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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鹤立溪涧万里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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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城外走去,人烟少了许多,石板也变成土路,树荫倒是连成了一片,远山重叠,山间的黛瓦在白天清晰可见,酒万望着前路一片好风光,动动肩膀,感觉胳膊有点酸。
横着的小牌匾上黑字黄底写着“酒宅”,字迹利落整齐,是主人亲自题的。两扇门紧闭,没有上锁。
斑驳的光影从树桠间打在酒万轮廓清晰利落的侧脸,直接推开厚重的木门,院落左侧一棵核桃树冠帽庞大,顶上的枝干隐约有向外伸展的趋势,遮掩了前院内一角的大片天空,铺在地上的阴凉里放着酒万在大都买来的檀木躺椅,主人很会过日子,椅子边的矮木桌面摞了几层书本,还有一鼎巴掌大的驱虫香炉。
酒家是朱门绣户,全国各处直辖中央的那些大城镇里面,贸易往来多,通行也顺畅,都买了家府供酒家人中有掌权印的亲属居住,无非是为了每个月便于过去处理公务,顺便打理账本。
但酒万这次并不去住南城里繁华地段的府宅,而是在城外西南角的赣水河畔引人建了一座坐北朝南,不大不小的宅子,加上打小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齐风,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距离他完全接管酒家宫外所有酒坊事务,不过三年光景。这事除了在他手下办事的人和家里人,外面都只是传言酒万是庶出,被酒禾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并不稳妥。
酒万在南城待了整一年,直到五月上旬,他才将康国南部大小酒坊的运营模式和大部分账单核对的问题处理完,顺便跟几家主要的临时管理人打了招呼。
时间差不多了,他觉得自己也该回大都帮着父亲和朝堂那边的老狐狸周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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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旧四人一起进到柳府正堂。
柳正同他夫人坐在椅子上边喝着茶边讲话,听到脚步声,妇人先转了视线,她长相柔美,典型的温婉美人,年岁留痕,眼角有细纹,使她笑起来更亲和。她冲鹤旧招手,叫他带着清儿到跟前去。
侧手拍拍小姑娘的后背,鹤旧加大步子,跨过门槛与清儿垂首向两位长辈行礼。
“阿旧,你是何时回康都?”柳正清了一下嗓子问。
“后日一早回去。近日叨扰伯父,没什么能帮上的,看到您一家子康泰,我也安心。说不准我爹过一阵要跑来同您叙旧呢。”鹤旧咬字发音清晰好听,客套话说得不生硬还中听,柳正眉毛舒展,乐呵地说那敢情好啊。
清儿拽了拽鹤旧的衣袖,眼珠不安地转动,她出生在鹤家,被保护得很好,清楚无论是侯爷还是夫人,从未亏待过她、她兄长还有她娘亲,甚至供兄长考上了榜眼,得了正六品的内阁侍读一职,可以说是有天大的恩惠。现下她却有点慌,她完全不认识面前两位长辈,他们看自己的目光柔和中参杂了别的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对她而言很陌生,她不愿松开鹤旧的衣袍,不想离开自家公子。
鹤旧察觉得到小姑娘的慌张,只能顺顺她的头发,“是关于清儿的事么,伯父伯母,直接说便可。”他隐约可以猜到眉目,应该是关于清儿身份的事情,或者说,是关于清儿的娘亲,他那个不明不白的乳娘身份的事情。
待到柳安世他们走近了,柳正扫了一眼,启口,沉厚的声音传遍大堂,视线落在清儿身上,“这小姑娘,是我亲弟弟柳铭的骨肉,她娘是我弟弟的正妻,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能扛到现在真的不容易。十二年前,我们一直以为她和孩子早已随我弟弟一起死于乱箭下了。还是三个月前,我弟媳那大儿子当上官了,我这才收到你父亲的信,”
他的神情渐渐染上喜悦,“你父亲说当初我弟媳第一时间向他坦白身份,寻求帮助和收留。侯爷向来宅心仁厚,知道这些以后二话不说收留了他们十几年,我们柳家当真无以为报。我寻思,既然我大外甥已经安定在康都了,那便叫小姑娘先回柳家来,今晚就让她入族谱。”
“那我乳娘怎么不来?清儿会想娘亲的。可能有些唐突,但伯父,当年发生的事情,我想了解。”鹤旧示意清儿不要怕,自己理清后,静静等待柳正补充当年事。
“我弟媳不来正是因为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她筹划了七年,是想能够重翻旧案,给我弟弟一个交代。”
对于柳铭这个人,鹤旧没有太多记忆,零零散散知道的信息汇总起来不超过十句话。
柳铭出生南城柳家,本该是书香之生,偏偏奔赴西南参军。五年之期在长藤一战立下功绩,任康国正四品玄骑统帅,为防坦挞敌军再袭,驻守西南三年,手中有先皇特赐的玄骑一半兵力,另一半仍属中央。三年后边境安定下来,柳铭得批准归家,与南城一个名为吴姝的普通女子喜结连理。长子六岁时,家中生变故,一群恨极了柳铭的坦挞旧兵夜间潜入柳铭家中,屠杀满门,不留活口。没有了主力统帅,南城动荡,玄骑一半兵权交付给了副统帅李思闻。
回想到这个地方,鹤旧闪过一丝疑虑,还没等他再细细去分析,柳正暗淡着神色说了起来:“处理完家弟的丧事,我请官府衙门帮忙,抓到了那几个坦挞人,还未细审,他们均服毒自尽了。我未手刃他们,意难平也无可奈何。清点满门人数的时候,少了两具尸体,是我大外甥和吴姝弟媳的,于是我又派人去寻,寻到深谷山林,死不见尸骨,活不见人。”柳正的声线有些抖,他曾经拼命要查清弟弟的死,结果人证死了,弟弟的爱人、孩子一个没留住,悲痛悔恨一寸一寸席卷他的内心。像是累了,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拳头撑着太阳穴。
他不开口,厅里也没人出声,清儿听到这些话,没有过激的反应,只是抓住袖子的手松了松,留下一片褶皱。十二年过去了,昔日的青年如今两鬓斑白,至亲的死亡和多年积于心底的悲怆带来的重创让他十分疲惫。
鹤旧没经历过,默默站着,他打破沉寂的气氛:“清儿,向叔父叔母问安。”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颤着音,绵绵地张口:“叔...叔父,叔母,安。”
柳铭的夫人微微扬扬唇角,“好孩子,乖啊。”
“今后清儿就在我们这里住下吧,绝不会亏待她。既然是小叔的孩子,我们定会拿她当亲妹妹一般。故辞,你放心吧。”柳安陌走到小姑娘旁蹲下身,水灵的眸子坚定地对上清儿的面庞。
“公子......我......”清儿忽然眼眶发红,像只小兔子,半天说不出话。
“没事的清儿,今晚我陪你,等入了柳家族谱,过了今日你就是柳府的小姐,这样很好。多一些人护着你。”鹤旧递给清儿一片干净的手帕。
鹤旧知道小丫头自小就没有爹,小时候觉得她怪可怜的,想着能对她好一些那就好一些,时间一长,算是她的半个兄长了。可惜清儿入不了鹤家族谱,东景侯府护不了她一世周全,现在她入柳家,鹤旧除了不舍,剩下的就是心安。
清儿咬着唇看着柳安陌,朝他点点头,张开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鹤旧的腰,小孩子的情感更充沛,她一下多了很多亲人,是很喜悦的。可是一想到和生她养她的大都,还有东景侯一家分离,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她害怕又难受得紧。
柳正微不可查地叹口气,“罢了,阿旧你们应当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晚上还有入族谱的仪式要走。”
回房,鹤旧坐在走廊边,双眼合上。他要联系吴姝,查一下这件旧案,直觉告诉他,柳铭被谋害绝不可能单单是因为坦挞人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