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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嬷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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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应该还归在春的范畴里,换做北方,这种时候决计不可能有蚊子。
但我在泉州。
镜镜喊我帮忙搀着老人回了家,就把我丢在一边去忙活老人磨破的脚掌。一开始我央着想要帮忙,硬被她赶回去坐着:“别添乱。”
看出她实在着急,我只好乖乖坐着。
并拢的腿招来两三只嗡嗡嗡不断的蚊子,这里咬一口那里叮一下,拍又拍不准,扰人得紧,好在我即将被吸干血前,叔叔阿姨端了炒好的菜出来,亲亲热热的喊我过去。
先前看见镜镜扶老人回家时二位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奈此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是否顾忌我这个外人在场。
“霖镜,出来吃饭。”镜镜的阿嬷,就是一开始我见到的那位。看出我在餐桌前空坐着露出的一点拘束,冲我笑了笑,朝屋内喊到。
时隔十分钟三十六秒,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女朋友。
她依旧扶着那位老人,缓缓从一楼卧室里出来。她网购的颜色较鲜艳的外套此时正穿在老人身上,艳粉艳粉,出乎意料不显得难看。
老人家很白,白得不太健康,亦很配亮色。
“阿嬷,吃饭。”她轻声哄着,把扶着的老人安置在和我隔了一个凳子的位置,拿筷子让老人自己在虎口架好,然后在我和她中间坐下。
说完,又对着另一位站着的和蔼老人笑到:“阿嬷,坐呀。”
我此时的脑袋和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无异。
我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出十来种可能性——有关镜镜和两位老人家的关系。
不过在餐桌上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叔叔阿姨给我夹了一碗菜,镜镜也很关照我,给她旁侧老人夹一筷子菜,还顺带给我夹三四只虾。
我受宠若惊,然后听见她说:“扒,扒完自己留一只。”
原来不是全部给我的。
得亏我适应性良好,还是十佳女友。顺从的扒完虾,还帮着镜镜的忙把其中两只分别递到两个老人碗里。
阿嬷一号笑着骂镜镜差使客人。
而阿嬷二号,盯了碗里的虾一会,顺着抽回的筷沿朝我看来,干净的眼睛里好像有点困惑。
我善意地朝她笑笑。
随后老人迅速收回目光,埋头进碗里像在躲避什么,我以为她被我这个陌生人吓到,可没过一会,碗里突然多出一筷海蛎煎。
这双筷尖被主人操弄得颤颤悠悠,好半天才把淀粉块抖落下来,让筷尖回到主人自己的碗里。
我也顺着筷尖看去。
阿嬷二号依旧埋在饭里,倘若不是餐桌上镜镜一家人善意的调笑,我差点真的认不出来,是她给我多夹的菜。
总归来是说,这顿饭我吃得有滋有味。
不过心里有一处不太充实。饭后镜镜和两位阿嬷再次进了卧室,我被抛下来让叔叔阿姨作陪看着无聊电视,一来一回的尬聊进行了半小时,我女朋友才回到我身边,面上有点疲态。
“姑姑睡了?”叔叔一边给我斟第五杯茶,一边斜眼看向镜镜。
“睡了。”
我女朋友抬手——我以为她要挽我,殷切的靠过去,理所当然手臂被打开——她伸手拿了遥控器,关小了电视音量。
阿嬷一号在此时从卧室里出来,轻手轻脚:“霖镜,你和同学也快点去睡,明天还要上山。”
“妈……”我听见叔叔喊了阿嬷一号一声。
这下我总算理清,阿嬷一号是镜镜的亲奶奶,而阿嬷二号,应该是先前我偷听过一耳、镜镜讲得模模糊糊的,“姑婆”。
镜镜和我都不耐烦于对电视空坐着,有了阿嬷的台阶,她和叔叔阿姨讲了一声,便直接拽着我上楼休息。
进了卧室后,我们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我先洗澡?”她脱下薄外套,摊平她的行李箱。
我挤眉弄眼地为她捏捏吊带衫裸露出来的肩:“一起洗,好嘛?”
浴室门砰的关上了。
镜镜看来是真的很乏,才不爱和我温存。
我自我安慰着,得空去数窗外乡下密布许多的星星,数着数着,我困意也上来,等到终于轮到我洗澡,几乎囫囵冲过擦过,便湿着发尾朝床上冲。
镜镜生气了:“起来,说过多少遍,头发吹干再睡。”
“噢。”
我委委屈屈地抬起头,闷声不想说话。
要说今天有多快乐,我心里觉得算不上。
女朋友搭理我的时间变少了。
她本就属于这个家庭,我是外人,她回归之后,原本暂时放在我那的她的一部分时间、情感重归原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静默着。
电风吹也嗡嗡嗡的,和扰人的蚊子没什么两样。
镜镜帮我抓了两下湿发,半天见我不吭声,意识到什么,给了我一天难得一次的温柔:“怎么了,哪里不开心?”
我说没有。
她了解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温声哄到:“没有顾及你是我的不对,但是我阿嬷她……她今天不知道怎么,弄丢鞋子,磨了一脚伤。”
本来因为委屈熄灭的一点好奇慢慢涌上来:“你阿嬷,是一直这样?”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阿尔兹海默症……”
老年痴呆的医学称呼。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符合老人表现的情况。
谁知道镜镜摇了摇头。
她看向我,又不像看向我,像透过我去看别的什么东西,目光很悠远,带着一点哀伤,和那天她在宿舍,决定清明回泉州的情绪有些相似。
她没直接答我。
手指捻了捻我的发尾,确定全干后,她按灭灯,亦按我进被窝,和我挤在一个枕头上,发顶蹭着我的侧颈。
她该是在因为我的发问而难过。
心底生出愧疚和心疼,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嘛,我错了,不问,你也不……”
我想说她不必和我讲。
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隐私。她有告知我和隐瞒的权利,能让人露出隐痛表情的大都是不圆满的事,我眼下最该体贴闭嘴。
纵使身为爱人,我还蛮想知道的。
可我想说的话没讲完,因为我嘴巴突然被堵住了。
炽热又柔软的唇亲着我,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烧了我满心火,想继续吻下去,想把所有抛之脑后。
奈何镜镜在这种时候总是很不懂我的心。
她躺正了点,和我肩靠肩,被子下她牵住我的手:“兰舟,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我不要,我想接吻。
可她在等我回答,而且她语气实在黯然,落在我心头集结成满天雨将掉不掉的乌云,压得人心疼发闷。
“好的,谢谢老婆。”
“你可以拿去写小说。”
我顿了顿,脑子里莫名其妙联想起她喊我一起回泉州时的踟蹰。
我有一种奇怪的猜想:清明假期这一路奔波,她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刻?
我最近正为没有灵感发愁,头发多掉好几根,刘海边缘的发际线空了一小块。
我心底越发柔软,牵紧她,靠近她。
“好的,亲亲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