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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北平的风沙迷人眼,黄色的刀子边儿常从这处卷到那处。那斜利的刀锋刮扬抄底,往往带起一片片灰白灰白的雾来,呛人得很。每出门,鼻腔带嘴,少不了碎物黏连着,着实恼人。

      但到了如今的季节,这头黄老虎已渐渐被时令的号旗所降倒,服帖安顺了许多。来往行人走过大街角,经常会瞧见那些张牙舞爪着的爬山虎牢牢地扒在墙上,枝叶褪去秋冬半枯的颜色,复又不是勃勃了起来,蠢蠢欲动地准备进一步在裂开不少墙皮的土墙上开疆扩土。

      植被葱茏一片,绿得晃动心珠子。

      距那场惊心激昂的大海潮已有些时日,停止的复课后的学生兴奋依旧,像是永难过瘾似的讨论北平,上海,广东……——全中国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拧在一块了,紧紧贴贴的。四万万同胞的热血在这一刻互通奔涌着。歌颂赞扬的竹枝词一首又一首地冒出来传唱着,怂动人心。

      我也有时会受这气氛所感染而不自禁地笑起来,像是蜜糖掉在温白开里慢慢化开那样地感到甜蜜。

      几日的复学时光紧张又畅快,同学间的情谊也密切了许多。

      后来我想想那时欢欣的自己,便觉自己还是天真无知,总易受他人影响。殊不知阴云总是笼着的,我从不知这阴云何时能够离开,这从古至今一直压在人头上的云石把各个锁压得实在。

      五四出头的学校学生很多,北大带头,学生意气,一连串的高校专院混杂在游行群中,激起了久积的怒火。如今巴黎合约已经签订,势不可转,到了清算的时节了。

      在这暗暗而隐秘的清算浪潮中,我们这个男女混校被当了靶子。

      唐铭是全北平乃至全中国唯一一所男女混校,这是很不容易的。你便是寻遍南京,上海,都再没有北平这样的自由空气,革制是以这为核心的。可这百年皇都,亦是既新又腐朽。

      大众难以接受男女同席,当然有时大众的声音是不足为虑的,准确地说,是上层的人觉得这行为过激了。出格总需要些底气依靠才是,若是西洋式的学堂,有些洋人背景可能会好些。

      不若我也听闻洋人那也是分男校女校的,倒也束手无策。

      这里的孩子全是前清落下的破落户和补贴收来的努力上进的寻常人家。一些大家长开明,有点底蕴,却也全是旧社会那一套了,新换了一批掌权人,又得讲新一套的鬼话,旧的那套或许管点用,但终究效力不高。

      其实在这世上走路的官话大抵不过两种口音,一个是钱,一个是权,就是德先生和赛先生想在这发表意见,也得会讲这儿的官话。这情况,我想便是到了公元二十一二十二乃至二百世纪都不会改了罢。

      料想活动自然是有的,可《增广贤文》也曰过:枪打出头鸟。纵然送到这由旧私塾改制的中式学堂的学生的家长着实可赞一声开明,可面对此事,却又不得不小心谨慎似个最古板的老官尸,不敢轻举妄动。

      缘由也让人看了无力。

      其一是关系换了,本是汉人满人来往的古旧老官圈子,吃着祖宗木牌位,一换了新朝,各个关节都不如以前那般顺滑,走动难了许多。

      其二是权少了,莫看那些新上的掌权人死了都要跪一跪,刻个清何年间何官职又或是何等功名,但终究表面成了民国的民主派开放人士,秀才名头摆了又摆,也压不了其气势了。

      其三是钱少了,开国以来,没扒上的清老爷老姨入账都渐渐地销了,如今权少了,打点的钱自然耗得更多,怕是填不得这大窟窿。

      最要紧的,是我们的学校确乎是全国唯一的男女混校。少数站在人群中总是应该害怕且惶恐瑟瑟的,特别是只一人时,死亡的绝望便不吝啬地勃发了。

      尽管唐铭是两三宗学合并,男女不同班,校区也有所划分,但终归是在一个学校读书,进同一个大门。

      “有辱斯文”

      乃至分校终究是在所难免的,女校得迁去一方,这使得我们女学生很愤然。但决也无可奈何的,终归不是停学。

      定好了日子,沙雾蒙蒙的,清早便搬了东西。

      女生虽是心里懂事,却也很迁怒地要将七间教室捡个净,连墙上的书法贴也全撕去。

      木门上串的纸作,窗脚下的苍兰,晾着的抹布巾,架上共捐的书,皱散开的宣纸团,屋里深源扫出的原以为失迹的几支钢笔,画室里难磨白的彩印……

      布鞋和皮鞋都缓缓又沉沉。

      本不是如此打算的,每个人原都是怒极反笑,笑中带怒地去搬物什的。

      女学生们带着怨气地想着搬离,拒绝家里代劳或帮忙,赶离了凑近的男校生,念想断便断个一干二净。结果愈整顿,手中愈抽了气力。

      日头一寸寸的移去,计划的离开之时拖延到没想到的地步。

      打铃声和远城墙楼顶的大钟响了许久。

      哭声与泪滴是突然爆开的,手执着手。于一个平淡的下午,既无夕阳,亦无阴云,阳光只是凉凉的,静静的。云儿带着沙灰色,白白地游走于蓝空。

      再别了,我的四年旧时光。

      离去的时候夕阳正慢慢倚上云霞,红黄漫天。所有沉重得压人喘不过来气的物件都由李学姐带头领去运了。我只剩下两三本课本及一块淄川金星砚,捧于怀中,再无其他。

      唐铭学生们都一致的沉默着,带着被泪痕扒紧的脸,一个个地走去了。又或有几个停下与站在楼边的朋友们告白,连拥抱也克制。

      我低头默走过,黄沙微微撩起,身上只着了件白衬又兼汗意的,脸也糟糕透顶,想必是极狼狈的形象了。拢了拢黑格裙边,快行过那同着白衬的男孩。

      我打算径直回家了,天色已晚——没人来接我。

      但潘笑似乎没有懂明我的意思——他总没有眼色——递予我外套后便只无言跟于我的身后,我仿若觉出自己的影子被他牢牢地踩着。

      一路寂然。

      耳边过了串串自行车铃声,灵灵地避开许多。果脯店的老姨泼了一地深色的择菜水。并排仰躺在墙根的大爷抖了抖裤脚,烟袋中的粗片减了半两,味儿把人给熏得渐渐萎靡。

      走入得愈发远了。不知何时,人都消失尽,只剩潘笑与我。

      于崇德巷中,他拉了拉我的衣角。

      “傅里青。”

      “……嗯。”

      “给我个拥抱吧。”他干涩的声音在一瞬间刮擦了我的心弦,使它摇得发痒。

      我倏地转身望向他的脸,少年一贯的笑僵极了,白得失了生气。

      像从寒冰墓穴里爬出的死人,我无不恶意地想。

      男学生的眼睛极快地扫了扫我那抓着身上披着的外套的手——它们没有松开的迹象。

      良久。

      “我已有未婚夫。”

      我听见自己硬梗着的声音,惊讶于自己竟又一次地打破了底线。

      许是我天生就是个毫无道德可言的小人。

      但我坚信潘笑是我的共犯,不,他是推手,是主谋,是唯一的罪犯。

      我是被威胁着的被害。

      石砖坛上黄绿的樟叶被风抚到我们的鞋面,云朵烧得正旺,照映黄了人的脸颊。我看见潘笑的唇红得几要流出血来,像团火般灼炙我的心。原先的僵尸一瞬地复活了,变回了那个挥舞字幅的英俊少年。

      是潘笑先动的。

      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但他已得了愿。六月初穿白衬应仍是过单薄,我的脸贴蹭在这单薄的布料上,一时分不清是谁如此滚烫。

      也分不清此时隆隆作响的,是他胸膛里的心抑或是我皮肤下的血。

      公历六月七日,于无人的崇德巷中,千年的老樟下,丛丛簇簇的葱绿里,潘笑与我都成了被害人。

      “里青”

      “嗯。”

      “里青”

      “嗯。”

      “我不想叫你红萼。”他与我一同慢慢地挪步。

      “可我却想唤你的字。”

      “我并没有字,”他蹙眉,凭凡让人徒生怜爱,但我知道他并非因自己身世愁苦——他是最有志气的男儿,“你为我取一个吧。”

      耳边热气着实痒人。

      “比尤”

      “嗯?”潘笑他停住,好一会又笑开了,“促狭鬼。”

      我虽然确是抱有奚落的心,却是最听不得这种话的,挣扎开给他一肘。

      他把我拉回来。

      “你莫反悔,我想与你厮守。”少年把我的散发捋至耳后。

      倒是好笑,我静静想着,男的却向女的寻诺言。怎么厮守得了呢?他到底不是有家底的人啊,我难不成真要成崔莺莺,王宝钏?

      侧过头,我看着潘笑白净俊俏的脸。他会是张君瑞,薛平贵吗?

      潘笑又扯着他的嘴角凑近来,一把捏住我的脸。

      “入迷了?”

      登徒子!

      说他是张生和薛王还是抬举了他!

      潘笑抱着我不撒手,一路闹着走出崇德巷。

      进东拐角时,他像是终于知道似的不再贴我的肩背,眼低垂着不敢看我。

      我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睛是灰黑的,像是冬至时结在屋檐瓦下冰棱的颜色。晚阳的光将他的睫毛影拉长,不时地抖动着。

      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

      东拐角后的一段路是有人的。我拉住了潘笑的手,而他的脸腾的一下着了火。

      先前全是他在动手动脚,全不害臊,如今又成小媳妇,真是……可爱。

      两个人都忍不住地笑。

      “你记得一定要在东小门等我,”他不放心地一再叮咛,“去新校可不比搬唐铭,不要累着。”

      我故意停了许久不回答,看他执拗的眼睛和不肯放的手,突然把外套罩到他头上挣脱开来。踮起脚闭眼胡亲了外套一下。

      “知道了!”真是,明明我家肯定会派人为我搬挪的。

      甩开他的手,我便急性地进了宅门里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转头,看见那落败了的海棠。

      仍是在堂上的黑青旗袍。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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