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身是君子当不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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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夏被无数的绿包裹，木香满东篱。
廊道不比屋里，大片都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清儿不耐热又好动，额上被热出了小汗珠，她摸了一把额头的潮意，迈着小步子回到雅间内，趴在门前看了一眼自家公子，随后目光就被鹤旧身旁的人吸引了。好俊。
酒万一袭暗黑金线的缺胯袍，后颈与脊椎相连的线条流畅，脊柱笔直，坐得端正。
小丫头几下蹦跶到鹤旧旁，小声问：“这个大哥哥我以前没见过，是柳公子的朋友么？”
酒万自幼习武，哪能听不到？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伸到清儿眼前，眼神温和，锐气弱了点，不想吓到小孩子。纸包里是他自己很爱吃的云片糕，“家妹？”
“是我乳娘的小女儿。”鹤旧神色温柔地瞧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回答道。
清儿抬眸看看鹤旧，又垂涎眼前的云片糕，肉嘟嘟的小手一下无处安放。
柳安世见小姑娘傻乎乎的，朗声说：“这家云片糕是南城最好的，吃过的大人孩子都赞不绝口。”正说着，走到清儿身前将酒万手中的小纸包塞给了小姑娘，又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笑了起来。
“小崽子，一提吃的玩的，你倒是出类拔萃得很？”鹤旧斜斜瞥了一眼他，调侃了一句。
少年稚气还没从柳安世的脸上褪去，他一笑阳光好似都明媚了不少，“那必须，我早上还同酒万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呢！”
“西南古云国唤它阿日里，我们管它叫马奶酒，千金难求。”酒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将腰间挂着的皮革酒袋解了下来，又唤店家换四盏酒杯来。
细细看了一眼那酒囊，面儿上是只金刻的饕餮衔着一颗货真价实，拇指那么大的圆润珍珠。囊盖上也绕了银条。酒袋不菲，怕是比里面装的马奶酒更贵重。
鹤旧忽地意识到，酒万，酒家的...二公子....
“三盏，我......就不饮酒了。”说白了，鹤旧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是什么酒，是从哪来的，蹙眉向帘外的店小二道。
“故辞，这马奶酒可不似那普通的酒，既不醉人，还可强身健体。”柳安世小声叹了口气。
而他哥垂眸思索了一下，也张了口，“阿旧，我们知你从不沾酒，但这样下去也不行。”
“现下圣上还未给你封爵封侯，”
“今后如若你得了封号入朝为臣子，且不说看你不顺眼的，单是看鹤家不顺眼的王公大臣也不少，那些人中不乏老奸巨猾之辈，你又怎能给他们留下破绽？”
鹤旧静坐着，久久没有出声，伸手拿了一块儿清儿刚拆开纸包的云片糕放入嘴中。他在让自己冷静，酒对他造成的影响很大，说是酒可以暖人，他只觉得这东西，单单是瞧见，就叫他浑身发冷。
他尝试用嘴里的甜味压下心里的烦躁。
“真是味道不错，不算甜，口感甚好。”鹤旧语气平淡，似是对小点心回味无穷，没有给柳安陌回应。
酒万见气氛有些沉了下去，于是出声，“既然鹤公子喜欢，不如我饭后带你去那店里买，也不远隔了一条街而已，就当消食了。”
鹤旧翘起嘴角，“那自然是好！正中下怀。”
说罢，他沉吟了片刻，“朝中事我是近几年才慢慢跟着父亲梳理着了解起来的，所知不算多。说来我也不是小孩了，的确应该多一点考虑。我自然是要防患于未然的。”
鹤旧止口于此，他真的很抗拒饮酒，很多年了，一见酒，他脑中便会穿插出深埋记忆中的画面，这种抵抗已经快变成习惯了。柳安陌方才语气硬硬的，他极少用这样语气和自己说话，鹤旧细细地想，他得好好让自己排开干扰，好好权衡一下。房间里没了动静，鹤旧闭上眼，心下百转千回，日后明剑易防，暗枪难挡，纵使是这些年对朝廷琐事尚且知之甚少，也明白自己终将步入其中，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边的人。
鹤旧大概是想的差不多了，睁开眼睛，小二正好端着刚出锅的鳜鱼缓步进来，那一盘鱼将近占了半张桌，“柳大公子，这是今早刚捕捞上的一条，最大个的，只不过这鱼刺虽大但也不算少，各位客官还需食用时小心些。”
“多谢，劳烦再取一盏酒杯来。”鹤旧颔首。
柳安陌看清儿已经饿的等不及了，说道“动筷吧，这鱼可要趁新鲜吃了。”
酒万倒了四杯马奶酒。奶香醇厚，鳜鱼鲜美，文化间的碰撞总有意想不到的美好。
杯中酒水并不是粮食酒那样透明的，带着丝丝缕缕乳白的浑浊感。
鹤旧举起酒杯敬酒，慢慢抬到唇边，一饮而尽，如安世所言，酒味很淡，没有一丝的辛辣感，反而清凉可口，说是酒，更像夏日小饮。鹤旧想着，倘若天下美酒皆如此，不易醉人，他或许是愿意早些碰酒的。
酒万也饮下一杯，“就该一次一杯饮尽。”他低低笑起来，声音很有磁性，隔得不远的鹤旧感觉自己耳朵有点儿痒痒的。
“这马奶酒通常都是古云的国王宴请功臣时才会取了赏人，我托一位古云国宫中的熟人偷带了两壶出来。酒水到了位，我们也要尽兴才是。”
“酒万说得是啊，好酒好菜，不过......还差了位佳人，可惜此处也寻不到佳人。”
“阿旧，三年不见了，我想听你弹琴啦。”柳安世声音里隐隐透露着期待，回想起三年前鹤旧与他和哥哥分别时奏的那一曲《扬柳》，远隔千山万水，各有去留。
鹤旧抬抬上眼皮，随意地说，“奏与你听便是。小崽子，我也不知你这三年诗画如何，回去题一首诗赠我就当收了这一曲的利，如何？”
“小事小事，十首都没问题。”柳安世顺口应下，倚在桌边，湛蓝的长衫半铺于地上，俨然一副要开始听曲儿的模样。
清儿还半趴在桌子上，抓着筷子挑鱼肚子上的肉吃。柳安陌摇一摇手中的折扇，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鹤旧在古琴后面撩起前摆跪坐下来，指尖滑过琴弦，俯下身，柔顺的长发落在耳侧，细白的手腕顺着关节转动，乐律拂水穿林过，绵绵绕指柔。
顺着指尖，酒万把目光移向了鹤旧白玉般的面庞，唇如点朱，鼻梁挺拔，浓厚的睫毛掩住了那双勾人心魄的眼，一对羽玉眉上扬，美人不愧为美人，惊才绝艳，粉饰无花之蕾。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顿午饭，近两个时辰才散场。
太阳由橙变得红了一些，几人走在街上消食，仅仅是衣着打扮便引来不少侧目。
南城的百姓性格温和，目光满含善意。还有一群结伴而行的少女暗暗感叹走在前头那袭青衣的清俊容貌。
“拐个弯，再走不到一里路就是了。”酒万穿得不算少，又是一身的黑，走了一会就扯了扯领口，想散散热。
柳安世不安分地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酒万，压低嗓音，“诶，清阔，阿旧和我哥可都是很好的人，今日一识，往后大家都是朋友了。怎么样？把你请对了吧。”他和酒万并排走在清儿的后面，离柳安陌他们有五六步远，倒也不会被听到。
“鹤旧可是大都东景侯之子？”酒万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虽说是在寻问，但口气里更多的是笃定。
“是，他后日回大都，还怪舍不得的。”柳安世没心眼儿地撇撇嘴，想到鹤旧快离开了，心里不太开心。
奇怪，“既是国戚，缘何不饮酒？”酒万有些疑惑，本朝国号康，皇家子弟酷爱酒，饮酒更是民间风尚，不只是皇亲国戚，富贵人家的子弟也理当在及冠之后碰酒的。而鹤旧作为东景侯唯一的子嗣，不久定要得封号，为何酒都不曾饮过？
柳安世有些惊讶酒万不知道这件事，“鹤家公子不碰酒这事在大都不该人尽皆知吗？有三四年了。大概四年前吧，就是圣上登基的第二年，办过一场本朝最大的秋狩，邀请了不少皇亲国戚还有官员呢。”
听到这里，酒万皱了一下眉头，“我并非常待在大都。”但那年的秋狩他去了。
“我不知道你去没，不过阿旧那次被吓得不轻。我那日不在场，具体的不太清楚，只是听别人说，阿旧是晚宴后被几个贵宦醉了酒的子弟欺负了。之后，故辞再不愿碰酒，闻味儿都不行。”柳世安的话还在继续。
酒万颔首，唇被抿成一条线，沉默不语，不知为何，心里动了一下。
如果没错的话，那人应该就是鹤旧了。
四年前？对，就是四年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身是君子当不器（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