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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妙钦早就知 ...

  •   妙钦早就知道红袖芳心已暗许人了,只是顾全这丫头面子没有点破。本还想吓唬吓唬先假配给马夫那粗莽虬髯壮汉,想看看被逼急了,这位红袖大小姐还会不会一如往日故作闺秀风范,不急不慢娇羞满面一句“全凭做主”应下来。只是韫之自己先被逼亲了,看不上这出好戏了。
      池妙钦打量完那量布卖布的小子也未作褒贬,转道又去书社喝茶读书。红袖虽不愿意只想及早回府,但又不敢违千金之意只好随着。只是立在一旁侍候着却是束手束脚倒像是做贼不安的四顾着,像是生怕被人认出眼前这位俊雅“公子”便是家风甚严的学政千金。其实倒是多心了,池妙钦是该出的门不出,不该出的门常出。虽说妙钦平日是时常乔装出门,而到官宦千金好不容易可名正言顺的出门到各家去交交闺友,池妙钦不是“病”倒了,就是“丢”了。因而别说见过这位学政千金的人寥寥无几,就是听都没几个人听说过池学政府上是千金。
      待二人回府已是近傍晚,方一进府便与池老爷碰了个正着,红袖吓得即刻瘫软在地,妙钦倒只是微微一惊低头轻唤了一声“父亲”。
      宬阁是池府唯一一座楼阁,也是最大的一间房。楼上藏书,楼下是书房。这里也是妙钦最为熟知的地方。虽才是日沉之时,却因院内郁郁葱葱的树荫使房内昏暗了不少,因而书案上早早便点明一盏灯。
      看着虽是低着头却仍是傲骨不屈的女儿池金翀无奈叹气。听见父亲叹气声,妙钦也没先前那么强硬心软了不少,屈膝一跪垂首而对却还是带着一股倔强,“女儿也知道先祖之命不可违。只是这指腹割衿之事,恕韫之难从命。”池金翀缓缓从书案后起身走来,一字一句不紧不慢道:“既知是先祖之命,那便是也由不得爹娘,更由不得你!你若想要人家指着骂你爹娘管教失严,那你大可恣意妄为去做。”说罢拂袖而去。
      良久,妙钦微微一涩笑,摇摇头起身上二楼藏书阁。

      不犯大错宣谡颐也不回被叫到家庙来,这才没隔几日又因与人打架砸了人家戏班子被叫来跪着。宣员谡也懒得骂,不耐烦斥问着:“你说说你,人家戏子又没招惹你,你砸人家戏楼做什么?”宣谡颐理直气壮道:“谁让看他们戏的人骂我断袖的!”宣员谡一怔随即肃容问道:“这几日你又与荀赐做什么?”宣谡颐看着父亲不解这与荀赐有何关,但依是老实答道:“这几日我就没见梦得兄。”宣员谡起身转了几个来回,最后看着宣谡颐定定道:“再过几日你就去池家……提亲去。”
      宣谡颐惊了一惊,接着上前跪抱住父亲腿连哭带求:“爹,我错了……我知错了……孩儿以后一定闭门不出,在家好好读书,听您的话……”宣员谡狠下心冷冷道:“听我的话,就好好去上门提亲。”宣谡颐吸了吸快掉下来的鼻涕,不甚可怜道:“爹,虽说我不是儿子,可好歹我也是您亲生亲养,从小还就没有娘了,您怎么就忍心这么逼我。”这句话是宣谡颐必胜之语。
      宣员谡知道是装可怜,但做父亲的心中难受那也是肯定的,只是已经到了这步,就算是后悔也没用。依旧是硬着心肠怒叱着:“你……放手,你给我起来!”宣谡颐将父亲的腿抱的更紧,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耍无赖般摇着头嚷嚷:“只要您不让我成亲,我就起来。”宣员谡苦叹连连,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现眼的活宝,一巴掌不轻不重索性拍到宣谡颐脖子上。
      宣谡颐吃痛放手跳了起来,只见父亲冷着脸道:“我没说不让你成亲,你怎么起来了?你不是爱跪?那就接着跪啊!”见父亲走了知道再跪也无用,宣谡颐甩起袖子在脸上鼻涕眼泪一通胡乱抹,悻悻也回房去了。
      鸢生看着宣谡颐意料之中的那张脸,却还是禁不住笑出声来。宣谡颐恼道:“笑什么?”鸢生忍住笑,“先去把脸洗了。”宣谡颐不理气闷趴桌子上道:“鸢生,爹让我提亲去。”
      鸢生也坐下看着宣谡颐,想来是要将这其中利害与宣大少爷好好说说,旋即语重心长缓缓道:“君穆你应知道,这些年你那些族中叔伯兄弟四处状告老爷,说老爷自恃嫡长系独霸家业,之所以安宁也只是因有老爷在,再者也送了不少银子给官府。倘若……假以时日老爷百年之后,那时咱们家该仰仗着谁?”见宣谡颐眉头皱了皱,鸢生知道话是听进去了,半玩笑半认真道:“届时全得要仰仗‘泰山’之力。”宣君穆不甚未然道:“池大人也不过是个学政,而且还不是本籍的,有何用?”鸢生摇摇头微笑道:“池老爷那可是朝廷堂堂正三品大员、一方学政,在这江南道上任职官员大多都是出自其门下,哪一个不都得尊称一声‘老师’。再者即使素来无相与的,但若是自家学子想出头,也还得要敬三分!日后若有了这层关系,谁还敢欺你这位学政府上的‘姑爷’。谁还敢接状告我们宣家的诉状?!”鸢生静静徐徐只是几句简单道出这其中重中之中的利害,至于掺杂其他繁杂之事还得要靠自己去悟。
      宣谡颐有所开悟,眉头一舒又是一皱,恍惚似是自语:“我想不明白……我有好多还是想不明白……”鸢生也不再语,默默坐着想心中私事,不觉竟让宣谡颐探得忧伤之色。
      “鸢生……我成亲你怎么好像比我还不高兴?”宣谡颐再怎么不解人心,可那人是鸢生——是自小同吃同住亲如同胞的人,更何况近日鸢生确实是悝然于面。
      鸢生报以一苦笑,“日后还要多侍候一位少夫人,我怎么高兴的起来。”宣谡颐咧嘴大笑,不在意也不相信的挥挥手。“我知道!鸢生肯定是在想‘唉……何时才是我的出闺日!’正是那处有多情公子相如,可叹此处无卓氏文君啊!”宣君穆肆意玩笑着,鸢生粉面随即羞了个通红,又羞又恼瞪着眼宣谡颐。
      后者不以为然手撑着脑袋侧靠在桌子上嬉笑着:“鸢生,我知道那魏相如私下通信给你,而你碍于咱们家的门风、名声,都未曾回过他。唉……难怪爹常夸你端庄得体,言行品德俱佳。”见鸢生转过身撇过头没有回话,宣谡颐趴到桌子上挨到鸢生跟前认真道:“鸢生,你要是真有意,我去和爹说……”
      “君穆。”鸢生转过头恢复到平日的宠辱不惊,看着宣谡颐溺笑道:“你天性率直,心地纯澈,不谙世故,岂知人心……”宣谡颐不解看着鸢生起身走开,这是怎么说?二人皆不语,顿时房内悄无声息,除了院里被风偶尔吹动的树枝颤出幽幽几声响,不至于过于死气沉沉。
      “断袖……是什么?”宣谡颐猝问到,听者一怔。宣谡颐虽然不知道断袖是什么,可今天听那群人的语气,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鸢生说不是一般丫头,这最不一般还当数是其才情。那可是宣老爷特恩准为宣谡颐侍读的,虽说是侍读却也是有心栽培的,加上鸢生也好学,因而即使不比池妙钦却要比宣谡颐强个百倍。
      这是个龌浊词,鸢生知道今天少爷去看戏时因与荀赐走太近被人说闲话了。她不想让宣谡颐知道这个典故,更是想让此类污秽之事最好离少爷远些。微微一笑诳语:“比作戏子之意。”宣谡颐鼻子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在意。

      正午过后,天上飘起了霏霏细雨,如丝柔滑,扑面而来。到底是秋雨,清凉舒适,使人神爽不已。鸢生立在船头不急于进仓,这等牛毛细雨还不至于避。嘉兴至苏州城自运河而上,竟走了一个月多。少爷是见城就停,见岸就靠。鸢生知道宣谡颐是故意拖沓时日。不过老爷也安顿过让少爷逛一逛见见世面,再说贵叔还要沿着运河顺路送礼给各位大人。走时满满一大船的东西,除了为池家置办的礼也快散尽了。
      心事越想越深,鸢生失了一会神。
      河面越行越窄,方才笼罩在雾霭中的岸堤方才渐现翠绿团团。远处烟雨迷蒙的河面上一座城忽幻忽真,若影若虚,如海市蜃楼又如蓬莱仙岛似的飘渺着,苏州城就眼前——到了。
      鸢生到船舱叫出正睡觉的宣谡颐。与鸢生的满心欢喜相比宣谡颐却是愁涌心头,没好气的嘟囔抱怨着天气。鸢生也不理她,找贵叔去听从吩咐。
      船在宣家的苏州码头靠了岸。宣贵拗不过宣谡颐,同意鸢生陪着少爷先去逛逛,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后方才放走。
      不知是这蒙蒙细雨缘故还是未走到三街六市,行人寥落无几,或裹紧了蓑衣或放低了伞匆匆而过,大街小巷如死城般空寂冷清。宣谡颐撅着嘴成心找茬发泄心中闷气,“苏州府也不过如此,哪像他们说的,也没什么好看的。”鸢生平平淡淡道:“少爷,他们说的那是金陵。”抓住话把更是不依不饶,“所以我说咱们就该顺道去金陵看看。”“那不是顺道,是绕道。更何况人家说的逛金陵下扬州,是去青楼楚馆,您去还不如来苏州府有看头。”“你……”宣谡颐被那始终波澜不惊的话语给气地语塞,看着鸢生“哼”了一声:“要是宣福在,肯定听我的话。”鸢生也轻笑了一声:“所以老爷没让宣福跟着。”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吵”着。逛了几条街宣谡颐着实觉得无趣便又转身叫鸢生领路回府。宣谡颐是头次来苏州,可鸢生就是被从苏州买回去的,加之前几年也来过一次,因而知道宣府所在。
      二人回到府上已是日夕之时,雨还在淅沥着。谁知一进正厅竟见宣老爷端坐在厅堂上,宣谡颐旋即被吓得退了几步。
      宣员谡沉着脸道:“少爷,你逛的可好?我这走旱路的都来了几天了,你倒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已走到京城去了。”宣谡颐本以为到了苏州贵叔管不住爹也管不着,自己就是最大了、宣老爷就是顾虑这点宣谡颐起身第二天便也走了旱路紧跟着而来,岂料马不停蹄赶来除了看宅子几人少爷一行人竟还未到,不免怒从心来。后者拉下脑袋嗡声道:“不是您让我沿途下船看看的。”宣员谡拍案而起喝道:“你还知道是看看不是住住!你倒好,恨不得处处安家……”接着是少不得一顿数落一顿骂的。
      本就心绪不佳再加上父亲一顿训斥,宣谡颐更没什么心思,备了饭也不去用径自回房准备继续睡。哪知一进房竟又见着宣福在那拾掇东西,当下心情舒畅了许多,主仆二人重逢激动地热泪盈眶,凑在一起不知哪来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吃喝玩乐两人说了个遍方才说到正题上。“老爷一到没办法只得又自办了礼去拜会了池大人,接着才是其他大人……”“老爷还说等少爷来了再带您上门谒见……”“老爷还说就在这苏州城干脆把亲成了……”
      宣谡颐脸上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旋即冻住,心凉如水,趴到桌子上长叹一声。

      稍作休整了几日,宣老爷便带着宣少爷上门算是先拜谒池大人。一番磕头作揖的见礼不必细说。喜得是池夫人见了这“姑爷”也算是称了心,宣谡颐倒也皮笑肉不笑的应承着。
      到了日跌时池夫人亲自下厨督促备饭,宣谡颐也总算是松了口气。池大人笑道:“贤侄若闲陪我们这两老人家说话闷,不妨在府中四下随意走走逛逛,不必拘礼在此。”见爹点头示意,宣谡颐当下作了个揖出门去。
      过了前院便到了连接着池府后院、最大的中园,一进拱门一边是通往后院与客居右院的一条条蜿蜒曲折长廊;一边是往园中的石子路径。池府自然是比不上宣府的气派,却是雅致脱俗,书、棋、琴、樽、炉、几、石、竹、鱼俱全,真是别致风雅。宣谡颐心中也暗叹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世家风范就是世家风范。若是寻常人家便显得粗鄙俗气难免有附庸风雅之嫌,而在池府却是相得益彰。踏着石子路往园中篁阵深处走去,偶有几缕轻风带着草木清新之气穿林而袭,稀疏竹林外的一泓湖水也应风泛起几层涟漪,使人顿觉心旷神怡。正驻足看着湖面出神,一阵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使之回神。
      一条逶迤的篁径上不远处走来一人,低着头似是想什么也在出神。虽是锦衣绸缎却是素颜简装,看着那姑娘的年龄相貌宣谡颐心中揣测是这家小姐的贴身丫头。玩心忽起,又想起宣福的话,主意即定。轻咳一声装模作样迎面走去,哪知那姑娘想事想的专心,竟未发现身边一人踱步过去,宣谡颐一愣随即底气十足一呼:“站住!”
      妙钦方独自在竹林石桌上解棋局,因听人来唤吃饭虽已起身回房,心却还在那盘棋局上,被人这么冷不丁的一叫不由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是个清扬少年,想来便是红袖说的今日到府拜访之人,竟无厌恶反倒心生几分好感。宣谡颐也是微微一惊,方才是低头走路未能细细打量,如今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气。虽说没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姿,但也辨得眼前女子容貌不凡却又不似鸢生或普通美貌女子的娇美秀丽。眼前之人是面如琼瑶丰神,鼻若悬胆似玉,眉目俊秀安详却是不怒自威,如瑶树英奇凛凛而立自带着一股傲世气度,使人不由敬之。
      宣谡颐心中着实赞了一番,邪邪笑着上前轻浮道:“好标致的丫头,给少爷做个小星倒也不差。”妙钦一愣辄怒火从心而来,真是直冲云霄按捺不住,方才面上笑意一敛,声色俱厉一呵:“放肆!你什么东西,胆敢胡言乱语在此狂吠!”宣谡颐虽被呵地心生怯意但更觉好玩,得意笑道:“也罢,你不认识少爷我,我也不与你计较。将来我亲点你随你家小姐陪嫁而来,到时将你收了房你就认识‘姑爷’我了?”言讫似是示威头昂地更高,池妙钦呆住了,怔怔看着宣谡颐,只听闻今日府上有访客,竟是宣家的人……就是这等狎亵之徒!?见那人轩轩甚得笑着,妙钦怒火更胜上前抬腿便是一脚,宣谡颐没防住被踹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堂堂宣府大“少爷”哪受过这个,翻起来捂着腰刚要骂却见人已疾步匆匆走了,想来不是怕了就是告状去了。虽说被踹地,跌地浑身疼,可宣谡颐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我还就巴望着你告你家老爷夫人小姐去。

      在池府坐席倒也没什么失礼之处,宣老爷对今日表现也还满意,回府后竟称赞了几句。宣谡颐当然也不敢把在园子里的事和爹说,听到好言相赞心中涌上些许难过惭愧,行了个礼便回房休息去。
      回到房中和鸢生说了今日“轻薄”池府丫头的事,鸢生一猜就是宣福出的鬼主意,无奈道:“世家门风果然正。若是放到别人家的丫头,怕是求之不得,到时我看你怎么办。”宣谡颐扬扬笑道:“不会,我一看便知她是正经人。回去肯定是会去告她家小姐,她家小姐再告老爷夫人,她家老爷夫人一定当我是登徒子,哈哈……到时说不定就退了这门亲!”越想越喜,开怀大笑不止,鸢生也懒得再理她。
      不过是怎么也没有料到今日所遇之人便是那位千金。而池妙钦更不可能将今日之事张扬出去,就算和爹娘去说也只会认为这位少爷只是少年风流,说不定还赞赏不已真送个丫头。愈想愈气,甩手便将桌上茶盅重重砸在地上。红袖吓得缩在门口暗暗思忖着缘由,忽听一声唤忙应声上前小心侍候。
      妙钦倚着椅子看着红袖拨好油灯、点上香炉,微微一笑浅语道:“红袖添香夜读书……日后怕是再也没这样的日子了。”看着妙钦捧卷而读闲散神态,红袖喉头哽咽着竟滚出了两行热泪。

      事与愿违。在宣老爷将宣谡颐叫到书房郑重其事说去池府提亲的事,宣谡颐似是头回听说这件事,呆滞呐呐道:“还要……去提亲?”宣员谡看了一眼继续低下头练字,“那是自然,虽有婚约在,可这当中礼仪还是要周到的。作伐之人我已请了苏州城的名士,也是池老爷的老相与唐公……”宣谡颐只觉耳边嗡嗡一片,后边话也没再听进去。见爹挥手示意可以退下后木呆呆的出门回房。
      翌日宣员谡便带着伐柯人唐好水当然还有宣谡颐再次登门造访池府。分过主宾,见礼之后,池大人与唐公于主座,宣老爷与池夫人相对居于首座,宣谡颐位于末座。池夫人见宣少爷低首不言不语,面带欿然之色,与池老爷对了眼色后便请宣少爷偏厅一议。出门却未到什么偏厅,而是径直走到上次宣谡颐去过的篁阵。池夫人笑道:“公子与小女早有婚约在,如今上门来提亲也不必拘于礼俗,不妨破破这男女大防。”宣谡颐被说的一头雾水看着池夫人,而池夫人只是笑着向竹林里一示意后走了。
      宣谡颐莫名其妙的站了一会方才寻旧径入竹林,只是这次不是像上次信步观景。走了数十步,转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尽显眼前,想不到这竹林之中别有洞天。一人正在空地石桌上聚精会神的下棋,旁边守着的丫头见人来了上前低语了一阵后来到宣谡颐面前行了一礼道:“我家小姐候公子多时了。”说罢离去只留宣谡颐一个人愣在那,须臾轻步上前看清人更是一惊向后倒退几步,瞪大眼看着眼前的人。虽无大家闺秀惯有的羞涩矜持之态,只是这气度,仪态,眼神岂是寻常人所有;宣谡颐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位气宇放达飘逸,举止洒脱自如,颇有林下之风的姑娘竟然是堂堂学政大人家的女儿!
      妙钦厌恶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宣少爷眉头皱地更紧。想来也知池夫人怕和女儿明说女儿又找借口推辞,就先串通好红袖趁着池妙钦每日到这林中下棋的时间约宣少爷来见,来个先斩后奏妙钦为顾全家门也不得不规规矩矩的相亲。想起被人胁迫,再加上眼前这个一脸呆相看着自己的人妙钦是气上加气,也顾不得装什么烟视媚行、下气怡声的千金小姐,将手中棋谱狠狠向棋盘一掷转身不再看他,坏了一盘棋也砸飞了几个黑白子。宣谡颐被这重重一砸砸地回过神来,见那池小姐如此态度又铺眉蒙眼的不理自己,再想起那日在此人眼前丢的人更是气上加气。径直走到石桌前赌气似的偏坐到她身旁,却也背过身去不理不睬。
      就这么别扭的坐了半晌,宣谡颐转过头瞟了一眼睛妙钦,鼻子一哼道:“堂堂学政千金,世家闺秀,竟无半点德言容功;声大如雷,气粗如牛,脚重如锤……有此女,真是有辱家门。”妙钦转过头隅目而视,冷笑悠悠道:“真是豪门鲜有男儿汉,富门尽出无用子。堂堂七尺男儿,竟被小女子轻踩即倒,日后还有何颜面自诩顶天立地男儿。有你这等放荡不肖子孙祭香,想来也是呛自家祖宗!”“你——”宣谡颐拍案而起指着池妙钦,妙钦缓缓起身昂然而对。
      宣谡颐确实冤枉,既无七尺更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与池姑娘相对而立竟还矮个半头。那一个是身形修长比起单薄弱小这一个的确实是好许多。到底谁是小女子,宣谡颐心中不忿着。对峙了半天不知是被妙钦冷冽眼神镇住还是本就口拙不会巧辩,颓然重新坐下。
      妙钦也不愿再与这位宣少爷多待片刻,正待转身离去时却听身后之人黯然道:“既然如此看不起我,何不向令尊与令堂说明退亲呢?”妙钦竟被这哀戚甚至诚朴带着恳切的声音打动,诧异回首看着埋首于胸前的人毫无半点造作,惙怛伤悴尽形于色。这倒是妙钦怎么都没想到的。宣谡颐缓缓抬头看着妙钦,勉强微微一笑道:“宣某自愧配不起!”说罢起身匆遽而去。
      这下将妙钦怔在原地,分明见那双澄净的眸子里映着委屈、无奈、恳求,强作欢颜却已是泪盈眼眶欲下;妙钦心中一颤蓦地想起一句话,“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莫名一股舒快真心的笑意不经意流露出来。
      当即在池府便定下了日子。在人都走后,池家二老将妙钦叫到厅堂算是郑重说了亲事,让二老意外的是女儿并非胡搅蛮缠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后回房。两人愣了一会相识一笑,想必是今日女儿相中宣公子了,看来这破礼俗之举还真破对了。
      正是秋后老虎时候,时冷时热,这日反常的热,妙钦又坐到湖边石头上乘凉发呆。看着黑沉沉的湖水,问道:“红袖你说与我成亲至于他那般悲愁垂涕么?”红袖暗道,凭您的个性脾气,怎么不至于。这么想自然不敢说出来,好在妙钦是在出神自语也不求必答。
      而在宣府宣谡颐却是趴在鸢生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鸢生无奈,到底本性难改,又不是你出阁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却哪知若是宣谡颐出阁,她倒不哭了。
      几日无话,冗杂不叙。

      待到成亲之日,天公作美是个好天气。合城官绅来祝不说,总督巡抚也是亲自来贺。与学政是公来,与宣老爷是似往,这一日大小官员匆匆赶完池家酒席便又赴宣家。
      日夕时天地昏黄,宣府门前官衔灯笼足足摆了六条街,上自封疆大吏,下至老父母官。街上百姓无一不敬。献过三遍茶,珍馐玳瑁上席,宣老爷一一奉过席后坐定,众戏子参过堂,待大人点过戏后方敲锣开戏。
      酒过三巡,宣少爷来拜谢父亲,宣老爷笑着点点头,以示可以入洞房。宣谡颐刚走几步回头又看了看爹,见爹虽是笑着眼神却满是忧戚,心中更是难过生怕泪禁不住掉下来,咬咬牙快步离去。
      新房设置在去年才修成的园子,不算大却是幽静深致,由两路小厮打着灯笼照着过了几条走廊,又过了一条葱翠小道方见一扇月门。小厮们打了个躬后原路折回,宣谡颐看着两行点点灯火直到不见,叹了声气走入院内。但见主房门前点着一溜明晃晃的大灯笼,喜字红绸自是不消说。宣谡颐心中一疼,走上台阶摘下纱帽倚着柱子滑坐到石阶上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纸看着发呆。
      这是宣老爷昨日给的,红纸黑字写着救宣少爷的算命先生给的“天机”。本来按市井杂记所叙,是要以病弱冲喜为由晃过圆房之事;偏这宣“少爷”虎,整日活蹦乱跳哪像什么病的连房都圆不了的人,逼得宣老爷没辙买通一算命先生写了张卦符。借由,少爷天生命硬,生下克母,要待弱冠之年方可圆房;一为敬先妣,二为防克妻。
      宣谡颐一揉红纸闭目枕在柱子上暗想,难不成真是我克死娘的?
      正想得烦躁,一咋咋呼呼的声音又吓了一跳。“少爷。”宣谡颐抬头就着廊檐上挂着的灯笼一看是宣福,没好气道:“前头正是忙的时候,你不看着帮衬跑这干什么!”宣福得意道:“我是唬贵叔去厨下看火烧好了没,借空来看看您的。”见宣谡颐愁眉不展宣福自作聪明暧昧笑道:“少爷,这第一次入洞房,是得要胆量。您也别怕,到时见了少夫人您什么就都会了。”
      “宣福!”正说着一声断喝将二人都惊了一下,鸢生端着一罐食盅沉着脸走来,瞪着宣福道:“这是厨下么?少爷是厨子么?”宣福吐吐舌头不敢再胡说嬉皮笑脸讨好笑笑忙跑了。
      宣谡颐看着鸢生丧气道:“你怎么也来了。”鸢生上前将食盅放下坐到旁边温和道:“你昨到今天都没吃什么,我煨了粥来。”宣谡颐撇撇嘴又趴到鸢生怀里泣不成声,“鸢生,我想荀大哥了。”鸢生本想安慰却又想起在新房门前,忙扶起宣谡颐慌乱擦着眼泪好言道:“君穆,今日是你成亲之日,”又拿起帽子端端正正戴好,道:“ 切记不可再想其他!”宣谡颐嘟着嘴点点头,又向地下一示意,鸢生笑着将食盅递上。粥喝的急,宣谡颐被烫的不停吸溜,含糊不清道:“鸢生,我想她可能也还饿着,还有再去盛点来。”鸢生一怔,点头笑道:“有,我这就去。”

      推门而入,正迎着大红喜字,宣谡颐冷冷瞄了一眼后将食盅放到桌子上。房内几根大红烛加上喜绸照的满室映辉,喜气盈盈。没有红娘,也没有贴身丫头,只有新人垂首倚着床柱而坐。宣谡颐小心上前“哎”了一声,见新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又上前推了一下,哪知新人竟直倒在床上,宣谡颐也不知怎么回事吓地呆住。
      妙钦这几日心中有事都没能睡好,又被折腾了一天,坐在这又困又乏不觉竟靠在床柱上睡着了。正睡倒酣处不知怎么竟被人推了一下,加之头戴凤冠倒下时后脑被重磕了一下,也忘了身在何处,一股怒火冲上一把拽掉头上的累赘站起来刚想要开口怒叱,却见两步外一峨冠博带男子怯怯看着自己,妙钦怔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方才想起身在何处,不得不敛抑怒气。揉揉后脑妙钦忽然想起身在洞房,莫不是要行周公之礼?思毕又转过头警觉看着那始终呆站着的“夫君”。
      宣谡颐见新“夫人”眼神凌厉又看着自己,心中没来由的一怕向后退了一步,半晌挤出一个笑容道:“你也是饿了吧?要不喝粥?”妙钦疑惑看着眼前一直怯生生的男子,不像什么放辟邪侈的少爷,倒看着忠厚不过的人。妙钦无心多想,几日没能好好吃顿饭,确实是饿了,也不顾许多向圆桌走去。宣谡颐才想起疏忽了,忘记再带个小碗与勺子,正慌手慌脚准备拿个茶盅倒出来凑合的吃,却见妙钦已是端起食盅大啖。宣谡颐登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虽是大喜之日,前院锣鼓喧天,觥筹交错,这小院内却是静谧无声,屋内更是悄无声息。宣谡颐已是一手汗,腿不知何时都微抖起来,不停抬眼偷看身边之人;墨丝轻泻,眉目如画,好似神女下凡,宣谡颐暗想,若是与这般女子共赴巫山,大登科也不过如此。不觉竟又长叹一声气。
      听到一声太息,妙钦心想莫不是嫌我吃的多了?妙钦是吃饱了,只不过是想到周公之礼手中的食盅就舍不得放下,最终池妙钦想通了,粥是迟早喝完的何至于做吃撑的蠢事。
      随着食盅落定,宣谡颐心跳的更厉害,低着头动也不敢动,腿却不受控制抖的更厉害。妙钦也是垂首信手描绘瓷纹,与宣谡颐比起却是淡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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