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无人区（星际）》九舰空

91、chapter91

　　鱼斯北吓了一跳，他只是悄悄地将手背上的泪珠擦拭。
　　那泪珠也是冰凉的，没有正常人的温度，鱼斯北猜想，这大概是系统模仿的此情此景下，先于蕲城一步，做出的选择。

　　蕲城体内的系统似乎体所当然的认为，蕲城的整体情绪应该是伤心难过。

　　鱼斯北关闭了通讯信息，整个屏幕上都是空荡荡的，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蕲城终于动了动手指，他面无表情的擦拭了自己眼角处的眼泪。

　　泪水在他指尖凝结，蕲城却一刻也不想见它，直接甩了甩手。

　　再抬头，蕲城恢复了原样。

　　鱼斯北搞不准蕲城现在的心情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很难过，也没有受到任何情绪的牵制，但蕲城又看起来很孤独，哪怕自己在他身边，自己进不去那个被孤独形成的墙。

　　蕲城突然开口。
　　“七千三百个小时。”

　　鱼斯北下意识地洗耳恭听：“？”

　　“将军作为我父亲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蕲城说，“我当然知道那个从地脉里出生的事情只是谣言，因为那个我自己胡编乱造的，只是因为我经常认为他是个合格的将军，但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七千三百个小时，是他从小到大，陪伴我的时间，单是从时间上来讲，我就从未认为他和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鱼斯北心里一震。
　　这心里是有多在意，才会对这种时间上精打细算。

　　“相比于他，柏郎朝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更多。”蕲城眼神里多了一丝惆怅，“只是连我也没想到，柏郎朝作为长辈留在我身边的原因，只是为了寻求芯片。”

　　鱼斯北对于这个芯片的来龙去脉略有耳闻，他不好在这复杂的关系里下定论，只好一声不吭。

　　蕲城说：“现在他来说自己战死，我的系统自动模拟了人类伤心的表情，动作，牵制泪腺，流出这种混浊不堪的水珠，不是真的，这又有什么意义。”

　　鱼斯北犹豫了下，打断了蕲城的话。
　　“你体内的系统与况西的别无二致，不过是多了一份牵制了神经的指令，但是上校，如果系统真的有自我猜想和意识反应，”鱼斯北顿了下，一狠心说了出来，“那你应该亲眼看不见我的存在，也不会认清虞冬不存在这里的现实。”

　　鱼斯北认真道：“这系统的自我反应，是建立在你的深处思想基础上。”

　　蕲城转过头，眼神异常空洞。

　　是个人也知道这个人已经生气了，但鱼斯北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上校，逃避没有用，每位亲属死亡，都是血肉上带来的损伤，你们有一样的血脉，有新的生命连接，就像……”

　　就像，鱼斯南死亡之前，他不理解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将时间放在科研身上，而忽视了他的存在。

　　“哪怕他们做了在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要有这种联系，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人在记忆里挂念着你。”鱼斯北朗声道，“你也一样。”

　　蕲城眉梢一松，将隐约在手臂处露出的机械炮口下移，隐藏在袖口下。

　　他有些着急了。
　　在鱼斯北轻易的说出自己隐藏的情绪后，他竟然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是谁，起了灭口的心思。

　　蕲城劳累地闭上眼睛，他的精神一直紧绷，在这五年内，从未得到过真正的休息，就算闭上眼睛，他也是睡不着的。

　　他太着急了。
　　蕲城一遍遍劝说自己。

　　可是程旭哭喊地面孔一直在脑海里显现，下一秒被鱼斯北和况西处于死亡边缘的场景切换，最后，等鱼斯北和况西一起抬头，又变成了将军和虞冬的模样。

　　这两个人，已经天各一方。

　　这种焦急又无力的情绪占据整个心房，他听着那颗躁动的心跳，隔着衣衫想将它狠狠揪住。

　　鱼斯北见他疲倦的样子，安静的闭了嘴。
　　他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刚刚，他看见蕲城手臂下他的通信系统里扫视的超高的数据值。

　　蕲城刚刚想对他动手。
　　虽说是无意识的，但这突然浮躁的数据让鱼斯北捏了一把冷汗。

　　他忘记了面前这个蕲上校，不是在学院里怼天怼地的少年，他的口无遮拦是自认为自己与蕲城平起平坐待了两年形成的骄傲，现在他情形改变，他应该与上校产生距离。

　　鱼斯北转过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驾驶舱。
　　走到门口处，他脚步一顿，不安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上校他依然背对着坐在椅子上，自闭眼后，连呼吸都变轻了。

　　而他身边，除了冰冷的机械之外，再也没有人陪伴。

　　鱼斯北苦笑了下。

　　独自一人消失在通道口。

　　……

　　“数据监测超过日常范围，建议转移目标。”

　　太空驿站里，杜寂冷静下来，他拦截不了信息的发射，就做好了最大的准备。

　　将军的星舰定位已经脱离了主系统范围，他已经定位不到任何一架前往的星舰系统，说的好听是超出了范围，说的不好听，只是他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杜寂作为被战场抛弃的那一刻，他就有不甘和怒火，身为将军的心腹已经不是说说而已，他迅速聚集了四周正常运行的卫星系统，立即改变的轨道。

　　卫星的轨道跑不远，至多也只能在一颗红色星球前坚持几日，它受不住那颗星体外露的高温，在贴近的瞬间，便产生报废。

　　但在报废前，杜寂捕捉到了一点信息。

　　杜寂紧盯着那陷入灰暗的屏幕，呆滞片刻，忽然瞪大眼睛。

　　——在卫星报废的前一秒，能够清楚的看见在星体四周流落的碎片。

　　那是初代星舰挤压后产生的碎片，在宇宙之中漂浮不定。

　　杜寂定位不到前进的方法，他出了这个太空驿站便只有死路一条。

　　将军是料准了他会违抗命令，彻彻底底断了他的后路。

　　但杜寂已经没有时间对将军的操作产生质疑，他脑海里还有比这更多的疑惑——

　　初代星舰系统经历过太空外迁，且行走的距离比到这颗红色星球的距离还要远，为什么连整个银河系都没有走出，便有了碎片漂浮。

　　杜寂不寒而栗。

　　四周，没有黑洞的产生，也没有接收到黑洞撕扯的数据。

　　没有其他压力和冲突下，为什么星舰会损坏？

　　杜寂企图安慰自己。
　　“没什么，或许是一些小意外。”

　　星舰看不清编号，只要看不清，将军便一定会活着。

　　在他自我安慰之际，主系统忽然亮起一点红——是新的信息报告。

　　他盯着那个红点，有点不想去看传来的是什么信息。

　　杜寂之前跟着将军的时候，是一点也不怕信息报告里报告的是坏消息的，按理说，如果是坏消息，他会比将军还要振奋，对前来使绊子的人产生好奇心。

　　但杜寂知道，那是将军给整个枢纽大厦的安全感。
　　并非他一个人觉得，只要待在将军身边，他们便能肆意地在自己的领地里嚣张。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却对着一个信息产生从所未有的紧张情绪。

　　将军……
　　不会发来死亡报告了吧？

　　他刚刚露出这么一个念头，又被狠狠压下。

　　杜寂掐了自己一下，毫不留情，手臂被掐的红肿。

　　他一遍遍劝说自己，相信将军，不要因为一个还未露出头的外来文明产生畏惧。

　　心里明明不愿意，手不受控制的按下了接收指令。

　　忽然之间，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声音离他不远，杜寂立即跑了出去，隔着拦截网，看见漆黑的星舰盘旋着落在通道上。

　　杜寂已经不管那信息是什么了，看见星舰慌张的跑了过去。

　　是将军回来了吗？

　　星舰出现的刺激让他忘记了将军离开不过两日。

　　怎么会这么快？

　　杜寂的身影在通道口穿梭，刚刚踏出离开驿站的那一步，整个人忽然被狠狠揪住，一只枪口抵在他额头。

　　杜寂被砸的生疼，他不禁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人。

　　那是正常的人，有正常的呼吸，连握着枪的手因为过度集中，产生一丝不稳的抖动。

　　那人盯了他一会，不耐的松开了手。

　　然后他转过头，向身后行了一礼。

　　“上校，已经检查过了，这里面只有这一个人存在。”那人顿了下，补充道，“似乎是将军身边的熟人。”

　　杜寂吃力的抬起头，他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离开杜寂身边，回到来者的身边，目光平淡无奇。

　　杜寂一寸寸抬头，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男人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情绪，但在看见杜寂的时候，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杜寂呆滞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在接受到那抹笑容的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的遗留任务。

　　他不敢确认。

　　面前这个青年。

　　就连笑容，都与将军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应该双瞳剪水的眼睛里，感受不到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知道了。
　　杜寂垂下眼眸，忍着恶心低下头。

　　“欢迎……平安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