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无人区（星际）》九舰空

75、chapter75

　　巨大的龙卷风随着生态圈的坠落逐渐平息。

　　像一张动态图一般，只在一瞬间，又恢复了沙漠内部原样。
　　唯一给人一种不是意外的错觉是，沙漠里的崎岖的石块与脆弱的枝条散落在一旁，凌乱不堪，不成形状。

　　夜空里传来一阵呜咽声。

　　程旭狂奔出来，踏在星舰提供的隐形通道上，身形几乎要探出去，摇摇欲坠的丝毫不顾自己已经处于危险之中。

　　程旭努力辨认着那边形成的巨坑，浑身一股冷意。

　　他终于反应过来，手撑着的栏杆滑落下来，划破了防护服，刺入了他手臂。
　　身体上的刺痛让他掀起袖口，在之前都旧疤下，添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程谨搭在他肩膀上，在暮色里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

　　“别看了。”

　　程旭将袖口翻折，露出一截皮肤，程谨直接按住了血痕。

　　程旭没有反抗，他收不回落在血痕上的目光。

　　“还好，姐，你跟着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眼角不争气的泛红。

　　没有灯光照射下，程谨看不清程旭的脸色，但凭之前的了解，他也知道面前的弟弟有多害怕。

　　程谨轻嗯了一声，关闭了星舰内部交接口。
　　“侥幸多了一条命，”她环顾四周，看着周围星舰里探出的脑袋，心里隐隐作痛，“他们就不一样了。”

　　程旭低落道：“可是，生态圈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有紧急通道吗？”

　　程谨心里一动，口中呼之欲出的答案压了下去。
　　紧急通道的权限在每个人的手中，只要有一个人想逃脱，无需顾及其他，单人便能离开险境，这样巨大的动静，却没有人有逃亡意识，只能说是圈内的人完全放弃了逃离。

　　也有一种可能，现在的生态圈管理者，并没有将紧急逃脱权利交给每个人人手中。
　　他独自一个人，选择了整个生态圈陪葬。

　　但是临走之前，程谨并未听说有谁代理了生态圈权限，人心险恶，她此刻的手有点发抖。

　　程旭比她反应更为激烈。
　　乘坐星舰的后遗症席卷而来，他的胃处传来一阵抽搐，在通风口处干呕了好几次，头昏脑胀的，脚步都有些发软。

　　程谨皱眉：“怎么了？”
　　亲眼看见生态圈毁灭时，他还没这么巨大的反应。

　　程旭虚弱道：“何楠……”

　　程谨顿了下，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张少年的面孔，少年始终带着假笑，对她毕恭毕敬的态度之下，带着冰冷的不屑与无尽的孤独。

　　程谨觉得自己已经一眼看透了那位少年，却没想过这个人还能这么疯。

　　“一定是他。”程旭颤抖道，“只有他才有生态圈行动代理权！”
　　“姐，我听少校说过，他会将紧急通道的代理权转让给何楠，但是…现在没有人逃脱，说到底，他谁也没有放过，他拉着所有人陪葬！”

　　程谨说：“现在猜疑是谁还有用吗？生态圈在此刻已经被地球消除，我们已经捡回一条命了，你这么激动，是想怨恨谁？何楠还是上校？”

　　程旭愣了下，低下头：“没有……”

　　“生态圈即使今日不毁灭，你能保证未来某一天不会坠落？我们还有十几万人，我们还要保存他们的性命，如果不是上校带我们出来，现在躺在那里面的就是……”
　　十几万的冤魂。

　　程谨努力保持冷静，但到最后，也有些崩溃。

　　医疗部的人，兼同她的队友，都没有从那个地方出来。
　　说到底，她只有程旭一个家人，两项权利纷争之间，她果断的辞去了程部长的职务。
　　连个告别都没有，只是在巨大的震动中得知好友的踪迹。

　　程谨的心几乎呆滞。

　　程旭蹲下身，头埋进臂弯里。
　　“可是，那里也有十几万的冤魂啊。”

　　程旭的呜咽像是导火线，在夜空里散开，紧接着，周围的人聚集在一起，愤怒的，害怕的，悲伤的哭声此起彼伏。

　　程谨哭不出来，她攥着弟弟的防护服，冻的僵硬的手指在巨大的力气下，泛出一圈白。
　　她盯着远处，自身周围的热气从口中传出。

　　视线变得模糊，程谨眨眨眼睛，忽然看见周围的人在星舰的通道口处，杵着头。

　　为首的机甲瞭望窗口处，玻璃缓缓降落，上校冷着脸，脱下了肩部的徽章，拿在手里仔细揣摩。

　　旁侧的虞冬低着头，将自身的徽章放在上校手中。

　　蕲城将两个徽章对在一起，金属的碰撞声在夜空里清脆的传递。

　　“集体默哀。”
　　蕲城轻声下达了指令，瞬间，手里的徽章脱手而出，被他狠狠的投掷入夜空里，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方向。

　　冯烨忍着内心慌乱，冷静下来：“是想丢掉身上的责任吗？”

　　虞冬轻声回答：“不是。”

　　不是脱去了上校与少校的军衔后，变得轻松。

　　是身上加重了十几万冤魂，寸步难行。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谁能阻止谁选择自己的路。
　　……

　　生态圈落寞，给所有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蕲城允许集体静默了三日，在第三日接近的时候，他才率先离开了原坐标。

　　身体使用的大功率的监视与下达指令，他算是这五年来第一次身体上的生病。
　　虞冬再次代替他的职责，坐在了驾驶舱内部。

　　而蕲城本人，被推进鱼斯北的机械室，浑身瘫软在机械设备内，他没有痛觉，只是无聊的看着旁侧的况西。

　　况西被迫架在一个架子上，手臂悬空，一眼便能看见被蕲城安置好的手臂被二次解刨。

　　况西对生态圈的消失没有半点不舍——他唯一的记忆便是鱼斯南注射了他被调换的药剂，死于非命之后，他本身与生态圈没有极大的接触。

　　相反的是，如果太空监狱有什么原因被注销掉，他可能会假装流下眼泪。

　　但鱼斯北不同。

　　他已经埋头待在机械室里三日，除此之外，没有见任何一个人，说过任何一句话。

　　况西没有见他流泪，甚至没有从他脸庞看见一星一点的其他的表情。
　　但就是在过度认真中，看的出，鱼斯北其实很在意生态圈的存亡。

　　蕲城头发着热，嘴里也含糊不清。

　　“你们为什么伤心？”
　　“生态圈不是你们的生存之地吗？”

　　鱼斯北停下了手里的器具，神情恍惚。

　　况西悠长叹口气：“上校，像我这种人，是很没心没肺的，天塌下来，我也不会为谁难过。”

　　蕲城难受的翻过身，机械触手被迫转了个圈，手术刀停留在他的后背。

　　他迷迷糊糊道：“是不是该给我添加个自我情感定夺功能？好歹让我体验下，伤心是什么吧。”

　　鱼斯北走过来，垂眸：“上校，对于你来说，生态圈是什么？”

　　蕲城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鱼斯北继续道：“你从小在委员会长大，到了入学年龄才回到了生态圈，你真的有那么多情感浪费在这个已经被侵蚀的地方吗？”

　　“我不伤心，我甚至觉得生态圈消失是必然的。”他说，“如果，如果哥哥一直在那里长眠，无人打扰，我也能安心。”

　　还有雷尔夫

　　鱼斯北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没必要。

　　难得见鱼斯北这么冷漠，况西不禁挑了挑眉。

　　况西说：“鱼斯南如果知道情况，应该会很难过，你作为他弟弟，继承了他的职位，却没有继承到他的思想，我不能怀疑你也被植入了芯片。”

　　鱼斯北僵硬的脸庞有一丝松动：“我说的不对吗？”

　　机器手臂再次转动了一圈，手术刀从蕲城身体内部抽出，随着能量值的注入，蕲城张开眼睛。
　　他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生态圈啊。”

　　起初，这个地方是委员会里的人口口相传的地方。
　　据说，那里是每个人生存的庇护所，是整个世界的世外桃源。

　　建立不过三百个星元年，支撑着人口，过着和平年代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被丢去完成学业，那时才感受到了一点关于生态圈的温度。

　　但那温度，本身并不能代表生态圈。
　　它甚至并不是生态圈给予的。

　　而是……

　　“对我来说，只是虞冬的故乡。”　蕲城脱口而出。

　　虞冬的前半生，全然在生态圈里度过。

　　现在没有这个故乡，虞冬也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

　　蕲城推开机械手臂，快步从机械室里奔出。

　　向着驾驶舱的方向，一路撞了很多人的身影。

　　在旁人频频侧目的目光中，蕲城连道歉的话语都没时间说出口，他直径打开了驾驶舱的门口系统。

　　系统门分成两道，蕲城第一次没有耐心的等待系统繁琐的程序。

　　驾驶舱内部逐渐暴露在蕲城眼中时，蕲城的喉咙一紧，卡在口中的话说不出口——

　　在驾驶椅的后面，一声轻微的呜咽很快隐藏在角落里，虞冬若无其事的转过身，露出一张僵硬的笑脸。

　　“身体好些了吗？”虞冬起身探出手落在蕲城的额头，好奇道，“机器人也会发烧吗？”

　　蕲城愣了下，一手攥住虞冬的手腕，向前一拉，将虞冬从驾驶椅上滑落下来。
　　他抬手擦去虞冬眼角的那一抹红，心里一紧。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生态圈。”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