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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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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杉虽然是受了伤,但对付一个区区秦四月还是手到擒来,只不过这周围被秦四月身上执念吸引的厉鬼实在是太缠人,不耐烦地把秦四月逼退几步,万杉又不知道从哪里扯过来一块厚厚的绸布,在空中把厉鬼一甩一扯,往白千水那头扔。
白千水很配合,他一扔他就一接。
跟流水线生产似的。
白千水起先应对自如,谁料自己忽略了一个事情,自己的困灵袋只能锁一百个妖或者是鬼,以往很少碰到这么成群结队的鬼,都是十天半个月去一趟界山,顺便查探一下结界的状况,这个招待速度,自己的袋子瞬间就鼓鼓囊囊了。
没有办法把鬼收走,只能不停地捏诀让厉鬼失去行动能力。
万杉察觉到他这里的状况,“怎么了?”
“我的袋子只能装一百个,满了。”白千水回。
万杉:……困灵袋最低级的就是装一百个,这个人拿了那么多金块,却买不起一个高级的袋子吗?
自己不会收鬼的法术,对付不了秦四月,就这样和厉鬼缠斗也没有个结果,万杉想了想,走了身法到白千水身边,然后自如地大臂一伸拦过他的腰,然后往秦四月的地方一丢一扔。
白千水瞬间和秦四月拉近了距离,秦四月看了他便要打,白千水往左边一躲,“我!好像知道崔队长在哪里!”
掌风一下子便停了,秦四月轻轻启唇,一双如墨的眸子像是经历过无边的沼野,“他……在哪里。”
白千水吸了一口气,然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厉鬼走,“你先叫这些东西离开,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人,入不了轮回,你和崔子玟就别提下一世了。”
秦四月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瞧,似乎是在辨别他说话的真假,半晌,收回手。
白千水见他身上的执念慢慢消散,放了心,转头去看万杉,只见这男人拿了一把剑走过来,这回倒是没有用那把折扇。
“还好吧?”白千水四下扫视了一下,但他穿了一身黑的,实在是瞧不出来。
“好。”万杉回答的很简略。
秦四月打断他们二人的交谈,“他人呢。”
“死了。”白千水道,“不过瞧你这番样子,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来找这家人寻仇。我带你过去,你答应我不再杀人。”
“只要你不骗我。”
“不骗你。”白千水道。
“你带我去找他。”
白千水点了点头,又道,“你打算穿成这样去找他?”
秦四月抬起手看了一眼,“怎么了。”
“是唱戏的秦四月,不是崔子玟的秦四月。”白千水道。
……
秦四月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这也是白千水第一次见到他不着粉墨的样子,算是那种很绝尘的长相,薄薄两片唇,倘若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想来于桑那小子第一次把秦四月认成姐姐也不是不无道理。
他坐在河岸头拉绳,把渔船拉过来,然后招呼岸上两个人上船。
“他人呢?”
“变作水鬼了,在河里头待着,样子有些惨。”白千水如实道。
秦四月虽然是鬼,但现在脸色也不是很好,“他……”
“舌头被切了,手筋脚筋也被挑断了。”
秦四月的手指甲掐进手掌里,“你是如何知道他就是崔子玟的?”
“猜的。”白千水道,见秦四月不信,又道,“好吧,我刚刚用了点法子看了你的记忆,然后崔大哥我昨晚逛街的时候恰巧看见的,没想到那那么巧。”
秦四月坐上船,语气很坚决,“我要见他。”
白千水有转头看向万杉,万杉懒洋洋上了船,身子靠在船末的边缘上,抱着一把剑。
白千水揪了两个水鬼,让他们划船,顺便问,“河中央新来的那个水鬼如何了。”
小鬼一边推着船,一边抬着头,“大人是要去看他?他么,仍旧在那儿待着呗。刚来的,都这样。”
刚来的鬼,都是从人刚刚变成鬼,有些不能接受,还不能离开水,都这样。人和鬼都一样,反抗,质疑,未果,还是得接受。
“你有什么执念么?”白千水问。
“我么?”那孩童样子的水鬼笑了笑,“我是不懂事下来玩水,结果被淹死的,对不起我爹娘。我娘是采莲的,我就乘她不注意帮她采莲,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就走了。”
“不遗憾吗?”这句话是秦四月问的。
“遗憾?”那水鬼似乎是听见了什么稀奇的问题,然后又道,“我的名字叫乐生,是我爹叫城里最博识的书生取得,他们生我养我,就是想让我高兴。我活那么大,死之前,都是快乐的,没什么遗憾了。独独……就是教我爹娘伤心了。”
白千水听见那孩子叹了一口气,道,“死嘛,总是叫活人伤心的。”
秦四月有些疑惑,“你伤心吗?”
“有些遗憾,但不伤心,唯独能让我伤心的,就是看见我娘坐在船上抹眼泪了。”水鬼笑笑,“我也已经死了将近十年了,模样仍旧是少年,但是我娘已经老了。我再伤心,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又怎么会舍得我们独自伤心呢。”
秦四月不再问了。
但也就沉默了没一会儿,那个名叫乐生的鬼就惊呼了一声了,“到了!”
船像是撞到什么,一顿,便停了。
白千水把穿里头的灯点上的时候,发现秦四月已经走到船沿边上了。
他蹲坐在船沿边上,葱白的手指虚虚往前伸,碰到那个水鬼的脸,轻轻喊了一声,“子玟?”
万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盯着那两个鬼瞧。
那个水鬼嘴巴被缝着,见到秦四月的时候,嗓子里传出几声唔唔声,一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秦四月的睫毛颤了颤,用手拨开他脸上因为河水而贴在皮肤上的头发,身子前倾,额头贴着他的,“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水鬼动不了,只是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眨着,几滴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
“我去给你报仇……”
崔子玟只是摇头。
白千水听了,急了,说好的不杀人呢,见了人,又要去报仇了?是不是当鬼的都这般不讲道理的。
“是不是知府一家?”
崔子玟摇头,眼睛盯着他,然后闭了闭眼睛。
“不去报仇,怎么可能不去报仇?”秦四月的声音发着颤,“他们害你变成这样……这样。”
怎么样呢?
嘴巴被针线缝着,挣不开。手筋脚筋被挑断,也动不了。他曾经是金通镖局十大高手之一,又怎么会或成这般模样,只能待在这河中小小一隅,就算想要说话,也不行。
他的崔子玟,不该是这样的。
白千水拿了灯走到他身旁,“那个……其实你们可以借助梦魇幽灵对话的,不必像现在那么麻烦。”
秦四月:……
“不是我不早说,我是看你们相遇感人,不忍打扰。”白千水眯眼笑,然后捏诀抓了一个梦魇幽灵来,呈上,又想再嘱咐几句千万别动不动就杀人的话。
后头就有人在叫他,“小道士。”
白千水回头。
“我难受,你来给我看看。”万杉道。
他倒是吩咐的利索。
白千水生怕他不舒服了便要作妖,飞出一把扇子翻脸不认人,只好走到船后头去看,刚蹲下,手腕便被攥住了,力道大的很,不像是难受的样子。
白千水一下子便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下意识就想捏个诀,但万杉手脚很快在他先一步就把白千水的穴给点了。
他完全动不了了。
万杉倚在船沿上,身子很是懒散,眼皮往上慢慢悠悠往上抬,把白千水有些憋屈又有些愤怒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往上勾,心情好像很好。
大抵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憋屈的道士了。
“别着急嘛,打扰人家叙旧情。”万杉道。
那头已经安静了,应该是梦魇幽灵发挥了作用。
见他不说话,万杉攥着他的手腕又拉了一拉,“不求我?”
白千水的哑穴没有被点,还能说话,道,“求什么。”
“求我帮你把穴解了。”
他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白千水懒得理他。
“小道士。”
“……”
“小道士。”
白千水看他。
万杉笑了笑,又把他往自己这儿拉了拉,然后眉毛“痛苦”地皱了皱,“难受,你帮我看看。”
“受着去吧。”他再信他的鬼话,他就不干这个工作了。
万杉“啧”了一声,眉毛又展开来,又找了一个话题,“你为什么老是不让他去报仇。”
“看他被执念误了,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白千水道。
“我要是他,我也会杀人。”
“为什么?”
万杉闭了闭眼,“为爱,值得。小道士,你是不是成天和妖鬼打交道,连这种世俗的想法也不懂?”
白千水抿唇不语。心里不服,想来初次见面他说杀人就杀人的冷血手段,他要是有点世俗念头,不提菩萨心肠,也不至于这般。
以五十步笑百步。
“伤我,我便害他。损我,夺我利,害我爱,睚眦必报。但若是爱我敬我,对我好,我也会记着。人与人,就是在你来我往中建立关系,这很简单。”万杉道。
白千水从幼时被师父接到师门学习开始,向来就不怎么记仇,若是对他坏的,他笑笑也就过去了,他想,人不都是这般吗?若是天天跟什么过不去,不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这情施恩偿也是这样,恩是他自愿施的,自然也无需他人偿还。
他向来活的极其寡淡,从不沾亲带故,一个人加上一把拂尘,能走好多年,能走好多路。
这路上或许会有于桑这样的过客,但向来停留不了太久,他也从来不会挽留,来过,他诚意去迎,离开,他也不会强加个人情感去挽。
他一直都是这样。
此番被他说来,心中却起了一番涟漪。
白千水看他,“世俗都是这般吗,每个人都是这样吗?”
万杉睁眼,对他的问题有些奇怪,但仍旧是回答了,“我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拐走于桑,是因为……他也害你了什么东西吗?”
“……”万杉没有回答,只是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睛,黑沉的夜色在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半晌,他答道,“不是。”
白千水张了张唇,又想要再问,就又听见万杉道,“那小孩从未害过我什么,是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白千水还想问,但他觉得,就算他问,万杉应当也是不会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