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鹤立溪涧万里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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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文登基后，年号和熙，盛世安平，海晏河清。不过两年，新帝在前朝根基已稳。
和熙二年，皇后诞下嫡长子杜晟衍，帝喜，大办宫宴后，九月末携群臣及其家眷往城北黎山秋狩。
酒万放慢速度，脑海里画面浮动，回忆起来。
在黎山一片金黄斑斓的秋日里，他瞧见了春光。
原来干净的东西，在阳光下真的会变透明。
酒万正是那年随父亲前往了大都，慢慢接手全国各地酒家名下的酒庄。
他父亲名叫酒禾，在朝堂上身份特殊，仅是正六品的酒务，却拥有管理各地大小酒庄的权力，朝廷没有官员敢真正得罪他。特殊的权力没有引来多方的抢夺和暗害，这首先源于酒家旗下酒庄遍布天下已非一朝一夕之事，至少两百年有余，地位不可撼动，其次是因为酒家向来广结善缘，对旁人的请求，应下的一定做到最好。
聪明人知道，同他们交好比掠夺酒家权力获利更大。
鹤旧停下脚步，前面就是拐口，他想等一下酒万他们。其实在听到酒万名字的那一刻鹤旧就决定了，与此人交善，日后必定对自己有百利。
站了十秒也不见人走来，他回顾身后，直直对上与他相隔不到一米的那双略微放空的眼眸。鹤旧皱皱眉，向酒万迈了一小步。
终于回过神时，酒万聚焦在鹤旧的墨瞳上，干净透亮，与记忆中的那双眼重合起来。
鹤旧先打破了沉默，他觉得酒万不像是真的在看他，而是想透过他的眼睛寻求什么答案。瞥了一眼酒万扯开一点的衣领，“是不是太热了，要不我们去果铺买点西瓜，吃了去去暑气？”
果铺前围了很多出来采买的百姓，讲价的声音不绝于耳，酒万左耳听着身前人的话，右侧耳朵听着果铺那边熙攘的声音。他不带思考地大步流星靠近人群，出挑的身高很显眼，喧闹停了下来，一袭黑衣的男子已经穿过人群，在木板上放了一块碎银，抱着一只个头很大的绿西瓜转身离开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鹤旧的那双眼睛，像是会蛊惑人心，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酒万抵抗不了，于是鹤旧说什么，他便下意识地乖乖顺从。
周围又议论纷纷，有人说对着，“嘿，这不是酒家那位爷吗？出手还是这么阔。”
柳安世带着清儿买了一块小糖糕，软软糯糯的糯米一点点被清儿咽下去，小姑娘没有去看自家公子，而是安静待在柳家二公子身边，忽闪的大眼睛流露出满足。柳安世突然走上前对柳安陌说了什么。柳大公子点头正准备叫鹤旧回府，却瞧见酒万臂弯里的大西瓜，抿了一下嘴，“酒兄，今日我们还有事情需要回府处理，怕是不能耽误时间，不知兄台明日可有空闲，可以再领故辞在南城转转？”
酒万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要事，手臂里还抱着个大西瓜，看了鹤旧一眼，但对方显然别开了目光没去注意他。
鹤旧望向正在吃糖糕的清儿，他在想，定是柳安世他爹找人传了话。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不碍事，明早我去贵府接鹤公子，带他细品南城盛夏风光。”酒万并不在意，抬手告别。
鹤旧应下来，一行人纷纷与酒万告辞，坐着柳府备好的马车返程。
酒万抱着西瓜往家走着，思绪飘地很远。
“你是哪家小公子啊？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林间仍然有回响。黑衣服的少年人身姿挺拔，他面上有一块纹着桃花枝的银白面具，紧了一下双臂的护腕，一步步走向靠在银杏树下的男孩，泛着软玉光泽的荼白外袍衣袂飞扬，脖子上围了一圈的白貂毛，遮住小半张脸，粉白的皮肤在秋阳照射下淡化，面部轮廓变得模糊，正如一只栖于树下的鹤，若是惊动它，下一刻可能就要展开翅膀飞走。
仙鹤一样的男孩转过头，“你不也偷偷跑出来了？宫宴甚是无聊。”
眸子里盛了一泓秋水，黑衣的少年愣神与他相视不言。
少年的酒万摇摇头，他并非不想去宫宴，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在场，父亲保不准会受人置喙。
“没有，我只是来打点野味吃。”他又对上男孩的视线，就再也挪不开眼，十六岁的少年还没有完全张开，可五官已经定型，一汪琉璃眸，入鬓的黛眉，耳尖沾染了薄红，那模样说是此间春色，亦不足为过。
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是个小厮，来叫男孩回去。
他们匆忙道别，少年满心遗憾，忘问名字了。
寒露惊晚秋，夜里的风已有了几分冬日的刺骨。
少年拎着三只很肥的大野兔从林子深处走来，他按照原路返回，想碰碰运气还能不能见着一个时辰前遇到的那个男孩。
耳朵一动，少年的脚步停下来，形状锐利好看的眼睛微眯，眼神警惕起来。不远处有微弱的喘息声，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男孩缩成小小一团，白嫩纤细的腰肢露在月色下，双臂环保住自己，身下压着白袍，不停颤抖着，一副冻坏了的样子，几片枯黄的银杏叶站在他汗水浸湿的发丝上，脸蛋通红，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少年手中的兔子砸落到地面上，他呼吸一滞，箭步冲到颤抖的人身前，用手去探他的额头，一片滚烫，酒万当时只觉得这温度要把他烧化了。
胳膊绕过纤细的腰半抱起男孩，少年余光突然瞥见了白袍中间的还没有干的痕迹，才被晚风吹散的麝香味又浓了起来，将衣服给面色通红的人一点点裹好，直到密不透风，他耷拉下眼皮，看着怀中的人，心中被愤怒、懊悔、痛苦的情绪塞满，那双几个时辰前无比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眉间有三道深深的皱痕。
黑衣少年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抱起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似乎并不费劲，他面上走得快，心下忧心忡忡，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才算合适。
树叶被他踩碎，男孩的睫毛恰好轻颤，努力地想睁开眼，堪堪打开一半，或许是因为抱住自己的手臂太稳，他不知怎么放松下来，控制不住地又阖眸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鹤立溪涧万里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