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窗外的沸腾声很大，大得让人招架不住。
“所以你究竟参不参加？”潘笑转过身来问我，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激动，又像是厌恨，“学姐她也等着你的回复呢。”
我总是不懂他们，李学姐也好，潘笑也好，甚至是我的弟弟，我都弄不懂。
“我会去，”没法躲了，赶紧糊弄过去吧。“但我想，到那时我大抵抽不开身子罢。”
“你须知我永远逃不开我家的顺风耳的。”
潘笑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太爱笑了。听闻见我的话，他那白中带青的脸庞又缓了下来，把笑容带回那俊俏的脸上，那有点发白却依旧红润的唇再一次地勾起来了。他的脸蛋似乎天生就应该缝着笑容似的。
我真不愿牵扯进去，不论是游行还是潘笑，我都不想与之有一点瓜葛。
他是个风云人物。同学们怜他是个带病体弱的兄弟，偏他并不如一个真正体病温文的公子哥一般风花雪月。是了，他的长相极让人怀疑身世，忘却他是个杂落胡同巷里出来的小子，便是进了学堂，也总被人以为是要扎在公子堆里玩世的。
偏他倒热衷为国效力，摇旗张鼓的。长得也好看，总带着笑脸迎人，是个在校里有了名的进步青年。
暗地里，大家都拿他和徐学姐作比，虽两人给人的感官决计不同，一个如水似叶的，另一个则像火像阳，但从身上透出的那一股莫名其妙的倔劲偏就给人无限的无言相似。
但这与我傅红萼有什么关系？他这执着别扭的个性怎就非直朝我发作，缠着我不放！
“有你这句就好，几可慰我这月来的料峭。”他低下头，鼓了鼓腮帮，又马上抬起头咧开嘴露出虎牙来，“你若是不来也可，只要有你这句便足。”
潘笑又在说些古怪的话。但很快他就被其他的同学叫走了。须臾，那消瘦的青影很快就被黑压压的人群簇拥着淹没了。我自也去寻其他女同学玩耍了。
说实话，我每每与潘笑交流，便疑心潘笑脑子有病，可他功课却比我来说差不了多少。我虽接受西化的教育，但终究是中式家庭出身，受些封建思想的影响，还是以成绩论为上，不敢真切认为他是脑子有问题。
与我邻桌的女同学拉过我的手臂，吃吃地笑道：“潘笑他定是喜欢你！”
“自然如此！要不然怎不见他去盘问其他的同学呢？”那前来串班的粉衣姐姐把她带来的糖果分与四周的女孩儿们，“我可从没见他到我们班来过。”
女孩儿水灵灵的目光又特意地转到她妹妹身上去，眨了眨巴眼。
“这可不一定，宣传人本就是有分配的，各班有各班的安排，潘笑也是因为被他组里派的任务啊。”那粉衣姐姐的妹妹定定地看着自己手里握的钢笔，又挪了挪凳子扭头看我，仿佛想让我赞同她的话，给她些许勇气，却并无丝丝底气。
“哟哟哟，醋了醋了，要我说，宣霞你这么喜欢人家，直接写封情书送过去算了，成不成功也算断了念想，省得你天天魂不守舍的。”她姐姐毫不犹豫地开口挤兑起来，招来她妹妹的一记娇嗔拍打。
“哪有！”
“也是，现在什么都讲解放，我们女性也可以勇敢一点表达自己的情感了。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又不是躲在四方围墙角下绣花的时代了，哪怕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是，不就说句喜欢嘛，你作首稀里糊涂的诗，说不定就成了呢！”
“管他成不成，重要的是表现，我们新时代的女子就是要拿出这份勇气来！”
一时间，女孩堆里的调笑声此起彼伏的，既关于宣霞，也关于我。
我转头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树的翠叶铺织的网缝里，透露出天空的颜色。新一轮的春之歌细细碎碎地在褐色鸟儿的斑驳小喙中婉转流出，隐于同学们的笑语间。
水温慢慢上涨了，可气压也在慢慢上升。
回到家，夕阳已慢慢显出她的婀娜来。我从吴妈手里接过毛巾，“母亲可在祠堂？”
“是。”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管我是那个被父亲强架上大家闺秀台子的小丑时，还是现在这跟母亲一起把家作成破落模样的怪胎时，她就没改过这温顺的姿态。我有时会忍不住想对她发问，她难不成要一辈子这样低顺下去？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我正了正衣襟，理了理头发，换下小皮鞋，转头进了庭院。
太暗了。夕阳这点羞怯的余晖，照亮不了这个阴沉的老宅。黑色的木架框，就算雕得精妙绝伦，我也生不出什么欣赏的情感来。这些被算好了生长空间，定好了方向长势，修好了样貌的绿植和各式的黑色雍容的木雕屏廊奇异地结合在一起，任是哪个园艺手看了都会忍不住赞叹一番其中的巧思。
但我在这挤得不行的庭院里只想走得快点再快一点。
可是我不能太急。
至少不能显出急躁来。
所以我还是更喜欢不怎么耗力气的田园风光啊，终于走完从大厅到祠堂的道路，绕过又一扇巧夺天工的屏风，我暗自对上面的韩熙载夜宴图感叹道。
“杏儿快要回来了，跟他姐夫一起。”母亲是这样对我说的。
啊，我的弟弟要回来了。我迷迷糊糊地有了些许认知。不禁开始幻想起那个一直黏着我的小肉圆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我的弟弟傅晓，与我的未婚夫一样，是官家派去留洋的那几批学子的一员。虽然现在大清都已经亡了，他家也早就没那份官福了。我漫不经心地想。
他自然也捎信给家里，但我并不在意。父亲去了后，家中事务一概由母亲掌管，我既不能拨给他钱也不能发给他衣物，除了按照母亲的要求与他联络下宗族子女间应有的感情，我并没有多大的想法。左右不过是姨娘的孩子，我小时因为被父亲强按着按照大家闺秀的做派对待他唯一的儿子得过且过，如今我也依旧得过且过，懒得再做改变。
那肉圆爱长什么样就什么样吧，我放弃了思考，也不想找母亲讨要一张傅晓的照片。把国文教科书放一边，我又需温习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群己权界论》。祁老师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女先生，她是最爱讲西方化的，严复先生可谓是她的第一偶像。
焚香所带来的蜜枣膏气渐渐把人给熏晕了，我对着书上面各式的自由畅论，又一次思绪发散开来，想起了潘笑，回想起白日里的种种。
我不认为他喜欢我，因我与他的交往中从头到尾都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自认为也未给他过什么暗示。虽然他的皮相确实招我喜爱。可他的一言一行又仿佛我跟他有什么私情似的。他的喜欢，也未免太怪了一点。
应当是有什么事是我忽略掉的。
但夜色已晚，星耀月隐，雾气渺渺，混着焚香的烟朦朦胧胧的。我浑浑噩噩地放下功课，洗漱完浸入靛蓝被褥里。
忽略掉便忽略掉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