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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65 ...


  •   “已经是……”她闭着眼,在脑子里算着:“五十年前的事了。”
      我用唇贴着她的脸,附她轻语:“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闭上的眼又睁开,像拍蚊子一样拍掉我的脸,力道却轻得像亲吻。她继续说到:“故事发生在1965年的泉州。”
      “那个时候,她还是小姑娘的年纪。”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镜镜很快回答,熟稔得不似悠久的故事里的姓名,更像她身边的人,她日日夜夜喊过读过。
      “姓许。”她说出自己的姓氏:
      “1965年,在泉州,有一个叫许春红的姑娘。”
      历史上,泉州并非一开始便慢悠悠。
      她是宋时港口,海丝源头,渡船来来往往,多少异国他乡游人来了又走,哪容得着长歇?是后来沉静的,在明清逐渐慢下来,小船只做渔船,番语渐成寻常。
      姑娘偷扯邻家新放的月季也慢条斯理,还有闲心比比哪朵开得更艳,耳边哪声南腔更悦耳。
      邻家其实不算人家,两三间平房里住着一批姑娘小伙,小伙成天拿着长枪乱耍,一群姑娘扯着嗓念词,咿咿呀呀,偶尔还能破了音,在吵闹、嬉笑、渐成气候的唱腔里拼成一个戏班。
      “别摘那丛玫红的。”阻止声有些沙哑,不太柔美,勉勉强强才听出是道女声:“你今天的衣裤,配鹅黄好看。”
      姑娘自认对好看有自己的见解,寻常衣裤都能被她穿出特殊感觉。她又俏又傲,罕得听人意见。
      然而今日姑娘鬼使神差移了手。
      一朵月季被捻到指尖,姑娘在发间比了比,没把花戴实,转头看向那人:“你说好看就好看,要是不成,不就浪费了花?”
      庭前石砖上立着个高瘦身形,眉色淡淡,双目浓浓地上挑,比姑娘要高小半个头。手上卷了书,那人却舍掉不读,干攥着,目光停在姑娘面上,浅浅笑着。
      声音哑归哑,语气仍是柔的,带着许春红熟悉的无奈:“的确浪费。”
      许春红未来得及恼,便听见她又道:“你不戴花,亦好看。”
      那人这话讲得认真,一双凤眼定定对上姑娘的脸。她脸较姑娘英气些,闽南话吐得字正腔圆,但姑娘愣是分不大清:她说的,到底是亦,还是越?
      闽南话里,亦与越同音同义。但普通话意思可不大一样,姑娘琢磨着,愈琢磨,反而愈恼。
      太阳烧得脸热,姑娘摘掉发上花,蛮横地丢出去,嘀嘀咕咕:“给你就给你,讲什么哄人话!”
      那人不偏不倚接中花,笑吟吟看着姑娘扇着脸消热跑开,跑回隔壁瓦房去,遗落一串沾了花泥的脚印,浅浅深深,欲盖弥彰。
      隔壁传来“吱呀”,木门合上了,那人才收回眼,拢好被姑娘弄得没形的月季丛,恰好屋内有人喊,还不是一人,一连串的“阿花”“阿花”此起彼伏,她只得揉着隐隐发痛的喉咙,往来处去。

      “那人也是邻家小戏子?”我打断镜镜,猜测剧情。
      放在镜镜睡衣纽扣上的手被人重重拧了一下,我差点叫出声,又想起这不是在我们俩出租屋,委委屈屈的憋回去。
      “手放规矩点。”镜镜把我手摆回她腰间。
      “噢。”
      管教好我,镜镜继续讲,先回了我的猜测,模棱两可:“是,也不是吧。”

      邻家住着一个戏班,叫林厝班,直接化用了村名,走东闯西唱戏摆台,谁都晓得林厝班是林厝的,很好记,记熟了,方便下次再有所需,人直接上村里去请。
      班主是邻家的男主人,芗戏没多高雅,迈不进戏剧协会门槛。戏班也小,加上各家送来的学徒,零零散散才二十几号人。
      班主对徒弟一视同仁:唱得好的,资历浅也舍得给戏份;碰见实在没天赋的,每年尾牙宴上用红包装还拜师金,好聚好散,绝不误人青春。
      只有一个例外。
      1965年那个夏天,林厝班的班主天天锁着眉心。
      他唱武生,不威自怒。许春红打小怕他,那会更退避三尺,后来连溜去隔壁都只敢选在夜里,还闹出一桩笑话:班主夜半回家,瞅见一道影子鬼鬼祟祟在墙角挪着,大吼了一声贼,四方邻里都被惊醒,才发现是邻家的小女儿,来寻班主他独女讲闺阁话的。
      让班主发愁的,也正是这位独女。
      学戏的大都从小学起,这有利有弊,因为变声时候难挨,许多长相清秀的男孩过了十四五的年龄就与旦角无缘了,白白浪费许多年。
      芗戏不如梨园、昆曲讲究,但同样不好让人用旦角的扮相唱生角的腔。
      “今天的药有喝无?”某日许春红去邻家玩,看见班主没来得及躲,硬生生撞见父女二人的一场争锋。
      “喝它做什么。”林厝班里有不少姓林的姑娘,只有林花敢冷着张脸和班主讲话:“不是讲好,我以后跟着师兄他们练?”
      年前那个冬,林花在水潭里挨了场冻。好吃好喝的养了一个多月,说不清养没养好,说好吧,十六岁的人,身量还往上抽了两公分,坏就坏在,林花的嗓子再也唱不上旦腔了。
      比起年前的清丽,她吐口而出的字句越来越男孩气,悦耳归悦耳,再扮旦角却十分突兀。
      找西医看过,得出的结果更让人发愁:“变声期。对,女孩也有变声期,通常不大明显。”
      班主不信邪。
      林花是他独女,更是他最亲近的徒弟。十岁起便跟着林厝班四处赶赴红白喜事,这几年已算个小台柱子。
      于公于私,他都难以接受。
      看完西医,尽完求神拜佛的份,班主又找到村里的大夫要了方子。最开始林花每天都喝,好好的嗓子越来越哑,但大夫说是“不破不立”。
      某天许春红出于好奇偷啜了一口林花的药,被辣得连连咳嗽不说,回去后还整整三天发不出声。
      第二天,林花就淡笑着把药泼了。没煎的那几贴通通丢进旱厕——提防班主去拾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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