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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自古天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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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天下之财多集于江南。这稻谷、鱼米盛产自是不说,茶叶、丝绸更是畅通天下,古董、珍宝当然也是琳琅无数。加上这美景、名妓名声在外,水路、陆路更是四通八达,因而无论来往客商、还是游玩公子、文人墨客都乐意来热闹热闹。这一热闹,人气旺了自然生意好做。
要是提到江南一带的生意,就不得不提到宣家。生意大而多不用说,这银子更是堆积如山,无以计数来形容。如此一来,就有人编故事了。有人说宣家是当年豪富沈万三逃难出来隐名改姓的后人;有人说是跟着郑太保出海做生意发大财的;更有荒唐的说是当年的建文帝带着宫里的东西逃出来隐居于此。真真假假终是传闻,无人较真。
只是这宣门一族的富倒不假,凡是街面上有的生意宣老爷子都有铺子,且是大头;田产、山头更是不在话下。
何以为富?其实就是祖上经商有方,世代积累,为此也干过不少亏心事。因而如遭了报应,一直年逾不惑才得一独子。欢喜之余自然是要求天保佑,之后开始行善积德,施舍穷人。
而今十六年后,这孩子已然长成了个顽皮少年。下面详述开来。
六月的日子,算不上盛夏却已暑热难消,但凡闷热至极时便有场骤雨瓢泼而下。一场电闪雷鸣后,热气稍减了减,而宣老爷反倒火气上头。
宣府厅堂中,地当间正跪着一样貌清秀、明眸皓齿的锦衣少年,宣老爷焦烦的来回打转,看着地上跪着的独子宣谡颐,怒火从心烧,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就是要你看着搬药材都做不成。你说说你,还能干成什么?”宣谡颐垂着头,小声嘀咕:“那就什么也别叫我干!”偌大安静的厅堂,宣老爷自然听见,即时气噎:“你……畜生……整天不学无术,到处惹是生非……”宣谡颐听骂委屈地撇撇嘴,老爷子自然心疼无力再骂,暗自叹了声气板着脸将宣谡颐轰了出去,算是不追究了。
宣谡颐撇着嘴走到自己房中,揉揉膝盖,哭丧着脸拉长腔调唤了一声“鸢生——”,少顷一端庄秀丽丫头由门外而入,看着自家的爷这幅模样不用说也知道是被老爷给骂了,俏眉一立对门外斥道:“宣福,肯定又是你拉着少爷哪混去了。”一伶俐僮仆跳了进来,嬉皮笑脸赔笑道:“鸢生姐姐的聪明劲,我是一向佩服。可这是少爷吩咐我的,说是有好鹌鹑一定要去看看。”鸢生横了一眼宣福,转身责宣谡颐:“难怪老爷要发火,这批药材淋了雨,损了银子不说,误事才是麻烦。”本想寻些安慰,哪知又挨责备,宣谡颐更是哭丧着脸,“不就是地里长的几根破草,能值几个钱。”不给鸢生说话机会,宣福得机挨到宣谡颐身边讨好道:“就是就是。爷,咱们还去买那鹌鹑吗?”宣谡颐顿时来了精神,“噌”站了起来:“买,当然买。”说罢拉着宣福飞奔而出,鸢生只得无奈摇头。
赘述不表。话说宣老爷子将把那不争气的儿子赶出去,正练字静心,却又听管家慌慌张张来报,说是少爷把知府公子给打了。宣老爷重重“唉”了一声,笔一掷:“备礼,去衙门。”
生意人富是富了,只是要说这“贵”还要看当官的卖不卖你这个面子。若是遇上些个爱财的老爷,愿意收送来的银子,自然也就短了官威卖你个人情,对送财之人当是敬几分。若是遇上那些个清高官员,瞧不起商人,银子不受,人情不卖,这富也就难贵了。只是这等清官,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再说这宣家,虽世代经商,无人入仕,不过早就重金“买”下了知府、县令一流。加上生意做的如此之大,岂是只与你知府、县令父母官相与?官路早就打通到了巡抚、总督一流去了。因而就算下边的官不想卖个情面,对上面却也是不好交代。所以这打了知府的儿子,对宣家少爷来说算不上什么事。只是碍于情面也不好太跋扈,因而这赔礼还是要得。见宣老爷备了厚礼亲自送上门来,知府老爷自然是眉开眼笑,强留坐席,直寒暄到月上梢头。
至于宣谡颐,也就老老实实在厅堂等父亲回来,见父亲进门脸比天色还黑,便跪到地上一付任打任骂架势。宣老爷知道虽说跪下了,心中却还是不服,冷笑一声,稳稳当当坐到太师椅上,宣谡颐自觉交代:“谁让他抢我鹌鹑,我才动手的……”“堂堂宣家少爷就为了只没毛的鸟,当街打知府公子……你真是丢尽我的老脸。”宣谡颐脖子一拧嚷嚷道:“那鸟我花八百两银子买的,它不是没毛,是因为被斗掉的,那鹌鹑很……”“八…八百两?”宣老爷站了起来,又惊又气:“你花了八百两银子?”宣谡颐吓得低下头不敢出声,宣老爷被气地说不出话,嘴里叨叨着:“你个败家子……你……你……”接着冲门外大吼一声:“宣贵。”一头发胡子花白,年龄五十上下,慈眉善目的老人进来应声,宣老爷看着宣谡颐道:“吩咐下去,今天起,谁也不许支给少爷一文钱。”宣谡颐抬头一惊,睁大眼看着父亲:“爹——”宣贵忙说和:“老爷,堂堂少爷不给一文钱也太……”宣老爷想想,缓了口气,“那吩咐账房,每月只支少爷十两银子,多者自出。”宣贵也不敢言语,宣谡颐心中明白现在爹正气头上,强争硬辩反而有可能连十两都没有,只得闭口不语。
接下自然免不了宣老爷一番教诲,宣谡颐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虽然跪着难受但也不敢显不耐烦。许是骂地口干了,停下饮茶。半晌听宣老爷长叹一声气,不无愁虑道:“你也该到了成亲的年龄,这婚约……”一直没什么神采耷拉着脑袋的宣谡颐一听这话,猛抬起头惊慌地看着宣老爷:“我不,我才不娶……”宣老爷将茶盅往桌上一墩:“胡闹,指腹为婚……”许是跪地太久,双腿酸麻,打了个趔趄宣谡颐站了起来,对着父亲斩钉截铁道:“我不娶就是不娶,说什么都不娶,谁当初指的谁娶。”说罢像是怕就地被逮去拜堂,慌忙跑出厅外,宣老爷又气又急刚站起来又觉眼前一黑瘫坐到椅子上,苦叫一声:“天亡我命啊!”宣贵忙上前劝说。
宣谡颐苦着脸走进房内,见鸢生正铺床,凄凉叫了一声:“鸢生。”后者头也不回应了一声,又听无限委屈道:“爹要我娶亲。”只见鸢生背影一怔,转过身似是意料之中:“少爷该到时候成亲。”宣谡颐恼怒埋怨:“可他明知道我是……”鸢生慌忙捂住宣谡颐的祸语,门外窜进来一个人,见是宣福鸢生方松了口气。宣福叽喳:“少爷,您怎么就不愿意娶那池家小姐,那池家大小姐可是大美人。”鸢生觉得好笑,道:“你几时见过人家姑娘?”宣福张着嘴,眨眨眼道:“我……我是听说的。”宣谡颐爬在桌子上,无精打采道:“你的耳朵倒伸地够长。”宣福来劲了,刚凑到宣谡颐跟前却被鸢生揪着耳朵往外拽,拽地宣福哇哇大叫:“少爷,知道我耳朵怎么变长的了吧!”
按理说这小登科是人生中一大喜事,为何宣少爷如此反感,倒不是怕媳妇丑,其实这宣少爷是“巧根”。当年宣氏只有两子,一是嫡出长房长子,二是庶出的次子。这家自然是传给嫡传长房,只是这长房人脉实在单薄,都是一脉单传,到了宣老爷更是年过四十膝下无子。传家当然是要顾虑香火问题。好在宣夫人终于有了身孕,可惜高龄生育难保周全,生下一女后撒手人寰。因而为了家业,宣老爷不得不用“巧根”这一计。这下长房虽说仍是一脉香火但好歹有后,更何况那“独苗”还与池举人家指腹为婚。一者按章法嫡传没错,二者将来与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结亲,也算是贵了子孙。
再说池家。池家本世代都是有名望的读书人,到池老太爷更是乐善好施,助生员考学,却又不善经营,家境渐败,直至最后竟卖祖产举家流落到江南一带来教书为生。久之与宣老太爷相识,两人十分投契。宣老太爷大力帮扶池家,更是不嫌寒门落魄,与池家指腹为婚。幸而池公子也就是现在的池老爷未负众望,先是举人后是进士,直至今日为江苏学政。
幕色降临,不止岸上灯火起明,就是江上船只也似是过灯节一个赛一个,华灯高挂。尤其是那只簇新的彩画大船,船体挂满彩灯,于江面上远远望去似是一座仙人岛。其实只是一座文社,常有学子墨客在船上吟诗作赋,倒是颇为风雅。
池府,一相貌标致不凡、神采翩翩少年摇扇而入,走到院中似是想起什么又踌躇不前,片刻又蹑手蹑脚走向旁门。“公子留步,”一声音将即将溜进别院的人叫住,“这是谁家公子,闯我池府。”那人止步转过身,作了一揖:“学生拜见学政大人。”不见答语,揖作地更深:“妙钦拜见父亲大人。”池老爷“哼”了一声,甩袖走进正厅。池妙钦起身看着娘责备眼神,玩笑吐吐舌头后跟了进去。
就着厅堂昏暗烛火看着女儿这副书生装束,池老爷拉下脸训道:“你看看你这身装束,成何体统。一个官宦千金,理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闺中读些贞烈妇德之书,习女红。哪像你……”就在池老爷越说越气越激昂时,池妙钦弄着手中扇子慢悠悠道:“是爹自小教我读圣人书,习书画。如今又怨我……”登时池老爷话堵在口中,“你……”池夫人看着老爷噎住的模样不由“扑哧”笑出声,又觉自己失了妇态,轻咳一声正了颜色呵斥妙钦:“还不回房好好反省。”妙钦读懂母亲解围意思,忙做出被吓坏似的小女儿态从后门溜走。刚走出厅堂后门,清秀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笑意,接着昂首一甩扇俨然又是一翩翩佳公子。
妙钦自得踱步房内,“啪”纸扇一合朗声玩笑道:“红袖速速奉茶,真乃累煞本公子也。”一模样乖顺丫鬟手捧茶盅从里屋来奉上,无不惶恐小心问道:“老爷有没有提及处罚红袖?”妙钦饮了一口茶歪过头来,明亮眼眸中带着朽木不可雕的无奈:“唉,我是怎么教你的,孟曰取义,舍生而取义……何况,还没让你舍生就死,只是让你代我瞒了父母。怎么?你就那么怕我连累你?你放心,即使有什么责罚我池妙钦一人承担,绝不让你代罚。”妙钦越说愈发慷慨、豪气,真似何等敢作敢当、生死置之度外豪杰。偏生遇了个怯弱小丫头,一听“责罚”二字霎时吓得脸色发白,瘫坐地上颤音悲叹一声:“天啊,我怎得如此苦命呐——”妙钦摇头皱眉看着比自己还贤淑的丫鬟,这定是与戏文里那些个矫揉做作所谓的大家闺秀学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