。”
我禁不住突地呆立,愣愣地站在原地,机械麻木地接过他塞来的有些烫手的芝陷烧饼,囫囵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砰,砰,是自我胸膛里发出的锤鼓声。它起先是滞着的,仿佛没有依凭的底的玻璃杯,然后又一顿,一顿地加重,把我的骨头打得酸痛。
灼人的热度和光亮好似破开了一些无言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转回头,看见他们派送着茶和饼的佝偻身子,跟他们做工时的姿态无二,笑脸好像与面对老爷夫人们时所拉出的没什么两样,朴实而带着讨好。在拥挤混乱的人群中,这些工人并不怎么显眼,甚至令人产生不合时宜的轻蔑。
可太阳很大,温度也很高,一切都燥得很。天空白得缺了不少蓝色,却没有一丝云朵挂住。
水很烫。
结束,也未结束。游行仍继续着。我已到家了。
芍药和虞美人都开花了,我呆愣愣地透过苏雕窗子看着院子里多出的几抹彩色。因为罢卝课运动,这几日并无先生们布置的功课。
“红红。”母亲在我身后柔切地呼唤我,把我抱在怀里。“吓坏了吗?”
我默默摇摇头,良久,在她怀里闷闷地哑声问到:“妈妈,为什么这些警察变了一副模样?”
倒大袖旗袍下的白胳膊轻轻把我环了起来。母亲摘了腕上翠腻的玉串子,伸开指儿,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我的背。
“你以为他们得是什么样的?”她低低地笑了笑,“像平日里对待一些学生一样跋扈?”
“学生里,有的无权,有的无钱,有的既无权也无钱,但更多的,是有这些的人,更多的,是丘九和学老爷们。况一些有威望的先生也在你们的队伍里那。”母亲把缓缓把头依靠在我的头上,搂我搂得更紧了些,黑乌乌的发髻有些硬邦邦的。
“政间和学业的事我明你都有数,但我总怕你沉在这锅热油里。”她的言语郁郁,像是暗含重露的积云,踟蹰在半空里。
我不由得回抱了母亲,耸动着把热度透过旗袍传过去。“我都知晓的,妈妈。不会的。”我不会,也不想沾染什么。
如今绝不是什么有美好未来的时代。我回想起游行所见的一切,下了结论。
哪怕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