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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若说起这池 ...

  •   若说起这池妙钦乃一方学政千金,自然非等闲女儿。可这非等闲真要了不得起来,却也煞是头疼。池大人是一生专治学于孔孟儒家、程朱理学,而自个自幼精心教导的女儿对此却是不甚为然。对于妙钦来说,孔孟之道只是用来修身养性,天下学问分什么家,凭何而定何为正统,何为杂学。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亦有所短,妙钦就觉得儒家太过迂腐呆板,常拿法家、道家之语戏谑孔夫子,这自然是把池大人给气够呛,因而一气之下也不让女儿再由着性子读书,将经史子集统统收回只留些女儿家该读的书。只是这位池家千金岂是如此轻易管制得住?大不了溜出家门去找书读,乐趣反倒更多,如此书社、诗社、文社便成常客了。
      看着那些书生一个一个被自己嘲弄得虚汗直冒、窘迫难堪,妙钦就觉痛快淋漓。每每想起都不由要大笑一场,不顾世俗礼节痛快大笑,尽情睥睨、蔑视、讥笑。
      读着书又想起今日自己大展经纶对群英、纵横挥墨压满座,将众学子各个羞地无地自容,恨不得从船上跳入江中以死向孔夫子谢罪。想着想着又洋洋慷慨笑起来,红袖在中厅听到笑声便走到这边里屋的书房来,笑着想要锦上添花,“小姐,今天我听老爷和夫人说了,该到了你和宣家公子完婚的时候了。估计人家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该来下聘……”听话笑声戛然而止,妙钦蓦地回首肃颜看着红袖,两道清俊长眉微蹙,星眸秋水不惊却蒙上一层似有若无愁云。红袖被妙钦这突然转变吓住了,也不敢继续说下去,半晌见妙钦不再盯着自己而是低下头似是想些什么,才敢小心问:“小姐您怎么了?”妙钦缓缓抬起头叹气道:“没什么,倒忘了指腹为婚这回事。”红袖一呆后有些哭笑不得,这终身大事都能忘掉?心里这么想自然是不敢直白说出来,“您怎么能忘呢……”妙钦轻“哼”了一声,心不在焉翻着书:“这种烦人心绪的事记得做什么。”红袖领会到意思,试探道:“您……不愿意么?那宣家可是大户人家……”妙钦不耐烦打断,“你愿意?那你去嫁啊!管他宣大户家的少爷是什么吃喝嫖赌的匪盗,还是什么瞎子瘸子的……”说着说着妙钦愈加烦躁也无心再说,合上书趴到桌子上望着火烛愁上眉头出神。
      红袖也不敢言语,轻手轻脚走出书房暗暗叹息,依着这位千金的性子,若是真不愿意嫁那该怎么难为死老爷夫人啊?想着想着,却听书房传来一阵重重叹息声。无奈,愤懑,自嘲,忧郁……
      听着这一声叹息,红袖由同情老爷夫人转而开始心疼妙钦。

      虽说宣府是商贾巨富,但要配人家书香名门、堂堂学政家却还是贱了身份。说到底,这崇儒尚礼的池大人心中也是不愿意,但无奈是父亲生前指婚的,定是得要遵从的。如今只盼那姑爷不是什么满身铜臭的奸俗之人,望是个闻香观墨的雅人也好不辱没了女儿。
      再说这宣谡颐,虽说不是什么只知投机取巧,算计蝇头小利的奸猾俗人,但也算不上什么读书人。宣家虽世代经商,却也是极为注重圣贤教化,先是熟读圣贤书后方才让跟着学这买卖上的门路。这宣谡颐自小也是有名师启蒙,读了几本家训、识得了一些字后却再也不肯进书房。宣老爷下重金聘来的先生,也只是白白养着。一开始还能逼进书房听先生授课,到最后是任你怎么罚我偏不进。宣老爷无奈也不愿跟着生气,只得辞了先生放任置之。
      自听父亲提过亲事,宣谡颐心中就一直烦闷不堪,窝在家里也无心出去玩耍。这日鸢生看不过去,开天辟地头一回竟叫宣福来领着少爷出去耍,宣福自然是欢天喜地答应半哄半诱的拉出门去。
      宣谡颐神采乏乏的在街上逛了一圈,平日听着兴奋的热闹声此时却是如此聒噪,索性领着宣福往城外僻静处散心去了。
      出了城门,宣谡颐茫然四顾,方才的吵闹搅得地自己烦躁,此时的静谧却让自己心慌。宣谡颐驻足失了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安定。
      看着少爷忽然发起呆,宣福也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跟在后边。一会儿听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走来,一转脸吓了一跳,颤着声音叫了宣谡颐一声,
      “少爷……”
      这如蚊蚋的叫声并没有叫回宣谡颐的神,一甚是张狂的声音才引起宣谡颐注意。“姓宣的,你那只烂鸟斗死了本少爷的鹌鹑,今天就来清一清咱们的帐。”宣谡颐转过身一看,是知府家的二公子,清朗的面容上露出嘲笑,“姓翁的,你的鸟不烂怎么被少爷的鸟斗死了?别以为你今天带了几只你家的狗,少爷我就怕了。”翁二公子依然得意笑道:“宣谡颐,今天我就是放这群狗咬死你在这,任谁——也不知道!”宣谡颐面色微怒盯着翁二爷,宣福已吓的面如土灰,跪倒地上对着翁二爷使劲磕头:“翁少爷,您有什么怒就冲小人出,是打是骂您随意,只求您别难为我家少爷。”这下可是助了翁少爷的威风,更是猖狂大笑:“宣谡颐,只要你把那只鹌鹑在斗鸟楼当着所有人面交给大爷我,再向大爷敬茶赔礼,大爷就放你小命一条。”语落宣谡颐一化怒气露出一丝狡狯的笑,“要是你在全城妓院里,当着所有你相好的姑娘给少爷我敬茶,少爷那八百两银子的鹌鹑就当赏给你了。”这分明是嘲讽前几日翁二爷被夫人抓住嫖妓,在妓院被打得抱头鼠窜,当着妓院里的所有人给夫人下跪敬茶才算是完,至此后翁二爷再无脸面踏进妓院一步。
      “你……”这话一出将翁二爷气地满面通红直跳脚,一时憋住也不知道骂什么,冲着家丁使了个眼色。宣福一看人都朝少爷围来,“噌”站了起来伸开双臂护住后边的宣谡颐,大吼一声:“谁敢动我家少爷,我碎了他乌龟王八!”
      这一声将众人都给镇住了,宣谡颐也甚是诧异打量着宣福。就在众人僵持住的时候,一温厚淳和的声音传来:“这位公子以多欺寡,未免失了丈夫义气。”宣谡颐更是诧异向声音寻去,一身着素衣布袍,身形清修,温文儒雅,相貌不凡的男子缓缓步来。那人向翁少爷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公子既为父母官之子,更不该如此横行霸道乡邻,如此岂不是抹黑了府尊?”翁少爷正气头上,一看这么个穷书生也敢酸唧唧来教训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大爷就是横行霸道怎么着了?”那男子不紧不慢道:“这位小公子看似也是富贵人家少爷,又单薄瘦弱,若是真有个什么差池,想必公子即使为知府公子也不好交代。”
      听被人说单薄瘦弱,宣谡颐先是不愿意,眉毛一拧嚷嚷着:“你说谁呢?少爷我打你两个也不嫌多。”至于翁二爷听了也开始动摇,若是真怎么着了宣谡颐,怕是自己也不好过,但碍于面子又不好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回去。只能将气撒在那倒霉书生身上,恶狠狠道:“知道大爷是谁,你还敢管?”书生一昂首道:“见义不为,无勇也……”不等说完,翁二爷身边的人就一拥而上,揪住书生打了起来。
      宣谡颐忙拉宣福上前去连打带踹的总算将围住书生打的家丁都给赶开,翁少爷见状知道该收了,神气一挥手领着人走了。宣谡颐盯着远去的人呸了一声,又忙弯下身看被打的书生,谁知那人竟先开口问:“公子可还好?”宣谡颐一怔,“咳”笑了一声,道:“你这人真有趣,你被打的满脸是伤,还问我。”那人讪讪笑了笑,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土,一抱拳道:“多谢公子搭救。”宣谡颐与宣福一对视,呐呐道:“这……反倒成我们帮你了?”那人“哈哈”大笑道:“在下荀赐,字梦得,弱冠有余。还未请教……”宣谡颐亦是大方笑道:“宣谡颐,小字君穆,方满十六。”
      荀赐越看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少年心中越喜欢,微微笑道:“我长你几年,便妄自尊个大,称一声贤弟如何!?”宣谡颐也笑呵呵的称了一声大哥。
      既已称兄道弟,两人不免要找个地方坐下叙一番话,此不细表。

      已过了一月,虽说爹娘没有正式与妙钦说过婚事,但母亲已经几次“无意”提起过,更是将妙钦看得严,娘也开始多加指教了。
      妙钦被母亲的说教不胜其烦,但又无可奈何。每日醒来一想起母亲车轱辘的教诲,说是心如死灰也毫不夸大。盼着出阁嫁如意郎君做贤妻良母是那些深闺绣花被世俗束缚死死、一般女儿家的心愿,对于她池妙钦来说却是嗤之以鼻极为不屑的。
      她池妙钦不说有旷世之才,却也是满腹经纶,自小父亲启蒙自己也曾苦读,八股文技巧也是用心钻研过。她懂法家治国之道,懂道家驭民之术,她懂儒家教化之方;只可惜不是男儿,若然定是书生方巾易乌纱易如拾芥。因而她惆怅忿然,更是傲然睥睨男子。
      又如何?还是得要从父母之命……
      “唉——”妙钦瞟了眼案前四大绣的版式,心凉如水怅惘道:“你若是此时暴病身亡,我池妙钦天天三炷香,年年清明厚礼烧给你,守你一辈子寡!”说罢却又惊异自己竟如此狠毒,苦笑一声摇摇头,无力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廊檐发呆喃喃道:“我无心害你,谁让是你要与我定亲……”

      “阿嚏——”宣谡颐忽觉后背一阵发凉打了个喷嚏,见荀赐关切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好意思笑道:“这七月天里无缘无故怎么还打喷嚏。”说罢忙喝了一口热茶,得觉热茶冲走了那股莫名寒意方才问:“荀大哥也是嘉兴人?怎么以前没见过。”荀赐笑道:“嘉兴一府七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莫不是人人都识得?如今相识也不算晚。”宣谡颐“呵呵”笑道:“只是方才听兄长说就住在城外一村中,因而不见才觉得奇怪。”荀赐依是微笑道:“兄本是杭州府人,因父亲早逝,十岁上母亲带我来投奔了舅舅。加上愚兄读书自取了个生员资格后不曾长进,不得已在外乡授馆谋生。”听此宣谡颐竟兴奋大叫起来,“大哥也是杭州府人?小弟祖籍也是,小时住在余杭县,兄长呢?”荀赐看着眼前这个言谈举止坦诚率真,如同孩童般喜怒尽在脸上,毫无隐匿做作的少年更是喜欢,笑道:“我也是。”只此一句,却让宣谡颐激动的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半天才疑惑问道:“那兄长不是在外乡教书?怎么又回来了?”闻言,那俊朗的面孔上浮上一丝忧伤,缓缓道:“……服丧……”宣谡颐愣了愣,反应过来为什么荀大哥身着素衣,心中懊恼不已暗暗埋怨自己。
      一时间两人无语,只听茶楼外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传来杂七杂八的声音,明晃晃的太阳已开始西斜,光阴暗下。半晌宣谡颐轻咳一声,为打破寂静的尴尬随意问道:“荀大哥之前在哪里教书?”荀赐想到方才自己想到母亲只顾着思念亡母,而致使贤弟陷入窘境,心生愧意歉疚笑道:“濠州。”宣谡颐想了想,道:“濠州?就是太祖皇帝的乡籍?”荀赐点点头赞赏笑道:“看来贤弟也是饱读书之人。” 宣谡颐摸摸鼻子笑了两声,“兄长抬举我了,读书算不上,顶多是识了两个字。”荀赐爽朗“哈哈”大笑道:“贤弟的坦白直率着实可爱,荀梦得真是喜之深切。”这一句话,那阵笑声,不知怎得拨动了宣谡颐心弦,后者呆呆望着荀赐心中涌上一股莫名不同的激动。
      虽是初见,二人却知何为一见如故。两人相聊甚欢,不觉已是日落时分,在茶楼简单吃饱了肚子后依依不舍分了手。出了茶楼宣谡颐叫上一直在街上闲晃的宣福回家。
      见少爷出门时还闷闷不乐,如今是喜笑颜开、满面笑意,宣福心下奇怪小心问:
      “少爷……”
      “嗯。”
      “您……什么事这么乐?”
      “我乐一乐怎么了?那什么事该着我愁了?”
      “不是……那娶亲的事……您想开了?”
      言讫,宣谡颐停步,宣福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又怕又悔只想抽自己这张惹事的嘴。少顷宣谡颐转了过来漠然瞧了瞧宣福又转过身继续走,许久闷闷道:
      “我管她是什么池家千金,少爷说不娶,这亲就没那么容易成的了。”
      “那您能怎么着?”
      “诶,宣福,你说要是那池家小姐忽然之间傻了!呆了!痴了!疯了!那该多好!”
      “哎呀少爷,您与人家是指腹为婚,早有婚约,就算傻了、呆了、痴了、疯了,那您也得娶回来,那不是更麻烦。”
      “管他什么婚约,只要有理由到时候我就做小人赖账,就是不娶看他池家能把我怎么样!”
      “问题是人家小姐好好的。”
      “……那明天咱们到庙里、观里都去拜拜,求一求。不怨我心狠,谁让她爷爷要把她配我的。”

      蓦地妙钦莫名打了冷颤,端起桌子上的热茶啜饮,红袖叹气细声道:“小姐啊,您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怎么……”妙钦将茶杯摔放到桌子上打断,恼道:“怎么?”这些日子她听太多这类的话,母亲在耳边整日叨叨妙钦听地烦了,恼了,“我又不是绣女,怎么就非得要会刺绣?哪条章法写了宦府千金就得要会了?”红袖不敢再说话,妙钦拿着手中新绣好的刺绣继续数落:“你看看你绣的这是什么东西,绣成这样我娘怎么会相信这是我绣的?针是针,线是线,绣什么是什么,我娘自然不信是我绣的了。最起码是要鸳鸯绣成鸭,凤凰绣成鸡那才成啊!”红袖低头小声却颇为自得道:“怪红袖绣工太好,不留神就绣成这样,想绣不好得要大费工夫。”妙钦冷笑了一声:“好啊,要不明天我上街给你寻间铺子,让你开绣庄去。“啊?”红袖一惊,吓得忙跪到地上,妙钦将绣帕放到桌上道:“那就拿左手绣。”“可……可红袖左手绣的也不像小姐的。”妙钦一愣,觉得可笑,道:“那就是你左手绣的都比我好?那——等你想起来怎么绣才像我绣的,再给我起来!”说罢便往书房去了。
      红袖万分委屈暗暗道,你不愿嫁也别迁怒我身上。天啊,我怎得如此命苦呐——

      夏时夜总是难静,不知是闷热使人心难静,还是院中彻夜的虫鸣声搅人清梦,总之便是夏夜恼人眠不得。鸢生躺了约莫半个时辰反倒是越精神,躁气上来索性起身穿衣到院中去转一转。抬头望了望夜空微太息,踏着茫昧月色在院中闲步走着。转过长廊见石桌前坐着一人,鸢生一惊,定了定神认出是宣谡颐,心中疑惑方才自己不是安顿已经睡下,难道也是睡不着?
      “君穆。”
      那身影一抖,看来也是被吓着了。鸢生踱至石桌边坐下,见宣谡颐双目无神,想是方才不知神游何处的魂魄还未回来。
      须臾,才似是反应过来,“啊?鸢生…”
      鸢生微微笑道:“怎么又起来了?”
      宣谡颐无精打采趴到石桌上,
      “睡不着。”
      鸢生知是为什么,便也不再细问,两人也就这么沉默不语坐着。
      “鸢生……”半晌宣谡颐道:“你说我一定得娶那个池家小姐么?爹为什么一定要我娶她?”
      “君穆不想成亲么?”
      “不是……”迟疑了一下道:“就是不想娶妻。”
      鸢生心中一震,明白什么意思,看着宣谡颐,似是不动声色随意问道:“听宣福说,少爷这几天都与荀赐在一块?”
      听到荀赐,本是满面愁容此时露出了一丝笑意,眼眸也炯然亮了起来。“嗯。”
      “整日在一块玩什么?”
      “我们才没有玩,兄长教我读书。”
      读书?居然愿意读书……鸢生心中隐隐觉不妙,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该怎么说。
      又是片刻沉默,鸢生犹豫了犹豫,还是开口了,“少爷……你还是莫离荀公子太近的好,若是常在一块,想不生情都难。”
      不见回应,鸢生靠近仔细一看,趴在石桌上那人不知何时已会周公去了。摇头叹气,轻轻推了几推:“君穆,起来回房去睡。”
      “……只要不让我娶池家千金,我就回房睡……”宣谡颐睡梦中嘟着嘴迷迷糊糊道。
      鸢生哑然……
      这几日似是只会这句话,只要不让我娶池家千金便怎么怎么……什么事都拿来讲条件,只是宣老爷不吃这套,
      “我若就要你娶呢?”
      “那我生不如死!”
      “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是死那也得给我先把人娶回来!”
      “……”

      宣老爷心里清楚也疼“儿子”,毕竟是亲生的,又是老来子怎能不爱。就是小时太过溺爱,才放纵如今这般德行。事已至此,又是整局最险也是最要紧的一招,怎能由着那位“少爷”的性子!况且,宣家“元宝”易千金也是在此一举;若是成了,这位宝贝千金也算是熬到出头日了。只是这些道理,自家“儿子”能明白懂吗?

      “大杖——则走,语出圣人舜之典故,意为孝顺。就是说,父亲若拿大的棍来打,就要赶快跑……要是不走若被爹打死或是打残,那么就是陷爹于不义。”宣谡颐摇头晃脑得意向父亲显示荀赐都教了些什么。
      宣老爷端着茶盅故作喝茶实是掩饰面上流露出的喜悦之色,抿了一口茶轻咳一声,挂着掩藏不住的笑意对着一旁的宣贵道:“不错,最起码知道是‘大杖则走’,而不是‘打仗则走’——打起仗来就要跑!看来这不费银子的先生,反倒是好先生。”宣贵忍住笑点头附和。
      宣谡颐想起自己从前那荒谬绝伦的释义,脸上现出赧色,宣老爷看出宣谡颐不好意思,随即又解围问道:“那荀先生还教了你什么?”宣谡颐似是雪耻得意笑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君报国……嗯……还有……”宣谡颐眼珠一转,对着父亲讨好笑道:“爹,您只要不着急让我成亲,和荀大哥继续学下去,状元不敢说,但说不定我能给您考个进士回来。”宣老爷看着手中的茶盅盖,清莹透亮,小水气珠衬得更是灵润异常,果然是好瓷!慢悠悠道:“不必,用不着你冒险,到时考不着再弄个灭门罪回来。只要你成亲,那比中状元还让你爹我高兴。”听话那个丧气道:“那恕孩儿难从命了。”宣老爷不急也不气道:“那先生不是也教你孝顺父母了么?”听此宣谡颐倒是更有理,一昂首道:“荀先生也教我周礼、天地乾坤……”宣老爷警觉间抬起头,双目泛出锐利目光看穿宣谡颐念头,盅盖摔落在茶盅上。这一举动并没有吓住宣谡颐,也不管宣贵使的眼色,依是昂首挺胸慷慨道:“……阴阳万物,周礼出:阴阳合,万物生……”
      “啪”一声,那今日才从景德镇运来的细花瓷茶盅被重重摔在地上,立时瓷碎茶溅四处。宣谡颐这才停口,宣老爷脸色苍白扶着桌角站着,指着“儿子”尽力压着微颤的声音,“悖逆天道的是我,若要天打雷劈第一个是我,畜生……你怕什么——”宣谡颐刚想还要争辩,又见爹听自己背书好不容易露了个笑脸,却瞬时被自己又气的如此,心中不忍默然低下头。宣贵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少爷,您还是去码头上看看粮运出去了没。”见宣贵猛使眼色,宣谡颐耷着脑袋向爹行了一礼出去了。
      宣贵忙扶着老爷坐下,安慰顺气道:“老爷也莫太急,少爷得要慢慢开化,万不可强逼威吓啊!”宣老爷靠着椅背长吁一口气,自嘲笑了一声无奈摇摇头:“怕是没等开化,我就得被气死。”
      夏时算是一年之中码头的旺季,来往客、货船挤满大小码头,其中货物最多的便是北上的大米。宣谡颐在码头应付的转了一圈刚出来就听有人叫,一看是隔壁赌场篾片胡大。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宣少爷叫的如同叫自己家祖宗,硬要拉着去茶楼坐坐,宣谡颐推脱不过便又应付的去茶楼坐坐。

      是日夕之时,通红的夕阳已从高墙上坠下彻底看不见,黑意抹去了天边的最后一丝清亮。妙钦微仰头望着已全黑的天,暗色掩去如画眉目间的忧色,寂暮却衬出那只是轻到微不可闻的叹气声。
      “韫之……”
      一声温和的轻唤却将妙钦惊了一下,忙扔掉方才在地上乱画的柳树枝,站了起来抖了抖前襟。天色虽暗但离得近,自然是已经看到了自家千金又坐在台阶上,当然也听到那一声轻叹。
      池夫人缓步凉亭内坐下,池妙钦也默默跟着,垂首站着等母亲训话。池夫人并未急着斥责女儿方才失仪之举,只是自上而下看着面前这位“公子”。唐翅软巾罩着白玉俊容,如玉清朗的桃花妙容上衬着两道细长的墨眉,一双秋水横波映着炯炯星眸,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此时却是目空无神,那珠庭印堂上近日也总浮着一丝抹不开的愁绪;一袭白袍垂体、玉带悬腰,英奇凛凛而立如瑶树,气宇俊雅、丰神非凡堪是盖世,真乃一风流少年郎,可谓是神女也要动魂魄。
      若真是位公子,怕是这冰人也照样得踏破门槛,池夫人暗暗叹息,只可惜不是位公子,空有满腹锦绣文采。想此,心中无奈叹气。拉过妙钦安坐面前,轻道:“韫之,你别恨爹和娘。咱们只你一个,怎会不疼?!只是没办法……”妙钦实在不愿再听这些话,却又无可奈何,垂着脑袋明着似是乖顺,暗则是不耐烦的不耐烦,早已不知神游到何处。
      “韫之——”看出女儿出神并未听自己说话,池夫人加重了语气,“韫之——”
      妙钦一惊回神不耐烦的敷衍了一声,这让池夫人眉头皱的更紧了,不无忧愁道:“韫之,你将来若是有哪里不好,人家骂的是爹娘……”妙钦实在熬不住了,“啊呀”长叹一声打断母亲:“我说母亲大人,我耳朵都要起茧了,就这么几句话您怎么就说不腻呢。”池夫人也叹了一声,“你当我想说,从小就少管教了你,现在自然是要多管管了,不然将来……”妙钦由硬转而变软,“嘿嘿”一笑抱住娘撒娇:“娘——我是您生的您还不知道?您怎么就不能把我想好点呢。”池夫人看着女儿冷笑了一声:“就是因为你是我生的我才知道是什么本性。你——出去玩回来也不换衣服,幸好你爹不在。”妙钦一笑,放开娘道:“穿这个轻简舒服,没那些累累赘赘的,走路都方便。”见娘又要开口训,妙钦抢先开口岔开话头:“我爹去哪儿了?”妙钦是好多天没见父亲却也不知到哪去了。这是池老爷出门前嘱咐夫人的,不告诉女儿自己出门,摆了一镇住妙钦的空城计。
      只是池妙钦何等聪慧,在父亲出门第二日便觉察出来,池夫人知是瞒不住了,“快到乡试了,你爹自然是又要忙了。”妙钦低声“哦”了一声,也不做声了。每逢科考,总要池妙钦藐视一群男儿。连个试都中不了,枉为读书人,文章作不好却还敢高谈阔论治国之道。只不过,即使如此……那也比自己连贡院大门都进不了的强。
      不觉妙钦自嘲冷笑了一声……

      天地乾坤,阴阳互易,落下去的日头总会再升起,通红的夕阳一夜沉寂后又转上天照例变作一轮金黄的朝阳,照得晴空明澈,万物熠熠。虽是早晨的太阳却也有些灼人的热,到底是盛夏之日。唯有那不见光的地方才瞧着凉快些,于是被一片树荫遮着的廊檐上站满了饱食后喳喳聒噪的麻雀。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惊起麻雀,一只飞起其余随之跟着飞起,待一人着急慌忙从廊檐下跑过不见其它声响才知无事,又是一只重新落到廊檐上其余才跟着落下。
      宣福脚下急匆匆跑着,脑中飞快地转着,老爷不是去江南道看粮去了么?怎么又急赶着回来了……车轱辘问题转了一圈,来不及再思索为什么人已跑到到了正厅后门。宣福停在石阶前先顺了口气,待气息平稳后才起身小心翼翼进门,刚走进门就迎上从屏风转过来的宣老爷。
      宣老爷看了宣福一眼又拉到后院,低声问:“少爷呢?”宣福茫然摇摇头:“不……知道。”宣老爷一沉脸低声怒道:“蠢东西,找你就是让你找少爷,你自个跑来算什么,还不赶快去找!”宣福吓得连声“哎、哎、哎”,心中又骂传话的人,想必是先找了少爷没找着才来找自个去顶骂。转身刚要跑却又被叫住,“等等,”宣老爷回头觑了一眼正堂点头示意宣福过来,宣福忙附耳上前,宣老爷对着一阵耳语后又沉着声说了一句,“要是出什么差错,你就给我上山看坟去。”最后一句将方才听呆的宣福给吓过神来,不敢怠慢连声答应的更急撒腿便跑。
      宣府比皇宫王府不算大但也算是不小,年年都会买下邻里的房舍并来修筑新园子,楼台房屋自然是颇多,大小庭院也够让人数不过来的。宣福跑了少爷常去几个地方都不见宣谡颐不禁犯难,难不成又与荀公子哪游玩去了?不对,前几天还说荀赐服丧期满此次要去应试,不会去搅扰人家的……那去哪了?
      一着急也顾不上宣府的规矩,一路跑着一路喊着,
      “少爷——”
      “少爷——”
      ……
      刚跑到平日宣谡颐闲晃的光色别院还没等开口喊,就听一道不满声音传来:“宣福,”。宣福听音喜出望外四下望望仍是无人,才想起方才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一抬头就见宣谡颐坐在树上,即刻惊得声音都发抖:“少爷,您当心点,您先快下来。”
      宣谡颐抱着树干滑到地上,拍着衣服呵宣福:“满院子就听你瞎叫唤,叫什么叫!”宣福松了一口气,讨好笑笑:“我的爷爷,您以后可别再爬那么高了,出什么事咱们还不得死绝了。”宣谡颐从树后捉起鹌鹑道:“我想给玉喙儿搭个窝,鸟不是都睡在树上么,不知怎么我就是搭不好,你上去再搭搭。”
      宣福正要应声忽又想起更要紧的事,忙道:“少爷,老爷回来了。”宣谡颐颇为惊讶“啊”了一声,“爹不是要出门几天么?怎么昨天……出的门今天就回来了?”宣福边想着边七拼八凑的回话:“嗯……不知道…老爷…在前厅……老爷…等着…等着要见您。”宣谡颐也不觉宣福不对,“嘿嘿”笑了一声:“平日我爹瞧见我影子都头疼,这回倒要叫我去跟前。”说罢将要走,宣福忙又道:“少爷,您不换衣服?”宣谡颐奇怪道:“换什么衣服?”宣福脑中来回一转道:“我和老爷说您在书房读书,您瞧你这刚从树上下来总不像是在书房的,您还是先去换身干净利索的衣服再去见老爷,也免得老爷看不过又说您。”宣谡颐看看自己,一身上等湖蓝锦缎被自己糟蹋的都抽丝了,见了肯定要挨骂,一想也就去找鸢生换衣服。
      见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唬得了宣谡颐,宣福也神气自得起来,对着鸢生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去,找件新的、上等的、最好的来给少爷换上。”鸢生倒不予计较宣福那副德行,宣谡颐逗着鹌鹑道:“随便找一件就行了,见我爹又不是去祭祖见列祖列宗,那么讲究干什么。”宣福拿腔拿调摆手道:“那怎么行,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咱少爷,这第一次见老丈人总得…总得……”
      没等宣福想到合适的词,宣谡颐先是疑惑发问:“什么老丈人?”宣福一惊才觉自己说漏嘴,怯怯看着宣谡颐不敢再说。鸢生看着宣福天渊之别的德行,不禁笑了出来,对着宣谡颐略带玩笑之意道:“就是您的泰山大人!”宣谡颐更是困惑不解,“泰山……大人?”鸢生将衣服拿到宣谡颐面前郑重道:“就是您的岳父,也就是池学政。”
      宣谡颐愣了一愣,算是反应过来,接着将玉喙儿推一边恼道:“我不去。”宣福跪倒在地着急道:“我的爷啊,那学政大人就在前厅等着您去拜呢,您可别再赌气了。”宣谡颐一扭头偏赌着气道:“我就是不去。我就是不娶他家小姐,也不拜他家老爷。谁爱娶他家千金谁拜他家老爷当岳父去,我不去!”宣福哀哀央求着,“少爷,您娶不娶那是后话,您先去拜一拜啊。您要是不去,老爷还不得把我给赶到山上看坟去。”宣谡颐转过头冷笑带几分坏,道:“那不更好,死人总比活人好伺候。”
      宣福差不多哭出来望向鸢生求助,鸢生嘲讽一笑,对着宣谡颐静静道:“君穆,若能躲得过不拜也罢。只是躲不过反而叫人笑话了老爷、笑话了咱们家……”鸢生知道,点此为止,下边不必再说宣谡颐自己会想。果然宣谡颐垂首不语,半晌起身有气无力抬胳膊示意鸢生更衣。宣福破涕为笑,连忙起身陪笑道:“少爷您更衣,我在门外候着。”
      这一番折腾已差不多巳时过了两刻,望着宣谡颐无精打采离去的身影,宣福抹掉头上的汗,总算把这位爷请去了。鸢生看着宣谡颐折过墙角方才想起来问宣福:“你不跟着去?”宣福吓得连退几步仿佛会被鸢生揪了去,满是恐慌道:“我这是能躲得过就躲。我跟着去若是少爷有个什么差错,老爷还不得算到我头上,还是躲着为妙。”鸢生顿悟悔道:“也是,方才怎么忘记教礼仪了……”

      只要是被爹叫去,宣谡颐便觉得自己家的庭院长廊还是太小、太短,没走个几步就到了。立在正厅正门汉白玉台阶前又整了整仪容,方才小步上了台阶挪进门。
      宣老爷见宣谡颐进门方才悬着的心总算安稳,还没等心放安稳又悬起来,只怕这混沌未开的“少爷”在亲家前失礼。要知道那可是学政,最为看重教化礼数的。想此宣老爷微微偏首紧张的看向池学政。
      哪知道池学政早就被自家那个睥睨礼教,偏逆世俗规矩而行的千金给磨地没了心气,也就没那么古板迂腐。池金翀依是不改平和之色望着刚进门的宣谡颐,似是在看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并非自己急等着要见的东床。
      宣谡颐一进门便瞧见正位上坐着的两人,左边是肃容的父亲;右边坐着一位容貌和清、眉目悦人的长者,便知是“岳父大人”。一言不发走到地中、不远不近之处,朝着池金翀跪下,不紧不慢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也未说话,只是立直了腰望着池金翀。
      这三个头将上座的两人磕的有些不知所以。宣员谡心里顾不上骂“儿子”蒙昧,神色不安地频频看向池金翀,池金翀倒没顾得宣老爷的尴尬,也只是专神打量着宣谡颐。生的是唇红齿白、清扬秀皙,尤其是那双清照的双目,果是澄澈无杂,如明玉冰润的白、衬着一对黑如朗朗夜穹的眼眸,就那么不闪也不躲地一眨一眨的。
      看的池金翀忽喜上心头,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贤世侄这礼行大了,这还没拜堂呢,还是等到该拜的日子再拜。来来来,快起来。”这一笑总算将宣老爷那颗心安安稳稳放到腔堂里。
      宣谡颐本已抬起一腿准备起来,却又听见拜堂两字不禁腿发软、头发晕向前栽了一栽,心中苦不堪言,眼泪竟险些掉下来。
      两亲家端起茶盅这才算是安心品来,一位是暗暗唏嘘“儿子”总算没当堂做什么丢人的事;一位暗暗长吁这姑爷看着还是个文雅之人。先前等宣少爷的时候两人已差不多寒暄话说尽了,宣老爷有些话穷了,池老爷与宣老爷自然是无话但与宣少爷必是要好好叙问一番,而宣老爷偏就怕“儿子”当堂露怯。宣员谡好不容易安放胸膛的那颗心又悬起来,不停觑探那对“翁婿”,准备随时为“儿子”遮丑。
      池金翀稳稳放下茶盅,面带愉色和悦问道:“贤婿方才在书房中读何书,竟这般痴迷。”本一直垂着脑袋的宣谡颐微抬头悄悄看向爹;方才等的时间过久宣员谡只得找个冠冕堂皇借口,想必犬子看书痴迷而未觉下人传话。见爹使了个眼色,宣谡颐又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了个,“韩非子”。宣谡颐虽不进书房但为讨父亲欢心也是偶尔装模作样在里边坐一坐的,虽不读书但书确实不少,因而日子久了几本书名字也是记得的。
      宣员谡心中“哎呀呀”又恼又恨,那么多儒家典籍你不提偏提个学术相对的《韩非子》,不正惹的专注儒家理学的池学政不悦。池金翀倒没什么不快之色,只是挑眉“哦”了一声。按宣老爷想,下面池老爷该问读书心得了。果然未等池老爷问读了哪篇的时候,宣员谡先开口笑道:“犬子无心功名,因而读书广杂,不唯求儒道,让贤弟见笑了。”池金翀点点头微笑道:“愚弟虽家传师承儒学,但也是极为反对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说。诸子百家,当汲长避短方为变通,实为读书人之要啊!”其实池金翀之前还真是独尊儒术,只是近年来常被那颇具纵横家之才的池妙钦给辩过来的,因而逐渐开始研习百家,也开始赞同习诸子百家,汲长避短之说。
      宣谡颐听着两人文绉绉话语,不禁觉得汗毛立起,说话就好好说,咬文嚼字的就算是学问?再看看座上两人,爹虽说是已过花甲之年除了白须平添了几分苍老,但精神矍铄因而也看着不算多老;只是与那位顶多年过不惑,神采奕奕、器宇不凡的美髯公比起,却是老太多了。坐一块似是隔辈的人,却在此称兄道弟,想此宣谡颐差些笑出声。
      池金翀几次都想与宣谡颐深谈,却都被宣老爷巧妙夺过话头,因而就这么被宣老爷带着东一句、西一句竟闲聊至日正时。虽宣员谡极力留池学政午饭,但池金翀是出公差已与几位同僚有约只得作罢。
      送走这位看似还满意的学政大人,“父子”两人总算是放心长长出了一口气。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走进正厅,刚一进门前边的宣老爷猛然转身盯着后边跟着的宣谡颐,宣员谡未说话只是惯沉着脸上下打量着,宣谡颐惶惶不安瞪大双眼看着父亲。半天前者轻叹一声气转过身摇头离去,宣谡颐呆了一阵打了个冷颤赶紧从门边溜走。

      自拜过“泰山大人”后宣谡颐心是彻底的死了,原来整日活蹦乱跳的少爷蓦地就这么萎靡了下来,不见再出门游山玩水,也不见上街斗鸟玩乐;不是在楼榭凉亭发呆就是窝在房里出神,整个宣府也忽然没了生气安静下来。
      有时实在烦闷不过,宣谡颐也会背过人出门去寻荀赐说话。让荀梦得十分不解的便是宣谡颐像是对这门人人求之不得的亲事十分反感,甚至是到了悲不自胜的地步。
      “莫不是怕夫人容貌……不尽人意?”荀赐尽量不失礼问道,想来想去只剩这个理由。听这话宣谡颐反倒讶异的“啊”了一声,自己真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荀赐见宣谡颐反应如此之大,也不管这反应合不合情理只认为自己说中,温和悦目笑容在那亦是俊逸不凡的面孔上逐开,带着安慰语气道:“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堂堂提督学政府上的千金,更是名门望族之后……”听此宣谡颐先是不满打断,“这是个什么说法?不一定官宦千金,名门望族就各个生的羞花闭月?我反倒见了出了不少夜叉!”“哈哈……”荀赐确信这位贤弟担心夫人容貌,不知为何心生乐意笑了出来,“君穆,池家在读书人中算是极有名望的,家蕴甚厚,非寻常人家可比。俗话说相由心生,这等家门所教之女,不是羞花闭月想必也是蕙质兰心,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宣谡颐刚想开口却又收住,想了想方才小心问:“那荀大哥怎么还没娶妻?”荀赐仍是淡笑道:“先前曾想要中了试再成亲,之后屡试不中也曾想娶妻侍奉老母,却不想母亲先一步病亡,这三年服丧过来也不将此事挂心。先应试,不中便不娶!”听着听着宣谡颐偷笑不觉笑得嘴都快咧到脑袋后边去,心中也算是舒服了一些。
      这心中快意直回到府上还未消,一人呆呆傻笑着。看得鸢生心里发憷,莫不是想不开邪气堵心犯了傻气?不等鸢生打断宣谡颐的傻笑,那个先猛地回神问道:“鸢生,乡试什么时候考?”这乍的一问将鸢生吓了一跳,想了想道:“明年是庚子年,明年八月开考。”随即打趣道:“怎么?少爷真想去给咱们考个进士回来?”宣谡颐自嘲道:“我连个秀才都不是,想考也来不及。”鸢生刚想要夸与荀赐在一块长进了,知道这科举先后顺序了,却又听宣谡颐一人喃喃自语:“明年就考,考中了就要成亲了。唉……怎么就这么巧,刚出丧期就遇考期,要是能再等个几年那该多好。”鸢生看着宣谡颐背影不语,用力听着那渐渐模糊不清的自语,“……就算再等几年又能怎样,与我能有何相关……”随着自语渐化为默想,鸢生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宣谡颐努力想着。不错,鸢生从未主动拉着自己出府门,或者借口跟着自己出来游玩,都是有了什么大小要事陪着照顾自己。宣老爷常赞这一点,是个安分的丫头。
      只是今日怎么就不安分了,忽然来了兴致竟找我出门来?宣谡颐困惑不解之际又抬头看向走在前边的略显单薄的绰约身影,螓首缓缓四顾,不似是闲逛倒似是找什么,只是多了几分淡然少了几分焦急。宣谡颐也想不明白鸢生找什么,刚想叫住问明白却见鸢生止步偏首望着不远处摆在河岸边柳树下的一个小卦摊子。
      炎炎暑天就是将摊子摆在柳树荫下却也没多凉快,阵阵轻风随着柳条摇摆扑面而来,却还夹杂着些许热气。河岸两边叫卖声噪杂穿插着,让人想听清身边人说什么还得要再挨近些。宣谡颐不耐烦的甩了甩袖子,想不明白怎么鸢生想起来要算卦了。鸢生只是定定站着,秀丽面孔上依是淡然无异,忽然一丝焦急掠过桃花粉面,语气也有些着急:“先生如何?”
      相士抬起头捋捋两撇稀疏胡须,笑嘻嘻问道:“姑娘要问什么?”
      “姻缘。”
      “何人?”
      “我家少爷。”
      “啊?”这句话将方才似是与己无关一直在看着买卖人讨价还价出神的宣谡颐叫回了这局中,少顷反应过来的宣谡颐装模作样道:“啊—对,我,少爷我的姻缘,你看怎么样啊?”
      相士大喜道:“恭喜小少爷啊!此乃大吉之象啊!”鸢生一惊一愣后拿起桌上画片来看——上坤下乾,一个赫赫然的泰卦!宣谡颐惊的合不拢嘴,不得其解问道:“吉象?”
      相士看着眼前这位一看便是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嘻嘻笑道:“此卦坤上乾下,坤阴也,乾阳也,坤气下降,乾气上腾,二气来往成雨泽,雨泽成而育万物,是天地和气,阴阳爻和,檀郎谢女之绝配,夫妻情深伉俪,定当开枝散叶多子多福。便是阴阳合体,大吉之象!”
      言讫,鸢生眉头紧锁依是琢磨手中画片上那看似简单的几道杠。宣谡颐瞠目结舌瞪着相士半天后勃然大怒,将桌上笔墨纸砚一撸赶到地下,一脚踹翻桌子双手将要去抓相士,那人一骨碌从凳子上滚到了地上躲过,宣谡颐恶狠狠逼上前道:“阴阳合体?多子多福?开枝散叶?纯属放屁!你个不辨阴阳,男女不分,颠倒乾坤的狗东西,就这狗眼也敢给人看相?啊——?让你看相岂不是把人家给领到阴沟里去?”
      相士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得面如土灰、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陪着笑一个劲的往后退,想离眼前这忽然变恶煞的少爷远点,却哪知一不留神脚底下被露出土的柳树根绊了一下,身子就这么向后趔去,直趔的掉入了身后不远的河里。
      本想上前去劝的鸢生这下更是一惊,宣谡颐也愣在了原地看着相士在河中扑腾呐呐道:“自个先掉沟里了。”岸上一时间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无人下河去救人,而这主婢二人也是不熟水性。鸢生着急道:“这该怎么办,早知就带上宣福了。”宣谡颐回过神,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高声大喊道:“谁把河中那条落水狗捞上来,少爷这锭银子赏他了!”
      话落,霎时两岸似是下饺子,人都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跳入水中,会水的就向那相士游去;也有不会水想河水浅下来碰运气的,哪知这可是行大船的水,岂是一般的深。于是乎河面上又像是饺子开锅了,一片又一片的扑腾,宣谡颐看着看着乐地“哈哈”大笑起来,鸢生厉声一呵,“君穆,你还笑!”
      其实笑的人何止宣君穆一人。下水会水且有陪行的人正全神贯注的在岸上喊着,“嗨,不是那个,是前面那个。”生怕救错了人,悬赏被救的那人先被别人抢去,于是水中的人便将已救到的人放手丢掉,继续去抢。下水不会水的人却把岸上同行的着急坏了,喊着、叫着、央求着别人救救自家的。没下水自己家里也没人下水的人笑的比宣谡颐更甚,笑的前俯后仰的,竟还有笑掉下巴的,笑的接不上气晕过去的。
      落水的人大多一样,能有什么区别,尤其是河面一片乱扑腾,谁还能分清哪个是早先落水的相士。宣谡颐捂着肚子坐在地上笑的无力再笑,鸢生则是心急如焚,就怕最先落水的相士有不测,可眼前人这么多,河水泛着白花花的光照的人眼花,就连自己也盯花眼分不清了。
      就在急得不知所措时鸢生眼前一亮,原来是不远处一人手扶着相士走来。鸢生向宣谡颐点头示意,宣谡颐长吁一口气冲着河面一声大喊:“好了,人救上来了,诸位饺子该出锅了!”接着又掏出一锭银子迎了上去,轩轩笑道:“掉地好,救地好,这银子少爷赏给你们两人了。”相士接过银子口齿不清千恩万谢后连滚带爬忙从宣谡颐身边溜走,那人却只是盯着在太阳光照射下分外刺眼的银子却未伸手拿,宣谡颐胳膊酸抬的了,不耐烦道:“接着呀,少爷我赏你的!怎么?见到这么大块银子吓呆了?”
      却见那人湿漉漉脸上隐现怒色,傲然鄙道:“我魏相如一介落魄书生,却也知贫贱不能移,公子虽衣冠楚楚、富贵堂堂竟不知何为富贵不能淫!这等银子拿了岂不脏了我这捧圣贤书的手?!还请公子收回!”宣谡颐莫名其妙被人这么一通堵,心中难免来气,只是方才那么一闹心情大好也没生多大气,没等发火便被鸢生喝止,“君穆——”。宣谡颐瞪了一眼这穷酸书生,悻悻转身走到岸边大声喊道:“凡是下了水的人凭着浑身湿透,半时辰内到我宣家的码头上领一两赏银。”
      “你真他娘的没良心,要不是大爷刚才救你,你现在早在河底喂鱼,给点救命钱那也是应该的……”
      “你爷爷我让你救了么?还不是你救错了人,还想讹爷爷银子,呸——”
      “你个扛着猪脑的东西,不会水瞎跳啥?就是你在水中拉住我才耽误我救人的,你不赔我银子休想走人。”
      ……
      好不容易河中安静了,岸上却又争得不可开交,直听到宣谡颐那句话才纷纷停下争执,又互相交好着,“你刚才看见我下水了吧?”“嗯嗯嗯,你也看见我了吧?”……这下在岸上的人一下都往宣府码头方向跑去。
      魏相如满是鄙夷瞧着,一群市井小人。“方才我家少爷有失礼之处,鸢生在此代之赔过了。”
      魏相如被这温婉柔和声音撩动了,转过头站在那里呆呆看着眼前梨花粉面微微含笑的姑娘。鸢生也才看清眼前近而立之年的男子,虽说衣着寒酸还湿透了,头发也散乱狼狈不堪却仍是英姿卓荦,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却又不失谦和尔雅,看着也是位恺悌君子。鸢生心中暗暗赞叹着,好一个相貌英奇男儿汉!想毕,芳容香腮上生出两痕红霞。
      见眼前佳人秀容半带娇羞,魏相如才觉自己正失礼盯着人家姑娘看,尴尬清咳一声作揖赔礼。“姑娘赔礼……学生受之不起……方才……那位公子是姑娘的?”魏相如平日最为自负的便是文思敏捷而此时却语无伦次,更觉难堪。鸢生知眼前男子为当前自己狼狈而窘迫,不卑不亢笑道:“是我家少爷,”稍一迟疑又道;“我家少爷虽有些骄恣轻慢,但绝非那等行事荒唐之人。方才只是与那位先生起了争执,不慎落水,在此多谢公子援手,还请公子切勿推辞鸢生谢意。”说罢盈盈下拜行了一礼,魏相如忙拱手还礼:“不敢不敢……学生只是见那人在水中已无力挣扎,不容多想便先救了上来,绝无施恩图报之意。”
      鸢生赞许着点点头,此人处乱不惊,知先救险中之险,实非凡气度。魏相如心中更为倾心,虽为人之婢身份卑微,谈吐举止却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样貌更是娇弱柔美,让人不胜怜爱。一时无语,两人又觉尴尬,鸢生方才想起来宣谡颐已走忙行了一礼匆匆道别去寻少爷。望着那道离去丽影,魏相如心中豁然,微微笑念着“鸢生”。
      若说荀赐是生活贫薄那魏相如就算是穷困潦倒了,再怎么说荀赐还有薄田几亩佃出去,而魏相如却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只能租住在城外庙里,平日在街上摆个卖字代写书信的摊子,时常也帮着庙里抄抄经文或少两个房钱或换斗米吃。
      魏相如本也算是出生在富足殷实之户,怎奈父母早亡后家产便被叔伯族兄分摊夺去,自小吃着族人施舍的百家饭挨着别人冷眼长大。能读书还是村馆里的先生见他天资不凡收在门下启蒙,稍长年岁后给人家做工的钱攒下碰上书客买几本书自读,后求了叔叔伯伯们总算是在前两年考了个秀才,只待这次乡试高中光耀门楣。

      宣家本是杭州府余杭县的,只是早年宣员谡做丝绸生意迁到嘉兴来,一者嘉兴丝绸为最佳,二者也是为了躲避同族搅扰。每年也只有祭祖时才回去一次,平日都是在家庙里给祖宗牌位上上香也算尽尽孝。
      家庙是大户人家必修的。虽说宣府如何气派,家庙却只是在一不起眼僻静小院子里一座灰墙灰瓦的小房子。虽说烛火终日不熄,却还是照不去那小窗小门独有的阴暗。许是这股阴暗作祟,每每人踏入家庙内就不由的肃然起敬。堂上按着左昭右穆端端正正摆着两排宣家诸位嫡长系传家的牌位,最下边的供品上一格的檀木匣子里是传了百年的家谱;堂下端端正正跪着的是刚被叫来的宣谡颐。
      宣谡颐每进家庙都如芒在背,自然是心虚,每日清早来上香都是低着头而来垂着首而去。不敢抬头看在上先人,也算是自己这个欺世盗名“玄孙”无颜愧对祖先!
      宣员谡紧锁眉头看着脑袋低的快磕到地上的宣谡颐更是生气,大声喝道:“给我直起身来,堂堂正正跪着!”宣谡颐被吓得瑟瑟,直起腰来却仍是不敢抬头,就听父亲怒气未消质问:“我问你,你为何把人家卜卦先生推河里?”宣谡颐小声辩解着:“不是我推的,是他自己掉的。”“畜生,还敢说瞎话!人家在哪卖卦卖了多少年怎么都没掉下去,你一去人就掉河里了?!”宣谡颐咕哝着:“虽说是被我吓的掉河里,可我没推他。谁让他说我姻缘如何如何绝配的,狗舌头乱吐,也算老天爷有眼给他个教训。”“你……”宣老爷被这听似理直气壮的诡辩气噎,“人家说你绝配你就要把人家往河里逼,你爹我逼你成亲,难不成你还要弑父?”宣谡颐撅着嘴不敢吭气,宣老爷无奈也无心再说,省了半晌,甩了句“没让你起来不许起来”后负手而去。
      听父亲出了庭院,宣少爷一扭身坐到了蒲团上,见鸢生守在门口望着天上烁星灿灿出神,连唤了几声才叫回鸢生神。宣谡颐不满皱眉道:“你想什么呢?”却见平日宠辱不惊的鸢生面上显出一丝赧色,说话竟也有些娇羞:“没……没……没想什么。”见鸢生不愿说,宣谡颐也不多问,起身来坐到门槛上望着天似是自语:“爹最气的还是今天码头我给他败掉的银子。”鸢生一笑也坐到门槛上,“不见你赚来一分一毫,尽见你流水似散家财。”宣谡颐回头看了看堂上被烛火照得昏黄的牌位,撇撇嘴趴鸢生怀里闷声道:“你都这么说我。鸢生,我就是个白吃饭的废物么?”鸢生不语只是安慰拍拍宣谡颐。

      夏时的夜穹似不是黑,而是一种深到似黑的蓝,尤其是一轮皓月当空时,群星烁烁更显的夜空谧透。池妙钦不信星相,可还是常观。凭栏而坐,观星相,扔石子,听父亲与母亲细语谈话。
      池金翀进府换下官服刚喝了口茶,夫人就迫不及待问起姑爷来。池老爷放下茶盅抚须长吁一口气稳稳笑道:“虽说不是如何风流潇洒、虎背龙腰之英姿,却也算是清俊秀朗……”池夫人抢过话头:“人品如何?”“虽说不是如何圭璋特达,但也该是文雅识礼之士。”“学识如何?”“虽说不是何等大才槃槃,但也该不是胸无点墨之人。”池夫人对老爷的话显的极为不满,“也该也该,那若不是‘也该’,该如何?”池金翀也有些不耐道:“夫人——我只是顺道去看看,又不是冰人上门,怎么好什么都打探个究竟。”说罢又叹了一声道:“事到如今,只要你这姑爷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就谢先人天恩了。你啊,就尽量将人想好些,心里也就过得去了。”池夫人缄默点点头。
      这话可将妙钦激恼了,再没有先前悠哉游哉扔石头砸水池里荷叶的闲情。一把石头狠狠丢河里,转身对着红袖怒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话?”红袖知道做下人的规矩,垂首小声道:“红袖并未听到。”妙钦正是气头上,见红袖还跟自己装模作样,气急站起身快步走来便揪着红袖耳朵嚷嚷:“没听到?这是干什么的?没用摆着这么个东西干什么?信不信我给你割了!”红袖吓的跪地上打颤,带着哭腔煞是可怜道:“听见了听见了,红袖也心疼小姐命苦。”妙钦不耐烦一摆手——少来这套。
      “什么叫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就要谢先人天恩,我池妙钦难道此生就该此命……”池妙钦气地来回打转,忿忿碎念着,红袖听不清只是觉得惊讶忍不住微抬头看向妙钦,居然能够将一向傲然不凡的小姐气的语无伦次,那心中该有多大的火?红袖吓得哆嗦忙又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找自己麻烦。
      片刻之后——对于红袖来说却是几乎熬了半生之久,妙钦喟然长叹一声后恢复了平常悠悠闲散语气:“在此之前…我还是先把你指出去,明天你带我去看看……”说者不明言,听者心自知,红袖知道是说她心中惦记的那个干净腼腆的人。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典,感激至极红袖眼中滚出两行泪,怯生生抬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人,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印在深蓝深蓝深蓝的夜穹里,微风轻抚起白色的前襟更显飘逸,红袖记得很真很清楚——直至几年后横遭变故,红袖也只是远远一眼便能识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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